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夏日的蝉鸣吵得人心烦, 刘恒在自己房里练字。
得益于广阳殿极其偏僻的地理环境,即使是夏日,房里也依旧很凉爽。
但他的心思却飘来飘去, 都放在了桌子底下圆滚滚的蹴鞠上。
那是阿母亲手给他做的, 说是踢踢蹴鞠,能锻炼身体, 还能多消耗一点他无处安放的精力,免得他成日里想着上房揭瓦。
刘恒当下便嘟囔, 他不是想上房揭瓦,只是想爬高高。
阿母还说了,要练完这篇字,日头没那么毒了再出去玩。
刘恒叹口气, 满脸忧愁地将毛笔戳在右边脸蛋上:“我想出去玩,我想出去玩……”
他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 一会儿戳戳窗边的小花苗, 一会儿摸摸桌上的毛笔架,一会儿又挠挠手上的蚊子包。
一开始做功课,全世界都变得好玩了起来。
这时候阿母和穗儿姐姐都不在家, 他是不是可以偷偷玩一会儿呢?
刘恒机灵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心里飘过几百种偷懒的办法,最后还是耐下心,一笔一划地开始写阿母交代的功课。
谁叫他是个既刻苦勤奋, 又聪明听话的好孩子呢!
等阿母回来,他一定要将方才那番天人交战仔细说给阿母听,让阿母知道他有多棒棒。
不知过了多久,刘恒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飞快将笔一丢, 抱上蹴鞠就奔了出去。
太阳在天上懒洋洋地挂着,把庭院里的一切都晒得发白,刘恒一个人在院里踢球。
没人陪他玩,他就自己定规矩,对着殿前那根朱漆剥落的柱子踢,踢中了得一分,没中就满院子追着球跑。
阿母和穗儿姐姐都有事去了,他也有事来了。
“咚!”
球结结实实地撞在柱子上,又弹开,飞到角落,刘恒欢快地跑着去捡。
又一下。
“啪!”
踢歪了。
球滚到墙角,刘恒哼哧哼哧跑过去,又哼哧哼哧跑回来,来回往复,不亦乐乎。
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跑跳,额上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也红扑扑的。
七岁半的刘恒正是爱闹腾的年纪,顶着烈日晒了这么久,浑身依旧是使不完的劲。
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衬得这殿里更静,只有他踢球、跑动和快活的笑声。
不知踢到第几下,也许是跑得累了,刘恒这一脚踢得太偏了点,鞠球没奔向柱子,反倒斜斜飞起,砸中了上头的檐角,又骨碌碌滚了几下,卡在殿顶的瓦垄之间,不动了。
刘恒“哎呀”一声,跑到阶下,双手遮在白花花的眼前,伸长了脖子向上望。
蹴鞠的影子只有小小一点。
他与蹴鞠的距离却是那么大大一段。
刚才满院子乱跑出来的热气,一下子凉了半截。
刘恒盯着那片小小的球影,心里懊恼又发虚,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不能叫人,得偷偷地拿下来。
刘恒围着大殿转了一圈,忽然发现了自己之前偷爬殿顶留下的一点遗迹:一堆没什么用的干草垛。
那些草垛杂乱地堆在墙边,阿母教训过他之后似乎忘了清理。
刘恒眼睛一亮,先拖了一只最结实的木箱到殿侧,箱子死沉死沉的,他憋红了脸才勉强挪得动。
接着,他又跑去抱那堆干草,草屑立刻沾了满身,连脖子里都是,和汗水粘在一起,痒痒的。
一趟,两趟……
木箱叠了两层,干草堆得老高,还是够不着。
刘恒也不气馁,嘴里念念有词地跳下来,伸出短短的手指,眯着一只眼比了比高度。
他把干草一点点都抱下去,又搬来几只矮些的木箱,最后才将蓬松的干草重新堆上去。
反复几次,一个歪歪扭扭、颤颤巍巍的梯子终于搭好了。
刘恒也累得趴在了地上,满脸通红地喘着气。
他没敢歇太久,“噌”地从地上爬起来,两只小手在衣裳上随意擦了几下,把手心的汗都擦掉。
然后,深吸一口气,从最下面开始往上爬。
梯子摇摇晃晃,几次差点摔下去,刘恒脸上却不见害怕,只有满满的兴奋和专注。
“加油,加油,哇哇哇你真牛……”
他一面爬,一面给自己鼓劲。
终于,一只手指够到了檐边,刘恒咬牙,脚蹬着草垛用力,一阵咕涌过后,颇有些狼狈地蠕动了上去。
周遭的风立刻大了些,带着高处特有的微凉,吹得刘恒额前汗湿的头发微微飘起。
他顾不得喘好气,手脚并用,在滑溜溜的瓦片上小心挪动,成功爬到那瓦垄间,将灰扑扑的蹴鞠搂进怀里。
“呼——”刘恒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有功夫坐下来,抬头看。
这一看,却怔住了。
他从未这样看过这座汉宫城。
平日里觉得那么高的朱红宫墙,都成了脚下小小的一条线,交错环绕,仿佛永远没有边际。
天高地阔,风在天地间自由地穿行。
刘恒紧紧抱着怀里的蹴鞠向远方望去,那些他没去过的恢弘殿宇在午后的光线里氤氲成一片连绵模糊的影子,再远,就是天地相交处那一道灰色的长线。
天那么蓝,那么近,好像伸手就能够到飘来飘去的云彩。
刘恒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轻飘飘的、畅快的感觉,他极力远眺,想知道宫墙的外边是什么。
忽然,推门声惊醒了他,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映入眼帘。
糟了!是阿母!
阿母不准他爬高,更不准爬这么高的殿阁!
刘恒猛地缩了脖子,抱着蹴鞠就往高耸的屋脊后边躲去,屏住呼吸,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薄青窈刚从宫外回来,又神色匆匆地去了西面的小厨房,没注意到她儿子正鬼鬼祟祟地趴在殿顶,暗中观察。
从这个角度,刘恒可以看到阿母又端起了厨房那盆平平无奇的紫苏,不停地看来看去,时不时说一两句话,好像里面埋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似的。
刘恒不大高兴地撇了撇嘴。
阿母近来也不知是怎么了,晨起要看那盆草,中午要看那盆草,晚上也要看那盆草,难道那盆草会随时长腿跑了吗?
甚至今早他出门去学宫,阿母因为惦记着那盆草,竟然少亲了他一下。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他近来可是学了那么多新字,吃饭也能吃两碗了呢。
刘恒严肃着一张小脸,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太太太严重了!
所以,当薄青窈从厨房出来,四处唤他的名字时,刘恒也闭紧了嘴,单方面同阿母怄气。
薄青窈在下面找他,他就躲在高处,默默地看着,也不出声。
可有人偏不让他如愿。
冬日里在广阳殿安家的那窝小鸟不知何时飞到了刘恒肩上,那只吃得最胖的小黄鸟甚至重重落在了刘恒头顶。
没防备的刘恒头一低,下巴猛地磕到了瓦片上,不等他反应,那小鸟又跳下来踩了他的手一脚。
紧接着,扬起脖子就要欢歌。
刘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挥了挥手,想让它走开。
可小黄鸟的胆子被他惯得又肥又大,蹦跳着落在他手边不远处的瓦片上,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瞅着他,清脆地叫了两声:“啾!啾啾!”
院中的脚步声倏然停住。
薄青窈闻声朝上面看来,可高耸的屋脊恰好挡住了刘恒的身影,她看了几眼,便进殿去了:“恒儿这孩子去哪儿了?”
刘恒的心终于落下,顾不得磕疼了的下巴,他立刻想要起身下去,一点不敢再耽搁。
可就在这时,穗儿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朝着殿里的薄青窈喊道:“美人!美人!郎君来消息了,他已经到长安城外了!”
小舅父!
