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发财了 我担心他们
小不点的一嗓子没把客人喊来,反倒把在后院的苏二喊过来。
谢景发现他两手空空,“怎么没把棉花带过来?”
苏二低声说:“又来人了。”向后院看一眼。
谢景提醒李承乾照看小不点,他随苏二来到后院,周仲朴拎着两麻袋棉花自后门进来。谢景接下来一袋,叫苏二在此盯着,他同姐夫去酒楼。
一楼用来开酒楼的三间只开最南边的两扇门,关上门的两间可以暂时当库房,二人就把棉花放在此处。
谢景叫青雀把铺子里的空麻袋拿过来由姐夫带回去,就问姐夫除了他和大哥还有谁跟过来。
周仲朴:“张家和杨家各四辆。他们还要下午再来一趟。”
一车得有两三百斤吧?谢景不禁说:“也不怕把驴累出病来。回头告诉他们今天的棉花够了,明日再来。咱家还有多少棉花?”
周仲朴仔细回想一番:“原先很多。今年家里多了九个人,做棉衣做棉被,好像只剩一点。”
“那就不卖了。”谢景低声说,“闲着无事就做糖。快过年了,年底需要糖。也别叫我姐太累。孙医师说过,瘦了生不出小孩。”
周仲朴老老实实点头,但他的神色很敷衍,对此事的态度同谢早一样无所谓。谢景其实也不想提这事。但是人的想法会随着年龄增长和周围环境改变而改变。谢景不希望俩人过了不惑之年又后悔。
缺心眼想不到这些,届时生孩子的是谢早,谢景觉得身为弟弟的他应该帮她考虑到。
周仲朴不想多言,谢景就说正事:“有没有提醒阿婆的侄孙女棉花往外卖是四百五一斤?”
周仲朴:“昨儿下午我和七娘去说的。大哥也把这件事告诉了几个姑姑堂姐。”
“他们要想放在我这里,同他们说清楚,也要看看棉花弹的如何。”谢景提醒。
家里地里的活,周仲朴都会做,且做的比谢景好很多,“我知道不能叫他们用不好的充当好的。”
谢景随他去后院巷子里卸货。
偏房塞满,余下的都放在酒楼里头。里正看看偏房又看看酒楼,觉得不少了,也同意明日再来。
里正走后半炷香,同行派来盯着谢景的人才出现。
那人认为早市肉行和菜行热闹,但是买菜的,亦或者用早饭的人。布行的各家铺子要比西市的开门时间迟上半个时辰,谢景想必也是如此。西市辰正开门,他巳时过去刚好。
谁能想到城门打开,张杨里的人就进来,恐怕耽搁片刻少赚几百贯钱。以至于他在附近走动两炷香也没见人送货,便到路口租车,从西市外圈人少的路上绕到北边。
这人前脚离开,站在酒楼门边晒暖的禁卫就移到铺子窗前,告诉谢景盯着他的人走了。
谢景倍感意外:“你咋知道?”
“西市人来人往,确实很难注意到一个人。”禁卫看向李恪,“小鸟昨儿提到有人盯着你,今日我留意一番才发现。”末了想要补一句,多年前他在军中当过斥候。到嘴边意识到谢景不知他真实身份,赶紧给咽回去。
李承乾:“太阳升高了,应该都起来了,怎么还没人啊?”
小不点摇摇头:“不着急,大哥,等等嘛。”
李承乾噎了一下。
在门外的几个禁卫失笑,可算叫他学会一句话。
小不点又要下来。谢景把他放到地上,他推开隔壁卖棉花和纸的铺门找苏二。
此刻无事可做,今日小六把笔墨书本带来了,谢景就叫李承乾去里间同小六读书。哥仨好攀比,一个动了,另外两人肯定忍不住。恰好三人都好学,只需一个眼神,三人一起出去。
谢景抬手拽住李泰和李恪:“这道门那么窄能挤下你们仨?挨个出去!”
李恪认为言之有理,李泰忍不住小声嘀咕:“又是他先。”
谢景正好听见。不希望这小子走歪,谢景想要趁机说几句,便提醒到了门外的李承乾等一下,“小雀,可知为何俗世常言长幼有序?”
禁卫们和苏二等人竖起耳朵。
谢五郎的小课堂又开课了!
谢景:“倘若没有长幼之分,兄不友弟不恭,兄弟姊妹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日子还过不过?军中小兵不尊重老兵,老兵不服从长官,军中是不是会乱?你也许可以说用律法约束,把不服管教的人抓起来。朝廷有那么多监狱,有那么多狱卒看管这有些人吗?这个时候需要怎么做?”
需要道德约束——李泰脑海里浮现出这几个字。
谢景:“高明要是撞到你,我叫他向你道歉。但你也想想,兄长当真凡事争先吗?”
方才三人碰到一块,没有对错。李泰不好就此事计较,就想说上次,但到嘴边他说不出来。
几年前李承乾得谢景点拨之后在日常小事上就不再计较。偶尔忍不住计较,但同以前天天计较比起来可以忽略不计。
这两年李世民时常把长子带在身边,李承乾同李泰碰面的次数减少,两人之间的矛盾也少了。倘若不算打闹拌嘴,比如昨日太子帮李恪不帮他,那上次太子同他计较已是很久以前。
李泰突然有些心慌,太子竟然变得这么多吗。
谢景:“是不是记不清了?但凡你俩像针尖对麦芒,早已闹到相看两厌。我拽着你不是因为高明是长兄。我是担心你们撞到门框上碰到脑袋。再想想你们仨的站位,谁离我最近?顺手的事罢了。”
李泰:“有的时候你,五叔和阿耶,没想那么多吗?”
谢景白了他一眼:“我就是一肚子心眼,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想着偏向某人,算计某人。我不会累吗?像我说的这些也不是早有准备。你呀,这么富态,还以为你心宽体胖。”
李泰不希望被当成小心眼,梗着脖子说:“我是心宽体胖!”
谢景乐了:“教小六读书去吧。快过年了,没有学堂收入,小六还是只能自学。”
李泰其实还有个问题,又怕问出口谢景数落他,以至于犹豫不决。
谢景:“有话直说!”
