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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李靖北上 不怕突厥来

父子二人回到宫中,小胖子跑着去找皇后,向皇后诉苦,他累了一日才得十斤番薯粉条。

李世民跟在后头,无奈地问:“五斤花生糖呢?”

小胖子只当没听见,番薯粉条放在母后身侧的茶几上,他就回宫换衣裳。

李世民屏退左右,说出他的担忧——两子相争!

长孙皇后:“五郎怎么说?”

李世民:“五郎提议这几年不要叫青雀接触账簿。言外之意,议政听政只可带上高明。久而久之青雀便会明白。”

长孙皇后不由得想起前几年长子认为她偏心,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同青雀一较高下,“真的会明白吗?”

夫妻二人心有灵犀,李世民也想到这一点:“我不点明,青雀兴许不懂。可是点明了,对青雀很残忍。改日我同五郎提个醒,劳烦五郎留心吧。”

长孙皇后思索一番适合出面的朝臣,“兄长呢?”

李世民不由得哼笑一声。

长孙皇后慌了神:“他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赶忙揽着她宽慰:“他无事。只是由他出面,我担心变成火上浇油。”原先不想叫她操心,李世民就没提。此刻担心她忧虑,说出年前他令常平仓放粮打压粮价,长孙无忌被家奴算计,请他收回此令。

长孙皇后眉头微蹙:“不是他推给家奴?”

李世民:“他把此事堆到家奴身上,我反倒不担心。”

长孙皇后很是不解,兄长的脑子想什么呢。

“二郎,明日早朝留下兄长——”

李世民微微摇头:“自他被家奴算计,近日很是谨慎。”之后又告诉皇后他再放出去一批自愿离宫的宫女,但此事交给杨妃督办。

长孙皇后明白他的用意。

先前御医查出皇后身怀六甲,李世民的反应不是兴奋,而是难以置信。不止一次看着她的腹部欲言又止,令御医为她调养身子。

长孙皇后认为不必兴师动众,她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能不知道如何保养吗。可是为了李世民安心,也不想听到他唉声叹气,长孙皇后把“身体无碍”等言辞咽回去,改说一句“她受累了。”

宫女在殿外伸头缩脑。

长孙皇后面向殿门,见状微微蹙眉:“成何体统!”

李世民回头令宫女进来。

宫女拎进来一个竹篮询问放在何处。

李世民:“险些忘记。这个是费菜,可止蚊虫叮咬。给我和皇后留两棵种下去,余下的送到各处。”

宫女退出去,长孙皇后想笑:“五郎家中怎么什么都有啊。”

李世民:“他还同我说此物可延年益寿。但我问小六他可曾用过,小六说不曾。八成不如高明为你做的鱼胶补身子。”

“就当止痒药吧。”长孙皇后提醒他换下累了一天的长袍。

李世民上午下午都没下地,但他一身尘土,便回到室内换下脏衣裳脏鞋。

出来看到长子来了,李世民怀疑青雀同他显摆过。果然,走到跟前,李世民看着儿子盯着红薯粉条向皇后请示可否揍弟弟。

李世民:“青雀累了一日,你让让他吧。”

李承乾:“当真?”

“不信我还不信五郎?”李世民反问。

李承乾:“我信!上次就把他累得汗如雨下。过些日子收庄稼也把他送去。”

李世民无奈地问:“那么热的天,他又那么胖,中暑了如何是好?不要有意同他计较,否则我把你送过去!”

李承乾乖乖告退。

李世民耳边可算清净了。

几日后,谢景种下去最后五亩荞麦,家里的田地就被他种满了。

谢景算算差了多少砖瓦,补齐之后就把梁木拉回来,木匠跟到张杨里组装。除了刚刚好的梁木,各种材料只多不少,泥瓦匠家里也忙完了,谢景叫他姐和姐夫盯着修房子,他进城看看酒楼。

五间酒楼已被青砖隔开,王屠夫找到走街串巷的山野人家买了几斤花椒,磨成粉刷在墙上。但花椒不多,闻不到椒香,王屠夫告诉谢景是为了防虫。

楼上的房屋规格没变,只需补齐用饭的方几和坐垫坐凳。谢景同王屠夫提过,楼上用胡人的饭桌,比长安百姓平日里用的饭桌腿高,坐垫改成坐凳,楼下不变。

王屠夫谨记这一点,楼上楼下都齐了。谢景来到后院,粮仓也用了几斤花椒防虫。库房多了几排木架。

谢景走到厨房,厨房也有崭新的橱柜和几个案板,灶台上只差锅碗瓢盆。

饶是如此,原先给的两贯也不够。谢景关上后院房门,请王屠夫来到铺子里同他算账。

王屠夫笑着说:“没差多少。最贵的是花椒,但我找乡下人买的,乡下人家家户户都种这个,给点辛苦钱就卖了。”

花椒在长安地界上不是稀罕物。早在多年前的西汉便有花椒做的椒房殿。谢景笑道:“还有辛苦钱。王老兄了解我,您不算自个那份,往后哪敢再劳烦你。”

王屠夫不识字,但他卖猪肉多年,算账门清记性好,先说木料钱不算,这个钱谢景提过,他来结算。王屠夫就说两堵墙和库房用料,最后说起他找人看过房屋屋顶,又叫人刷了墙等等。

谢景家中在修房子,大抵清楚用料和人工费,王屠夫没有多说,反倒把零头给他抹去。谢景打开随身带的布口袋,给王屠夫拿了两贯钱。

王屠夫推开:“我只是下午闲着无事过来盯着,就算盯了二十日也不止这么多。况且我闲着也是闲着。”

