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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薄青窈醒来时, 已是第二日下午。

外头的天依旧阴沉着,惨淡的日光透过明光殿的窗棂渗漏进来,驱不散满室的昏暗。

魏云正撑着头坐在榻边, 闭着眼睡熟了。

薄青窈意识回笼, 不想吵醒她,便没动也没说话。

不多时, 魏云醒来了,第一时间看向薄青窈, 见她一直安静地看着自己,不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阿窈,看得见阿母吗?”

薄青窈眨了眨眼,有些撒娇的语气:“怎么会看不见?”

魏云大大松了口气, 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还好还好,阿母还以为你的魂没了。”

她扶着薄青窈坐起来, 又端来白水喂薄青窈喝下。

薄青窈润过嗓子, 舒服了许多:“阿母,我这是怎么了?”

“病了,”魏云麻利地整理着床榻, 让她坐得舒服些,“医士来看过,说你是劳累太过,气血两亏, 还有些着了风寒。”

薄青窈摸摸自己的脸:“难怪那会儿觉得头重脚轻的,原来是风寒了。”

见她精神还好,魏云坐下来:“饿不饿?灶上温着甜粥,我让人端来。”

薄青窈摇摇头,声音难得软绵绵起来:“我不饿, 阿母别忙了,陪阿窈坐会儿吧。”

魏云眼中的忧虑却久久未曾消散,将她被角上的褶子抚平:“依阿母看,你这不是劳累太过,而是操心太过。”

薄青窈以为她是在说自己太过操心朝政之事,老实地低下头听她数落,却没想到魏云话锋一转,语气格外认真:“你弟弟失踪的事情,为何一直瞒着阿母?”

薄青窈一愣,立马想到的,是谁告诉了魏云这件事。

宋昌他们远在前朝,轻易不往内宫来,来了也不会去见魏云,肯定不是他们。

穗儿和明光殿里几个知情的宫人,也都被她千叮咛万嘱咐不可随意将此事说出口,有穗儿这个首席大管家领着,应当也不会是她们。

难不成是恒儿?

魏云见她低着头,半天抬不起来,便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你不用想是谁告的密,总之我现在是知道了。”

薄青窈更加不敢抬头了。

魏云见她这样,轻叹一声:“母女连心,你近来怎样,阿母心里会没有数吗?那岂不真成了又聋又瞎的老婆子了?”

薄青窈嗫嚅着:“阿母,我也是怕你担心,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将阿昭找回来的,一定。”

魏云伸手,将薄青窈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阿窈,你未免将阿母想得太脆弱了些。”

薄青窈愣住:“阿母,您……”

“你阿翁死的时候,你才多大?”魏云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你阿翁死在山崖下,连完整的尸首都没能找回来,下葬时棺材里塞的都是他素日穿的衣裳。”

“那时候多少人说,这宫城里跑出来的娇小姐一下子成了寡妇,还带着那么小的两个娃娃,怕是一刻也撑不下去。”

魏云说着那些往事,嘴角动了动,像是轻轻笑了一下:“可是你看,阿母这不是撑过来了?”

薄青窈此刻心中说不出的震撼。

她看着魏云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阿母。

薄青窈记得,自己小时候阿母同阿翁就很好,总把阿翁挂在嘴边,她原以为若不是那次意外,阿母是离不开阿翁的。

可此刻阿母坐在她面前,眼里没有丝毫软弱。

魏云摸着她的头发:“阿昭也是我生养的,这些年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

她顿了顿:“可是阿窈,只要一日没找到他的尸首,就还有希望,在他回来之前,你不能先倒下。”

薄青窈的眼眶不住地发热。

魏云俯下身,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却也很有力。

“男人死了算什么?”魏云眼里的光逐渐聚在一起,“你阿母我不照样活到今日,活到能享福的日子了?”

她轻轻拥住病中的女儿:“你阿翁是我命里最重要的人,连他的死我都能撑过去,如今我们又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嗅着母亲身上温暖熟悉的气息,薄青窈红着眼点头:“可是阿母……我还是怕,我怕一直没有阿昭的消息,更怕某一日醒来,她们告诉我阿昭已经不在了。”

魏云猛地低下头,掩住汹涌的泪意:“若……真有那么一日,死了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但我们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而且要活得更好。”

良久,她望向一处虚空,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只是,这心里有一处地方,永远会为他们空着。”

薄青窈哽咽着抱紧了魏云:“对不起阿母,我和阿昭让您担心了。”

魏云回过神,轻笑着拍拍她的手臂:“傻孩子,将来之事谁能预料?要说怪谁,也得怪阿母自己。”

薄青窈抬头:“为何?”

魏云叹了口气,这回语气里才是真切的遗憾和后悔:“都怪阿母当初一心想着给你找个好人家,可找来找去也不合适,同你阿翁商量了还是进宫最稳妥,这将来的指望可比外头强多了,那魏王豹也算一表人才,加上身份地位,能匹配得上你,可这人算到底不如天算……”

她重重地一拍床榻,满心悔恨:“没想到这魏豹和刘邦都是那起子短命鬼!平白害苦了你!”

薄青窈被魏云突然的情绪转变弄得反应不过来,却还是弱弱地替逝者辩解了一句:“先帝也不算短命吧。”

活了快七十岁,放眼整个大汉朝,也是高寿老人一位。

魏云无语地凶她了一眼,薄青窈赶紧识相闭嘴,假装哼唧起来,说是头还疼着,又回榻上躺着了。

*

闾孺在代国共留了八日。

这八日里,他把晋阳城内外走了个遍,还婉拒了宋昌派来陪同的代国官吏,只说奉太后之命,要亲自体察民情。

临行前一晚,他在下榻的驿馆与随从肆意宴饮了一番,随后摇摇晃晃回到自己房间。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雪后的清寒。

闾孺没在榻上靠多久,便借着酒意,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驿馆的角落里站着几个人,正在收拾行李,打理马匹。

那是他从长安带来的侍卫,明天便要随着他回去了,但还有几个人不在这里。

那几个是太后的人,比他们先到代国,扮成来投亲靠友的寻常百姓,散落在各处。

明日他走后,这些人会继续留在代国,替太后看着这些诸侯王。

太后深谋远虑,但闾孺在此数日所见所闻,深觉代国上下不足为惧,便擅自改了交代给那几人的话。

只说若有异常情况再传信,不必每月如此,这小小代国还不值得如此耗费人力,且若是贸然传信暴露了身份,那就得不偿失了。

闾孺悠闲地闭上眼睛,想着自己这趟差事办得极为妥当,回去之后只需如实禀报,太后想必满意,也许能在官场上再进一步。

酒意和困意一同涌上,闾孺打了个哈欠,很快便睡下了。

*

就如魏云所说,生活还得继续,军队和商队两边都始终没有新的消息传来,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薄青窈她们已不如最初那般焦虑恐慌,既然已做了能做的一切,那便只有等了。

这一年,代国的春日来得有些晚,随着寒冬的离去,下了一冬的雪也渐渐化尽了。

风还是凉的,但吹在脸上已经不那么刺骨了。

宫人们将厚重的毡帘换下,挂上了较轻薄的葛帘,阳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薄青窈坐在正殿的席上,腿上盖着暖毯,面前还摆着一只炭盆,盆里的炭已燃了大半日,只剩下红彤彤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

她远远看向殿前,刘恒正在那里练剑。

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剑,正对着空气一下一下地刺,张武站在他身侧,时不时提醒两句,见他的招式虽稚嫩,却已经有些模样了。

薄青窈看着,嘴角浮起一丝笑。

“这孩子越来越结实了。”

说话的是坐在她对面的魏云,魏云腿上也盖着毯子,手里还端着一盏热茶。

转眼间,外头的刘恒已换了招式。

张武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一招一招地走着:“剑尖要往斜上方挑,眼睛看着剑尖的方向……”

薄昭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没有丝毫预兆的,他跌跌撞撞跑进殿内,身后跟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顷刻间乱成了一团。

薄青窈猛地抬眼,看着薄昭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起身跑了过去。

“阿昭!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等薄昭说话,薄青窈赶忙拉着他来到魏云跟前,不禁热泪盈眶:“阿母,阿昭真的回来了!”

魏云颤抖着伸出手,触到薄昭温热的脸庞,瞬间泪如雨下:“回来就好,回来极好。”

薄昭也依偎过去,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退后两步,对着魏云和薄青窈磕了三个头,深深伏在地上:“阿母,阿姊,我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

薄青窈赶紧将他扶起来,魏云连连点头:“快!让阿母好好看看你,这些日子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薄青窈擦了擦眼泪,将不知何时跑进来的刘恒揽住,她心中有千万个疑问要问薄昭,可见他虽看上去没什么大碍,但手上添了许多新伤,又因着大约是一路赶路,整个人都憔悴狼狈得不行,便也没有问出口。

她趁着母子俩叙话的时间,快步去吩咐膳房的人准备多多的吃食。

片刻后,薄昭喝了第三碗粥,终于放下碗,往后靠着长出了一口气。

“阿姊,”他仰面朝天,“再吃下去,我真成猪了。”

薄青窈摇摇头,嘴角忍不住地上翘:“瘦成这样多吃点怎么了?”

刘恒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小舅父你放心吃!”