李泰:“我这么不懂事,五叔——”
谢景打断:“你才多大啊。我和李兄像你们这么大不比你们懂事体贴。”
“啊?”李泰惊叹。
谢景:“你祖父还在世吗?可以问问他李兄十来岁是什么样。”
不巧李渊还活着,李泰可以求证。看到谢景不怕他找人证的样子,李泰反倒信了。
禁卫笑了。
李家哥仨向窗外看去。
禁卫实在忍不住就说了:“前两年有一回你阿耶得了一只鸟,逗得正起劲,底下人找他说事,他怕被人误会不够稳重,一时间不知把鸟放在何处,心里一慌打开窗把鸟扔出去。事情谈完,他去开窗,别说鸟,连个鸟毛也不见了。”
李承乾震惊:“还有这种事?”
禁卫越想越想笑:“很多人都看见了,以为他不喜欢才往外扔。”
谢景怀疑“底下人”正是魏徵,但此时此事不重要,“听见了吧?不如我聪慧不能强求,毕竟脑子是投胎——”
三个小子白了他一眼。
谢景还给他们一记白眼,“豁达的心性可以后天养成。我要像你们几个,早被张杨里的人气死。偏偏这些人占多数。否则言而有信成了常态,还会被人反复提起吗?李家人多,家大业大,往后遇到的事有可能是我的十倍百倍。今日为了这点小事不满,往后如何是好?”
十一二岁的少年不曾想到这些。
几名禁卫觉得此言甚是,便提醒几个少年记下。
谢景:“是不是很烦?出来玩还要听我絮叨?”
三个少年皆摇头。
李承乾需要他提点。李恪想到他日离京自己打理王府需要趁机同长辈多学点,否则定会被底下人蒙骗。李泰为他的斤斤计较而心虚,可不敢抱怨。
谢景示意仨小子滚蛋。背后传来脚步声,谢景回头,小不点过来,“咋又出来了?”
苏二跟过来:“柜门都被他打开,不知道找什么,问他也不说。”
谢景蹲下:“找什么啊?”
小孩拍拍小手:“咣!咣!”
谢景笑着转身打开储物柜拿出小铜锣,小不点满脸喜色地接过铜锣就往外走。苏二终于看明白:“他要吆喝啊?”
谢景点头:“跟上去帮他吆喝。他那么大一点谁会当真啊。看着时辰坊间住户也该用过饭出来了。”
没等小不点把锣敲响,自东边走来多人停在路口。
昨日涨了见识的小不点扭头就喊:“五叔!”
谢景笑道:“看见了。过来吧。”
小不点跑过来,但忘记手里有锣,险些被锣绊倒。苏二慌忙抱起他,隔窗塞给谢景,他向北移两步,抬脚翻到铺子里头。
谢景好气又想笑:“着什么急。不一定找我们买棉花。”
七男九女向“谢五楼”走来。
倚窗而立的禁卫见多识广,“五郎,我怎么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啊。”
身侧的同僚道:“陛下——”忽然意识到直呼陛下无妨,“可还记得陛下叫人设的常平仓?”
常平仓在西市北端有个铺子,起初几日就有许多人一窝蜂去买粮。
倚窗而立的禁卫低声说:“又来这招?”
“他们买不赢陛下还买不赢五郎?”禁卫勾头向里,“五郎,这些人应该是盯着你的商户雇的,怎么做?”
谢景:“静观其变。”
抬手敲敲身侧门板提醒几个少年出来学习。
几个少年同禁卫们隔着一道门,已经听到他们的分析,立即扔下书本笔墨来到谢景身边。
七男九女到了。
只看这些人的衣裳颜色是平民,但气色绝不是劳苦大众。谢景见过李世民,身边还有三位皇子,很清楚贵人的气色仪态。恰好也见过日子不富裕的王屠夫和王妻,也见过日子宽裕后的两人。
如今王妻的神态和气色同这些人很像。谢景可以断定,七男九女皆是商户。
西市乃商人聚集处,出现这么多商户不奇怪,但是这个时辰出现很怪。不用照看铺子吗?倘若无需卖菜卖肉卖调料,他们也不像是打铁的,也不像做木匠活的,更不像泥瓦匠,去掉这些人,剩下的行当可就不多了。
谢景不怀疑他们是经营书斋墨坊的,因为那些人难免会染上书墨气。可惜近在咫尺的十多人身上没有这个味儿。
谢景腹诽不断,面上只有淡笑:“诸位是来买番薯糖,还是买纸啊?四百文一斤的纸,除了不可书写,做什么都可以。番薯糖只需一百五一斤。”
众人当中有两人心动,神色很是明显,但没等他们开口就被身边人拽一下,打头的人询问有没有棉花。
谢景坦然自若:“有的。不知几位需要多少斤?”
问话的男子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交领长袍,浑身上下都透着精明劲儿。他沉吟片刻道:“铺子里没有多少啊?”
谢景向北看一下:“在隔壁。”
众人呼啦啦移到隔壁。
苏二等人神色淡定,同谢景一样没有被突然而至的多人吓到。
并非有李承乾等人坐镇,而是四人在城里游荡多日,见过许多坐骑,像红鬃马那样的屈指可数。苏二等人一致认为谢景上头有人。比如十二卫之一的秦琼秦将军。
“诸位要几斤啊?”苏二笑着问。
山羊胡往里头打量一番又说:“也没有多少啊。”
苏二打开储物柜,拽出三个麻袋,又问这些够吗。
山羊胡的身体动了一下,谢景在隔壁看到一清二楚,被他身后的女子捅到后背上。山羊胡脱口道:“百斤!”
苏二愣住。
山羊胡眉头微皱:“没有?”
苏二耳朵灵,听到先前两个禁卫的对话,认定这些人是来找茬的,以为他们会张嘴叫出千斤。差距如此之大,能怪苏二惊呆了吗。
谢景:“百斤有的。不知是一人百斤,还是十几位买百斤?”
众人转向南边的谢景,谢景抱小孩累了,就把他放在储物柜上。但这些人直接忽略小不点。山羊胡再次开口:“我们一人百斤掌柜的也有?”