谢景:“你往里贴钱了。算上老兄的辛苦钱,这些不多。我再看看还缺什么,改日老兄帮我补齐。”

王屠夫这才把钱收下。

二人起身后,王屠夫同谢景上楼,谢景发现两扇窗是新的,王屠夫解释原先的有些晃动,家具铺的木匠拆了换成新的。谢景把这点记下,又回到楼下,柜台酒架一应俱全,他再次来到厨房,确定只差粮食调料和厨具。

王屠夫询问他何时开门。

谢景:“过些日子天热了,出来用饭的不多——秋后吧。”

王屠夫点头:“你家还有那么多地,这个时候开门忙不过来。”想起什么,他低声问,“老弟有没有想过去人市看看?”

所谓“人市”就是人口交易的地方。朝廷不许私下买卖,无论是买还是卖都要经过官府文书。有人同东家签长契,有人卖身为奴。无论如何都不可伤人性命。实则人多官吏少,监管不到位。好在有些人家担心旁人发现了告官,比战乱年代收敛多了。

谢景:“我想找个识文断字的当掌柜的。但这种人应当到不了那边。”

“你可以教他啊。自己人比旁人用着省心。”王屠夫想起他日常卖的卤肉。

在谢景之前,西市也有人卖猪杂,尽可能收拾干净的,但腥臭腥臭。王屠夫怀疑猪吃屎的缘故。

如今有人卖阉割后的猪内脏,但是白水煮的,远不如王屠夫的味道好。整个西市只有他和张屠夫两家卖卤味,有点钱不舍得用羊肉的就选择光顾他二人。偏偏长安城中这样的人家占多数。二人这几年凭着腥臭味极淡的猪肉和猪内脏赚了许多钱。

王屠夫觉着谢景手里应当还有别的菜谱,因为当年教王屠夫做猪杂时他看起来不像生手。

王屠夫又提醒谢景,厨子要找自己人,否则可能拿着食谱跑掉。

谢景点头:“近日家里有点忙,开门前一个月我过来看看。”

王屠夫很高兴他听劝,“也不用着急。我找人打听过,酒楼还没收税。”

谢景:“有没有听说修改开门时间?若是不改,我要在厨房和库房旁边的空房间里加几张榻。”

王屠夫:“五郎兄弟听谁说西市改时间?”

“有个友人有点门路,听说朝中有人提议重农抑商,好在陛下并不鄙视咱们经商的。”这一点是谢景从李世民的语气中听出来的。

王屠夫答应他留意此事。谢景要请他用饭。王屠夫摇摇头,叫他先去家具铺子结账。谢景承诺开门那日给他留一桌。

王屠夫笑着应下就同他告辞。

谢景趁着人少从空间里拿出一块金币。家具铺子的东家看着不常见的金币,心说,他果真不是寻常人啊。

付了这个钱,谢景直接回家。

半道上,谢景拿出十斤挂面和十斤大米。不想节外生枝,谢景自己拆开放到厨房。之后他把小六喊进来,他煮面,小六烧火。

如此过了几日,县里的小吏前来提醒张杨里的人有劳役。但没等谢景等人询问何时,小吏又说可以用粮食抵劳役。

里正询问怎么这两年都要粮食啊。

小吏希望张杨里的人配合,便据实以告——听闻上个月陛下令长安北的人种树,没有给工钱,给的粮食。

里正:“又是那里?”

小吏解释,先前陛下叫那里的百姓冬天种蚕豆,下了雨就种荞麦,没几个人听他的,认为下了雨就不会再出现旱灾改种旁的。鄠县的蚕豆多到吃不完,那边颗粒无收,树皮都被他们剥秃了。

说到此,小吏压低声音:“我们怀疑陛下心里不高兴,不想直接赈灾就用这种法子。”

里正:“换成我我也生气。要是我们交了粮食,陛下叫旁人帮我们做事做什么?”

小吏:“不是铺桥修路就是清理河道。又不用修城,只有这几样。”

谢景看着小吏神色笃定,想到突厥人,他故意问:“不怕突厥来袭吗?”

小吏诧异:“你不知道啊?咱们同突厥在北边打起来了。”

谢景不知:“何时的事?”

小吏仔细想想:“听闻二月初陛下就叫李靖将军北上。算着日子,兴许已经分出胜负!”

第62章 搬新家 张杨里这

早先关内连遭两年天灾突厥竟然按兵不动,李世民心下奇怪,去年就令边关斥候探查。

结果是突厥遭遇暴雪,日子很不好过。

李世民有谢景提前示警,贞观元年令长安种番薯,此后令山西等地种番薯,灾民不至于背井离乡,关中还算太平。

可惜突厥没有谢景,百姓饥寒交迫,人心动荡,东突厥就发生了内乱。

东突厥位于河北以北,占据整个北方草原。李世民不希望东突厥恢复元气,百官担心突厥再次悄无声息屯兵黄河直指长安,提议趁他病要他命!