薄昭这才直起身,狠狠揉了一把刘恒的头,拿上筷子:“那这样,我只好盛情难却了。”

接着,他一边吃,一边将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慢慢说了出来。

原来那时他们奉命在黑水山一带巡边,可就在即将结束巡逻时,他们在下山的地方与一拨匈奴人正面遭遇。

“那拨人不多,也就二十来个,但比我们的这支小队人数要多上一倍,我们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也看见了我们,不等双方交涉,他们就突然杀了上来。”

于是,退不可退的巡边小队与这伙匈奴交上了手,他们打了小半个时辰,杀了八九个匈奴人,剩下的都跑了,汉军这边也有受伤。

他们很快收拾好战场,打算立刻撤退,就看见远处又来了一拨人。

薄昭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数道疤痕:“这波人比刚才的多多了,我们人数不占优,又刚刚交战过一番,只能躲进山里去。”

巡边小队跑了整整一夜,身后的马蹄声穷追不舍,没有一个人敢回头。

天亮后,他们成功躲掉了匈奴的追击,找到一个暂时可以休整的山洞。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边警惕随时可能出现的匈奴,一边在山洞里休息,寻找回军营的法子,没有干粮,就吃雪啃树皮。

几日后,匈奴终于撤了,可巡边小队却发现,他们在黑水山中迷失了方向,只能凭借日头辨认方向,他们一行人在山里转了快十日,愣是没能转出去。

“所以雁门郡的士兵们才一直找不到你们?”薄青窈问。

薄昭点头:“黑水山那深山林子里头,神仙来了也得迷路,更何况我们和他们。”

再后来,雪越下越大,巡边小队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避风的山洞,已是饥肠辘辘,他们只能一日日地挨着,希望大营的人能早日找到他们。

最终还是因为雪停了,他们不断地向外探路,才与正经过山脚的士兵相遇,被救了回来。

魏云听得心惊不已,又是与匈奴交战,又是被困深山,无论哪一桩差一点,薄昭都极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薄昭放下碗筷,坐到她身边:“阿母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魏云伸手将他抱在怀中,久久没有说话。

反而是薄昭安慰地拍拍她的背:“阿母,阿姊,你们知道吗?在黑水山的时候,有一天夜里我又冷又饿,几乎走不动了,只能靠在树上不停地发抖,我就在想,这回是真完了。”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面全是你们,想着阿母,想着阿姊,想着恒儿……我想若是临死前还能再见你们一面,那就是死了也值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第二日太阳照常升起,日光照在我脸上那一刻,我就想既然没死成,那就好好活着,活到能回去见你们的时候。”

*

薄昭回来后,代王宫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

连着几日,薄青窈脸上都带着笑模样,趁着这日天气晴好,她忽然兴起带着魏云出城散心。

宫外一片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城外的田里已有农人在忙碌,远处几间茅屋顶上飘着细细的炊烟。

只是驻足看一会儿,便觉得心旷神怡,烦恼尽消。

母女俩一路上聊了许多,回程时,薄青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她叫停了马车,让车夫和守卫先送魏云回宫,自己则带着穗儿下了车,直奔城东的柳树巷而去。

上次她出宫时,曾顺手救了一位郎君,摔坏了一卷竹简,那郎君便主动揽过去,说自己能想法子修补好,三日之内送到府上。

薄青窈便将薄昭从前在晋阳时所租住的院落,当做自己这位“夫人”的府邸地址,给了那位郎君,想着三日后再派宫人去取。

可薄昭忽然失踪后,她那段时间焦头烂额,完全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今日既然出宫了,那便走一趟,去将那卷竹简取回来。

城东柳树巷离这里并不远,薄青窈和穗儿走了一会儿便到了。

见巷口种着几棵老柳,枝条已经泛绿,在风里轻轻摇摆。

她们继续往里走,数着门户,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

到了。

一间小小的院落出现在她们眼前,一扇半旧的木门上,门环已生了绿锈。

穗儿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太后,这院子是锁着的,那位郎君要怎么才能将竹简还给咱们?咱们怕不是白跑一趟了?”

薄青窈也是这时才后知后觉,那会儿随口报了这处的地址,却也没再多想一层,门锁着,那郎君要怎么还书?

可来都来了,她也不愿就这样离去,站在门口四下张望了几下,目光忽然扫过院门边的矮墙。

那墙不高,墙头上盖着青瓦,有几片瓦已经缺了角,就在那两片瓦撑起的小小缝隙间,突兀地塞着一个东西,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角。

薄青窈走过去,踮脚将那东西取下来,解开一看,果然是她的那卷竹简。

她翻开看了看,皮绳重新编过,破损的竹片修补得很好,几乎看不出裂痕来,整卷书很干燥,一点潮气都没有。

薄青窈不免愣了一下。

照说她与那郎君相遇是一个月前的事了,这些天来晋阳城里雨雪不停,只要那竹简在这儿摆上几日,就算油纸包得再好,雨雪也会渗漏进去。

可这竹简干成这样,分明是……

穗儿凑过来:“太后,怎么了?”

薄青窈没说话,只是将那竹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而后揣起来,带着穗儿准备回宫。

不论是什么原因,她将这书完好地取回来了就行。

巷口往东有一个市集,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

薄青窈很少能有逛街的机会,这下心情大好,便带着穗儿四处逛了起来。

街道两旁首饰摊子、衣料铺子,一个个应接不暇,穗儿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兴奋得不行。

薄青窈也是越逛越开心,很快给她挑了一只样式精巧的银簪,又给自己选了一只镯子,再带上两盒不同色号的妆粉。

结账的时候,穗儿大方往前一站,掏出钱袋,数了数,脸色却变了。

她赶忙缩到薄青窈身边,小小声道:“太后……钱不够,我这回出宫只带了一点……”

本还沉浸在快乐购物情绪里的薄青窈,睁大了眼睛,不信邪地说道:“来,我看看。”

两人将钱袋里的钱数了几遍,都是不够。

薄青窈纠结了一下:“算了,不买了。”

穗儿有些不好意思地将东西通通放回去,跟上薄青窈的脚步就要离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开口。

“伙计,麻烦将这两位方才所选之物,还有这一排,这一排,和那一列都包起来。”

薄青窈转过头,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旁边,眉眼清俊,嘴角含着笑。

正是崔应。

薄青窈认出了他是谁,可因着不知他的名姓,想了半晌才说出一句:“郎君?”

崔应这时已经将钱付了,把包好的簪子和胭脂递过来:“夫人收下吧,多的几样,是在下瞧着那些东西应当衬得起夫人,便自作主张买下了,还望夫人不要怪罪。”

这会儿铺子里客人很多,许多道好奇的目光落在她们的身上,穗儿赶紧上前接过这沉甸甸的包裹,三人一同往外走去。

这时候薄青窈忽然想起那卷书简来,自己随口给了他一个无人居住的地址,他那时去送书简见里头空无一人,应当会有种被戏弄的感觉吧?

如今又与她在这大街上碰到,大约会觉得今日出门没算好卦。

这样想着,薄青窈不由得手脚都尴尬了起来。

落后她半步的崔应倒是面色如常,也根本没提书简那事:“夫人可用过饭了?”

薄青窈还没出声,穗儿先摇了摇头。

她们一大早出了宫,逛了这么久早就饿了,原本想着买完这些东西便去酒楼吃一顿,谁知道身上的钱根本不够。

崔应点点头:“正好,在下刚谈完一桩生意,也还没来得及吃,前面就是晋阳城内最好的酒楼,夫人若不嫌弃,在下请客,邀夫人和这位姑娘同行,也是报答上回的救命之恩。”

穗儿在旁边小声说:“去吧去吧,我们正好没钱啦……”

薄青窈的脸一红,手在背后重重拉了她几下。

崔应见状,轻轻笑了一下:“在下带路,二位请。”

崔应说的酒楼看上去确实不错,三层的小楼临街而建,门口挂着招客的旌旗。

崔应像是这儿的熟客,伙计见了他,连忙将他往楼上雅间引。

雅间里面临窗摆着案几,推开窗便能看见街上的景致。

崔应请薄青窈上座,自己和穗儿在下首相陪。

伙计正要上前点单,崔应直接道:“将楼中的招牌菜,每一样上一份。”

薄青窈连忙制止他:“郎君,这太多了……”

崔应却摇摇头,认真道:“并非是在下肆意挥霍,而是这家酒楼的酒菜样样都好,既然来了,便一定要多尝一尝,方才不虚此行。”

薄青窈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但见他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也只能相信他。

菜很快就上了上来,一盘接一盘,摆满了三张案几,摆不下的又加了一张。

崔应举起酒盏:“夫人,请。”

薄青窈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崔应见她吃得还习惯,不由笑了笑,终于说起了本该第一见面时就说的话题:“上次得蒙夫人相救,本该立刻报上家门,只是一时忘了,现下应当还不算晚。”

他抬手一揖:“在下姓崔,单名一个应字,代国人士,祖上经商,如今管着家中商行,也不算荒废时光。”

薄青窈恍然:“你……就是崔应?”

崔应闻言,素来沉静的眼眸一亮:“夫人知道我?”

第42章

薄青窈微微一笑, 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而是道:“前段时间有听闻过晋阳崔家向朝廷献钱献地,用于安置城中的灾民, 当真是大义之举。”

“原来是这样。”

崔应看上去略有些失望, 不过很快又打起精神:“身为代国子民,本就该尽几分绵薄之力, 算不得什么义举。”

薄青窈却认真地看着他,借着这个机会当面表达了感谢:“所做之事于国于民有益, 那便是义举,这杯酒,我敬郎君。”

说着,她起身, 端起了酒杯。

崔应连忙跟着站起,为自己斟上满满一杯酒, 与薄青窈对饮一尽。

待二人重新落座, 薄青窈才轻声问道:“我还听闻,那日晋阳城中略有些头脸的富户皆进宫赴宴,唯独崔家未曾露面, 郎君既有心报国,为何又不肯亲临呢?”

她记得那日崔家仆人给出的解释是,少东家早早出城,忘了赴宴一事, 这才无法前来,可薄青窈觉得这只是表面的理由。

却见听了这话的崔应,第一反应是这位夫人对那日宴会情形如此了解,莫非她夫君是哪位朝中官吏?又或是哪位大户人家的家主?

一念及此,他眼底的光亮微微黯了下来, 一丝失落悄然漫过心头,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前些日子去归还竹简时,崔应叩门许久,都无人回应。

还是隔壁住着的白发老妪告诉他,这院里近来只住过一位年轻的小郎君,生得高大英气,平日里深居简出,大约就是他要找的那位夫人的夫君。

他那时只觉心头一沉,此时望着眼前沉静端方,又心怀大义的女子,越发觉得自己发现的这些事,每一件都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心里。

她的夫君既然这般有貌有势,又为何要与她分居多时,让她独自在外奔波,连看上的首饰也要犹豫再三?