小舅父来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刘恒顿觉满心惊喜,下意识地抱着蹴鞠起身,全然忘了自己还在又陡又斜还滑溜溜的殿顶上。
果不其然,他动得太快,脚下猛地一滑,惊呼脱口而出,手里的蹴鞠也飞了出去:“啊——”
蹴鞠沿着瓦垄咕噜噜滚落,坠到硬邦邦的地面上,他整个人也朝着殿檐外跌去。
电光火石间,刘恒胡乱挥舞的手勾住了屋脊尖尖的一角,但下坠的力道太猛,只听“呲啦”一声脆响,刘恒腰侧的衣裳被撕开一个大口子,生生止住了下坠之势,却也将他牢牢挂在了瓦楞边缘。
刘恒整个人顿时悬在了半空中,离地数丈,全靠那一片破破烂烂的衣料撑着。
“呜……”他被吓得魂飞魄散,可还是强忍着没哭,双手拼命伸直,想要去抓到殿檐,但他整个人别扭着,根本使不上力,只能徒劳地在空中蹬着腿。
穗儿只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头顶荡来荡去,见美人还没出来,便后退几步想看看是什么东西。
这一抬头,穗儿大叫一声,连忙冲上前:“小殿下!”
薄青窈听见声音望出来,顷刻间也被吓得脸色惨白:“恒儿!”
一时间,广阳殿里人仰马翻。
*
好在最后,刘恒还是平安落地了。
那时薄青窈当机立断,从厨房抄了把刀出来,对准瓦楞边缘挂着的那点布料就掷了上去。
得益于从前在魏国时,她常拿着自制的鱼叉和薄昭去河边扎鱼,故而飞刀的准头还不错,衣裳被“唰”地一下划破,刘恒也应声掉了下来。
薄青窈和穗儿赶紧伸手去接他,三人顿时摔作一团。
刘恒小脸惨白地缩进薄青窈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显然是被吓到了,纵然他平日里再淘,也没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过。
薄青窈心疼坏了,尽管身上摔得生疼,还是一把抱起他就回了屋子,直把惊魂未定的刘恒哄睡着才出来。
穗儿在外头等了许久,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美人,我把管夫人送咱们的药找出来了,快,我给你上药。”
方才小殿下摔下来的时候,她只顾着去接,没注意到美人在她身后垫了一下,她身上一点事没有,只怕美人摔得重了。
薄青窈这才感觉到自己腰上和臀上都抽疼着,点点头,同穗儿一起进了殿。
夜深时分。
刘恒又梦见自己一脚踩空,马上就要从那么高的天上,啪叽一下摔扁在地上。
他呜咽着从梦里醒来,泪眼朦胧间看见阿母正守着他床边,他一动,阿母就醒来了。
“恒儿?”薄青窈本就觉浅,见状连忙将刘恒抱进怀里,细声安慰。
刘恒却说什么也不肯再睡,生怕又从梦里摔下来。
薄青窈身上还疼着,便换了个姿势抱他,问起他白日在殿顶上做什么。
刘恒这下老实了,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犯罪过程。
说完,便声泪涕下地开始忏悔:“阿母,我错了……我只是想看看阿母在厨房里做什么,为何要一直看那盆草……所、所以才没有出声,我不是故意闯祸的呜呜呜……”
刘恒哭得不可自抑,仿佛天都塌了。
薄青窈轻轻给他顺着背:“恒儿想知道阿母为何那般重视那盆草吗?”
哭声暂停。
刘恒扭捏着点了点头。
薄青窈暗笑一声,便道:“那恒儿可要帮阿母保守这个秘密,我们拉勾。”
刘恒红着鼻子,伸出一根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猪。”
拉完勾了,薄青窈一手端起灯,一手抱起刘恒就往厨房走去。
她带着刘恒刨开那盆紫苏下的土,映入眼帘的是几块黄澄澄的东西。
刘恒彻底不哭了:“阿母,这是什么?”
薄青窈宝贝似地擦了擦金饼上的泥土:“这是金饼,值可多可多钱呢。”
刘恒也伸手摸了摸,小孩子对金子还没什么喜恶,不太明白:“那阿母为何要把它埋在这里,还总是来瞧?”
薄青窈没说话,她总不能说是怕人把她的金子偷了去吧?
这未免太小家子气了点,尤其是在刘恒面前说出来,多少有点丢脸。
阿母不说,刘恒就皱着眉头自己想,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肚子先咕咕叫了两声。
他今日被吓得狠了,晚饭都没吃。
不多时,逼仄低矮的厨房里燃起一簇小火苗,像是无尽长夜里唯一的一点灯火。
薄青窈挽起袖子在灶前忙碌着,刘恒就乖乖坐在自己的专属小凳子上,一眼不错地看着她的背影。
阿母手边只有一盏陶豆灯,颤巍巍地亮着,将人影拉得细长,只能照亮眼前这一片小天地。
阿母就在那团光的正中间。
她微微低着头,偶尔侧过一点脸,耳边有几缕碎发掉下来,被光照得有一圈淡淡的亮边。
只是这样看着,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像窝在了太阳晒过的棉被里。
薄青窈很快煮了一碗鸡丝羹出来,米香混着一丝鸡肉的鲜香,馋得刘恒直流口水。
他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想到了方才那个问题:阿母将金饼埋进土里,来年这里会长出更多的金饼吗?
好像不能。
但刘恒希望它能。
囫囵咽下嘴中还有些烫的肉羹,刘恒呼哧呼哧地放下勺子,转头向黑漆漆的窗外。
看不见月亮,他就在心里朝老天许愿:
老天爷爷啊,恒儿去岁生辰时没有许愿,和您说了先欠着,现在恒儿要许这个愿啦!
薄青窈原本正在收拾碗筷,一回头却见刚还饿得吱哇乱叫的刘恒忽然放下了勺子,将两只手虔诚地合在胸前:
老天爷爷,我阿母真的很喜欢金子,求求您让她愿望成真,让她以后拥有数不清的金子树、金子林吧。
只要阿母能得偿所愿,恒儿什么都愿意去做。
第22章
天刚蒙蒙亮。
一辆不起眼的毡蓬牛车在长安城内穿行而过, 在宫城的西偏门停过一会儿,转而朝长安城的东面去了。
牛蹄“哒哒哒”的响声在清晨的长安街上显得格外清晰,刘恒雀跃地扑进薄青窈怀里, 眼里闪着兴奋的光:“阿母, 我们这就要去见小舅父了吗?!”
“对,我们现在就去城外见他。”薄青窈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一面抱着他在车里坐好,一面将头上的帷帽面纱拨开一些。
穗儿看过来, 好奇地问:“美人,你戴这个做什么?”
“以防万一,昨日找怀姑娘借的。”薄青窈不大熟练地将面纱撩到两边,看了看四周。
虽然皇上皇后都不在宫中, 宫城守卫也松懈了,但她们这是一整宫人私自出宫, 还是越小心越好。
三人都换上了最普通的打扮, 在怀汀的帮助下,趁着天不亮就混出了宫门。
穗儿见薄青窈还给她准备了一顶帷帽,连忙摆手:“我常在这里出入, 认出我也无妨。”
薄青窈这才收回手。
牛车上一下子挤了三个人,显得有些拥挤,薄青窈便将刘恒抱到膝上,用布巾简单遮了遮他的脸。
刘恒乖乖坐得笔直, 透过车篷缝隙,他看见逐渐倒退的宫墙和守卫,直到牛车汇入清晨渐起的市井人流。
叫卖声、车轮声、还有牲口嘶鸣的声音此起彼伏,混合着街边食肆蒸腾的热气,一股脑地涌来。
原来这就是宫城之外的世界。
刘恒睁大了眼, 一点也不想错过。
牛车很快驶出这片集市,转入城郊愈发荒僻的土路,两侧渐渐只剩下绿油油的田野,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吹散了些许燥热。
牛车最终在一片浓荫匝地的桑林边停下,放眼望去,其间已可见星星点点、青红相间的桑葚。
林边有一口老井,井台湿漉漉的,连着几畦菜地和一个收拾得干净的打谷场,场边立着几间土胚房,门窗洞开,苇帘半卷。
为免引人注目,加上长安城内驿站价高,薄昭便听了薄青窈的话,在这城外找了家农庄借住了下来。
车刚停稳,其中一间屋里就冲出一道矫健身影。
正是十九岁的薄昭。
他穿着半旧的葛布短衫,袖子高高挽到手肘,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一头黑发用布带随意地束在脑后。
“阿姊!我在这儿!”
薄昭大力地朝她们挥手,眸子里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欣喜,不等她们下车,已风风火火地冲到跟前。
薄青窈抬手摘下帷帽,仔细端详着他的样子,声音微微颤抖:“阿昭。”
终于见到阔别十年的阿姊,薄昭整个人顿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到有些傻气的笑容。
他的容貌极为俊朗,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笑起来和薄青窈有五分相像,高大的身影立在她跟前,一下子就遮掉了大半阳光。
“阿姊!”