多名将军提议今年正月出征。

李世民年前到过张杨里,很清楚野外多么寒冷。北方比长安冷得多,正月出征将士们很有可能病死在路上。

前几年抵抗突厥损失惨重,李世民不想从李靖等将军口中再次听到残肢断臂血流成河,就把出兵时间推迟一个月。

原先李世民的计划打一拳给个枣。谢景提议屠了,李世民心底不赞同但有点动摇,同李靖等人排兵布阵时,试探他和李世勣等人态度,这些将军亲眼看到手下将士惨死,不想放过当年屯兵黄河的突厥颉利可汗。

李靖等人了解皇帝,毕竟一个两个都是看着皇帝长大的,提出各自看法之后,又表示听从陛下安排。

先前谢景的那番嘲讽在耳边响起。

无需优待突厥贵族,突厥牧民吃得饱穿得暖,放条狗在草原上也能治理好突厥。既如此,何必叫自己人寒心呢。

李世民提醒李靖等人战场上瞬息万变,尔等便宜行事。

出了太极宫,李靖询问皇帝的姐夫柴绍,陛下此话何意。柴绍直言,如将军所想。

李靖奇怪,点出陛下令他筹备粮草时并非此意。柴绍告诉他有人进谏。李靖也猜到皇帝不会无缘无故改变计划,李世勣直接问何人。

柴绍收到过李世民送的猪肉。并非赏给他,而是赏给他和公主的儿子,也是李世民的亲外甥。次日柴绍进宫谢恩,从皇帝口中听到“谢景”此人。皇帝年前年后只出去一次,柴绍猜测是谢景。

李靖堪称震惊:“他不是只会种田吗?”

柴绍:“他无需精通兵法。在陛下面前说出对突厥人的厌恶,他身边百姓同样厌恶突厥人,陛下便会动摇。”

李靖明白过来,陛下动摇了,便用此事试探他,他说出内心想法,陛下一看上下皆厌恶突厥,这才令其改变计划。

李世勣:“陛下原先想要以德报怨,也是做给周边小国看的,并非真心想要优待突厥贵族。”

李靖又问他战场上怎么打。

李世勣:“我们想怎么打怎么打。陛下已有应对之策。”

出征那日李靖传令下去,拿下突厥可汗重重有赏——生死不论!

二月的北方依然寒冷,李靖带着骑兵顶着朔风从马邑出发,突厥可汗还在帐中烤火。

这个时期的突厥人马饿了一个冬季,大唐兵将不说吃得多好,但李世民没有饿着他们,也不曾叫他们节衣缩食,棉衣、蚕豆、荞麦管够。

突厥没有想过连遇三年天灾的大唐仍有余力出兵,以至于本就无力抵抗的许多突厥人仓皇而逃人仰马翻。

李靖出兵的同时,李世勣也从云中出发。唐军不留余力,也想为死去的同袍报仇,突厥被打的节节败退。

为了封候拜将,大唐兵将挑贵的砍杀,反倒加快突厥溃败。县衙小吏同谢景说到“兴许已经分出胜负”,实则也是如此。

突厥可汗派人求和,李世民令如今的鸿胪卿唐俭出访突厥。同时,李靖和李世勣会师后一拍即合,急行军围剿突厥残部。

唐俭见到突厥颉利可汗就发现老小子不是真心投降,求和只是缓兵之计。可惜他和他的人被困,无法传递消息,恰在此时,李靖从天而降,唐俭得以脱困。

东突厥的颉利可汗率众逃走,正好撞上北边的李世勣,李世勣提醒兵将,死了残了也不能叫老小子跑了。

老小子还是跑了。但李世民此次不止派出去两路人马,另有李道宗和张宝相一路,在西线堵死了颉利可汗的逃跑路线。

可一可二怎可三!

颉利可汗身中两箭跌下马背,大唐军医为其仔细包扎,可惜战场上缺医少药,无法时刻看顾可汗,将士们又归心似箭,军中也没有马车——大唐男女皆爱骑行,无论贩夫走卒还是达官贵人,买得起马的骑马,买不起马的用驴或骡子,李道宗忘记为可汗准备马车,颉利可汗跟着兵将行至一半高烧不退。

军医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为可汗退烧,颉利可汗就这么没了。

可怜越往南天气越热,几日后,众将回到长安,颉利可汗已经变成巨人观。

李世勣等人带着颉利可汗以及俘虏的突厥贵族面圣,魏徵奇怪为何用布层层缠绕可汗的尸体,李世勣回答不得不缠,魏徵嫌他故弄玄虚。

射伤颉利可汗的将军张宝相三两下去除布料,魏徵很是奇怪,怎么又裹了一层白霜,走近一看,白色蠕动,他头皮发麻。

太子李承乾今日也在,他满眼好奇伸长脖子,李世民就要阻止,李承乾瞳孔地震,同手同脚转身就跑。

李世勣瞪一眼魏徵,给张宝相使个眼色,张宝相捡起被他拆掉的布料胡乱绑起来,李世民立即叫人抬出去!

如此迅速,地上仍然掉落一层白霜,从未见过这等场景的官吏死死咬紧牙关捂住嘴巴,一时间对魏徵充满了怨恨。

魏徵也想给自个一大嘴巴子。

李世民令身边太监去看看太子如何。

太子在殿内里间、他父皇平日里接见外臣的书房抱着痰盂吐个不停。双眼通红不适合出现,太监劝他回宫。李承乾擦掉眼角的泪水,绕到侧门返回东宫。

与此同时,大军班师回朝的消息也传到张杨里。

谢景没有听到颉利可汗死去,听说突厥贵族到了长安有点失望。可是想想史书记载,谢景叹了口气便接受现实。

殊不知李世民没有厚待突厥贵族。

——颉利可汗的两箭不在要害,竟然没有挺到长安,说明军医并未用心。军医敢敷衍,定是看出李道宗不曾优待颉利可汗。

李道宗是李世民的堂弟,自己人也不想厚待突厥人,李世民令颉利可汗之子以及旁的突厥贵族先在使馆住下。

李世民前往太庙祭告先祖,之后论功行赏,再之后在皇庄附近择几处民宅,安置突厥贵族和可汗之子,又给众人百亩田地以及多种农具。

突厥贵族对于这种安排很是意外,不是说大唐皇帝一向心胸宽广,以德报怨,连太子建成的心腹都能委以重任吗。

败军之将也不敢询问,只能老老实实在城外住下。

谢景对此一无所知。

这个时节他忙着收小麦。

谢景这一次不曾躲躲藏藏,是以,很快有人发现他的麦粒饱满。谢景只有一句话:“两斤换一斤!”