这份掺了众多气愤的失落越酿越浓,让崔应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薄青窈察觉到他的异样,眼里带了一丝疑惑:“崔郎君?”

她不过是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至于这么生气吧?

崔应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下,唇角勉强牵起一抹笑意:“不瞒夫人所说,我那日确实是出城去了,但并不是因为忘了太后设宴一事,而是不耐烦见宫里那些虚情假意之人。”

原本安静吃饭的穗儿忽然抬眼看向薄青窈,薄青窈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碟中。

崔应没发觉二人的动作,转头看向了窗外热闹的街巷,声音依旧平和:“自代地建国以外,前代王刘喜便时常以各种理由向城中富户哭穷,以此收敛钱财,中饱私囊,那时崔家还是我阿翁当家,他向来秉着忠君报国之念,每回都是给的最多最快的那户。”

“可明眼人都知道,刘喜拿着这些钱财,并没有做出一件于国于民有利的事,次数多了,其他富户便总找借口推辞,只有我阿翁还一如既往赴宴,出钱。”

崔应又给自己斟满酒,从容地斜倚在窗边:“后来,阿翁将家业交到了我手中,往后崔家便改了规矩,只出钱,永不再踏进宫中一步。”

前代王刘喜虽对他这般嚣张不敬的态度耿耿于怀,却碍于崔家是代国首富,给钱还是大方,便也没找过他们的麻烦。

薄青窈静静听着,待他说完后才问了一句:“既然郎君对此心如明镜,为何还要白白送钱给那代王?”

崔应回过头,笑意温软坦荡:“崔家并不缺钱使,每回送出去的钱两也不过一个数字,可只要这些钱两中,能有一分一毫真正用在百姓身上,就足以让我和阿翁欣慰了。”

薄青窈听了,久久未语,眼底翻涌着震撼与动容。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朴素到有些犯傻的念头了。

趋利避害和明哲保身,是这世上大多数人的生存法则,可崔家父子却截然不同。

他们想的或许是,自己出的钱能让刘喜少挪用几分国库里的钱,少搜刮几分民脂民膏,只要能有这么几分便是好的。

可是,欲壑难填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

坐在那个位置上,人的欲望只会越来越大,或许有一日,会大到连崔家都满足不了的地步。

可他们还是那样做了,明知前路无望,明知过往被辜负,仍愿意为了那一丝渺茫的善念,埋头前行。

崔应见她沉默,只当是自己这念头太过愚笨,不由自嘲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主动缓和着气氛:“夫人大约是觉着,这做法实在有些蠢吧。”

那些从来不屑与外人解释、倾诉的话语,今日却对着这位只有两面之缘的女子尽数吐露。

崔应此刻才有些迟来的后悔,他连她的身份都不知,万一真的就此祸从口出,连累了家人,他万死难辞其咎。

可出乎崔应意料的是,薄青窈并没有露出鄙夷或不赞同的神情,只是举起酒杯与他手中的轻轻一碰:“不蠢。”

“叮——”

上好白玉制成的酒杯莹润通透,随着薄青窈的动作,一道如碎玉般清脆的声音响在安静的雅间里,也直直撞进了崔应心底。

薄青窈望着他,眼里是纯粹的懂得与郑重:“郎君的这份心世间难得,是代国之幸,更是百姓之幸。”

一时间,崔应怔在原地,忘了呼吸。

眼前这双静如深潭的眼眸里,盛着对他的全然认可,盛着与他一样的悲悯苍生。

初见时的惊艳,重逢后的欢喜,此刻尽数化为汹涌的倾慕,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崔应喉头微哽,下意识将酒杯贴到唇边,却忘了杯中酒已尽,只好猛地顿住,几分笨拙的尴尬悄悄漫上来。

他指尖微僵,握着空杯的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耳尖先红透了。

薄青窈全看在眼里,澄澈柔和的眉眼弯起,低低笑了一声。

崔应慌忙放下空杯,偏头轻咳一声,想要掩饰窘迫,却越掩饰越显得手足无措,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三月春风入怀,酒不醉人,人自醉。

*

春光转瞬即逝,转眼间又是三个春秋。

代国在刘恒“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政策治理下,很快从战后阴霾中走了出来,社会稳定后,各地都在蓬勃发展。

边关将士在与匈奴的对峙中,也渐渐掌握了窍门,数年以来都相安无事,逐渐朝着后世口中“阻拦匈奴南下的第一道屏障”快速成长着。

除此外,薄青窈还着意在农耕和教育方面下了功夫,持续鼓励农耕和放牧,同时在各地设立学馆,以德化民,以农为先。

而长安城中的光景却添了几分血腥。

刘邦驾崩后的第一年,即惠帝元年,已被囚禁在永巷的戚夫人,在做苦役时唱起了一首《舂歌》:

子为王,母为虏。

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

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

吕雉听后勃然大怒,认为她这歌是想要向外传递消息,好让刘如意来救她。

自那后,吕雉便多次下令,诏赵王刘如意即刻返回长安。

可赵国国相周昌深知她的意图,便以赵王生病为由挡了回去,三次拒绝吕雉的诏令。

吕雉于是改变策略,先单独召了周昌入朝,等周昌一到长安,她立即下令召刘如意,这时失去了保护人的刘如意只得动身前往长安。

而身在汉宫、又得知了吕雉召见刘如意真实意图的刘盈,成了他的第二位保护人。

在刘如意抵达长安时,刘盈亲自出城到灞上迎接,并将他接入自己宫中,与自己同吃同睡,形影不离,吕雉因而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只能暂时按耐不动。

可百密终有一疏,一个冬日的清晨,刘盈按惯例要出宫打猎,而刘如意因为年纪小,贪睡起不来,便没有同行。

吕雉安插在宫中的眼线立刻将刘如意独处的消息报了上去,吕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派人前往刘盈的寝宫,将毒酒强行灌入了刘如意口中。

待到天亮,刘盈打猎归来,看到的便是刘如意七窍流血、已然僵硬的尸体。

赵王暴毙的消息还未传遍天下,吕雉紧接着就命人砍断戚夫人的手脚,挖掉眼珠,熏聋耳朵,灌下哑药,扔进厕中,是为“人彘”。

做完此事后,吕雉召来刘盈,告诉他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就是从前的戚夫人,刘盈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刺激,当场被吓得大哭,随后便病倒了。

而等到转年,齐王刘肥入朝觐见,恰好赶上吕雉的寿宴,刘盈因刘肥是兄长,便以家人之礼,请他坐了上座,结果惹得吕雉极为不快,认为刘肥这是僭越犯上。

她即刻命人端上两杯毒酒,命刘肥起身为自己祝寿,就在刘肥举杯欲饮时,刘盈也起身想去拿另一杯酒,与兄长一同祝酒。

吕雉见状大惊,立刻起身打翻了儿子手中的酒杯,刘肥这才察觉到酒中可能有毒,立马装作醉酒离去。

死里逃生后,刘肥深知自己如今身处长安,生命完全掌握在吕雉手中,整日惴惴不安,这时有齐国内史献上一策,道太后最疼爱的便是陛下和鲁元公主,如今齐王您拥有七十多座城池,而鲁元公主的食邑只有寥寥数城,若齐王您能主动献出一个郡,作为公主的汤沐邑,太后必定大喜,也就能放过您了。

刘肥听后觉得此计甚好,很快上书吕雉,甚至还主动加了码,表示愿意献出齐国之内赋税远高于普通县邑的城阳郡,给鲁元公主作为汤沐邑,并请求尊立自己的妹妹鲁元公主为“齐国王太后”,即“尊妹为母”。

吕雉见他如此乖巧地做小伏低,果然大喜过望,很快放他安全返回了齐国。

而随着刘盈的精神崩溃,他开始纵情声色,不理朝政,加之萧何去世,曹参接任了他的相国之位,大汉朝的权柄被吕雉逐步收拢在了手中。

为巩固权力,亲上加亲,这才有了惠帝三年时,刘盈迎立了鲁元公主的女儿,也就是他的外甥女张嫣为皇后,而这年的张嫣,才不过十岁。

近几年从长安传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严重,薄青窈每每听完都是一脸沉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吕雉还没有将目光放到代国这里,她们还有喘息的机会。

又是一年寒冬,晋阳的冬雪较往年更绵密了些,鹅毛大雪落了整宿,将代王宫的飞檐覆上一层素白,檐角冰凌垂落,映着清寒天光。

有了这几年的准备和总结,代国上下都有了应对冰雪的经验,再没有从前那般严重的雪灾出现。

年后,年节的余韵尚未散尽,街巷间还飘着酒肉余香,刘恒却已带着人马出了城,直奔清徐马峪一带。

那里草甸丰茂,坡缓土沃,是代国天然的牧马之地。

少年刘恒一身劲装,玄色短打束得腰杆笔直,褪去了稚子青涩,眉宇间更显沉稳英气,唯有眼底偶尔闪过的清亮,还藏着少年人的锐气。

代国北邻匈奴,作为大汉北疆的藩屏,抵御匈奴南下是重中之重,虽近年来汉匈关系趋于稳定,但代国作为边境国,决不能因此有半分懈怠。

而在对匈奴的战争中,战马就是支撑边防的核心战略物资。

刘恒从前只是坐在宫里听着下面人的汇报,总有遗漏和了解不到的地方,今年趁着开春农闲之际,他决定亲自前往清徐马峪,一来体察边地百姓的生计疾苦,夯实代国根基,二来实地考察当地马场,摸清战马饲养、繁育与训练的实情,为日后整饬边防、储备战力做好铺垫。

抵达清徐马峪后,一行人稍作休整,便往马场而去。

刘恒他们在马场外翻身下马,牵上自己的马匹走着,张武落后一步跟上,身后还跟着数十名轻甲卫士,缰绳松垂,任由战马在初萌的青草间低头啃食。

远远望去,成片的草场连绵起伏,上面散落着数百匹骏马,有的低头啃食青草,有的扬蹄嘶鸣,还有牧人牵着马驹,在草场上来回走动,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马粪的混合气息。

刘恒示意侍从们原地等待,自己上前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牧人给这些马匹梳理鬃毛、喂食草料。

片刻后,他对着一位正牵着马匹训练的中年牧人,礼貌问询:“这位大哥,打扰了,我瞧你驯马技艺娴熟,想来对此处的马匹十分了解,可否向你请教几句?”