谢景已经确定这些人是找茬的,笑着问:“诸位不问问多少钱一斤吗?”
众人第一次干这种事不熟练,经他提醒恍然大悟。
李家哥仨看不下去,心说,难怪五叔不认为我们真笨,而是认为我们年少无知。原来真正的蠢货是这样!
山羊胡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问多少钱一斤。
谢景没有因为这些人目的不纯而故意抬价。棉花看似稀有是被前几年的天灾耽搁了。今年不算稀罕。再过些日子乡下的棉花都弹出来,天气又转暖,买棉花的人变少,没人压价兴许也卖不到四百文。留到明年种棉花的人愈发多了,极有可能砸手里。
是以,谢景直接说:“诸位要这么多,四百文一斤吧。”
众人失态了,显然没料到谢景又降五十。
谢景:“一人百斤就是四十贯,涉及到这么多钱算是大买卖。听闻西市这么大的买卖要立字据付定金。小六,拿笔墨!”
山羊胡身后的女子率先反应过来:“且慢!”盯着谢景满目怀疑,“掌柜的有这么多棉?”
谢景好笑:“我铺子里没有这么多,您看着也没带这么多钱啊。”
女子:“半个时辰后我带钱过来,你有这么多棉?”
谢景笑道:“我们可以立下字据,一手交钱一手货。”
女子心慌了一下,他当真有这么多棉吗?女子不敢置信,问道:“弹好的棉花?”
谢景指着隔壁铺子:“一样的棉花。娘子要是担心,我们可以把西市胥吏请来做个见证,您看如何?”
竟然真有?女子不禁皱眉,倘若自家棉花卖完,谢景却一直在卖,往后坊间百姓定是找他买,自家别的生意会因此一落千丈。四百文拿回去四百文卖,看似不赚钱,但自家还有布料,买棉花的人需要买布才能做出棉衣。这头不赚那头赚。
女子觉得可以拿下,“我半个时辰后就要见到棉花。”
谢景笑着点头:“可以。但要立下字据!”
女子看向山羊胡,山羊胡点头。
谢景看向离他最近的禁卫:“劳烦兄台帮我写两份。”
禁卫皱眉:“这几年了你的字还是那么丑?”
谢景点点头,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禁卫无奈地把储物柜上的笔墨移到窗台上,询问女子和山羊胡的姓名,之后写出两份契约。
山羊胡就要上前,谢景打断:“且慢!”
女子面露喜色:“掌柜的不是要出尔反尔吧?”
谢景:“出来做买卖,自然以诚为本。诸位不信我,我也不信诸位啊。毕竟咱们素不相识。诸位把棉花拿走,明日回来说不好,我找谁说理去?”
谢景转向隔壁:“小二,去找北边邻居过来做个见证。”
苏二抬脚从铺子里头翻出来。众人被他利落的动作吓了一下,想要阻止也迟了。
邻居一听只是见证,又不是叫他担保什么,自然应下此事。
说来也跟谢景的那匹马有关。
谢景第一次骑马到西市,正好被邻居的儿子撞个正着。再后来谢景牵着马走人,邻居在门缝里往外看,确定是难得的骏马,就猜谢景并非寻常人。
谢景的棉花着实便宜,邻居也想买点。邻居看到字据上提到棉花四百文一斤就问,“谢掌柜,是窗台上的这些棉?”
谢景点头。
邻居表示他要四斤。谢景告诉苏二拆开棉花,他拿出印泥。
禁卫惊了:“连印泥都备了?”
谢景真是不打无把握之仗!
小六:“先前写这个没有印泥,阿兄前几日买的。”
谢景按下手印,又请十六人依次按下手印。但这些人没有全部离开,而是留下六人,另有十人回去拿钱。
谢景好笑,难不成是要看我凭空变出棉花。
小不点忍不住问:“不买了吗?”
谢景:“他们回家拿钱。等一下需要很多钱,你帮我数钱好不好?”
小不点可以从一数到一千,痛快应下,又扶着谢景的手臂坐下询问什么时候数钱啊。
谢景:“要许久啊。困不困?”
小不点摇着头拿起铜锣。谢景把苗十一喊出来陪小孩吆喝。至于等在窗外的六人,谢景不会请他们到室内歇息,只因并非真正的客人。
谢景瞥到隔壁的动作,提醒苏二秤要高高的。
“掌柜的,记得呢。”肯定有四斤一两,苏二才把麻绳捆的棉花递给北边邻居。邻居没带钱,把棉花送到铺子里,自个过称,四斤一两秤杆子还是平的。邻居很是满意,立即把钱送来。
苗十一在路口吆喝:“卖棉花了,今年的新棉,暖呼呼的棉花!”
小不点把小铜锣敲得当当响。
李承乾哥几个看不下去。
谢景叫他们回屋。站在窗外的六人看过来,少年一脸稚气,估摸着谢景不是叫他们去运棉花。他们还是勾着头看向侧门。发现几个小子在门后坐着,几人放心了。
苗十一又吆喝两句,坊间百姓被他吆喝驻足。
两名二十来岁的小娘子弯腰逗小孩,问是不是他卖棉花。小孩转身指着“谢五楼”。
两人又叫小孩带路,小不点记得铜锣妨碍他走路,踮起脚塞给苗十一就向酒楼跑去。来到跟前大喊一声:“五叔,卖棉花!”
谢景笑着点头:“我们雉奴累了吧?”
小孩伸出手要抱抱,禁卫抬手抱起他,谢景接过去便问来人要几斤。
面容姣好的小娘子问:“不知多少钱一斤?”
谢景:“今日我的运气很好,谈个大买卖,房租和伙计的花销赚到了,就便宜点,四百文一斤。”
这俩人听邻居说过,棉花四百五一斤,也听说今天可能便宜一点,就出来碰碰运气。闻言很是心动。不过四百文不是小钱,两位小娘子提出先看看棉花。
苏二把棉倒出来,又递出去两根麻绳,“需要多少捆多少。”
这些棉花同她们去年见过的一样。仔细看看,比去年的要干净,几乎看不到棉花叶。两人凑了四百文先买一斤。
两人拿到棉花就对谢景说她们等一下再过来。
谢景点头:“不着急,我们家有很多棉。”
等在廊檐下的六人心里好奇,其中一人就走到谢景对面,问他有多少棉。
谢景:“不多不多,五千斤!”