最先发现此事的村民不乐意,点出他以前的黄豆是一斤半换一斤。

谢景可不惯着:“当年一个比一个穷,我要两斤,你们拿得出来吗?你要是同我计较,可以,苜蓿种子、棉籽和番薯苗也算算!”

村民想要反驳竟发现无言以对。

谢景叫小六通知谢家人,傍晚到自家门外等着。

傍晚,谢景和周仲朴拉着一车小麦回家,谢大郎等人已等候多时。谢大郎了解谢景,可不敢叫谢景等他们。

非谢家人的左右前后邻居也来到谢家门外,毫无意外地听到谢景叫谢大郎等人告诉亲戚们,他有较好的小麦种子,两斤换一斤,来者不拒!

里正也到了:“五郎——”

“我不是换给旁人,换给我家亲戚也不可?”谢景扫一眼众人,“心里恼火?那就把以前送给诸位的番薯苗、棉籽和苜蓿种子的钱付了。”

里正有口难言。

以前谢景不敢谈钱,只因一个两个没过过好日子不怕同他拼命。兴许巴不得被关进大牢有人养。这几年衣食无忧,他笃定张杨里的人都不舍得铤而走险在牢中度过后半生。

谢景抬抬手:“散了!”转向小六,叫他拿衣服,跟着他下河洗澡。

小六笑嘻嘻跑回屋找出毛巾和换洗衣物,用他的小网兜拎着。

谢大郎不怕姓张的和姓杨的沆瀣一气。有了谢景承诺的粮种,他们敢动谢景,谢家的远亲近亲都会过来帮忙。

如今同以前可不一样。

以前不曾种出番薯和棉花,亲戚们不相信二十来岁嘴上无毛的谢景。这几年跟着谢景躲过天灾,谢景说一,亲戚们绝不敢说二。

谢大郎敢打赌,连自家舅舅姨母和谢景的阿婆的侄孙侄孙女以及其村里人也会过来帮他。

里正等人也想到这些,纵然心里不满也不敢当着谢家人的面抱怨。

晚上,谢景检查院门准备睡觉,大门被轻轻敲响,跟担心旁人听见似的。谢景打开门,张百千和两个儿媳的丈夫进来。

三人跟做贼似的左右张望,谢景心里好笑,扫一眼堂屋,仨人赶忙躲到堂屋。谢景又要关门,又来三人。待人走近,正是住在后边的喜娘的丈夫和父亲以及兄长。

谢景同样把人请进来,三人到了堂屋同张百千三人面面相觑。

“坐下吧。”谢景拉着小板凳坐下。几人有的坐板凳有人坐草垫,谢景待人坐下就叫他们有话直说。

张百千顾不上尴尬:“五郎,给我们家留一百斤——”

谢景:“我家亩产不到两百斤!晒干之后去掉土坷垃,亩产最多一百五,十亩小麦一千五百斤,我自己吃加留种需要五百斤。给你一百斤,我哥种啥?”

喜娘的父亲瞪一眼张百千。

谢景:“三十斤可以种二亩地。”

张百千:“可是我们仨呢。”

没容谢景开口,喜娘的父亲说:“我咋不记得你们分家了?咱们村三十多户,一家三十斤就要九百多斤。”

谢景笑着摇头:“小麦毕竟是杂粮,不比棉花和番薯亩产高。有人吃不惯,有人觉得明年是第二次种会减产,不可能家家户户都同我换麦种。”

喜娘的父亲又说:“只有一半人找你换,算上你家亲戚也够呛。”

张百千算算账:“那就三十斤。明晚我给你送过来。”

谢景点头:“可以!”

张百千看向喜娘的父亲:“你还有事?”

喜娘的父亲也是来谈种子,谢景答应了,他的目的达到,带着儿子和女婿离开。

两家人刚到家,东边两家找上门来,谢景在门外坦白告诉他们张百千换三十斤。两家担心言多有失惹怒他,觉得少也不敢有异议。

翌日清晨,谢景和姐夫以及他姐下地把打过一遍的麦秸摊开晾晒打第二遍,小六和阿翁阿婆在家养牲口做饭。

谢景趁机告诉他姐和姐夫,过几日房子晾干就搬家。

端午前,谢景家的房子上梁,那一日谢景找他二哥买一头猪,请泥瓦匠和帮忙的村里人大吃一顿,下午把早已准备的木头草席铺上,又上一层裹着麦秸的泥,盖上瓦,谢家的房子算是竣工。