那中年牧人闻言转过身来,将刘恒上下打量了一番,只当是城里来的富贵公子,专程来马峪买良驹的,脸上顿时露出热情的笑容:“郎君客气了,谈不上请教,这些都是代地最好的马,温顺有力,无论是骑乘还是拉车,都是上佳的,郎君若是想买马,我给你好好介绍介绍!”

说着便拉过身旁一匹健壮的枣红色马匹,指着它的四肢与鬃毛,一一说道:“郎君你看这匹马,身形矫健,耐力十足,日行百里不在话下,品相也是这马场里数一数二的。”

刘恒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匹马上,没有接话,反而笑着问道:“大哥,我想问几句实在的,这匹马若是用于战场,冲锋陷阵时的爆发如何?要是长途奔袭,多久能恢复体力?能耐得住雁门关外的严寒气候吗?”

他的问题句句切中要害,全是战场上马匹的实用考量,大多都是从薄昭和朝中一些上过战场的大臣那里学到的。

只可惜,他还不能亲自上战场,没有亲身体验,到底是隔了一层,触碰不到要害。

那牧人还没开口,身旁的枣红色马匹却像是对刘恒很感兴趣,垂下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掌,眼神温顺灵动。

刘恒有些意外,脸上露出一个欢喜的笑来,抬手轻轻抚摸着马匹的脖颈,动作温柔。

那牧人有些愣神,寻常富贵公子买马只看品相与温顺与否,从未有人问过这么多有关战场的问题,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疑虑,脸上的热情淡了下去,眼神渐渐变得警惕起来。

牧人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看向刘恒的目光中也带上了几分审视,暗暗猜测:这人问的都是军中之事,莫不是匈奴人的探子?

就在牧人神色警惕、欲言又止之际,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张武快步上前,表明了刘恒的身份。

牧人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双膝一弯,就要跪地叩拜:“草民不知是代王驾到,死罪死罪!”

刘恒见状,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温和,没有半分责备:“大哥不必多礼,寡人微服前来,本就不想惊动众人,你不知情,何罪之有?”

他扶着牧人站直,又放缓语气,继续问道:“方才寡人问的问题,还请大哥如实告知,寡人今日前来,就是想摸清咱们马场马匹的实情,以便更好地培育良驹,抵御匈奴。”

牧人见刘恒态度温和,没有半分君王的架子,顷刻间满心都是敬畏与感激,连忙躬身回话:“回代王,这些马匹的耐力虽足,但爆发力确实不如匈奴的漠北良驹,长途奔袭后,需得休息一日才能恢复体力,若是到了漠北严寒天气,马匹虽能驰骋,却远不及匈奴战马耐寒。”

刘恒点点头,又问:“马场里的马匹平日里是否容易染病?染病后可有应对之法?”

牧人打开了话匣子:“我们这儿的马匹偶尔会得咳喘、脱毛之症,但因着不懂医治,只能眼睁睁看着马匹病死,有时候病马还会传染一大片,一闹病的损失就可大了。”

刘恒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将牧人所说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还让侍从取出随身携带的木简和笔墨,将马匹的各项情况详细记录下来,叮嘱道:“回去后,将这些记录交给医署的人,让他们看看是否有马匹疫病的防治之法。”

待考察完马场的情况,夕阳已西斜,染红了半边天空,黄昏的余晖洒在草场上,给骏马与草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晚风也渐渐褪去了凛冽,多了几分柔和。

方才与刘恒交谈的中年牧人见日头渐晚,又感念代王的温和亲民,连忙上前,语气诚恳又恭敬:“代王,如今已是黄昏,山路难行,不如就在草民们的住处歇脚,草民们今日刚猎杀了野兔,烤上几串烤肉,温上一壶烈酒,也好让代王尝尝咱们马峪的家常味道。”

一旁的几位牧人也纷纷附和,热情地邀请刘恒留下,脸上满是真切的善意。

刘恒看着牧人们淳朴的笑脸,心中暖意涌动,没有拒绝:“既然各位盛情相邀,那寡人便叨扰了。”

牧人们见状,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忙碌起来。

不多时,烤肉的香气便弥漫开来,滋滋作响的油脂滴在火上,溅起细碎的火星,烈酒的醇香也混杂着肉香,沁人心脾。

刘恒解下佩剑,与牧人们围坐在篝火旁,一同伸手拿取烤得焦香的肉串,又接过牧人递来的烈酒,仰头饮下一口。

这里的酒比宫中的辛辣数倍,灼烧着喉咙,却也驱散了一身的疲惫。

刘恒是会喝酒的,但素来克制,极少饮酒,今日这般畅饮,不多时便被烈酒熏得脸颊泛红,眼神也添了几分朦胧的醉意。

篝火噼啪作响,牧人们一边喝酒吃肉,一边说着牧马的趣事、边地的见闻,偶尔还会唱几句代地的民谣,欢声笑语回荡在空旷的草场上,代国来的兵士们也与他们相谈甚欢,亲如一家。

刘恒听着身旁的欢声笑语,看着眼前袅袅的烟火气息,将喝了一半的酒壶抱在怀中,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目光飘向悠远的天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远在代宫的阿母。

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想着若是此时此刻,阿母也能在这儿就好了。

这马峪的民风淳朴,草场辽阔,仿佛伸手就能碰到蓝天,阿母一定也会喜欢的。

刘恒仰头喝下一口烈酒,学着牧人们的样子,用袖子擦了擦唇边的酒渍。

晚风拂过,吹动他的锦袍下摆,也吹醒了几分醉意。

刘恒抬手抚摸着身旁温顺吃草的战马,眼中满是温柔与坚定。

他要好好治理代国,培育良驹,抵御匈奴,这不仅是为了守护这方土地的百姓,更是为了能让阿母将来更加安稳舒心,能兑现今日心中的诺言,带她来看一看这里的大好风光。

*

代宫之中。

暖阁内熏着淡淡的兰芷香,魏云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捻着针线,语气里满是无奈:“…… 昨儿天不亮就走了,说是又往长安去,问他去做什么,依旧是含糊说有要事,神神秘秘的,半句话也不肯多言。”

魏云正在抱怨的人便是薄昭。

自他从军中归来后,便入朝当了值,可每每一有休假,他便马不停蹄地往长安跑,没人知道他是去做什么,薄青窈她们也问不出来。

次数多了也忍不住想,这长安到底有谁在?

薄青窈手中捧着一卷书,闻言只得轻轻一叹:“阿昭年岁渐长,自有他的思量。”

薄昭和刘恒一走,她们母女俩倒有点孤寡老人的感觉了,尽管薄青窈从没这么想过,但架不住魏云常常念叨。

“什么思量!” 魏云放下针线,“我还不知道他?使劲浑身解数瞒着、藏着,必然是去长安玩乐了,怕我们知道了骂他,你说说这么大的人了,真是不让阿母省心。”

她绣了几针,又放下:“若他此去,是去见哪家的姑娘,那阿母我定然敲锣打鼓欢送他,还要备上厚厚的盘缠,让他路上尽管用!可如今他整日行踪不定,叫人悬着心,我是真管不了了!”

薄青窈一如既往地劝了她几句,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薄昭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他有分寸的。

魏云抬眼见女儿唇角噙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阿窈,你也别笑,恒儿如今看着乖巧听话,可终究是要长大的,等他再大些,有了自己的心思,再有了心仪的女子,怕是也这般,叫你这个母后操不完的心。”

总之就是,儿大不由娘。

薄青窈想着那场面,心头微暖,又觉无奈,正要开口劝慰,殿外忽然传来宫人急促却恭敬的通传:

“太后,长安的使臣到了,还送来了吕太后和陛下所赐下的五名良家子,现人已在宫门外候着,如今殿下不在宫中,还请您示下!”

薄青窈猛地一怔。

吕雉赐下的良家子?

薄青窈心头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放下书卷:“知道了,我即刻就过去。”

第43章

去往正殿的路上, 穗儿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打听清楚了。

原来是刘邦驾崩后,宫中的宫人、舍人冗余,帝后大婚后, 吕雉便令这批无用的宫人出宫, 却也并没有放她们归家,而是从中挑了一些资质尚可的, 赐给了各诸侯王,每个诸侯王五人, 以便彰显恩宠,体恤宗室。

当然,这是官方的说法。

想也知道这里面绝没有那么简单,吕雉的每一个决定都不会是无用的。

如今刘如意已死, 刘肥的小命也差点交代在长安,按皇子顺序, 下一个也该到代国了。

步辇行至正殿门口, 宫人轻轻放下,穗儿上前扶着薄青窈起身,掀帘而入。

殿内静悄悄的, 五位身着素色衣裙的少女整齐地跪在地上,年纪看着都不过十五上下,正是鲜活烂漫的时候。

薄青窈缓缓走到上首坐下,目光扫过殿内五人。

跪在最外侧的两个姑娘忍不住微微抬眼, 飞快地偷看了她一眼,眼神里藏也藏不住的好奇与些许的怯意。

站在殿角的长安管事见状,立刻沉下脸,狠狠瞪了那两人一眼,语气严厉:“放肆!王太后在此, 岂容尔等随意窥看!”

那两个姑娘吓得身子一缩,肩膀微微颤抖着,神色愈发慌张。

薄青窈却抬抬手,示意管事不必多言,语气平和:“无妨,她们年纪尚小,又初到代宫,难免好奇了些。”

殿内的气氛瞬间缓和了几分,那两个姑娘也悄悄松了口气,却是不敢再抬头了。

薄青窈没再多言,只是起身面向长安方向,恭敬一礼:“太后顾念宗室,特赐下五名良家子前来,体恤之情,妾铭记于心,代王亦感念太后恩典,遥祝太后和陛下圣体康健,福泽万年。”

说完,她才转向五人,语气稍缓:“你们都起身吧。”

五人齐声应“是”,缓缓起身,垂手而立。

管事的展开手中册子,正要唱念起几人的姓名籍贯,薄青窈却摇了摇头:“让她们自己说。”

她的目光平静中带上了几分审视,将几人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尽收眼中。

这五人中,会有吕雉安排的细作吗?是她?还是她们?