六人神色骤变。
这几日皆在此处的禁卫终于可以确定这些人同前日来的几人是一伙的。只因谢景那时也提到过“五千”。
六人当中年岁最长的男子开口:“谢掌柜的棉多少钱一斤入的?”
小不点又要下来,谢景把他放到地上,笑道:“肯定不能告诉足下。足下要是生意人,会告诉客人您的底价吗?”
男子笑着摇头:“不会的。谢掌柜的棉在何处买的也不能说吗?”
“这个可以。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下乡收棉许多人都看见了。城外有多少棉花,时常下乡的人也清楚。”谢景给出的地方正是细柳原附近的黄良村。
谢景所说的“细柳原”并非西汉将军周亚夫屯兵的细柳营。此处位于长安城西南,仅仅是个地名罢了,没有歧义。
这六人没有听过此处,只因他们的棉来自城外良田,最远的地方离城不过二十里。兴许他们曾找过今日在场的禁卫的家奴买过棉。
男子便问是不是离长安很远。谢景点头:“几十里路。我也是有亲戚在细柳原,去年遭灾过去探望她才知道她家不止种了番薯,还有棉花,日子还算过得去。”
男子又问:“村里种棉花的人挺多吧?”
谢景笑着点头:“不然我哪有这么多。就算我家有地,可是去棉籽麻烦,我家也没有这么多人弹棉花。”
六人要的就是谢景的货源,目的达到后担心言多有失便不再问。
躲在门后的李家几个小子听得似懂非懂,便叫小六解释,为何要告诉这些人。
小六低声说:“黄良村是阿婆的娘家。姐夫已经告诉他们要卖就卖四百五,他们很听阿兄的话,不会便宜卖给那些人。”
小不点挤到几人中间偷听。
小六把他抱到怀里:“阿兄昨晚说今年风调雨顺地里收了很多棉花。外人一看棉花这么贵,明年肯定想方设法多种。好比之前很多人种番薯。今年番薯还能卖到一文钱三斤吗?”
李承乾摇头:“多了就不值钱。原先五叔定下的价钱比旁人低也是希望今年尽快出手?”
小六点头:“北边那群傻猪不知道棉花亩产多少,也不清楚乡下有多少棉,以为稀有就漫天要价。今年没有碰到阿兄,明年也是囤多少亏多少。”
李恪:“要是把乡下的棉都收上来呢?”
小六摇头:“他们收不完的。张杨里有人亩产三四十斤,有人亩产七八十斤,就算平均五十斤,一家四亩地,也有两百斤。算是他们的亲戚,程兄、秦兄种的,还有房兄和杜兄,阿兄说今年长安得有五万斤棉。”
李泰算了算,说也不是很多。
李承乾低声提醒,小六说的是晒干的棉。北边卖棉花的商人收的是没有取棉籽的。
小六点头:“那样的最少十万斤。”
三百一斤,三——李泰倒吸一口气。
李恪:“要不是三年天灾,只有今年棉多,棉价早下来了。”
小不点没听懂,奶声奶气地问为啥。
小六低声说:“我们不等着钱用,可以要高价四百文一斤。旁人等着钱用,觉得一百文一斤也可以就会卖掉。我们还想卖就要跟着降价。”
李恪附和:“如今种棉花的人五叔几乎都认识,可以管住棉价。明年人多了就控不住了。”
三个少年不禁点头。
小不点没听懂也跟着点头,他还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
小六无语又想笑。但他不哭不闹,小六非但不敢出言招惹他,还要称赞小不点聪慧。
车马声从门外传来,小六同哥几个互看一下,送钱的来了!
“小六,退后。”
谢景的声音传来,小六抱着小不点退后,禁卫进来把四扇门拆了,室内的饭桌被移到角落里,靠西墙堆放的许多袋棉花出现在众人眼前。
带着钱过来的十人和留在此处盯着谢景的六人傻了。
谢景:“两千斤!”
十六人的脸色五彩斑斓。
谢景转向北边:“苏二,过秤。”
苏二等四人出来,谢景拿出字据看向十六人:“一手交钱一手货!”
路人和多名邻居被几辆钱车吸引过来。谢景对面邻居询问:“这几辆车上都是钱啊?要买多少?”
谢景:“一人百斤。要不是谈成这笔大买卖,我可不舍得四百一斤卖出去。鲜棉还要三百一斤呢。”
看热闹的路人忍不住问:“弹好的棉花四百一斤?”
谢景点头:“一斤就可以做一件上衣!”
路人又问:“我们买也是?”
“都是这个价!”谢景高声道。
从西边过来准备往东去的几个行人猛然停下,从围观的人群中挤进来,看到苏二把棉花拿出来,确定同他们之前在里头看到的一样又问谢景多少钱一斤。
谢景:“四百文一斤,卖完了明日还有,也是四百文!”
即便如此,那几人也立刻回去拿钱。只因北边商户同他们提过,这几年天灾不断,棉花不多,摘下来要晾干,还要取籽弹棉花,十分繁琐,他们不敢赌明日还有。
那十六人发现人越来越多,反而不慌了,认为谢景剩下的四百斤棉不够卖,定会失信于人。他们立即叫苏二过秤。
谢景移到离他最近的禁卫身边:“下午忙不忙?”
禁卫摇头。
谢景:“等一下劳烦几位带着小六把钱送回去分下去。虽说西市有人管着,我还是担心晚上遭贼。”
天下初定,人心不稳,谢景并非多虑。禁卫点头:“我回去找几辆车。”
谢景有说一声“有劳了”,就叫几个小的出来数钱。
一袋袋棉花搬出来,一串串铜钱经过谢景的手递给几个小的,有人看着眼热,忍不住说:“掌柜的发财了。”
谢景笑道:“这个钱等一下就要给种棉户。他们因为认识我,棉花给我的时候没收钱,我给他们写个欠条。去掉房租和伙计花销,一斤棉最多赚十文。”
那十六人猛然转向谢景,齐声道:“不是你花钱买的?”