次日安上门窗,谢大郎等人给谢景搭把手,在东偏房东边用剩下的青砖土坯修个牛圈驴圈,可以养两头猪的猪圈和养五六只羊的羊圈,又搭个鸭窝鸡圈,几间空地被塞得满满的。

下午在西偏房南边搭个放木柴的草棚,又在院门外东侧修个茅房,挖个茅坑。次日上午,谢景拉来几个小石槽放在牲口圈,又在茅房按个石头雕刻的便池,通往茅房外边的茅坑。

日后不用担心三伏天茅房里生蛆,到东边河沟里打一桶水冲到茅坑里头,盖上草木灰,在门外用饭也闻不到臭味。

也得亏大唐百姓宅基地多,三人以内的小家可得一亩宅基地。否则谢景的新家不可能在有这么长的院子的情况下,院外头还有一大片空地。

此后趁着天气好又做许多土坯,三间正房和东西各四间偏房铺上土坯,可防老鼠从地下打洞。

谢早同周仲朴感叹,五郎有钱真会用。

周仲朴高兴地做梦笑出声来,巴不得立即搬进去。但谢景认为新房湿气重,哪怕家具用旧的,无需通气,也要晾晒一个月。

如今得了谢景的允许,周仲朴早饭后闲着无事就叫谢早陪他拉土,他要在偏房里头修两个粮仓。

先前听谢景提过花椒可防虫,下午他同谢早沿着河沟地头找花椒。

——谢景以前在河沟边种过花椒树,村里人学他也种了许多。

次日清晨,夫妻二人把花椒摊开晾晒,早饭后去县里买个小磨盘。花椒磨成粉,夫妻俩就躲到新房修粮仓。

谢景在家等着亲戚换粮。

张杨里这次明面上没人跟风。

张百千以为旁人同他一样顾及面子晚上找的谢景。不曾找过谢景的人以为旁人跟他一样不吃面食也要争口气不找他换。

五月底,谢景和他姐以及姐夫把十亩荞麦收上来,趁着雨后种上黄豆和高粱,暂时闲下来,谢景和他姐夫先把衣柜和成匹的布送过去。

谢大郎看见了过来搭把手,谢景叫他搬粮食。

两间偏房满满的,谢大郎惊得张口结舌:“——你家咋有这么多粮?”

谢景提醒他有今年收上来的蚕豆、豌豆、小麦和荞麦。

“去掉这些也有很多。”谢大郎惊叹,“去年的蚕豆还有几百斤吧?再来两年天灾也饿不着你啊。”

谢景不好说出他时常把空间里的米和面拿出来,节省了许多粮:“你们不舍得吃肉,肚子里没油水,只能多吃粮。养鸡养鸭又不用粮食,谁叫你不多养几只。”

谢大郎立即表示明儿就去县里买鸡买鸭!

谢景提醒他先搬过去。

一车车粮食拉出来,哪怕七成杂粮,左邻右舍也忍不住连声惊叹。张百千跟着搭把手,凑到谢景跟前说:“你还说不会种地。你要会种地,还不得塞满四间屋子!”

谢景只是笑笑没理他。

晒干的粮食入粮仓,尚未晒干以及近一个月用得着的就放在粮仓隔壁房间。反正新家东偏房四间无人住,皆可用来放粮食。

农具也放在东偏房。阿翁阿婆和他姐姐夫住正房,谢景和小六住一块,以前是一间,如今变成两间,紧挨着两间厨房,很是宽敞,属于西偏房。

之后谢景把牲口拉过去,两处老房子只剩柴、晒干的苜蓿草和菜。

谢早摘了许多甜瓜洗干净招呼帮忙的众人,谢大郎指着老房子询问何时拆掉。

“七月底再拆。近日趁着天热做土坯,买砖瓦和定做梁木。八月九月十月三个月修好。”谢景打算好了。

谢大郎:“也修成新家这样?”

谢景的新家底层用砖,上层用土坯,房屋墙高八尺高,门两米,院墙比门矮一点,没比村里的房子高出很多。但十一间房子都用青瓦,看着干净又气派。

谢景估摸着谢大郎买得起瓦,“大哥也给侄子盖成这样?外人一看就知道咱们是一家人。”

谢大郎卖了几年大肥猪不差钱,但他节俭惯了:“青砖不便宜啊。”

“你用夯土。我的房子砌了一层土,外人又不知道我用的是砖。”谢景道,“原先我也想用夯土。但是挨着河沟,我担心遇到暴雨屋里跟着涨水。”

谢早心说,你就没想过用夯土。

不知他为何这样讲,谢早习惯了不拆台,只当自个没听见。

谢大郎仔细想想,谢景家的房子离沟岸五尺,“是有点近。可惜西边有人住,你不能往西扩。”

谢大郎的儿子也在,满眼期待地看向父亲。谢大郎点头:“跟你五叔一起修!”

周仲朴提醒谢景是不是空出两间偏房,需要晾晒的粮食和农具都放在两间粮库里头。

谢景不明所以。

小六也想到了,“阿兄,过了三伏天小雀该来了。我们再做一张榻,挨着咱们的榻,给小雀睡。我不要和他睡一起,上回午睡差点把我挤掉地上。”

第63章 做竹纸 李世民笑道

以李世民心宽的性子,敢把嫡次子留在张杨里住上一段时日。

谢景:“那就再做两张饭桌,几张小榻,小雀帮咱家收了番薯,可以到东偏房喝茶歇息。”

小六连连点头。

谢景摸摸他的脑袋:“再给你做个书架。明日我找木匠定下这件事就进城给你选几本书。”

谢大郎趁机询问是不是叫小六考科举。

小六虚岁十二,尚未满十一周岁,在谢大郎眼中他是个大孩子,但谢景不习惯把他当成大小子,“过几年再说。他这么小到了朝中会被人精们吃得渣都不剩。”