最先开口的,便是方才看她的那两个姑娘。

她们一个叫赵姈,长安人士,一个叫卫玉姬,颍川人。

赵姈的眉眼锋利些,即使舟车劳顿这么多日,也妆饰得极为艳丽,说话间带着一点娇纵和傲气。

卫玉姬看上去更俏丽,声音甜美,介绍自己身份时还不忘捧一捧薄青窈。

站在中间的女子身量最为高挑,名为陆青芜,代国太原郡人,大约是终于得以回到故国,眼中的喜悦清晰可见。

而下一个姑娘听见这话后,神情苦涩了一瞬,却又很快调整好表情,恭敬下拜:“奴婢窦漪房,赵国清河郡人,参见太后,奴婢从前在汉宫时做过长乐宫的宫人,在吕太后身边伺候过。”

上头许久没有响起太后的声音,窦漪房伏在地上,不免紧张起来,不停想着自己是否说错了,做错了。

可她心中也找不到答案,只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

窦漪房只好继续维持着跪拜的姿势,垂着眼,看上去格外稳重。

过了片刻,她才终于听到太后温和的声音:“嗯,起来吧。”

窦漪房微微吐出一口气,谢过太后。

最后一人名为苏凝月,楚国东海郡人,眉眼秀丽,却似乎有些不善言辞,说话时连眼也不敢抬,紧张得整个人都在抖。

薄青窈便也没有多问什么,温声让她起来了。

这五人各有脾性和来历,仅靠今日一面,实在看不出什么不寻常的,想来吕雉若要安插细作,也定然费过一番心思,不会让人轻易就能看穿。

为今之计只有先将她们安置下来,日后再慢慢打算。

薄青窈微微颔首,目光不自觉地落到窦漪房身上:“你们自长安远来,想必也累了,宫中管事会带你们去暂住的屋舍,等梳洗休息后,自会有人通知你们各自的去处。”

“是。”

五人齐齐退下,薄青窈叫那管事上前,问起这五人过去在汉宫时待过哪些宫室,做过哪些活计。

管事一一答了,末了疑惑地问道:“不知您这是何意?”

薄青窈看向身边的穗儿,她已将方才管事所说全部记录在册,见状穗儿道:“如今代宫中正缺几名宫人,咱们太后的意思是将她们分进代宫各司署中。”

因各诸侯国的礼制皆是仿照长安而来,代王宫宫内的体系也与汉宫相差不大。

内宫宫事是代宫最高的女官,由穗儿担任,下设宫正司、尚寝局、尚服局、尚食局和掖庭庭署五个主要部门,各有职责和范围。

这五个姑娘年纪都还太小,又身份不明,即便知道是长安的安排,她也不想让她们立时就为人姬妾。

管事一愣:“可太后的……”

他想说,吕太后的诏令是将这五人充作代王的姬妾,可才说出口几个字,又想起吕太后只是赐了人,却并未说这几人必得如何,一切都还是诸侯王自己拿主意,原本这五人就是宫中伺候的宫人,姬妾做得,宫人也做得。

薄青窈看向他:“可是什么?”

管事连忙道:“无事,是臣多嘴了,一切交由太后处置。”

不出一个时辰,宫人已将薄青窈的安排交代了下去。

赵姈进尚服局,打理王上、太后衣饰。

卫玉姬进尚食局,专管茶点、果品。

陆青芜到明光殿,端茶守夜,近侍起居。

这三个去处都是有机会见到代王的,三人听完皆是欣喜不已,唯有陆青芜听见还要守夜时,犯起了愁。

传话的宫人交代了那三处宫室的方位,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苏凝月进宫正司,协理纠察记档——”

“这位姐姐,我……”原本安静与窦漪房站在一处的苏凝月忽然出声,对着那传话的宫人说道,“我、我……”

她一连说了几个“我”字,声音发颤,眼神慌乱,脸上满是害怕与窘迫。

窦漪房靠近扶住她的胳膊,她赶忙凑到窦漪房身侧,用只有两个听得到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声道:“窦姐姐,我、我不识字……做不了记档的差事,怎么办啊?”

窦漪房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这一路上两人还算交好,可也不知她不识字。

看着苏凝月慌乱无措,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她心下微动,拍了拍苏凝月的胳膊,示意她别急。

随即,窦漪房上前一步,冲宫人一礼:“姐姐见谅,凝月她初来乍到,一听要掌文书之事,才慌了神,并非有意失礼。她素来不习文墨,担心自己担不起这等要紧的差事,恐有疏漏,误了宫正司的规矩。”

“这……”宫人看着眼前的少女,有些犯了难,“可这些都是上头安排好了的,我也无权更改。”

窦漪房的语气越发谦和:“姐姐职责所在,漪房明白,断不敢叫姐姐为难,只求姐姐代为回话,将方才的情况如实道出,若太后仍令她去,我们自当遵命,绝无二话。”

虽然只面见了一次,但她觉得代国的这位太后应当不是独断蛮横之人。

宫人见她说的在理,也并非有意推诿,沉吟片刻:“……你们在此稍等,我且去回禀太后。”

不多时,那宫人折返回来,神色与方才无异:“太后有令,念苏凝月不习文墨,难担宫正司之责,特许窦漪房入宫正司掌记档纠察,苏凝月与卫玉姬一道,入尚食局伺候茶点果品,你二人各自遵命便是。”

苏凝月整个人都松了下来,眼眶微红,连忙对着那宫人行礼谢恩,随即转向窦漪房,声音里满是感激:“窦姐姐,多亏了你,不然我今日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窦漪房只轻轻扶了她一把:“同在宫中,互相照应是应当的。”

一旁的赵姈和卫玉姬不知何时站到了一起,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早就按耐不住。

趁宫人离开,人声稍静,赵姈便先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叫院里的几人听到:“啧,真是事多,太后亲自指派的差事也能推三阻四,这般娇气,倒像是来享福的,不是来当差的。”

卫玉姬立马跟着附和,眉眼间尽是不屑:“就是,我们三人都安安分分听候安排,偏她们两个规矩多,一会儿做不得,一会儿要调换,也不怕惹人嫌。”

陆青芜虽没开口,却默默同她们二人站得近了些,也是变相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可真是丢了我们这些长安来的人的脸。”赵姈又道,与卫玉姬一唱一和,话里全是挤兑和嘲讽。

苏凝月脸色一白,忙低下头去。

一路上这样的风凉话她没少听,可还是觉得羞愧。

窦漪房将苏凝月往身后一护,抬眼看向三人,面上依旧温温和和的,看不出半分火气:“太后既已恩准更改,那便是合情合理和规矩的,你们这般大肆议论,难不成是觉得太后有错?”

“妹妹虽愚笨,但也想问一问,几位的差事都是在殿下和太后近前伺候,是否该谨言慎行,少生口舌,免得叫人觉得得了份好差事,这心气就高了,连太后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

还不等几人反驳,窦漪房又盈盈一礼,浅笑着说道:“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去各司当差了,去得晚了,只怕好差事也变坏差事了。”

赵姈三人的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只能狠狠瞪着她们的背影,憋了一肚子闷气。

毕竟窦漪房的话句句不离太后和差事,她们若是再纠缠,真闹到太后那里,反倒落个不守规矩的罪名,还谈什么以后。

窦漪房没再看她们,与苏凝月一道出了小院,往宫正司和尚食局的方向走去。

廊下的风拂过,吹起两人素色的裙摆,一路上都很安静,唯有苏凝月时不时侧头看一眼窦漪房,眼底的感激丝毫未减。

远离了那处是非之地,苏凝月才轻轻拉住窦漪房的衣袖:“窦姐姐,今日真是太谢谢你了,这份恩情,小月会记一辈子的。”

窦漪房脚步微顿,回头看了看那座小院:“我们同在宫中,互相照应是应当的,她们三人能抱团,我们也一样能,谁怕谁呢?”

苏凝月却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起来:“可我记得姐姐在路上与我说过,姐姐是赵国人,本来是想去赵国的,是那宫人没放在心上,还使得姐姐被分到了代国……这一路上心里定然都不好受,可姐姐别难过,我会一直陪着姐姐的。”

窦漪房有些意外于她今日说的这些话,转念一想,大约是初入代宫,整个人都紧张兮兮的,自然而然就想离自己近一些。

她随即轻轻笑了笑:“在这深宫之中,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但既然已经到了代国,我也不会消极度日,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将差事当好,在这代宫中站稳脚跟。”

苏凝月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接着点点头:“嗯,我听姐姐的。”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方渐渐出现一处岔路口,她们同时停下脚步,神色都有几分不舍。

窦漪房先开口:“我往这边去宫正司,你往那边去尚食局,路上仔细些,到了尚食局也要谨言慎行,提防被人挑了错处。”

苏凝月用力点头,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姐姐也一样,我若得了空,会去宫正司找姐姐的。”

窦漪房笑着应了,冲她挥挥手:“去吧,再晚些怕就误了时辰。”

苏凝月咬了咬唇,最后看了她一眼,才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窦漪房立在岔路口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行去。

*

日子一晃便是月余,刘恒写了信回来,说他还要在清徐马峪待一段时间,等回来了再向薄青窈请罪。

代宫之中,新来的五名良家子各司其职,差事当得都还不错,暗处留意的人也说,这五人并没有什么异常行径。

宫内宫外都是一片祥和宁静,直到一日清晨,晋阳城最大的学馆外传来刺耳的喧闹声。

十几个游手好闲之徒手持棍棒,围在学馆门口大肆叫嚣,口口声声控诉学馆先生“苛待寒门学子,不许贫苦人家的子弟入学”,甚至说学馆内藏有“非议朝廷,诋毁陛下和太后”的禁书。