还不等她动作,薄昭大手一伸,竟是稳稳地将薄青窈整个人从车上抱了下来,像小时候玩闹那样,抱着她转起了圈。
“呀!”
薄青窈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手里的帷帽差点掉落,下意识地就一巴掌呼在他背上:“你小子发什么疯!快放我下来!”
薄昭却不管不听,哈哈笑了两声,一如既往的厚脸皮。
他又转了两圈,才小心翼翼地将薄青窈放下地,双手仍扶着她,眼睛亮得惊人:“阿姊,我长高了,也更有力气了,是不是?”
姐弟俩自然亲近的动作,让这十年分离的时光仿佛都不存在了。
薄青窈终于落在了实地,头还晕着,对他献宝似的话不想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个爆栗:“力气大了就是用来这样捉弄你姐的?”
薄昭“嗷”了一声,极其夸张地捂住额头,正要满地乱跳博取阿姊的关心,余光却瞟到了身后满脸好奇的刘恒。
方才穗儿就带着刘恒下了车,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有种第一日认识薄昭,也是第一日认识这样的薄青窈的感觉。
薄昭立刻收起那副可怜兮兮的卖惨模样,刻意挺了挺胸膛,薄青窈忍不住又给了他一下。
“阿姊!”薄昭赶忙拉住她的手,拼命地使眼色,“大外甥看着呢,给我留点面子……”
两人对峙拉扯之际,刘恒已慢慢走上前,好奇地打量起这个看上去不太靠谱的小舅父。
薄青窈见了,牵过他的手:“恒儿,来见过你舅父。”
刘恒仰起小脸,对着山一样高的薄昭,乖乖行礼:“舅父好,我是恒儿。”
薄昭的目光落到外甥身上,随后利落地蹲下身,与刘恒平视,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
“恒儿……和我阿姊长得真像!”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了一只木雕的小马,“舅父给你的见面礼,看看喜欢吗?”
他将小木马递过去,轻轻放在刘恒手心。
这是他从接到阿姊来信时就开始雕的,要给从未见过的小外甥寻一件礼物,找来找去总也不合适,最后还是打算亲手做一个。
马儿昂首挺胸,双目炯炯,一股昂扬矫健的神气扑面而来,更像是一匹驰骋沙场的战马。
薄昭摸了摸刘恒的头:“这是舅父送你的第一个玩具,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也是用咱们家乡的木头,一刀一刀刻了很久,希望我们恒儿以后也能像这匹骏马一样健壮有力,能够跑得远,立得稳。”
还不到巴掌大的小马雕得栩栩如生,四处也都打磨得格外光滑。
刘恒脸上迸出惊喜的笑容,将小木马宝贝地抱在胸前:“谢谢舅父!恒儿很喜欢!”
准备许久的东西得了外甥的喜欢,薄昭松了一大口气,随即对薄青窈道:“阿姊,我们进屋去?井里湃着甜瓜,屋里还有新摘的桑葚,给你们尝个鲜。”
薄青窈应了声好,见他言辞周到,安排妥帖,并非什么都不通的毛头小子,颇有种自家歪瓜长着长着竟有了几分模样的欣慰感。
她又问了阿母的身体,薄昭也一一答了,阿母的情况在他离家前已然大好,他又托了族亲和邻里照看,一切无恙。
薄青窈点点头,放下心来。
薄昭同穗儿打过招呼,见她们车上没有要搬下来的东西,这才蹲下身问刘恒:“要不要舅父抱?”
刘恒自然是点头如啄米。
下一瞬,他便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都被托了起来。
四人进屋吃过东西后,穗儿知道美人有事情同郎君商量,便带着刘恒去田里玩。
临近午膳时分,屋子的门才重新打开。
刘恒在田野间已经玩得不亦乐乎,整个人都脏兮兮的,简直野疯了。
见薄青窈她们出来,刘恒抓着一把花花草草欢呼着扑了过来,穗儿根本拦不住。
好在,薄昭眼疾手快地提起了他的衣领,没让他的小脏手碰到薄青窈。
姐弟俩对视一眼,目光里俱是熟悉的笑意。
“怎么玩得这么脏?都成小花猫了。”薄青窈点点刘恒的鼻头,说着教训的话,语气却温柔宠溺,还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手。
原本张牙舞爪的刘恒一边老实任薄青窈摆弄,一边将自己精心挑选的小花小草一股脑地插到薄青窈发间。
母子俩再寻常不过的互动极大地震撼了一旁的薄昭,他脸上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惊异的目光在薄青窈身上来来回回地扫过。
最后,还是薄昭领着刘恒去井边洗干净了手。
薄昭一边洗,一边回头看了看正往厨房去的薄青窈,压低了声音对刘恒道:“恒儿知道吗?你阿母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刘恒很喜欢这个亲切好玩的小舅父,眨眨眼问道:“阿母从前是什么样?”
薄昭扯过一旁的布巾,盖在刘恒湿漉漉的脸上,大手飞快抹了两下:“你阿母小时候特别没有耐心,特别凶蛮,旁人家的兄姐都是哄着、追着弟妹喂饭食,你阿母倒好,饭点一到,也不管你小舅父我在何处,统统只在门前只唤我一次。”
刘恒摸了摸被搓痛的脸,在薄昭再次伸手过来时,小小地躲了一下:“那小舅父能听得到吗?”
“这谁能听到!”薄昭没注意到刘恒的躲闪,大力拧了一把布巾,又给他擦了擦。
刘恒被杵得连连后退,又被薄昭提着领子拽了回来,他眼泪汪汪地掐紧了手心,这才没有立马跑开。
想起旧日的事,薄昭甩了甩手里的布巾,大喇喇地往树上一靠,还没开口先乐了起来:“我要是不来,你阿母就直接将碗一扣,把吃食全都倒在地上,让我趴在地上吃。”
“你说,她是不是很过分?”
刘恒瘪着嘴瞧他一眼,不情愿地点点头。
薄昭相当满意地“啧”了一声,心道还是外甥肖舅,第一次见就与他站在同一战线。
不像他的阿翁阿母,每回他因着这些事跑去告状,都只能再收获一顿训斥。
薄昭满意了,也高兴了,将布巾潇洒甩上肩头,蹲下,拍拍自己的肩头:“走,舅父带你玩去!”
刘恒睁大眼睛看着他,像是不知道要做什么。
薄昭便一步步教刘恒骑上自己肩头,待他坐稳后,牵着他的手就跑了出去。
“来,骑大马喽!”
刘恒起初还有些紧张,很快又放松下来,第一次无所顾忌地大笑。
风吹过他的耳旁,那感觉就像飞起来了一样。
“恒儿坐稳了,舅父要加速喽!”
薄昭也爽朗地笑着,混着刘恒的稚嫩童声,一同冲进了这片灿烂的阳光里。
第23章
一眨眼, 薄青窈在禾桑居的教学生涯就要告一段落了。
这日是最后一次课,她技艺高超却从不藏私,待人更是温和可亲, 绣娘们同她相处了这些时日, 都很舍不得她,下了课还围着她说话。
这些绣娘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没读过什么书,为了帮家里减少些开支, 小小年纪便出来找活干。
里面最小的不过十三,自己还是个孩子模样,却能安安静静在绣花架子前坐上几个时辰,从不叫苦叫累。
好在禾桑居是个良心单位, 包吃包住包培训,能够学上一门手艺, 她们将来的日子也会慢慢好起来。
薄青窈今日特意带了自己做的饴糖送给绣娘们, 又同她们说了些如何延长职业寿命的方法,给了她们一些外敷的药包。
毕竟干她们这行的,太容易落下职业病了。
授课的地方就在禾桑居的后院, 薄青窈送走最后一名绣娘后,才开始收拾自带的针线包。
烈日炎炎,在外头等了许久的薄昭忍不住将头从窗外探进来:“阿姊,我可以进来待会儿吗?”