小六被他吓得哆嗦一下。

谢景笑道:“不是真吃你,而是把你害得尸骨无存。”

小六放心了。

谢景趁机询问谢大郎何时拉土。

谢大郎:“你不是还要找木匠,又要进城吗?过几日吧。”

谢景同他约定三日后。

谢大郎等人离去,谢景和小六以及阿翁阿婆拾掇新家,谢早和周仲朴打扫老宅。至少牲口圈得清理干净,洒上草木灰。

夫妻俩把鸡窝鸭窝收拾干净,关上房门,来到谢景这边陡然想起一件事,地窖里还有四缸粮食。

这些粮并非很早以前放的,而是去年秋放下去的。周仲朴把粮食拎出来,谢早把石灰拎出来,之后二人合力把缸抬出来。

谢早把石灰拆开撒到隔壁牲口圈,余下两袋拎回新家,之后她推着板车过来,夫妻俩先把空缸运过去,最后假装拉柴把粮搬过去。

谢景看到空缸想起一件事。次日上午找到木匠定下桌榻,谢景进城买几口缸送到酒楼后院,留着接雨水用来防火。

谢景还想知道突厥的情况,就把驴和车放在酒楼后院,前往肉行找到王屠夫。

王屠夫见着谢景就露出笑意。

谢景心下好奇:“王老兄捡到钱了?”

王屠夫笑容满面:“大差不差。”

谢景等他继续。

王屠夫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低声告诉他前几日官府前来丈量铺面,明确点出肉行晚上不可留人,又给减了税,但也把乱搭乱建给拆了。

谢景的酒楼也有人去过,王屠夫帮忙开门,测量一楼五间大小。王屠夫胡扯谢景装修之后没钱请人经营,官府也没提税,王屠夫估摸着酒楼开业西市小吏会过去收税。

谢景左右看看,怪不得今日的肉行看着干净,原来许多门脸前面搭的小窝都被拆了,“酒楼可以留人吗?”

王屠夫:“没有反对。应当可以。但早晚同城门一道关上。先前你有没有看到肉行两头多了两扇门?”

谢景不曾留意:“没有旁的?”

王屠夫:“有的。前几日有人到我住的坊间查人口和房屋,不知道要做什么。”

谢景怀疑在坊间开个小市场。

李世民肯定不希望出了皇宫目之所及皆是被撬开的坊墙,朱雀大街两侧尽是烂菜叶子烂果子臭气直冲皇宫。

谢景:“你叫嫂夫人多多留意。我观陛下是个明君,兴许是好事。”

王屠夫:“那你要做榻吗?”

谢景:“放两张榻,再放几个衣柜。我不知道那么大的酒楼需要多少人,王老兄帮我琢磨琢磨。”

王屠夫笑着应下,又问张杨里忙不忙,要是不忙他过几日去买猪。

如今别处也有阉割后的猪,但张、王二人还是喜欢张杨里的大肥猪。兴许亲眼见过张杨里的人用新鲜的菜叶子养猪的缘故,两人就觉得张杨里的猪肉香。

谢景:“庄稼收上来了。虽然地里还有胡麻和棉,但不着急。胡麻再长几日,棉花只需清晨采摘。”

王屠夫明白了,无论啥时候过去都行。

谢景拿出几十文零钱,余下的钱连同布口袋都给王屠夫。王屠夫看一眼记下两贯,便冲谢景微微点头。

谢景看看日头该回家了,王屠夫唤住他,问他要不要买点羊肉给二老补身子。

“改日吧。”谢景看看手里的钱,最多买一斤半。

王屠夫笑着说:“可以买两斤,还是草原上的羊肉。听说李靖将军带回来很多。你向北边看,人最多的地方就是朝廷开的铺子,每日能卖几千斤,快跟猪肉一个价了。”

谢景心说,我就说突厥的羊能把西市的肉价打下来吧。

“那我得多买几斤。”

王屠夫从钱盒子里给他拿百文,谢景接过钱就去北边排队。张屠夫看出他的目的,招呼一声就提醒他快去,今日的羊肉要卖光了。”

排到谢景,打南边又来一车羊肉。谢景买一只羊腿又买五斤羊排,屠夫给他用油纸包起来。谢景看看他的身板,怀疑屠夫实则是朝廷的兵。

屠夫是兵也是民,原本班师回朝是要回家。上司询问可有人擅长杀羊剥皮,他出列后就被留下。一日三餐,吃不完的羊血羊杂,每日还有百文,这样的好事可不多。

然而李靖抓了几十万头羊马,哪怕只有十万头羊,东西市开设四个铺子,短时间之内也杀不完。

李世民想起谢景的提醒,就把母羊小羊分给突厥奴隶,又把属于突厥贵族的草原分下去,期间有俘虏反对,督办此事的将军直接把人砍了。

李靖俘虏的十几万突厥人回到故土,李世民改东突厥为州,选几个安分的突厥人自治,又选出十几名出生在北方的官吏协助。

税收如谢景先前所言,一年一次,春有劳役秋交税,可以选用羊或苜蓿草。

李世民又把突厥贵族的帐篷锅碗瓢盆分给突厥奴隶和平民,最后还令人送去衣裳和番薯干。

时至七月,草原上没了贵族。哪怕原先是贵族,如今也只剩几十只羊和一块草地一个小小的帐篷。

起先朝中许多官吏不明白皇帝为何用颉利可汗的钱财买粮买衣,甚至定做帐篷送给突厥奴隶。

经办此事的官吏骑马踏遍牧民生活的地方,听到牧民用生硬的中原官话称呼大唐皇帝为“天可汗”,大唐北方没有兵将,突厥人也不会南下,官吏对皇帝心服口服。

草原上发生的事,长安百姓不甚清楚,但他国放在长安的细作查得一清二楚。细作把此事上报,大唐周边小国不约而同地递来国书。

中元节前后,李世民先后收到四份,他颇为困惑,毕竟没用以德报怨那一招啊。

早朝议政,李世民拿出国书询问众臣的看法。

房玄龄素来谨慎:“会不会有诈?”