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起初围观的人还不多,可随着这伙人越闹越凶,围观的百姓也渐渐聚多,议论声、指责声此起彼伏,许多人已经相信了他们的说辞。

学馆先生见状,连忙出面辩解,反复自证学馆从未苛待学子,更无私藏禁书之事。

可这伙人根本不听,反倒围上前谩骂推搡,有人一时失手,竟推倒了学馆门口刻着“劝学”二字的石碑,石碑碎裂的巨大声响,彻底点燃了混乱的导火索。

有人拿起棍棒砸坏了学馆的院门,不由分说地闯入学馆外围的院落,肆意打砸了起来。

此事越闹越大,朝廷派去的几队人竟然震慑不住,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宋昌的耳中。

宋昌身为朝廷要员,深知学馆对于正在发展的代国的重要性。

这些年来,太后重视教化,兴办了多所学馆,便是为了培育人才,稳固代国根基,如今这都城中最大的一所书馆被人闹事打砸,他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亲自带人前往镇压。

可那伙人见官兵来了,却愈发嚣张,大喊着“官官相护,欺负平民百姓”,甚至故意煽动围观的百姓起哄,使得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也跟着叫嚷着要“查抄学馆、严惩先生”。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官兵与闹事者扭打在一起,有人被棍棒砸中,当场见了血。

血腥味弥漫开来,尖叫声、怒吼声此起彼伏,场面愈发失控,一些无辜学子被闹事者的煽动冲昏了头脑,也跟着加入了打砸的行列,原本教书育人的清净之地,瞬间成了一片狼藉。

远处巷道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坐在车里的薄青窈冷着脸放下车帘,慢慢摩挲着腕上阿母给她的玉镯。

这几年来,代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都城之内从未出过这样大规模的混乱,更不曾有过学馆被闹事、学子被牵连的事情。

此事绝非偶然,定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意图将代国原本向好的势头生生压下去。

薄青窈眼底满是冷意与了然,吩咐道:“晚些时间,召宋昌和学馆那先生进宫,我有话要问他们。”

话毕,她看向案上摆着的果食,这些都是尚食局送来的,格外精巧。

薄青窈捻起一块,心中格外清明。

代国安稳多年,偏偏在这时候出了乱子,这样的时间巧合实在很难不让她多想。

第44章

即使有宋昌在场控制局面, 学馆前的乱象还是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士兵们投鼠忌器,怕伤到更多无辜百姓, 而闹事者却无所畏惧。

等宋昌将闹事者全部扣押, 又苦口婆心地安抚了许久百姓和学子后,已过午时。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望向头顶上的太阳,下属赶紧递上一盏晾了许久的茶。

“人都抓完了吗?”宋昌一口将茶饮尽, 叉着腰站在学馆门口,气喘吁吁。

下属接过空茶盏:“都抓完了,大人现在进宫吗?”

宋昌点头,转身望向学馆内:“吴先生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找了医士来看过, 还好没有伤到要害,已经上好药包扎了。”下属答道。

宋昌又看一眼门前的狼藉, 眉头深深皱起:“走, 进宫去。”

不多时,宋昌和吴先生一同入宫,被引至明光殿偏殿。

薄青窈端坐于上首, 面色沉静,可周身都透出一股少见的威严。

两人赶忙行礼:“参加太后。”

“起身吧,赐座。”

两人这才起身入座,神色恭敬又紧张。

薄青窈先看向吴先生, 目光掠过他头上缠着的绷带,语气虽严肃,第一句话却也没有直接谈起公事:“吴先生,你头上的伤如何了?”

吴先生一怔,显然没料到太后会先问及他的伤情, 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回太后,草民无碍,谢太后关怀。”

薄青窈微微颔首,却仍未放松几分:“无碍便好,晚些时候叫宫中的医士再给你看看,先坐吧。”

见吴先生坐下,薄青窈这才转入正题,语气冷静:“二位都说说吧,学馆之事的前因后果以及你这边的调查结果,都仔细讲来,不得遗漏一字。”

吴先生先道:“是,自草民受太后之命创办学馆以来,素来谨记太后教诲,兴教化、育学子,不管寒门贵门,皆一视同仁,绝无苛待之举。”

薄青窈看向他:“可今日学馆门前那些人口中所说之事,听上去并不是完全杜撰而来。”

闻言,吴先生的面色紧绷起来:“草民不敢隐瞒太后,前几日学馆中确有一名寒门学子被草民劝退。”

薄青窈轻点着身前的案几:“劝退的理由是什么?”

吴先生顿了一下,小心斟酌着字句:“劝退的理由是,品行不端。”

“那学子在学馆期间曾多次偷盗同窗财物,还对女学子说过数次下流之语,并且屡教不改,草民无奈之下,才依规将其劝退,此事学馆内诸位学子与助教皆可作证。”

这位吴先生是薄青窈在众多读书人中挑出来的,自然是相信他的为人和能力的。

她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果然,传言并非真相,那闹事者不过是借了“苛待寒门”的由头,刻意煽动不明真相者来闹事。

她转向宋昌:“宋中尉,闹事者现押在何处?这名被劝退的学子可在其列?”

宋昌回禀:“回太后,闹事者共计十七人,皆已羁押在廷尉大狱中,大多是些游手好闲之辈,张廷尉已将他们一一传唤审问过,那名学子就在其中,他交代是那些人主动为他打抱不平,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据围观的百姓所言,此人一开始就在书馆前闹得极为卖力,后来更是大力怂恿旁人,带头动手打砸学馆,态度极为嚣张,看上去不像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宋昌又补充道。

薄青窈眉心微蹙:“这人的身份背景可查过了?”

宋昌点头:“臣已经派人去查过了,此人名叫何旭,乃是晋阳城近郊的农户子弟,父母皆是本分农人,家中无任何官场上的牵扯,也无往来密切的权贵亲友,家世普通,没什么特别之处。”

没什么特别的牵扯,又为何要闹得这般不计后果?

殿内一时陷入安静。

宋昌沉思片刻,忽然想起方才下属带回的一则消息:“不过臣派去的人走访了他家附近几户人家,邻居都说这人虽然平时有些小偷小摸的习惯,但极为胆小怕事,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公然打砸朝廷创办的学馆。”

吴先生也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连声道:“对对对,这人确实极为胆小,有几次偷盗被当场抓获,他吓得连连下跪磕头,被草民劝退后也不敢争辩,当日便立刻离开了学馆。”

薄青窈的目光沉了几分:“那便是了,事出反常必有妖,那人这般带头卖力,要么是得了重利,要么是被人拿了把柄,二者必居其一。”

说完,她抬眼看向宋昌:“你传令下去,让张廷尉继续审讯那些人,尤其是那名学子,要想办法撬开他的嘴,另外派人密切留意他家中的情况,看是否有可疑人员出入,又或是他父母近来手头忽然宽裕起来之类的情况,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得遗漏,要即刻入宫禀报。”

宋昌领命:“是,臣遵命。”

交代好这边,薄青窈又看向吴先生,语气温和下来:“先生且安心回学馆,安抚学子与助教,整顿学馆秩序,所需人力和物资都可向宫中报备,此次之事你受了惊吓,往后也需多加留意,若察觉有异,可随时向宋中尉求助……”

吴先生连忙起身谢恩:“草民深谢太后体恤,定当尽快将学馆秩序恢复。”

二人很快离去,薄青窈却没有回殿休息,当即起身:“备辇,去廷尉司。”

张廷尉听说太后驾临,忙不迭率下属出门迎候,不敢有半分怠慢,亲自引着薄青窈前往案卷存放处。

薄青窈端坐于案几前,翻开一卷案卷,见上面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想来廷尉司也是不久前才审问完毕。

她的神色愈发沉静,仔细翻看着每一处审讯记录。

只见卷宗上记载得清楚,那些游手好闲之人皆说自己是被人用重金收买,只知道按吩咐前往学馆闹事,闹得越大越好,至于收买他们的人并未与他们见过面,只留下了闹事的话术与银两。

这十余人交代的话相差无几,连彼此闹事时的分工都可以互相印证,应当是真的。

“看来,所有的线索终究还是要回到那名学子身上。”薄青窈合上卷宗,语气笃定。

从廷尉司出来时,太阳已悄然没了影子,掖廷署的宫人们也早早将宫中各处的烛灯点上。

薄青窈抬眼,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中望向晋阳城门的方向,眉头紧蹙。

既然知晓了学馆闹事背后有人指使,这一次成功了,那幕后之人或许不会只止于这一次作乱,极有可能已经在谋划着下一次动乱了,甚至勾结其他势力,危及代国都城安危。

她当即召来宫人,神情严肃:“速去传我诏令给宋昌,令他即刻加派兵力,加紧各城门来往通行的搜查,严禁任何形迹可疑之人随意进出,同时加强城中各处的巡逻,尤其是学馆、官府周边,昼夜安排人值守,若有任何异常,即刻上报。”

宫人应声下去,薄青窈这才坐上步辇,返回内宫。

待步辇停在明光殿前时,夜幕已彻底降临,摇曳的灯火映着殿内的寂静,也映着她有些凝重的神色。

奔波了一整日,午后也并未休息,薄青窈这时候反倒没了倦意。

她挥手屏退了周遭伺候的宫人,只留下穗儿:“夜里风轻,陪我出去走走吧。”

穗儿应下,很快从殿里取了一件薄披风,轻轻披在薄青窈肩上。

春日的夜晚,晚风不冷不热,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一整日的沉闷。

两人踏着淡淡的月光,沿着宫殿外的小径缓缓前行,没有宫人的跟随,没有繁琐的礼节,只有宫灯的微光,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

不知不觉,她和穗儿竟已经从汉宫走到了这里。

穗儿一直默默地扶着她的手臂,见她眉心始终舒展不开,终究还是忍不住出声宽慰:“太后,这事一定会水落石出的,您不要太过忧心了。”

“对了,您今早吩咐我派人暗中探查那五位良家子近日的行踪,已经查过了,除了尚服局和尚食局的三人曾跟着采办出过几次宫,其余三人连日来皆在各自当差的地方值守,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表现,曾去采办的三人也是有其他宫人一路同行,没有单独行动过。”

说罢,穗儿微微垂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是我没用了,没能查到什么关键的线索,帮不上太后的忙。”

她跟随薄青窈多年,早已将薄青窈视作亲人,见自己没法替她分忧,心中满是自责。

薄青窈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转过身看见穗儿愧疚的神情,她脸上原本紧绷的神色渐渐舒缓,嘴角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傻穗儿,这有什么好愧疚的?我吩咐你去查,本就只是碰碰运气,如今能确定她们暂无异常,已是极大的收获,怎么能说没有用呢?”