方才那么多姑娘家在里面, 他被晒得手脚发软,也不好意思开口,怕唐突了人家。
薄青窈这才想起,她今日叫薄昭来接她,一会儿要去钱庄取些东西交给他, 日后带去代国安置。
她连忙招呼:“快进来吧。”
薄昭一刻也等不及,直接从窗边翻了进来,接过薄青窈递来的茶一饮而尽,喝完一杯又要了一杯。
薄青窈就拎着茶壶在一旁站着,见他杯里空了就给他倒上:“喝慢点。”
见他终于放下杯子了,薄青窈又顺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薄昭不由瞪大了眼睛,显然是还不适应这样的阿姊。
薄青窈奇怪:“眼睛抽筋了?干嘛这么看着我?”
“啊?对啊,我眼里进沙子了……”薄昭揉了揉眼睛,趁薄青窈还在收拾东西之际,起身在屋里走了走。
这间屋子比一般屋子要宽敞许多,布置成了学堂的模样,只是案几都换成了绣架。
薄昭百无聊赖地抱着双臂,伸出手拨了拨绣架上的穗子,不由想到了他和阿姊幼年念书时的情形。
他比阿姊小六岁,在他刚上学堂的时候,阿姊已经懂得很多了,是一群孩童间的老大,而且是老大中的老大。
作为老大的小弟,薄昭自然而然地受到了更多关注,但他书读得没阿姊好,也没有从阿姊那里得到更多偏爱,所以常和她唱反调。
阿姊很爱面子,不会在人前说他,只会在暗地里把他屁股揍开花。
他被揍得嚎啕大哭,向天发毒誓不再和阿姊好了,可下次看见阿姊,还是会屁颠屁颠凑上去,再次讨打。
后来阿姊嫁人了,他越来越不愿意再去学堂,在那儿待着的那几年也是混日子。
再然后魏国败了,阿姊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兵士掳去了很远的汉宫,他就跑去求了一个远房叔伯,跟着叔伯进了军营,一面学武,一面照顾家里的阿母。
“想什么呢?”
薄昭回身,见是薄青窈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由笑了一下:“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
薄青窈闻言轻笑一声,让他低下点头。
薄昭不解,下意识和她顶嘴:“干嘛?”
薄青窈一把揪住他的耳朵:“问那么多,让你做什么就老实听着。”
“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薄昭痛得呲牙咧嘴,又不敢还手,只能乖乖低下头。
他大外甥那么乖,难不成就是被阿姊这样的凶悍手段制服的?
那也太可怜了一点!
见他低了头,薄青窈这才松手,踮起脚将他自己绑得歪七扭八的发带理了理。
“行了,走吧。”薄青窈拍拍他的肩膀。
薄昭赶忙接住她丢过来的包袱,一边揉着红透了的耳朵,一边委屈地跟在她身后。
没走出两步,他又一个箭步窜上前,回头向薄青窈道:“阿姊,我今日找我住的那家农户借了他们的牛车来,一会儿我赶着车带你去钱庄。”
薄青窈脚步不停:“看来在军营里学了不少东西,连驾车都会了。”
发现了阿姊眼里的一点点赞赏,薄昭的小尾巴立刻翘了起来,继续倒退着走路:“那是,我可是给我们将军驾了快一年的车呢——”
话还没说完,只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哎呦”,接着便是怀汀的声音:“谁啊!走路也不看路,撞到我阿姊了!”
薄青窈赶紧掀开门帘,薄昭也跟着走出去,见怀汀正扶着一位身形纤瘦的紫裙女子,满眼怒气地瞪着他:“你这人怎么走路的啊?没长眼睛吗?”
薄昭顿时脸上一热,满是懊恼地退后几步,长揖到底:“是在下鲁莽,冲撞了姑娘,给两位姑娘赔不是了!”
见地上还散落着几块画着图样的布帛,他又手忙脚乱地去捡,生怕被他踩脏。
薄昭这般行云流水的道歉姿态,绝非一日之功,倒让正要全力输出的怀汀难得卡壳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阿姊,火气又上来一些,夺过薄昭刚捡起来的布帛:“你!说句对不起就完了吗?我阿姊身子弱,她要有个什么好歹,我和你没完!”
薄昭闻言看过去,见她怀里护着的紫衣女子果然一副气息微促的模样,却还摆摆手,示意妹妹无妨。
“我……”薄昭一下子愣在原地,满腔的歉意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愈发窘迫,耳根都红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又躬了躬身,语气更加恳切,动作却因着急显得有些笨拙:“在、在下绝非有意,姑娘若有任何损伤,在下定然负责到底,绝不推诿!”
这番急切的保证落在怀汀眼里,莫名有些好笑,好在她忍住了,只是嘴上不饶人:“我阿姊身体若有损伤,岂是你们赔得起的?”
薄昭抬头看一眼她凶巴巴的神情,默默挪了挪步子,挡在了薄青窈面前:“赔不赔得起那是后话了,只是,这事都是我的过错,你不要找我阿姊的麻烦。”
“阿昭。”
薄青窈上前半步,将手轻轻搭在弟弟紧绷的手臂上,安抚地拍了拍,然后才看向紫衣女子:“大东家可有大碍?我让阿昭去请个医士来瞧瞧吧。”
怀溪摇摇头,柔声道:“这是自小落下的病根,没事的。”
这位怀溪姑娘正是禾桑居的大东家,薄青窈与她交谈不多,也知她虽身子不大好,却是个心思极玲珑的人。
薄青窈温声道:“还是请医士来看看,我们大家也能放心些,舍弟年轻冒失,不知轻重,但他绝非有意冲撞。”
“今日之过,皆因我们姐弟疏忽,青窈在此也向二位赔礼了。”
怀汀见薄青窈出面了,再看那高个儿郎君的态度也端正磊落,阿姊也没什么事,心里的气其实已消了大半,哼了一声,乖乖退到怀溪身后扶着她。
怀溪握住妹妹的手,对薄青窈道:“娘子言重了,今日之事本就是个意外,不用请医士,娘子和郎君也无需挂怀。”
她的声音柔和,却自有一种令人心平气和的娴雅气度。
薄昭好奇地看向她,正与她看过来的目光相接,吓得连忙又作了几个揖,惹得怀溪一声轻笑。
待薄青窈姐弟走后,怀汀扶着怀溪在廊下坐好,见自己手里还拿着那几份图样,这才想起两人来此的目的。
她将布帛往怀溪面前一摊:“阿姊,我们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怀溪笑了笑,没有说话。
见阿姊一直望着那姐弟俩离开的方向,怀汀以为是她没听见自己说的话,于是又问了一次。
这回怀溪开口了:“下次吧,日后总有机会的。”
*
没过几日,帝后的御驾从洛阳回来了,还下了诏书立五皇子刘恢为梁王,六皇子刘友为淮阳王。
至于前任梁王彭越,他在流放去巴蜀的路上,遇见了正从长安前往洛阳的吕雉。
见到吕雉后,彭越宛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他对着吕雉痛哭流涕,自称无罪,恳求吕雉代他向刘邦求情,让他能回到故乡昌邑做一个平民百姓。
吕雉面上似有同情,当场答应下来,下令让押解队伍掉头,带着彭越一同返回了洛阳。
可接着,吕雉面见了刘邦,直言劝说他不可放虎归山,应当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这话点醒了刘邦,于是,在吕雉的指使下,彭越的舍人再次告发彭越在流放途中仍图谋造反。
紧接着,刘邦将彭越下狱,经廷尉审理后,下令处死了彭越,夷三族。
而后,彭越的首级被悬挂示众,其尸体也被剁成肉酱,分赐给各地诸侯食用,以作警示。
不知各诸侯见到那碟子肉酱是何感受,反正薄青窈听后,整整五日都吃不下一点东西。
吃什么吐什么手脚发虚的薄青窈拉开广阳殿的大门,看见的就是管君和赵渔儿两人。
“今儿是什么日子?你们俩怎么来得这么齐整?”薄青窈缓了口气,往旁边让了让,将她们迎进去。
这个时辰她们应当刚从椒房殿请安出来,怎么即刻就到她这儿来了?
三人于殿中落坐,赵渔儿用手肘推了推管君,示意她来说,管君犹豫再三,为难地摇摇头。
两人眼神交换几次,谁也没有先开口,倒把薄青窈搞糊涂了。
最后,还是赵渔儿把头一横:“你可还记得五皇子的生母杨美人?”
薄青窈点点头,杨美人与她有何关系?