杜如晦:“不会。他们担心陛下除去王室,同东突厥一样把王室的土地房屋分给平民。”

李世民:“只能是这样。不然便是中元节闹鬼。”

房玄龄:“陛下接见使臣吗?”

李世民突然想知道谢景会怎么做,“见!不见怎知他们意欲何为。”之后把此事交给接待外宾的鸿胪寺。

七月十八,休沐日,李世民起个大早,令太监提醒李泰随他前往张杨里。

早饭后李泰来了,李恪来了,李承乾也来了。

李世民看着几乎一样高的三个小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叹着气道:“都去!”

忽然想起李治贪玩,担心他闹着皇后陪他,李世民令人准备马车,李泰在车里抱着弟弟。

三岁小孩不记事,以为第一次出宫,同半年前一样兴奋,扒着车窗往外瞅。李泰担心他摔下去,只能一直看着他。

这小子兴奋劲过去呼呼大睡,李泰累得长吁短叹。

来到张杨里路口,李泰还要把他抱出来:“阿耶不是又要我下地吧?”

李世民示意他看看地里绿油油的黄豆和高粱,李泰松了口气。李承乾牵着马笑着说:“春天种下去的糜子和粟可以收割了。”

李泰脸色大变,作势转身走人。

李世民:“五郎的糜子和粟种得迟,算着日子,月底收糜子,中秋前后收粟。”

小李治醒了,揉揉眼睛看清楚周围很陌生,又瞥到父兄和熟悉的禁卫,小孩不怕,闹着下来。

李泰也不想抱他。

这小孩近日天天在宫里四处玩闹,食量见长,比半年前高了不少,肉也结实了不少,李泰不止一次当着长孙皇后的面调侃他是小胖子。

李治是胖了许多,但不像李泰胖过了。长孙皇后担心次子多心,没敢点出这一点,只说“他是你弟弟,随你。”

一行人跟着小胖子来到村口,李世民率先看到南边崭新又干净的房屋。

禁卫不禁感叹:“终于不用在门外用饭。”

李泰过了小桥就要去南边,李世民提醒他先看看有没有搬过去。李泰停下向西看两眼,门外的菜和果树还在,但房门锁上了。

即便小六和谢景以及他姐姐姐夫都不在家,老两口也应当在家啊。

李泰:“搬过去了!”

话音落下,住在谢景新家后面的梁氏从院里出来锁上门:“他李兄又来了?五郎搬到前边去了。五郎还叫人做几张桌子和几张榻——”

李泰:“是不是给我准备的?”

梁氏笑着点头。

李承乾白了他一眼:“几张!”

李泰装没听见:“五叔该想我了。我也想五叔。阿耶,我先过去啊。”沿着房屋同河沟间的小路向南跑去,李治迈着小短腿跟上。李承乾和李恪不甘其后,扔下缰绳跟上去。

李世民叹着气把马拴在河边榆树上,令禁卫先去谢家老房子门外掰苜蓿草喂马。禁卫发现许多散发着香味的瓜,远比家中婢女在菜行买的新鲜,一人摘一个拿去谢景家中清洗。

此时李家父子五人在谢家东偏房内坐着。李世民靠着只有一边高的榻上,李治脱下鞋趴在三面有围栏的榻上,李承乾和两个弟弟坐在饭桌前,等着小六切瓜。

禁卫看着离地面一尺高的三张榻,忍不住问怎么那么像胡床。

小六回道:“阿兄说是照着胡床改的。阿兄还说夏天地上虫蚁多,离地面近了会被咬伤。”又问几人要不要吃瓜,门边缸里还有三个。

十多名禁卫进院就看到厨房东偏房门边有一口缸,但用木盖盖上。

禁卫打开木盖,三个很大的西瓜。

桌上的西瓜被小六挡住,众人没看清,此刻抱起一个,忍不住询问是不是有六七斤。

小六:“阿兄说七八斤。”

李世民坐直了,又问一遍西瓜多重。

小六笑着问:“是不是没想到我家的瓜那么大啊?以前阿兄种的只有三四斤。但每年阿兄都留下最大的瓜子,今年又在被河水腌过的地沟里种西瓜,阿兄说那里土肥,今年的瓜最大的有七八斤。”

禁卫们抱着西瓜进来看向皇帝不知该说什么。

——李世民餐桌上的瓜,最大的不过五斤左右。

李世民笑着问:“小六,五郎知道不知道西市的西瓜多大?”

小六思索片刻,道:“这几年阿姐种了许多菜,阿兄种下许多早熟和晚熟的瓜果,城里有的我家都有,阿兄不曾买过,应当不知。”

说完小六疑惑不解,李兄此话何意啊。

李承乾:“比我家的瓜大。”

小六好奇了:“你家也种西瓜?”