穗儿听着,眼中动容:“谢太后,我往后定当更加仔细,定当会帮您将那些在背后捣鬼的人找出来。”

薄青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不必急于一时,暗中留意就好,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迟早有一日会露出马脚。”

晚风拂过,吹起薄青窈的披风,也吹动了宫墙上的藤蔓,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两个时辰前,新入宫良家子们的屋舍里传出一阵吵闹声。

赵姈本就出自长安富贵之家,自入代宫以来便整日抱怨这里的简陋,尤其嫌弃宫中的衣裳粗糙:“真是穷乡僻壤,这衣裳怎么这么磨人,这叫我怎么穿啊!”

她同卫玉姬坐在榻边,毫无顾忌地抱怨着这些日子在宫中的烦心事,听得卫玉姬心惊胆战,忍不住道:“赵姐姐,小声些吧,万一让人听去了可不好……”

谁知这句话反倒激起了赵姈的怒气:“我们这屋里还有谁会偷听这些话,告到上头去?不就是那个窦漪房吗?”

赵姈从离开汉宫起,就看这个窦漪房不顺眼。

她在家中时便是众星捧月,即使入宫了也有许多宫人舍人上赶着与她交好,唯独这个窦漪房,将赵姈视作无物,平日里她根本指使不动这人做事。

赵姈和窦漪房的梁子便是从这时结下的,她越看得窦漪房,越觉得她假清高,装圣人,表面装得和善有爱,实则心黑手重,一路上让自己吃了多少个闷亏,她可一笔笔都记着。

光是骂骂窦漪房还不解气,赵姈又将目标转移到卫玉姬身上:“卫妹妹,你不会是也让那窦漪房收买了吧?还是你怕了她?”

卫玉姬被她这阴森森的语气吓得一抖,连忙说了几句软话讨好她。

卫玉姬这段日子在尚食局过得也不顺心,本以为进了宫很快就能见到代王,可代王迟迟未归,她每日里洗菜、做饭、处理膳房琐事,累得腰酸背痛,根本就是白费力气。

久而久之,卫玉姬便将所有的怨气撒在了性子懦弱的苏凝月身上,常常把自己的活推给她做,苏凝月胆小怯懦,丝毫不敢反抗,只能低着头老实应下。

念及此,卫玉姬在屋里看了一圈:“那个苏凝月呢?怎么不在?”

赵姈没心思理这个,整个人往榻上一躺,扯过被子蒙住头。

卫玉姬自讨了没趣,讪讪在原地站了会儿,接着也回了自己榻上坐着发呆。

早就屋里的编排声响起时,窦漪房就冲苏凝月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躲了出去,各自去司局里主动加班去了。

等到忙完所有事情,苏凝月揣着尚食局今日新做的点心去宫正司找到窦漪房,两人都不想回屋,便提着吃食拐弯去了内宫里的一处池苑,想借着夜色散散心。

池苑边的草丛正郁郁青青,两人找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一边小口吃着东西,一边低声说着悄悄话。

苏凝月咬了一口点心,望着被风吹皱的池面,语气里有几分委屈:“窦姐姐,我知道赵姈和卫玉姬为何总是刁难我,说到底还是我的出身太低,没有她们那样的家世和身份,所以才被她们瞧不起。”

窦漪房闻言,狠狠咬了一大口吃食,塞得嘴里满满的,半晌才说得出话来:“小月,出身并不能决定什么的,我的出身也不好,一个无依无靠的农家女,可哪又怎样?有个人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今在我们头上的这些人,难道从一开始就坐得那么高吗?”

窦漪房将手里的吃食全丢进嘴里,腹中饥饿的感觉总算消失了许多:“我觉得肯定不是,所以我相信,只要我们一直努力,总有一日那上头的位置或许也能换我们坐上一坐。”

她侧头,扬起下巴笑起来:“别理那些轻飘飘的苍蝇,她们成日里只知道嗡嗡嗡,总有嗡不动的那一日。”

苏凝月抬眼看着斗志十足的窦漪房,眼底闪过一丝光亮,深深点头,语气里满是认同:“嗯!姐姐说得对!”

又见窦漪房这一路上总是时不时反手捏肩膀,看起来很不舒服,苏凝月便起身,给她揉了揉肩膀:“姐姐一整日在宫正司忙碌,一定累坏了,我给姐姐捏捏肩。”

窦漪房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可奈何苏凝月揉捏得实在到位,一整日伏案的僵硬很快便消失了,窦漪房舒服地眯了眯眼,回头看她:“等会儿你坐着,换我给你捏捏腿。”

苏凝月笑着点点头,又听得窦漪房问:“小月你这手法是从哪儿学的啊?按着特别舒服有劲,我也想学一学。”

苏凝月一顿,含糊道:“嗯,从前在家时学过,也给家里老人按过,姐姐若是想学的话,小月之后教你。”

“那好啊。”窦漪房朗声道。

两人互相照料着,说着心底的悄悄话,月光洒在她们身上,透着几分难得的青涩与暖意。

薄青窈和穗儿没有发出半点动静,听了一会儿后离开了,穗儿凑到薄青窈耳边轻声道:“看着她们,总能想起我刚入宫的时候。”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薄青窈轻笑:“是吗?”

穗儿点头:“那时候刚入宫,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多做事,总想着要拼命往上爬,这样就可以实现心愿,让自己和家人都过得好。”

薄青窈侧头看她:“那穗儿现在有实现当时的愿望吗?”

穗儿微微一怔,很快点点头,脸上带着幸福又满足的笑容。

*

就在一切都稳步进行时,廷尉司里忽然传来消息,原本单独关押的那名学子毫无征兆地中毒倒地,幸而医士去得及时,将他的小命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只是那人醒来后,神志便有些不清醒了,总是说胡话,张廷尉问他什么,他都只是呆滞地看着面前的墙壁。

张廷尉战战兢兢到明光殿请罪时,也带来了最新的调查结果,那学子吃下的饭不是宫中尚食局所送,而是不知何人从宫外买来的,调换了尚食局送来的饭食,放到了那学子跟前。

顺着那吃食的线索,他们摸到了宫外的一家酒楼,可调查了那东家和楼里所有伙计后,也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酒楼生意很好,每日要接待上百名客人,伙计也记不住有哪些人来买过这样的吃食。

这条线索似乎到这里便断了。

就在宋昌他们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头发胡子大把大把掉时,离都许久、视察民情的刘恒终于要回来了。

第45章

良家子居住的屋舍内, 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

窦漪房坐在自己的案几前,临摹着宫正大人赠予她的一卷帛书字帖。

她进宫正司这些日子做事勤快利落,待人谦和友善, 从不与人起争执, 宫正大人很是赏识喜爱她。

唯独她这一手字写得惨不忍睹,歪歪扭扭难登大雅, 宫正大人耐心教她许久,也不见多少起色, 便找了本名家书写的字帖送她,叮嘱她勤加练习,万不可有畏难情绪。

窦漪房垂着头,笔尖在竹简上缓缓移动着, 神情专注而认真。

外头传来两人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

“……你如今不是在明光殿当差吗?让你打听个消息怎么还推三阻四的?我要知道这个代王到底什么时候回宫, 到底还要让我们等他多久!”

是赵姈在说话。

“我哪里能听得着?”陆青芜闷闷的声音传来。

“我们五个人之中就你捞到明光殿这个香饽饽, 你居然连殿里的事都打听不到?”赵姈的声音立刻尖了几分。

她一撩裙摆,率先从屋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臊眉耷眼的陆青芜。

陆青芜低着头, 扯了扯有些短的袖口:“反正我就是听不着。”

她本就是代国人,能从长安回来已是心满意足,不想和她们争抢什么,更不想往上爬, 在宫中当差也不过是混口饭吃。

虽然在宫中不甚自由,但至少是份顶顶体面的活计,她家里人说出去“有个女儿在代宫太后身边当差”,那可是十里八乡都增光的事情。

至于陆青芜自己,就安安稳稳混到出宫, 再找个她看得上的男人嫁了,才不要搅进这片混水里。

赵姈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压低声音骂道:“真是个废物!给你机会你都不会用,白长了一双耳朵!”

陆青芜听了,眉心轻蹙了一下,心里不痛快,却也懒得跟她争辩,只挪开目光,权当没听见。

赵姈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胸口发闷,一转头,便看见在案前安静练字的窦漪房。

心头那股火,瞬间找到了倾泻的地方。

“窦漪房,你又在做什么?”赵姈缓缓踱步过去,语气不善。

窦漪房头也没抬,指尖依旧握着笔:“在练字。”

赵姈哼了一声:“就你那手字,再练上半辈子也入不得眼。”

“那下辈子我的字应该就能入眼了。”窦漪房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赵姈见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愈发气不打一处来,正要上前再寻衅,屋舍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唤:“漪房?窦漪房在吗?”