赵渔儿言语间有些生气:“这个杨美人前几日不知为何去求见了陛下,请求带着五皇子前往封地梁国,陛下同意了。”
薄青窈惊讶:“生母也能同去吗?”
赵渔儿将茶盏重重放下:“哎呀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这事是该皇后安排,宫人们将消息禀告后,皇后竟将陛下的意思给驳了回来!不仅是不准生母同去,也不准五皇子此刻就藩!”
她苦着一张脸,有些不敢看薄青窈接下来的神情:“就连宫中已然在准备的恒儿去代国之事,也被皇后拦下了。”
“……我们也是今早去椒房殿才知晓这些事的。”
第24章
期盼准备了这么久的一件事就这样落空了, 薄青窈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只是莫名觉得空落落的,从前在织室,最初到汉宫时的那种被人随意摆弄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总之, 很不是滋味。
很讨厌。
她强撑着笑脸送走想要安慰她的管君和赵渔儿, 自己一个人在后殿静静地坐了半日,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
杨美人突然去求见刘邦, 大约是被吕雉先杀韩信,再杀彭越的举动吓破了胆, 只想赶紧带着儿子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没想到,刘邦听了她的陈情,竟为她破了这个例。
更没想到的是,吕雉直接将刘邦的口谕挡了回来。
更更没想到的是, 这事还间接导致刘恒现下也离不了宫了。
她们这么多年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老实蹲着,好容易看到一点希望了, 又被路人一脚踢飞, 到底招谁惹谁了。
尽管她知道历史发展,但难保不会出现万一的情况。
薄青窈怕的就是这个万一。
她知晓未来之事,但这些事也无形地束住了她的手脚。
想来想去, 心里闷得越发难受。
加之这几日被彭越那事影响得水米未进,整个人都昏昏沉沉,提不起一点劲儿。
薄青窈不想让穗儿跟着心情不好,也未免她担心, 便打发她出了门,自己慢腾腾地找了个角落猫着,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凑了过来, 拱了拱她。
薄青窈从臂弯里缓缓抬眼,看见了正在扮鬼脸逗她笑的刘恒。
对上他滑稽又努力的动作,纵使心情低落到了极点,薄青窈也不由笑了一下。
她轻轻拉下刘恒用力扯着嘴角的小手,握在自己微凉的手心里:“恒儿刚从学宫回来吗?”
刘恒乖乖靠过来,小脸上好几道自己揪出来的红痕:“恒儿刚回来,正好在门前遇上了穗儿姐姐。”
薄青窈不禁诧异,又听见刘恒接着道:“穗儿姐姐带着我去了管姨母那儿,恒儿知道恒儿可能没法去代国了。”
想做的事没做成,想瞒的事也瞒不过,薄青窈的心情一瞬间糟透了,可面上依旧看不出分毫。
她揉揉刘恒的头,语气平和:“嗯,恒儿去代国的事情也许没那么快,但之后一定能去的。”
但见刘恒好似并不难过的样子,薄青窈糊作一团的脑子这才反应过来,他其实也是不愿意这么早离开自己的。
刘恒软软地趴在薄青窈的膝头,清澈明亮的眸子始终注视着她,似乎真能读懂她的心里话:“阿母,恒儿没有难过,恒儿很开心。”
薄青窈垂眸看过去。
刘恒也看着她,表情认真极了:“但是恒儿开心不是因为不用去代国了,而是因为能和阿母在一处,只要和阿母在一起,恒儿去哪里都不怕。”
“所以,”他抬起稚气的脸庞,用自己小小的手包住阿母的手,“阿母也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薄青窈下意识想说自己没有难过,自己很好,你们不用担心,可看着刘恒那双没有一点杂质的眸子,她忽然间什么伪装掩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些年来,她虽然瞧着什么事都不在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但脑中始终绷着一根弦,生怕行差踏错一步,这根弦就断了。
今日或许是身子不舒服,那些往日里强压下去的情绪纷纷涌了出来。
半晌,薄青窈抿唇,捏捏他的小手:“阿母确实有点难过,但也只有一点点,有恒儿陪着,阿母已经好多了。”
刘恒的眼睛扑闪了几下,没有说话,只是又靠近了一些,将脸贴在她膝上。
薄青窈以为他是困了,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将他揽过来,好让他枕得舒服些。
夏日悠长,后殿几株老槐树的枝叶交叉着,筛下满地碎金,恰好笼住这一方角落。
刘恒枕在阿母的膝上,苦思了许久:“阿母从前教过恒儿,只要亲人们能够在一处,就什么困难都不用怕,也不会怕。”
他掰着手指头,一字一顿:“如今恒儿不用离开了,阿母、穗儿姐姐和两位姨母都在这儿,现在小舅父也来了。”
刘恒将怀里揣着的小木马掏出来,双手捧着举到薄青窈眼前:“阿母你看,不管留在长安,还是去代国,只要我们在一起,去哪里都好,阿母你说对不对?”
薄青窈怔然望进孩子纯然的眼眸,心好似被轻轻挠了一下,忽然就觉得自己一声不吭就往牛角尖里钻的这个行为,有点蠢。
她惧怕失去,惧怕未来出现意外情况,无非就是担心身边人的安危,可如今身边人都好端端地在这儿,她又何必舍近求远,去忧虑那么远那么久之后的事情?
至于,别人的一句话就能左右她的命运这事儿,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她早该习惯的。
忍一忍吧,再忍一忍。
薄青窈不知第几次这样对自己说。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自己从那越陷越深的沼泽里拔了出来,目光复又清明起来。
想太多容易折寿的,她还不想英年早逝,音容宛在,阴魂不散。
薄青窈托住刘恒高高举起的手,和他碰了碰额头:“恒儿说得很对,是阿母想岔了。”
刘恒见阿母终于笑了,一下子扑进她怀里,瘪着嘴委屈了起来:“阿母吓死恒儿了,恒儿方才跑了好多地方都找不见阿母,还以为阿母不要我了……”
薄青窈抱住他:“傻孩子,阿母怎么会不要你?阿母会一直陪在恒儿身边。”
说着,薄青窈笑着看向身后,声音是格外的柔和:“还不过来吗?都听了多久了?”
穗儿这才从门后挪出来,脸上写满了担忧,见薄青窈朝她招手,慢慢走过去:“美人,你还好吗?”
过去管夫人和赵美人来时,美人不用她在里面伺候,今日也不例外,可两位贵人走后,穗儿再进殿,却发现美人似乎一下子没了精神。
美人从来都是温和的,笑着的,虽然性子淡淡的,却格外坚韧,总能领着她们找到出路。
穗儿从没见她这样颓丧过,着急地追问了几句,却见美人脸色更白,这才没有继续留下,而是听她的话出了门。
可穗儿左想右想都不对劲,一颗心也突突直跳,恰好遇上了放学归来的小殿下,就带着他去找管夫人问了个清楚。
穗儿担心地坐到薄青窈身边,眼圈一下子红了:“美人,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瞒着小殿下就算了,怎么还瞒着我呀?”
原本埋在薄青窈怀里腻歪的刘恒,忽然像个弹簧似地蹦出了头:“什么叫瞒着我就算了!穗儿姐姐好生奇怪!”
被当场抓包的穗儿不仅面不改色,还直接无视了他那气鼓鼓的样子,只是伤感地看向薄青窈:“美人,穗儿也是担心你。”
小殿下也忒不讲理了。
薄青窈弯了弯唇,松开刘恒一些,将穗儿也揽进自己怀里:“好了,都不难过了,我没事的,只要我们不分开,在哪儿都好。”
穗儿认同地点点头,也抱住她:“穗儿也不想和美人分开!”
刘恒见状,同样不甘示弱地抱紧了薄青窈:“阿母,你猜猜,为何恒儿能先找到你?”
闻言,穗儿没忍住磨了磨牙。
薄青窈看他:“为何?”
刘恒笑得露出一排崭新的小白牙:“当然是因为我是最了解阿母的人,所以一下子就能找到,就像阿母每次都能找到我一样。”
其实每次阿母找他,要么是因为他偶然耍赖不想写功课,要么是因为他躲猫猫藏起来了,反正不论什么情况,阿母都能从各个犄角旮旯里把他揪出来。
这广阳殿里,已经没有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地了。
刘恒捧着脸,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
薄青窈看得好笑,拍拍两人的背:“你们两个都不饿吗?起来吧,等吃过饭,我下午还有事要出宫一趟。”
刘恒抬头:“阿母要出宫做什么?”