谢景好笑:“诸位怎么会这样想啊?就是这个酒楼也不是我的。我只是个管事的。”
北边邻居心说,才怪!
你的那匹坐骑卖掉就能拿下这座酒楼。
邻居可以理解谢景为何这样讲——财不外露。换作他他也不会说实话,便在一旁点头附和。
那十六人顿时感到出气多进气少。
他们不认识种棉户,这些日子都是一手钱一手货!要不是昨儿生意很好,再给他们三日也凑不出这么多钱来。
谢景假装没看见,问北边邻居家中有没有秤,他给旁人过秤。
邻居回家把秤拿过来,李泰和李恪拆开棉花捆绳子,谢景给真正的客人称棉花。一斤两斤,有的是半斤,那十六人要的棉花秤完,谢景才卖出二十斤。
多名禁卫帮忙点了钱,谢景门外里三层外三层,直到路边,全是被那些钱和棉花吸引过来的行人和附近商户。
谢景把秤给彭安,叫他和苏二一块过秤,送走这十六位大客户,他就找小六。谁知转身险些踩到小不点。谢景抬手抱起他:“你干啥呢?”
小孩想要看看有多少人,但没人抱他。坐在谢景怀中,目之所及尽是人头,小孩很是兴奋:“好多人啊。五叔卖棉花!”
谢景笑着点头:“小雀,过去搭把手。”拦下小六,低声提醒他回去先查账簿,按照两百一斤把钱分下去,明日一早同姐夫一块过来。
小六正为那么多钱犯愁,闻言放松下来,就要问怎么回去,几个禁卫从后门过来,敞开的后门可以清楚地看到马车。
小六:“你的宝马还没喂。先喂了马再走?”
“这些小事你看着办。”谢景转过身去抱着小孩招呼客人别慌别急。
客人看着棉花一点点变少,但是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忍不住问:“掌柜的,你的那些棉花够吗?”
谢景:“偏房还有五六百斤。您要多少啊?”
问话的人笑着摇头:“够了,够了!”
忙碌的众人没看到人群当中同苏二年龄相仿的小子退出去,到了路口租一辆车,绕到东边就向北飞奔。
王屠夫的几个邻居过来了。听闻四百一斤,他们又想买一两斤,但是想起谢景先前的那番言辞,犹豫片刻到了西市里头询问棉花多少钱一斤。
那几家卖棉花的人早已得知谢景降到四百,他们想学昨天多降五文或十文。可是又担心谢景降到三百五。
几家管事的一致决定,四百,一文不降!
这次等谢景先动!
王屠夫的这些邻居回到西市南端把此事告诉谢景,低声询问他降不降。
谢景摇头:“兔子急了也咬人。我担心他们一把火把我的楼烧了。明日再看看吧。”
第77章 准备办学堂 这人不会是
经过今天这场大卖,半个长安城的人恐怕都知道“谢五楼”,谢景的目的达到,要是西市里头卖棉花的不再同他较劲,他也不会再生事。
王屠夫的几位邻居听出谢景言外之意,估摸着棉价不会有波动,便趁机一人买三斤。
棉花送回家去,几人过来给钱,路上遇到亲戚邻居,几人便顺嘴提醒他们“谢五楼”卖棉花,四百一斤,买回来就可以做棉衣。
买过六百文一斤棉花的人二话不说回去拿钱。
随着一斤两斤棉花流入朱雀大街西侧的各个坊间,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此事,到了未时,买棉花的人仍不见少。谢景叫苏二带着马员和苗十一买肉做饭。他和彭安过秤,李恪和李泰分棉,李承乾带着小不点收钱。
小不点蹲在钱箱旁累得吭哧吭哧依然很兴奋。
好在人虽多,但买得斤两少,一大一小哥俩忙得过来。
后院传出肉香,酒楼内的棉才卖完。几个禁卫到偏房拿出八麻袋,等得心急的人终于不慌了。有人饿得饥肠辘辘便决定回家用饭。
谢景见状提醒排队的客人回家用饭,明日再来也不迟。又趁机点明他不止卖棉花,还有糖、纸等物。不会干一天就关门跑路。
陆陆续续一半人离去,余下的一半把原本的两斤改成一斤或半斤,打算先做一件衣裳试试暖和不暖和。
申时左右,最后一人离开,谢景看向几个小的:“饿了吧?”
小不点累得伸手要抱抱。
谢景叫苗十一打水,又叫彭安把窗板安上。苏二和马员端饭盛菜,谢景带着几个小的和禁卫去后院洗手。
今日也做了排骨,但是蒜蓉蒸排骨,除此之外还有红烧羊肉、清炒菠菜以及油渣炒萝卜丝。汤是鸡蛋汤,但也做了一盆肉沫蒸蛋。
大伙儿都很累,谢景也没吝啬,买肉钱给得多,一样做了三份,几个禁卫围坐一桌,苏二等人一块,谢景和几个小的一起。
小不点先干掉半碗蒸蛋。谢景给他夹羊肉和排骨,他来者不拒。但到了菠菜和萝卜丝,小不点看都不看。
谢景叹气:“吃这个可以长高高啊。往后可以像苏二一样抬脚翻过窗台。不吃我吃!”
小不点不在意长高高,但他在意可以翻窗台,伸手拉住谢景。
谢景顺手把萝卜丝放他碗中。
李泰看到这一幕,夹肉的手转向萝卜菜盆。
吃到一半,前往张杨里的六名禁卫回来。
谢景起身询问是不是还没用饭。打头的禁卫回答用了,谢早不好意思叫人空着肚子离开,同周仲朴用铁锅做了许多张葱花鸡蛋煎饼。
这些禁卫家中有铁锅,但厨子不甚会用,猪油煎香的面饼对他们而言稀有,谢早对来给她家送钱的人又舍得,平均两个鸡蛋一张饼,味道着实不错,几人吃得很满足。
谢景听说吃的是饼,就问苏二还有没有汤。
苏二不擅做饭,水放多了,锅里还剩半汤盆,他打算饭后禀报,闻言心中一喜,赶忙盛出来,又拿几副碗勺。
六人喝着热汤告诉谢景又拉回来许多棉花。但看到偏房还有许多就有些担心,问他能否卖完。
谢景:“朱雀大街东边的坊间住户还不知道。如今正值腊月,能凑出四百文钱的人家肯定都会过来。”
李承乾提醒:“买百斤的那群人要是原价卖出去,一千多斤足够他们卖上几日,来此的百姓定会变少。”
谢景:“几日之后呢?还想三百一斤收棉?收不到了。如今农闲,乡下人去给旁人做事不如在家取棉籽弹棉花。放在我这里,一斤可以收到三百六,棉籽归他们自个。”
李恪:“会不会三百八一斤收上来?”