窦漪房疑惑抬眼,放下手中的笔,正要起身出去,可赵姈还是像个门神似地杵在她旁边,她往左,赵姈就往左,她往右,赵姈就往右。

窦漪房只能叹一口气,赵姈得意一笑,以为她要服软了,没想到窦漪房居然眼含同情地看向她:“好狗不挡道呀。”

趁着赵姈愣神的这一会儿,窦漪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来找她的是宫正司的一位宫人,素来很关照她。

那宫人站在门口,神色略显急切,见了窦漪房,连忙拉着她走到一旁,还没开口先笑了起来。

窦漪房被她笑得一头雾水,宫人赶紧给她解释了一番。

原来,宫正司的职责是管束内宫之中宫人的大事小情,如违令纠察,日常考勤和宫规赏罚,这些事情每日都要仔细记录下来,不得有错漏,而每半月记录的记档都需由宫正大人送到明光殿,呈给太后过目。

今日,宫正大人因临时有其他公务,实在走不开,便将这差事交给了窦漪房。

那宫人一口气说完,压低了声音:“这可是在太后跟前露脸的绝好机会,你可得把握好,别出岔子,辜负了宫正大人的一片苦心。”

窦漪房睁大了眼,随即心头涌上满满的惊喜与感激,激动得连声音都微微发颤,不停地点头:“多谢姐姐提醒!我这就去,一定不会让宫正大人失望的!”

激动之余,她想起宫正大人平日的关照,习惯性多问了一句:“对了,姐姐可知宫正大人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我们能帮上大人的忙吗?”

宫人显然是知情的,轻轻叹了口气:“还不就是宫人们那起子事情,大人必须亲自去处置。”

宫人没有说完,窦漪房却一下子明白了,前些日子当值时,那些事她也见了一些,清楚其中要害。

窦漪房点点头,谢过了那宫人,将她好好送了出去。

那份沉甸甸的记档书卷被窦漪房抱在怀里,她轻轻呼吸了几下,不敢耽搁地往明光殿走去。

两人这番交谈落在屋内的赵姈眼里,就是两人嘀嘀咕咕地说小话,似乎还提到了太后。

她想也没想便远远跟了上去。

刚从外头回来的苏凝月看到的便是赵姈怒气冲冲地追了出去,再往前是一无所知的窦漪房。

苏凝月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担心赵姈欺负窦漪房,悄悄跟在了后面。

窦漪房被赵姈追得脚步不停,很快便走到了河渠之上的曲廊,曲廊不宽,仅能两人通过,两侧是低矮的栏杆,底下河渠里的水静静流淌着。

赵姈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窦漪房的袖子:“你给我站住!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是要去太后跟前告我的状,还是上赶着去巴结太后?”

窦漪房皱了皱眉,轻轻挣开她的手,看上去依旧是心平气和:“我只是奉命去给太后送记档,没说什么。”

她现下只想尽快完成手上的差事,不想在这儿和赵姈纠缠。

可赵姈偏偏不依不饶,见窦漪房什么都不说,愈发认定她是在撒谎,语气也尖锐起来:“没说什么?鬼才信你!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窦漪房手里的记档上,心头一动,伸手就要抢。

窦漪房连忙将记档护在怀里,侧身躲开,赵姈几次上前都没抢到,急得直接上手推搡起窦漪房来:“你给我拿来!”

曲廊狭窄,窦漪房为了护住怀中的记档,不愿与她拉扯,只能步步后退。

赵姈见状认定她是怕了自己,动作更加嚣张,竟猛地将窦漪房向后推去。

窦漪房站立不稳,直直摔倒在地,右手肘重重磕在曲廊的青石板上,一阵钻心的剧痛瞬间传来,疼得她冷汗直冒,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痛得蜷缩在地上,只觉手肘像是脱了臼,连动一下都费劲。

赵姈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想上前又不敢,只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我……你、你没事吧?”

窦漪房疼得脸都白了,却依旧死扛着没出声。

她踉跄地站起身,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冷意与怒意:“赵姈,我一再忍让不是怕你,是想着我们同在宫中,又都背井离乡,能照应、包容一点是一点,若是你再胡搅蛮缠,就别怪我不客气!”

泥菩萨都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窦漪房被无故刁难了这么多次。

赵姈没想到一向闷声不吭的窦漪房竟然敢这么对自己说话,愣了一下,原本那一点愧疚消失得干干净净:“你敢凶我?窦漪房,你居然敢凶我?”

说罢,她怒从心头起,再次冲过去拉扯窦漪房,想要给她点教训。

窦漪房下意识地一闪身,赵姈本就气得失去了理智,冲得太急,一下子朝着曲廊外侧的栏杆撞去,眼看着就要翻下去。

下面的河渠虽不深,可水里满是污泥,散发着阵阵臭味,赵姈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惊声尖叫起来。

窦漪房见状赶忙上前拉住她,可情急之下伸出去的竟是受伤的右手,手肘猛地发力,一阵更强烈的剧痛传来,疼得她浑身发抖,连指尖都在抽搐,可她还是咬着牙,想要将赵姈拉回来。

“快点!窦漪房!快拉我上去!快点啊!我要掉下去了!”赵姈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死死抓住窦漪房这根救命稻草,一边急声催促着,语气里早已没了往日的骄纵。

窦漪房这下是又疼又气,气赵姈都这时候了,还有本事把唯一一个能救起她的人气个半死。

右手实在快要支撑不住,赵姈又不停挣扎着,窦漪房疼得只能松开一点,赵姈猛地一坠,半个身子已掉到曲廊之下,裙摆也跟着垂下,直直浸在了臭水之中,瞬间变得肮脏不堪。

窦漪房立刻扔掉另一只手抱着的记档,两只手一起拉住她。

看着赵姈狼狈的模样,窦漪房眼底忽然掠过一丝什么,故意用平淡的语气吓唬道:“赵姐姐,你的裙子好像脏了。”

赵姈低头一看,果然见自己身上那条绣着灼灼桃花的锦裙下摆沾满了污泥,还散发出点点臭味,顿时崩溃大哭。

窦漪房见她一下子哭得这么伤心,脸色微微一变,有些无措地收起了眼底的戏谑,没再继续吓唬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使劲将赵姈拉了上来。

赵姈一被拉上来就瘫坐在地,一边哭,一边抚摸着脏掉的裙摆,满脸的委屈和无助。

这是入宫前,阿母亲手为她缝制的裙子,是她最宝贝、最体面的东西,如今却被弄得这么脏,再一想到自己远离故乡,来到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小国,还要处处被人排挤,哭声越发伤心。

“我的裙子……我的裙子……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这儿了,我想要找我阿母……”

窦漪房捂着受伤的手臂,正要上前安慰她几句,身后忽然传来苏凝月的声音:“窦姐姐,窦姐姐……这、这是怎么了?”

窦漪房回头看去,只见苏凝月快步走来,脸上满是关切。

“……一言难尽。”窦漪房将受伤的手臂藏在身后,语气颇为无奈。

苏凝月将地上的记档捡起,起身时注意到她不太自然的右手,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将记档拿给她:“这是姐姐的东西吗?”

被苏凝月一提醒,窦漪房这才猛然想起自己的差事,可眼下赵姈这个样子,她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苏凝月看出了她的为难,连忙道:“姐姐若有急事就先去吧,我扶赵姐姐回去梳洗休息。”

窦漪房心中有些犹豫,素日里赵姈就爱欺负苏凝月,如今还让苏凝月独自扶她回去,难保赵姈不会迁怒于她。

苏凝月却很是坚持:“姐姐放心吧,就这么一段路,她不会为难我的,你的事情更重要。”

窦漪房见苏凝月这样,又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赵姈,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差事重要,她只能尽快送记档去往明光殿,再赶紧回来看看情况。

“小月那就麻烦你了,我快去快回。”窦漪房捏紧手里的记档,强忍着手肘的剧痛,转身朝着明光殿快步走去。

待窦漪房的身影走远,苏凝月脸上的怯懦瞬间褪去,走到还在抽泣的赵姈面前,蹲下:“赵姐姐,别再哭啦,再哭,你阿母给你做的这条裙子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啦。”

*

从清徐归来时,日头正盛,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明光殿的窗棂,洒在青砖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刘恒一进殿门,便迫不及待地让人抬进一口不大却十分沉重的木箱,不等宫人上前,自己先快步走过去,“哗啦”一声将箱盖掀开,眼底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里头没有贵重的金银珠玉,全是他一路细心收藏的各式小东西,有几块捡来的纹理温润、色泽特殊的卵石,有买来的牧民亲手鞣制的小巧皮袋,装着清徐马奶酒的粗陶小瓶,还有许许多多、五彩斑斓的干花束,有些是牧民们送他的,有些是他自己精挑细选的。

月余不见,刘恒的身形愈发挺拔英气,此刻却像是个春游归来的孩子,在殿中叽叽喳喳地走来走去,将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阳光落在他发梢、肩头,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衬得刘恒眉眼越发清亮。

“母后您看这几块石头,纹路多好看,可以放在您案上当个摆件,”他走到薄青窈面前,将那几块石头献宝似地递过去,又伸手比了比案头的位置,“就放在母后常用的那张案上。”

不等薄青窈应声,刘恒又拿起那只小巧的皮袋,放进她手里:“母后不是一直想要一个这样大小、又可以随身带着的袋子吗?这是牧民们亲手做的,防潮又结实,带到哪儿去都不怕。”

他一边说,一边将这些东西手脚麻利地摆放好,还分了许多小荷包给殿里侍候的宫人:“这些荷包都是你们的了。”

宫人们连连笑着谢恩,上前帮着刘恒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摆好。

一时间,殿里满是少年人爽朗欢快的声音,原本因薄青窈心绪不佳而显得寂静沉闷的明光殿,被他这么一闹,瞬间活了过来。

很快,明光殿里到处都放上了刘恒带回来的小东西们。

薄青窈坐在席上,手里摩挲着他递来的卵石,静静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连日来,代国朝政繁忙,晋阳城之中的事务也诸多棘手,她日夜忧心,眉心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可此刻,看着眼前活泼欢快、讨她欢心的少年,薄青窈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能放松一瞬,眉头不知不觉舒展开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箱子转眼空了,刘恒吩咐宫人将空箱子抬下去,拂去手上的细碎灰尘,快步走到薄青窈身边,挨着她轻轻坐下,把头也歪在她肩上蹭了蹭。

薄青窈侧头看过去:“累了吗?”

“有点,但回到母后身边就一点不累了。”刘恒轻声说道。

薄青窈笑着拍拍他的手:“瘦了,也晒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