薄青窈站起身:“去见你舅父。”
*
几日后,薄昭离开了长安。
那日薄青窈匆匆出宫与薄昭见了一面,让他不日就启程去代国,将早交予他的那些东西和钱财都带过去。
又叮嘱他到了代国后先找地方安置下来,暂且不要与代国朝廷有联系,免得引起长安这边的注意。
薄青窈一边帮他收拾着行囊,一边絮絮念着要他照顾好自己,孤身一人在外,万事量力而为,不管何时自己的安危最重要。
薄昭难得见阿姊这副关切模样。
阿姊在屋子里忙来忙去,他就静静跟在她身后,将她说的话一一答应下来,第二日谁也没有告诉,就一个人悄悄离开了长安,和他来时一样。
离开前,薄昭还给薄青窈留了一封信,说他是特意没有提前告诉阿姊自己何时离开,也不要阿姊来送他。
只要没有亲自面对离别,就可以当做没有离别。
反正,不久后他们就能在代国重聚。
汉宫凶险,阿姊千万要多保重。
薄青窈读着读着,没忍住又红了眼睛。
直到禾桑居里用了薄青窈技法的第一批绣品卖出,怀汀的人送来第一笔分红的钱,薄青窈才一扫这些日子的阴霾和愁绪。
她猛地从席上站起来,倒吓了一旁的刘恒和穗儿一跳。
刘恒正兴致勃勃地趴在案上看穗儿算账,听见声音两人齐齐回头看过来。
薄青窈手里抓着一个不起眼的香囊,恨不得一蹦三尺高,注意到她俩惊讶的眼神,又生生止住,默默坐了回去:“呃我没事,没事……”
刘恒点点头,指了指账本上一处记录:“穗儿姐姐,你再给我讲讲这里是为何吧。”
近来刘恒忽然对算账记账来了兴趣,一闲下来就追着穗儿问东问西。
虽然两人平日里偶有拌嘴,但刘恒小朋友在有事相求时嘴巴格外甜。
穗儿每日都被他夸得飘飘然,自然也将薄青窈教她的、以及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倾囊相授。
那头的一对一学习小组聊得火热,薄青窈则掂了掂手里有些份量的香囊,心想怪不得人人都想背靠大厂,这才卖出第一批,就能抵得上她和穗儿之前累死累活干上一个月的收入了。
虽然禾桑居从规模来看还算不上大厂,但薄青窈就是对怀家两姊妹有信心,这也是怀汀第一次上门,她就答应下来的原因之一。
薄青窈美滋滋地将香囊揣起来,拿起一旁的大蒲扇给学得认真的刘恒和穗儿扇了扇,边扇边想起了昨日在管君那里听到的消息。
收到彭越酱后,淮南王英布也反了。
而刘邦本打算和前几次诸侯王叛乱时一样御驾亲征,可他征战多年,身上旧伤无数,又都赶在此时复发了,连日来卧榻难起,只怕是有心无力。
英雄迟暮,美人白首,原是这世间最无可奈何的轮回。
薄青窈拿着扇子的手微微一顿,不自觉地望向未央宫的方向。
夏日晴好,重重飞檐勾勒在碧蓝的天幕下,汉宫城巍峨依旧,但此刻宣室殿里的氛围却是格外冷凝。
殿里一连摔了不少东西,宫人们都瑟缩在墙根下,不敢细听里头的哭诉和怒斥。
忽而,一声近乎凄厉的女声陡然拔高,穿透厚重的殿门:
“刘季我告诉你!你休想将我儿子送上战场!”
“你想让盈儿不明不白地死在战场上,好给刘如意那小子腾位子?除非我死了!”
第25章
自病后, 帝王便不耐见人,除了日夜侍奉的戚夫人外,不管是朝臣, 还是姬妾, 统统都踏不进这座宫室。
殿内拉着厚厚的帘幕,没有一丝天光, 唯有烛灯还奋力燃着微弱的光,照亮了帝王床榻前这一方。
刘邦半靠在榻上, 面色消瘦蜡黄,额角还沁着虚汗,陈年箭疮此刻正灼烧般作痛,牵扯得他半边身子都使不上力。
不远处的几案上分外凌乱, 书简笔墨散落一地,上好的玉印也摔在地上, 裂成了难看的两段。
刘邦胸口剧烈起伏着, 浑浊的眼睛瞪着几步之外的吕雉:“你吼什么?简直像个乡野泼妇!”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病中的虚弱和面对吕雉时惯常的不耐:“太子是一国储君,如今英布那厮造反, 正是他历练和积攒威望的好时机!难道要一辈子躲在宫里,等着那些功勋老臣们心甘情愿给他磕头吗?!”
刘邦扯着脖子说道,一下子牵动了伤处,气息更弱了几分。
吕雉显然是得了消息就赶到了未央宫, 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微微散乱,几缕发丝贴在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上,眼里满是怒火:“历练?威望?”
她上前一步,声音更加尖锐:“陛下!英布是何人?他是与韩信、彭越齐名的猛将!你让盈儿去平叛?”
“他刚满十五,读过几卷兵书?巡视过几次军营?他凭什么去威慑英布?又凭什么去号令那些跟着你从沛县拼杀至今的老将?灌婴他们会听一个黄口小儿的命令吗?!”
吕雉的话句句如刀, 径直戳向刘邦试图掩饰的真相,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刘邦何尝不知其中凶险。
英布骁勇,用兵诡谲,从前那些能与他一战的诸侯将领皆被他亲手剪除殆尽,咽下除了他自己,朝中确实无人能有十足把握平叛。
可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近年来又逐渐厌倦战事,身心都勉力支撑不住。
“放肆!”
刘邦猛地一拍榻沿,震得自己一阵猛咳,面色涨红:“正是因为太子年轻,又无领兵打仗的经验,所以才更需要出征历练!过去还不都是你这个无知妇人将他养得如此软弱无能!一点事也担不起!”
“朕是他老子!岂会害了他?!”
吕雉冷笑一声,只觉得他这番话虚伪至极:“陛下居然还记得盈儿也是你的亲儿子?你这些年可曾正眼瞧过他?战场何等凶险,只因他不如那刘如意讨你欢心,你便要将我的盈儿往死路上送,是吗?”
刘邦偏过头,咳嗽逐渐平息,只是狠狠喘着粗气。
吕雉见状,心中更加冷了几分:“刘季你可还记得?当年你落草芒砀山,是我吕雉为你送衣送食,担惊受怕!楚汉相争,是我在关中照顾这一家老小!甚至也是因你,我被那凶恶残暴的项羽抓去当人质,过了两年多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吕雉一一细数往年之事,眸光陡然变得锐利无比:“如今天下初定,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将我们母子踢走,甚至不惜用我儿的性命去铺路吗?!”
刘邦瞳孔微微一缩,那点若隐若现的隐秘心事被说中,不由恼羞成怒:“你给朕住口!简直是一派胡言!虎毒尚且不食子,朕怎么会想要盈儿去死?”
“是吗?”吕雉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目光却依旧紧盯,缓缓踱步向他。
“汉二年,楚军劫掠沛县,追击百里,你为了自保逃命,数次将乐儿和盈儿姐弟推下车,丝毫不顾他们的死活。”
“汉七年,白登之围后,你为了应对匈奴之患,竟想令已经出嫁的乐儿和亲匈奴,以保边境长久稳定。”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刘邦的面色陡然变得惨白,吕雉的质问更如一记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头。
她近乎目眦尽裂:“刘季!他们都是你的亲生儿女啊!在他们小时候,你也抱过他们,亲过他们,可为了你的江山稳固,为了你所谓的偏心偏爱,你当初没有丝毫犹豫地想将乐儿推出去,如今,你又要用同样的心思,把盈儿往英布的刀口下送吗?!”
看着吕雉不住颤抖的身体,刘邦徒劳地张了张嘴。
他想要反驳那是为了长远大计,为了汉室千秋万代,可面对吕雉再直白不过的控诉,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竟第一次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让盈儿出征,固然有局势所迫、让其历练的考虑,但在他内心深处,当真没有一丝听天由命的漠然吗?