谢景点头:“有可能。但今儿来了十多人,人多很难齐心啊。”
喝汤的禁卫开口:“保不齐这个时候已经闹起来。”
谢景:“他们降到四百,我不再往下降,他们当中一定有人可以看出昨天下午不降到四百四十五,今日我不会到四百。从前日的五百到今日的四百,一斤少了百文啊。那些人得卖多少布才能赚回来?”
谢景所料不错。
西市里头的几家商户询问打听消息的小子谢景有没有跟着降价。小子回答,一直是四百。这几家终于意识到跟着他卖五百,谢景不会跟钱过不去!
可惜这件事还没完。
今日他们叫人下去收棉,跑遍方圆三十里,八成的人要价四百五一斤。余下两成棉花不多,一家只有几斤!
三拨人平均下来一拨不到百斤,赚得钱不够今天的车马费,这几家可算明白踢到铁板。
午饭后找人打听谢景的来历。托了王、张二人的福,谢景在肉行名气不小。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打听到,谢景是种出番薯的谢五郎,也是最先种棉花的人。
关内九成棉籽来自谢景!
为了明年有棉卖,不被谢景垄断,他们也不敢囤棉籽,当场把库房的棉籽拿出来,准备二十文一斤卖掉。不敢再卖高价,端的怕又比谢景高,再来一次价格战。
谢景吃饭迟,他们把棉籽摆出来,谢景才用午饭。
小不点着实累了,放下碗筷到谢景怀里就睡着,嘴角还挂着一点肉沫。
李承乾忍不住皱眉:“怎么越来越——越像小猪啊。”
谢景:“你就说他脏呗。饭前洗手,吃进去的干干净净,脸上脏点也无妨。洗干净便是。要紧的是他吃得饱吃得好才不易生病。”
李泰不禁点头。
谢景想说不包括他,又觉得孩子不爱听,决定改变策略,让他多出力,“青雀,抱着。我和高明、小鸟算算今日卖了多少斤。”
李泰无奈地接过小弟,“不是有床吗?”
谢景瞥一眼扫地的苗十一:“你们几个的床有没有虱子?”
苗十一不敢正面回答:“小的这就把被子拿出来晾晒。”
谢景白了他一眼:“太阳快落山了,你晒——”
“是这里卖棉花吗?”
迟疑不定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谢景隔空点点苗十一,起身来到门外说有的。
四十岁左右的妇人,面黄肌瘦,衣着单薄,像是只穿了两件单衣。但衣裳干净,头发梳得整齐,看向谢景时露出拘谨又有些讨好的笑容。
谢景一视同仁,笑着说,“稍等,我开窗。”
绕回铺子里头把窗拆了,谢景便问来人要多少。
妇人从怀里掏出一百五十文,谢景收下后给她称半斤高高的。妇人感觉可以给孙子孙女各做一件夹袄,不禁惊叹:“这么多吗?”
谢景:“棉花很轻,不压秤,您收好。”
妇人满心欢喜地抱着棉花回家。
李泰在门边看到这一幕,待人走远就称赞他五叔善良。
谢景轻笑:“这就善良了?”
李泰:“我拆了半天棉,可以肯定那些有半斤。五叔还不善良啊?”
“她这个岁数的人,定是上有老下有小。这点棉花拿回去到不了她身上,她穿得那么薄,很有可能熬不过这个冬日。明明已经看出这一点,我还把钱收了,这不叫善良,只是为了良心好过罢了。”谢景摇摇头,“真正的善良是顺便请她来年到酒楼洗菜刷碗,提前支付她一个月工钱助她熬过寒冬。”
李泰没听明白,“不是直接给钱啊?”
谢景移到门边看到苗十一还在,“十一,有人给你百文,你拿到钱是想用掉还是存起来?不许骗我!”
苗十一:“买好吃的。”
谢景:“在我这里忙到年底,我给你百文,舍得用吗?”
小少年老老实实说出不会乱用。
谢景看向李泰:“懂了?还有一点,请她做事,她日日有钱。拿钱接济,你能做到日日接济吗?会不会把人养得越来越懒?”
李家哥仨听说过“以工代赈”,在这一刻才算真正理解他们的父皇为何多此一举。
苏二从后院过来。
谢景:“小二,倘若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给你十贯钱,听清楚,十贯!一个是当厨子,五年没有工钱。你选哪个?”
苏二看一眼李泰,怀疑这小子又干了什么,东家趁机教他,“选第二个。”
谢景问他为何。
苏二:“十贯钱省着用可以用两年。可是两年后我又要流落街头。虽然五年没钱,但当厨子吃得好。五年后东家不要我,我也能靠厨艺养活自己。”
李恪故意问:“不怕东家把你卖掉?”
苏二笑嘻嘻说:“两年把我教会卖掉,东家图啥?好比两文一只买的小鸡养到下蛋,两百文一只卖掉也亏。”
谢景趁机对李泰解释,小鸡可以下三四年蛋,每年的鸡蛋能卖百文。四五年后的小鸡就是调养身体的老母鸡,也能卖到百文。
苏二点头:“小鸡长大会自个找食。冬天喂点菜叶子或者剩饭剩菜花不了几文钱。”
谢景突然想到一点:“你这么懂,看来我得多养几只鸡啊。以防鸡飞蛋打。”
苏二赶忙摇头:“不会的!我发誓,生是东家的人——”
“住口!”谢景气笑了,“烧点热水给雉奴擦擦脸。我们数钱。钱留在这里你们几个今晚不用睡了。”
西市鱼龙混杂,今日“谢五楼”那么惹眼,谢景不信无人惦记。
流落街头多日的四个小子也懂。
李泰抱着小不点累了:“五叔,可以把他放马车里吗?”