李承乾不能说底下人孝敬的,只能点点头,“我家仆人不会种菜。”

小六:“我给你留几个大瓜种子——或者明年你来拿瓜苗。”

李世民笑道:“不至于。只是瓜小一点,味道大差不差。切了吧。”

小六从中间一切两半,想起什么,放下刀来到厨房拿出一摞碗和竹签,他把一块瓜借着瓜皮切成小块,堆成满满一碗,插上一根竹签递给李承乾。

李世民来了兴趣,“小六,给我一份。”

李治从榻上滑下来,挤到大哥和他嫡亲的二哥之间,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地问:“雉奴的呢?”

小六把第二碗推给他,小孩抱着碗美滋滋。

李世民看到他又想上榻,赶忙按住,“在这里吃!”

小孩靠在大哥身上滑到坐垫上,李承乾被他挤出坐垫,又不敢起开,担心他身体后仰摔倒哭闹哄不好,只能给禁卫使眼色再给他拿一个。

幸好房中备了一摞草编的坐垫,靠墙而放,禁卫递过去两个。

小六给他和李世民一人一份,西瓜还剩一点,小六就把刀递给禁卫。

禁卫发现一个房间四张小饭桌,两个放在房子中间,还有两个靠墙放着备用,禁卫一边靠墙切瓜一边佩服谢景想得周到。

众人坐下吃瓜,终于意识到少了什么。

李世民看向小六:“五郎呢?”

李承乾哥几个也反应过来,不止没有见到谢景,也不曾见到谢家阿翁和阿婆啊。

小六看向西南方:“我家南边往西十余丈是大兄家,大兄家门外有一大片空地,前几日在空地上搭个草棚,又支个灶,还有几个水槽——”

李世民叫他直说出什么事了。

小六:“做纸。今日抄纸。我们村的好多人都去了。”

禁卫想起来了:“先前那个梁氏欲言又止,兴许是想说此事。”

李世民看向禁卫们:“过去看看?”

太原李家无人擅长做纸,跟着李世民打天下的禁卫家中也无人擅长,如今宫中用纸来自别处做纸世家,禁卫用纸靠买,是以,必须看看啊。

李世民问小六去不去。

小六摇头:“好多人,吵吵嚷嚷,汗臭味熏得我头晕。”

李世民把李承乾提溜过去。

李泰嘎嘎乐。

李恪倒是看出李世民的用意,但他觉得太子之位就算长兄不要也轮不到他,是以,他不羡慕不嫉妒安安心心吃瓜,顺便看住不安生的小弟。

李世民依照小六的说辞来到前面人家门外,转身向西看去,两个草棚,里外许多男女老少。

谢景不在里头,反倒在人群最外边,靠着果树同旁人说些什么。但他此刻面向北,李世民等人从东边过去,到跟前他才发现。

谢景站直,他对面的人转过身来,李世民看清楚是谢家四郎,比谢景年长七八岁的样子。谢四郎招呼一句李世民,他就从人缝里挤到草棚里头。

谢景看向李承乾,“要不要看看如何抄纸?”

短短几个字把李承乾问糊涂了。

谢景拉起他的手臂,高喊一声:“让一让!”

众人回头,发现谢景要进来,不约而同地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路来。

两名禁卫跟着李世民进去,谢大郎父子一人拿着一个像筛子似的木板,但木板形状是长方形,正是他们平日里书写用纸大小。

谢景向李家父子解释,这个便是纸帘,他在西市找人买的。另叫人定做两个,兴许日后做出的纸上带有丹凤朝阳,亦或者旁的纹路。

李世民示意谢大郎父子做几张纸出来。

谢大郎两手拿着纸帘在浆水中晃动几下便拿出来。李世民忍不住询问:“成了?”

谢景:“我大哥还在练,纸张厚薄不均,不可用来书写,只当厕纸。但我加入藤汁不会烂掉。”

跟进来保护李世民的禁卫之一恍然大悟:“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有人用竹子做过纸,但纸张一扯就散,是不是少了藤汁?”

“是的。幸好长安不冷,秦岭随处可见。要是年年大雪,那些藤条定会被冻死。”谢景说的藤汁是用来做宣纸的增稠剂,生长在温暖的南方。

如今长安温度同后世的长江两岸大差不差,谢景才能找到杨桃藤。但这一点只有他和他姐夫以及谢大郎父子二人知道。旁人只知道加了藤汁。

谢大郎小心翼翼把纸放下,李承乾蹲下去打量,看着薄薄一层,同平日里见得纸差别很大,他有点不可思议。

谢景把父子二人抄出的一摞纸移到一旁,对李承乾道:“如今天热,午后就干了。”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在这里玩玩,还是同我回去?”

李承乾想要上手试试,谢景把他交给大侄子,同李世民等人回家。谢早和周仲朴以及阿翁阿婆都在,谢景不必担心旁姓人趁机欺负他的小客人。

回去的路上李世民叫谢景说说纸的做法。

谢景:“李兄不知啊?”

“不瞒你说,我在《蔡伦传》中看过用树皮、麻布等物做纸,但照着那个法子不成。”李世民不曾叫人做过,但他觉得要是那么容易,长安地界上做纸的不会只有四五家。

谢景来到河沟边,指着今年开春插下去的榆树。

李世民不确定地问:“要加这个?”

谢景边向北走去边问:“李兄以前听人说起荒年啃树皮,是不是以为抱着树皮啃啊?非也,非也。是把榆树皮剥掉,取其内皮晒干磨成粉。正是那个可以增加纸的粘稠。亦或者说把碎布褚树皮粘合到一起变成一张纸。”

李世民:“你方才说的藤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