病痛缠身的刘邦已无暇去分辨自己的心,只能凭那一点直觉行事。
“刘季……你的心是铁打的吗?我们母子三人,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说完最后一个字,吕雉猛地红了眼眶,却固执地转过头去,在刘邦看不到的地方,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你……”刘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颓然地靠在榻上,闭上了眼。
刘季这个名字,刘邦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自称帝后,他便给自己改了名,如今知道他这个名字、能叫出他这个名字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良久,刘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望向默默垂泪的吕雉,眼里满是病痛、疲累和无可奈何。
“够了,”他的声音疲惫沙哑到了极点,说出来的话却如有千斤,“传令下去,淮南王叛乱,罪不容诛,立七皇子刘长为淮南王,另命太子留守监国,召灌婴、郦寄速速调集兵马粮草。”
吕雉的背影一顿。
刘邦不再看她,用尽力气强撑着坐直:“朕,亲征英布。”
*
出征那日,刘恒偷偷跑去城楼上看了。
城墙上风很大,吹得黑红色的旌旗猎猎作响,上面硕大的“汉”字也在风中不断翻卷。
他小小的身影混在人群之中,找到一个没人注意到的小角落,看见城下汉军军容整肃,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
中军大旗下,一辆装饰着帝王徽记的宽大车驾静静矗立,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刘恒努力踮起脚尖,想要看得更仔细些,他知道那是父皇的车驾。
不多时,号角长鸣,大军开拔,如巨龙般缓缓向南蜿蜒,车轮碾过官道,扬起阵阵尘土。
城墙上的风更紧了,吹得刘恒眼睛发涩。
他记得从前父皇出征时都是骑大马的,从不乘车,宫人们都说父皇的身体越发不好了,此次出征实属无奈之举。
帝王车驾渐渐远去,很快便看不见了。
刘恒站在城墙底下,悄悄举起手挥了挥,小小声道:“父皇一定要身体康健,此去能够一举克敌,早日归来。”
虽然他不是父皇最喜欢的孩子,但他仍然会一直敬爱着父皇,祈求他能健康平安。
夫子说过要做个纯孝仁厚之人,他一直记在心里,从不敢忘。
大风卷起刘恒的衣袍,让他几乎要站不住,他反复默念着,尽管风吹散了他的祈愿。
尽管无人知晓。
而正对着大军出发的巍峨门楼之上,吕雉肃然而立,默默注视着下方缓缓远去的大军,面色平静。
贴身宫人上前为她系上披风,附耳说了几句话。
吕雉听后微一挑眉:“都退回来了?”
宫人点头:“是,尽数原路退回了,留侯说受之有愧。”
吕雉轻笑一声:“他是有个傲骨的,不过他帮了本宫两个大忙,本宫还是要谢他的。”
她回过身:“本宫记得有人曾送过本宫一处别院,那院子清幽雅致,正在终南山北麓的幽谷之中,又毗邻楼观台。”
宫人立刻明白过来:“是,听说这楼观台是传言中老子讲授《道德经》之处,此处别院的位置可谓得天独厚,正适合留侯清修黄老之道,想来他也不会再拒绝。”
吕雉“嗯”了一声:“这事你去办吧,太子今日可去兄长府上了?”
宫人恭敬应下,脸上带了些笑模样:“照您的安排,太子殿下这几月来时常前往侯府拜访那四位老先生,与他们讲经论道,讨教学习,那四位老先生皆对殿下的品行赞不绝口。”
吕雉满意地点点头,神情总算轻松几分。
这是张良为她出的第一条计谋,如今已有些成效,但还远远不够。
陛下的心早就彻底倒向戚姬母子,这几年来数次试探易储之事,几次几乎要定下。
她那时是何等的恐慌和忧惧啊,不仅要时刻注意前朝动向,甚至还不惜向周昌下跪,谢他誓死阻拦陛下废长立幼的恩情。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此次出征前,陛下已经封了张良为太子太傅,考虑到北边的陈豨之乱仍有余波,陛下也派了重兵驻守长安,自己则领着剩余的人马出征淮南,还带了戚姬随行。
吕雉冷然一笑。
她已经做了那么多,该牺牲的都已牺牲,该舍弃的也都舍弃了,如今陛下带着戚姬离京,正好给了她更多施展的空间。
吕雉沉声吩咐道:“让兄长好生招待那四位老先生,他们皆是有功之臣,也让跟在太子身边的人警醒些,若出了什么岔子,本宫可不是能容情的人。”
“是,奴婢明白了。”宫人肃穆应道,心中亦是明了,皇后并未因陛下出征而稍有松懈,反而绷得更紧了。
不知,待陛下平叛归来,长安又会是何等光景?
*
转眼便到了秋日。
汉时还没有团圆过中秋的习俗,唯有皇家会在这时节举行祭月仪式,祈求阴阳有序,风调雨顺,江山永固。
所谓祭日于春分之朝,祭月于秋分之夕,往年祭月皆由刘邦主持或派遣太常官员代行,前往西郊祭祀。
今岁因刘邦出征在外,本也该由官员代行,然而最终前往西郊的人是吕雉。
消息一出,听闻朝中似有些反对之声,但很快被弹压下去,如水过无痕。
一切筹备妥当,吕雉的车驾仪仗才浩浩荡荡出了城。
恰巧今岁秋分与仲秋的日子相隔不远,薄青窈回忆起从前和家人团圆吃月饼的日子,忽然有些馋那一口月饼的滋味,便带着刘恒一起琢磨了起来。
穗儿这几日都不在,因着她家中递来口信,想要她回家一趟。
穗儿进宫这些年,家中在她的帮衬下置了一片野林,种了些果树。
她阿翁来时就顺道送来了她们自家种的山枣和栗子,才刚从树上打下来,都还新鲜着。
薄青窈将那两袋枣和栗拿出来,点了点数量,打算做两种口味的月饼,枣泥馅和栗子馅。
她回想着穗儿素日做饼饵的步骤,先将栗子切口,然后和洗干净的山枣一起倒进盛满水的釜里煮上,再用细绢过筛几大盆小麦粗粉,逐一加入提前融掉的猪脂、饴糖和碱水。
薄青窈其实不大会做面食,揉面更是一头浆糊,只能凭着感觉,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然后一顿揉搓拍打。
手法之绚烂,看得一旁的刘恒眼花缭乱:“阿母,你在做什么呀?”
薄青窈哐哐哐地摔打着面团,闻言头也没抬:“阿母变戏法呢,恒儿从前没见过吧。”
“戏法!”刘恒一把抱住她的腿,顿时觉得阿母的形象又光辉了几分,“阿母居然还会变戏法!”
“那当然了。”薄青窈毫不脸红地答应着。
刘恒更加来了兴趣,自己搬来小凳子踩上去,守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过了一会儿,见阿母终于停手不再摔摔打打了,他没忍住在盆里光滑的面团上戳了几个小坑:“阿母,这就做好了吗?这就是戏法吗?”
薄青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扯了块湿布盖在盆上:“当然了,不过这会儿戏法还没变完,要让这块面团醒三刻钟,之后再包馅,继续变戏法。”
刘恒听了又是一声惊呼,指着那被他戳得坑坑洼洼的面团:“它在睡觉?”
话音还未落,他亲眼看见刚刚戳出来小坑又慢慢膨了起来,仿佛真在呼气一般。
刘恒立马看向累得叉腰站着的阿母,十指激动地交握在身前,眼里崇拜的光又盛了几分。
第26章
薄青窈笑了:“不是睡觉的那个醒来, 而是……呃,就是让它自己待一会儿,我们别打扰它。”
“这样啊。”刘恒继续好奇地盯着那面团, 似乎真的怕吵到了它, 连呼吸都放慢了。
趁这时候,薄青窈将煮熟的山枣和栗子捞出来过凉, 朝刘恒招了招手,见他看也不看自己, 便配合着压低了声音:“恒儿,到阿母这儿来。”
刘恒小心地点了点头,看了那面团一眼,轻手轻脚地走到薄青窈身边, 示意她蹲下来。
薄青窈见状,笑吟吟地照做。
刘恒又看了盆里静静待着的面团一眼, 将双手拢成小喇叭, 凑到她耳边:“阿母,你叫我做什么?”
随着他说话,一股暖融融的气息轻轻扑洒在薄青窈耳边, 还带着一点饴糖甜丝丝的滋味。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吃的。
薄青窈忍不住想笑,但见刘恒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她还是憋住了,学着刘恒的模样, 用气声说道:“恒儿要不要和阿母比赛?阿母剥枣子,恒儿剥栗子,看谁先剥完?”