禁卫之一上前接过小不点。
谢景看向禁卫:“明日还要劳烦几位送我姐夫一程。”
几人明白,谢景担心周仲朴等人半路上遇到市井流氓假扮的土匪。
李泰看向禁卫:“明日还能出来?”
禁卫点头:“今日我们回家找车顺道同你父亲说了这里的事。他认为可以借此长长见识,同意你们明日过来。但早晚要读书。”
李泰连连点头。
谢景把一串串的钱放到麻袋里头,以防太重搬不动,他装两个半袋。禁卫放到车上。谢景看看天色,离西市关门的时辰近了,他把门关窗关严实,又把余下的钱埋进棉花堆里。
谢景提醒苏二等人:“夜里听到动静不许出来。早上发现少了什么立即报官。”
西市有衙署,晚上有人值夜,小吏兴许能在西市开门前找到钱和物。
苏二点头表示记下,谢景同李家兄弟几人从后门离开。
次日清晨,谢景随便吃点,喂饱他的马,就从家里出来。走到北边路口,西市的门还没开,门边聚集了许多人,多是等着开铺子的商人。
这个时候尚未开城门,卖菜的卖炭的都在城外,坊间百姓出来也买不到物什。昨日上午周仲朴过来送棉花时无人光顾“谢五楼”正因如此。
“谢五兄弟?”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景转身,王、张二人大步过来。
谢景注意到二人两手空空,便问猪是不是在屠宰场。
王屠夫点头:“昨日下午拉回来就放到宰杀场。我们过去给点钱就拉去肉摊。”
张屠夫问谢景买卖咋样。
谢景:“很好。棉价降到了四百文一斤,两位老兄要不要给家人买几斤?”
王屠夫:“还有吧?”
谢景点头。
王屠夫:“你先忙着,我们过两日再——”
咚!
鼓声响起,王屠夫吓一跳,随后反应过来,这是城门打开的鼓声。
鼓停,西市大门从里头打开,王、张二人着急给猪开膛破肚,同谢景说声“回见”直奔屠宰场。
谢景绕到后门,彭安开门,谢景进去就问:“没少什么吧?”
彭安摇头:“是不是高明的家丁把钱搬上车的时候被人看见了,知道这里没有多少钱?”
谢景:“兴许吧。往后听到动静也别出来。吃早饭了吗?”
彭安点头:“煮的番薯干,炒个周叔送来的菠菜。”
谢景来到酒楼,打开最南边的两扇门,又绕到铺子里头拿掉窗板,之后打开储物柜上货。
苏二等人过来搭把手,看着番薯糖和纸犯愁,忍不住问是不是降价。
谢景摇头:“这事急不得。我们的名声才出去,即便有人想买,也要等到棉衣穿到身上着实很暖和才会光顾我们。”
谢景翻出棉堆里头的钱盒子,给苏二两百文:“买肉和菜,你们四个都去。外人我用着不放心,往后肯定也是你们买菜。”
苏二经历过几个东家,不说信任,自始至终都没把他当人。听闻此话,一股暖流融入心田,苏二又忍不住想要起誓。
谢景见状反倒有些疑惑,他不过说了实话,这小子怎么一副要为他肝脑涂地的样子,“愣着做什么?去吧。”
苏二反应过来,慌忙应一声,本能转向后院拿菜筐子,
然而谢景错估了昨日闹出的动静。
谢景的酒楼距市门不过五丈,昨日又有那么多人排队,甚至到了门外路边,东奔西走的百姓和商人皆忍不住驻足,巡逻的金吾卫也听说了此事。
金吾卫在入冬后就收到一件棉衣。虽然很薄,但很暖和,比蚕丝的冬衣挡风。昨日金吾卫算算一件一斤重的蚕丝冬衣可以换两件两斤重的棉衣,当即找人给家里捎信。
有些金吾卫种了棉花,李世民赏的,程咬金等人送的。金吾卫的家人寻思着自家有啊。但得知四百一斤,再想着自家三百卖得是没有取籽的,家里也没人会弹棉花,就觉得买现成的合算。
是以,苏二等人前脚离开,后脚就有人骑马而来。
来人下马发现门外空无一人,不禁说:“我最早吗?”
“很早。我才把门打开。”谢景看着男子同他年龄相仿,衣料也同他一样,但做工比谢早好多了,又有坐骑,肯定不差钱,“是买纸、买糖还是买棉?”
男子向铺子里头打量:“还有糖和纸?”
谢景拿出前两日拆开的花生糖递给他一块,“番薯和麦芽以及花生做的。”来到隔壁拎着一捆纸,“这个四百文一斤。除了不可书写,做什么都成。棉花也是四百文一斤。”
男子顺着问:“可以书写的呢?”
谢景拿出另一捆:“七百。足下看着就识文断字,不妨帮我们看看是不是卖贵了。”
男子抽出一张,眉头微蹙:“这么软当真可以书写?”
谢景又回到卖糖的铺子,打开储物柜拿出昨日立字据用的笔墨,“足下稍等,我打点水。”
男子看看手里的糖,决定给他点时间。
研出墨,谢景把笔递给他。男子栓马时注意到匾额的上字,就把谢五楼三个字写下来,等了片刻把纸反过来,墨汁没有浸透纸张,也不曾晕开。
男子不太相信,从中间抽出一张,又从底层拿出一张,三张大小一样,但厚薄有着细微差别,同样不晕墨。
男子立即看向面前的一捆纸问有多少。
谢景:“两斤。”
“我买这个。”男子打开他拎过来的布口袋,“再给我五斤糖!”
谢景:“不要棉花?”
“没带那么多钱。”男子也是豁达,“送回家我再来。”
余光注意到有人过来,男子不禁问:“不会排队吧?”
谢景:“上午没什么人。”
男子付了钱,谢景又递给他两块糖。男子喜欢花生的味道,笑着接过去,糖和纸往布口袋里一扔就骑马回家。
来买棉花的三人看着男子的口袋装的不像是棉花就问谢景他买的何物。
“纸和糖。花生糖一百六,没有花生的一百五。”谢景又问几人买糖还是棉花。
这三人不如骑马的男子富裕,选择冬日急需的棉花。一人买了两斤,谢景给她们高高的秤。
三人显然听旁人提过这一点,谢景过秤时三人忍不住互相递个眼神。
谢景收了钱,三人离开,后院传来敲门声,谢景跑过去开门,里正进来,满眼喜色:“五郎——”
谢景转身就走,“前面说。”
里正:“前面很忙啊?”
谢景来到酒楼:“我请的几个人买菜去了。铺子里只有我一人。”
里正回头喊一句“棉花搬进来”就跟着谢景来到前边,果真空无一人。
谢景:“不要高兴太早。过几日进城卖菜卖柴的亲戚知道你的棉花四百文一斤,肯定登门借钱。家里突然多了那么多钱,会不会有人算计?有没有想过怎么守住这笔钱?”
这番话宛如当头棒喝。
李家兄弟几人就是这个时候到的,不由得放轻脚步。
里正只顾得高兴,昨晚一夜都没怎么睡,哪有心思想往后,“五郎,你肯定有主意。你说咋办?”
谢景:“我说办学堂。村里的男孩女孩个个识文断字,还用担心他们守不住家业?要是什么都不懂,小六随便写几个字都能把你家的钱骗走。”
小六背着棉花进来,闻言气得往棉堆上一扔:“就不能换个人打比方?”看到门边的李承乾,“高明,小雀,谁不可以?”
小不点忍不住说:“雉奴也可以。”
谢景无语又想笑:“你又来了啊?过来帮我卖棉花。午后带你玩儿去。”
小不点伸出双手,禁卫把他送过去。
谢景抱着他转向里正,“棉花卸下来就回去挨家挨户提醒财不外漏。虽然没啥用,但知道的人越少算计你们的人越少。再提醒您一件事,棉花这么贵,亲戚的亲戚会不会都要种棉花?明年地里的棉花翻倍,还能卖到四百文一斤吗?”
里正脸色微变,只因他儿子昨晚说过明年种二十亩棉花。
拎着棉花进来的众人看着里正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五郎不愿意帮他们卖了。
谢景:“往里放,别挡路。”
众人放心下来,赶忙把棉放下。
“还有棉吧?”
疑惑声从门外传来,谢景示意众人等一下,他绕到铺子里头,五十多岁的老妪移到窗前,递上来两百文。
老妪的衣裳厚实没有补丁,无需谢景烂好心,就叫小六进来数钱,他把麻袋里的棉花拿出来一坨用麻绳系上过秤。
老妪趁机询问有没有棉籽。
这个时辰走到西市的人不可能是城外百姓,谢景忍不住问:“您种棉花?”
老妪点点头,说出北边棉店卖的棉籽二十文一斤,昨儿下午就卖了,又问谢景的多少钱一斤。
谢景心说,还希望我同他打起来呢。
这样的好事,没了!
谢景:“我们的也是二十文一斤,但还没挑拣出来。既然是拿来卖的,自然是要好的。我们还教怎么种。”
老妪忍不住问:“不是挖个坑埋起来吗?”
“不是。”谢景笑着摇摇头,“那样埋在地下,没等棉籽出来就被虫吃没了。”
老妪又问怎么种。
谢景笑道:“明日您来买棉籽自会知晓。您的棉花,收好。”
这次的秤也是偏高,但不像谢景之前多出一两。
老妪收到棉花又问不能现在说说。
谢景胡扯:“其实我不是很清楚,只是见亲戚种过一次。我要下午出城问问亲戚。”
话说到这份上,老妪只能拿着棉花离去。
李承乾走到窗前:“这人不会是北边棉铺的亲戚吧?”
“管他呢。酒楼的名声已经出去,无需再做别的。”谢景看一眼被他放在储物柜上的小不点,“看着弟弟。”
回到酒楼那边,周仲朴恰好拎着两麻袋进来,谢景叫他和谢大郎留下,叫里正明早送五百斤棉籽过来,但要是挑拣过的。
里正今年收了许多棉籽,正为此犯愁,应下此事就说,“我们就先回了?”
谢景给小六使个眼色,小六过去送他们,顺便关门。
小六回来,谢景叫他带大哥和姐夫回家把两半麻袋钱拉回来,顺便给他的马加点草和水。
李泰忍不住问:“五叔,明年办学堂来得及吗?”
谢景:“他们要知道笔墨纸砚和书的价钱就不会觉得家里钱多到烧手。反而认为同以前一样穷。旁人想要算计他们,他们会心疼,心疼便不会被花言巧语冲昏头脑把钱都撒出去。”
先前抱着小不点的禁卫道:“过几年儿孙长大,识文断字,他们也卖了几年棉花攒了许多钱,旁人再想算计就没那么容易。”
谢景点头:“倘若遇到恶霸,里正的孙子会留下证据报官。不会用拼命的法子把钱讨回来。”
李恪笑道:“青雀,最重要一点,识文断字后,懂礼数的人也会变多。无知时无畏。懂得越多,知廉耻的人也会变多。不会再跟之前似的,因为多了半斤小麦就不搭理五叔。”
第78章 排队买棉籽 年后我的酒
李泰恍然大悟:“我——”赶忙把“祖父”二字咽回去,“听闻太上皇以前叫各县办学堂,也是因为担心村里人无知无畏,一言不合就动手啊。”
谢景:“了解把人捅伤是什么罪名,市井纷争自然就少了。建国君民,教学为先。你们仨比小六读书多,听过这句吧?”
哥仨不禁点头,《礼记》中有这么一句。
谢景:“大到国家需要社会稳定,小到村里也是如此。”
李承乾脱口道:“治大国,若烹小鲜。”
谢景闻言很是欣慰:“是的。火候掌握不好,饭菜就糊了。好比苏二,也做了几日饭菜,还是容易把粥煮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