顺着薄青窈手指的方向,刘恒看到了已经煮熟,散发着阵阵香甜的山枣和栗子。
薄青窈牵着他走到那张稍矮的案几旁, 从那碗熟栗子里捻起一颗,先给他演示了一次。
这些栗子连壳带肉都煮得软软的,不会伤手,轻易就能剥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栗肉来。
而山枣需要去皮去核,稍麻烦些,薄青窈便打算自己来弄。
刘恒看得认真,随后自信地拍了拍胸脯:“阿母放心,恒儿学会了!”
薄青窈笑着摸摸他的头,将小凳子拎过来,放在他的小屁 股下。
一时间,小厨房里只剩下极细微的声响。
薄青窈指尖捻动枣皮,用竹签将枣核挑出来,偶尔看一眼全神贯注的刘恒,他低垂着小脑袋,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神情是孩童特有的沉浸和纯粹。
剥好的山枣和栗子很快堆成了两座小山,最终是刘恒以微弱的优势赢得了这场比赛的冠军。
他欢呼着从凳子上站起来,高兴地围着薄青窈跑来跑去,全然忘了他的面团朋友。
薄青窈笑着想要将刘恒抱起来,没想到他更加兴奋了起来,挣脱之后在厨房里到处撒欢,像只按也按不住的年猪。
刘恒近来力气见长,薄青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制服他,不由得怀念起刘恒还是个小婴儿的时期,能够轻轻松松抱在怀里。
“好了好了,阿母还有任务要交给我们的小冠军,想不想听?”薄青窈被他这副快乐的模样所感染,嘴角一直上扬着。
被阿母温暖的怀抱圈住,刘恒终于闹够了,仰起红扑扑的小脸,“嘿嘿”笑起来,脆生生地回道:“想听!”
薄青窈轻点他的鼻尖:“比赛结束,任务还没完呢,恒儿接下来要帮阿母做更重要的事。”
见阿母抱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刘恒又挣扎了起来,三两下跳到地上,然后乖乖站好:“什么呀?”
薄青窈指着那两碗成果:“你看,栗子肉和枣肉都准备好了,我们要把它们捣成细细的泥,然后再团成一个个小球球……像这样,等会儿阿母才能包进月饼里。”
刘恒看了几遍,然后抱着薄青窈交给他的迷你石臼和木杵,先试了几下,得到薄青窈极富情绪价值的肯定后,有模有样地捣了起来。
趁着他捣泥的功夫,薄青窈将醒好的面团拿出来又揉了片刻,接着搓成长条,用竹刀切成十五等份,然后摸索着用掌心按扁成一张张边缘略薄的圆皮。
她的动作生疏得很,做出来的饼皮大小不一,薄厚也各有千秋,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薄青窈看了一会儿,默默收回了越补救越糟糕的手,安慰自己只要能吃就行。
最后一步,便是要将馅包进饼皮里。
刘恒交上来的小丸子倒是和他捏的雪人一样圆润好看,颇有些出师了的意味。
薄青窈欣慰地点点头,变着法儿夸了他好一会儿,直夸得刘恒小脸通红,信心也跟着膨胀了起来,直言还要挑战包月饼。
孩子乐于尝试新事物,薄青窈也放手让他去做,先领着他去洗了手,然后开始了今天包月饼的教程。
被刘恒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薄青窈也难得紧张了起来。
她严肃地拿起一张饼皮,又严肃地夹起一颗枣泥丸子放上去,然后没有任何手法地团吧团吧,又转着圈将球形的饼压成个扁扁胖胖的圆柱体。
薄青窈身边没有模具,印不了花,只能靠手。
她捏了片刻,越来越顺手,忽然觉得做月饼也就那么回事,很简单嘛!
薄青窈将那块像模像样的圆饼托在手上,送到刘恒眼前:“恒儿你看,像不像天上的明月?”
秋夜晴朗,母子俩在厨房里忙活这么久,一轮清浅的圆月早已爬上枝头,洒下淡淡清辉。
刘恒抬头看了看天,又看回眼前的饼,很给面子地点头:“像!恒儿觉得阿母手里这块更像月亮!”
薄青窈忍不住噗嗤一笑,用没沾到面粉的手肘将刘恒揽进怀里:“那恒儿和阿母一起学,一起做吧。”
“好!”刘恒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饼皮,学着薄青窈的样子包了起来。
及至月满中庭,母子俩才将亲手做好的十五个月饼送进早早烧热的陶鏊。
离月饼烤熟还有段时间,薄青窈便将殿中的案几和席子都搬到了庭院中间,抱着刘恒坐下。
刘恒舒服地窝着,忽听得薄青窈说道:“恒儿知道吗?在阿母的故乡,仲秋之日是亲人团聚的日子,吃月饼也象征着团团圆圆。”
他闻声抬头望去,见阿母眼中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
刘恒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将自己小小的、温热的身子更加贴近阿母:“恒儿就在阿母身边。”
薄青窈搂住他,没有继续说话。
刘恒将嘴里吃得干净的枣核吐出来,手里又抓上三五颗:“阿母,舅父在代国怎么样了?”
包完月饼还剩下一些没煮过的山枣,薄青窈便洗干净端出来当零嘴。
薄青窈回过神,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你舅父月前就已经到了,说是在代国找了间小院安置了下来,常和在代国认识的弟兄们去郊外打猎,过得很好,还长胖了些。”
说着,她忽而想起,前段日子她去禾桑居开启新技术的教学时,怀汀还问过几次薄昭的情况,听说薄昭去了代国后,便没了下文,也没说是什么事。
刘恒“嗷”了一声,又吐出一颗枣核:“恒儿也好想跟着舅父去打猎玩,一定好玩极了。”
薄青窈拨了拨他的头发,轻声道:“等咱们去了代国,就让舅父带你去。”
刘恒还没回答,先闻到了飘出来的月饼香气,忙不迭地起身:“阿母!阿母!是不是月饼熟了!可以吃了!”
在刘恒的殷切注视下,薄青窈将烤好的月饼都端上案几,原本白生生的饼胚此刻都已镀上一层诱人的焦黄,一股混合着麦香和山野果实甜润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
刘恒连着咽了好几下口水,鼻尖几乎要碰上案几上的月饼。
薄青窈却先拿了只陶罐,仔细挑了五个烤得最好的月饼放进去:“这五个是你穗儿姐姐的,咱们给她留着。”
刘恒听了,立刻点点头。
等月饼没那么烫了,薄青窈才拿起一个轻轻掰开,热气裹挟着更浓郁的枣香喷涌而出,金红的馅料油润绵密,饼皮淡黄酥松,层次分明。
她将稍小的那半递给望眼欲穿的刘恒:“来,慢慢吃,小心烫。”
刘恒迫不及待地接过,鼓起腮帮子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嗯,甜甜的!好吃!”
薄青窈也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月饼,饼皮厚了点,不够酥脆,内馅粉糯,但加进去的饴糖搅拌得不够均匀,一口甜,一口不甜的。
口感不算好,但薄青窈很满意了。
特别是看着刘恒吃得香甜满足的模样,薄青窈轻轻一笑,那甜味更是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
五日后,穗儿喜气洋洋地从宫外回来了,还带回了许多家里自己酿的小菜。
薄青窈好奇问她,这才知道穗儿大妹的亲事定了。
穗儿下面有两个妹妹,两个弟弟,这次家里要穗儿回去,就是要她这个大姊帮着把把这门亲事的关。
据穗儿说,她见过后对那男子还算满意,妹妹也与他情投意合,两家便很快将亲事定了下来。
薄青窈听后,也真心为穗儿开心。
穗儿入宫这些年没少照顾家里的弟妹,如今妹妹即将成婚,薄青窈也备了一份出嫁礼,让穗儿到时带回家去。
正是午后闲暇,薄青窈和刘恒一人拿了卷书在看,见穗儿依旧是笑个不停,瞧着有一肚子的话要倒,又不好开口,薄青窈便放下书,同她闲聊了起来。
“……要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礼才算完备,从前看旁人成亲还不觉得,如今真落在自己家里,可有的忙。”
穗儿一说起来就没完,虽是抱怨的话,但眉梢眼角都洋溢着真切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