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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红薯麦芽糖 哪能羊毛可

尉迟敬德不吐不快:“啥事值百金啊?”

李世民半真半假地说:“寺庙的那些事。”

尉迟敬德:“不是我用十贯钱买的吗?”

谢景很满意李世民的回答,便顺着他的言辞道:“我还告诉李兄大唐境内有三千多座寺庙呢。”

尉迟敬德满眼疑惑,他说啥?

谢景:“乡间学堂加军营也没有寺庙的人多啊。”

尉迟敬德无法想象:“你你,没骗人?”

谢景摇头。

尉迟敬德想说什么,恰好房玄龄过来,尉迟敬德问他知道不知道大唐境内有多少寺庙。

房玄龄微微摇头,见他神色凝重,便问很多吗。

尉迟敬德连连点头:“天下那么多神佛,要是陛下听——听李兄的封了寺庙,那陛下肯定凶多吉少啊。”

房玄龄下意识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三千多!”

房玄龄没觉得多,但仔细一想,长安地界上没有八十也有五十,顿时大为震撼:“怎么会有这么多?多年前北周武帝不是灭过一次?”

谢景对北周武帝有印象。虽然不清楚距今多少年,但他可以倒推李渊、隋炀帝、隋文帝,之前便是北周,“五十年前吗?”

房玄龄点头。

谢景:“过去这么久,死灰复燃,不足为奇。”

房玄龄往常不曾留意过佛家,但提起此事,房玄龄便想起北周武帝为何灭佛,他忍不住担心有朝一日大唐的寺庙把良田占尽,民不聊生天下大乱。

房玄龄看向李世民,碍于谢景不知他真实身份,欲言又止,一脸为难。

尉迟敬德没听懂,不是应当担心陛下被佛祖降罪吗。

北周武帝又是谁啊?

尉迟敬德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有一点毋庸置疑:谢景说的事值百两黄金。

既然陛下没有遇到诈骗,尉迟敬德就来到谢景身后,小心翼翼地把红薯藤摆在路边阴凉处。

李世民像是猜到房玄龄要说什么:“先剪番薯藤。”

房玄龄:“可是这个事——”

谢景故意说:“房兄,又不是你家的事,看给你愁的。”

房玄龄瞬间想要向他坦白。谢景可不允许,否则日后岂不是要在这些人跟前当孙子,“寺庙再多也没有百姓多啊。陛下心系百姓,百姓自会把陛下护在身后。莫说三千多,过几年翻一番又能如何?口口声声念着普度众生的神佛们还敢揭竿而起?他们胆敢越过百姓打进皇宫,我‘谢’字倒过来写!”

李世民陡然想起前些日子全城百姓备战。

尉迟敬德闻言忍不住起身看向李世民:“封了庙门神佛当真不会怪罪?”

谢景回头笑着调侃:“于兄信石像有灵啊?那你还不如信我。”

尉迟恭气得瞪他,什么时候了还耍贫嘴。

李世民想笑:“于兄,五郎说的不无道理。神佛没有亩产几千斤的番薯,他有。神佛不会赐下棉衣,他也有。”

谢景点点头看向不远处的棉花:“你给我弹棉花,我送你两斤。你在佛前虔诚地磕破脑袋,神佛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尉迟敬德发现无法反驳,索性拎着竹筐去找剪番薯藤的小娘子。

看着马吃饱的几名禁卫过来询问他们弹棉花,五郎送不送。

“一人两斤!”谢景说完就回屋把另外两个工具拿出来。

房玄龄趁机询问李世民,谢景还说些什么。

李世民想起谢景的雄心壮志就想笑:“他要成为大唐首富。”

房玄龄很是意外:“从商?”

脑子被他的驴踢了不成!

李世民笑道:“我说我多来几次,他不用从商也可成为大唐首富。”

房玄龄笑不出来。

——给谢景的钱越多意味着朝廷遭遇的事越多。

房玄龄压低声音:“您又给他钱了?”

李世民颔首:“只是他那招祸水东引也值啊。”

房玄龄承认这么坏的招他想不出来,单凭这一点不得不服。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房玄龄回头看着谢景给四个禁卫四把工具,教他们弹棉花,又承诺弹的多,另送五斤棉籽。

房玄龄低声道:“陛下的几人一定会做到咱们回城。”

“这天越来越冷,两斤棉可以做一身棉袍啊。”李世民听身边人提起过丝绸价,“约等于三贯钱,棉籽带回家中又可以得到长辈称赞,做到天黑也值得。”

谢景也没闲着,他先找村里人买下一只小公鸡,又在院门外支锅做饭,一陶锅红薯小米粥,一铁锅小鸡乱炖加面饼。

饭菜做好,谢景给自家人盛一份菜送到厨房,他和小六在门外陪李世民等人用饭。

之后,谢早和周仲朴收拾锅碗瓢盆,尉迟恭带着几个亲兵装车,谢景同房玄龄去买红薯藤。小六跟过去看热闹。

申时左右,最后一筐红薯藤上车,谢景回屋拎一麻袋棉花和半袋棉籽。

李世民的亲兵之一提醒谢景没有这么多。

谢景:“分给房兄一些,再分于兄一些。早些时候于兄说我骗他的钱,正好借此堵住他的嘴。”

尉迟敬德:“今日你又骗我——”

李世民打断:“于兄,天色不早了。”

房玄龄注意到谢家东西两边有许多村民,瞬间明白陛下担心谢景的钱遭人惦记,“于兄,收着吧。”

走出张杨里,房玄龄打马来到李世民身侧:“陛下,明日臣来给五郎送钱。”

尉迟敬德很是不快,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他啊。

明明是自个和陛下先认识的谢景!

李世民少有的神色严肃,道:“敬德,先前你在张杨里险些害了五郎。五郎家的院墙那么矮,家中几位老弱妇孺,倘若被有心人惦记上,他为了护住老老小小,只能眼睁睁看着钱粮被洗劫一空。”

尉迟敬德顿时感到后怕,也不敢同房玄龄争抢。

李世民心底有些不安,倒不是因为谢景提到的和尚。

寺庙这件事上,李世民已有应对之策。

长孙皇后为李世民诞下两子一女,倘若谢景所言属实,长孙皇后的寿命去了十五年啊。谢景不愿中年丧妻,李世民也不想。

尉迟敬德回头看一眼车上的棉花,直言道:“陛下,臣的夫人不会用棉花啊。”

李世民收回思绪,道:“皇后对此物好奇,分我一半。”

房玄龄同妻子感情甚笃,今日休沐没能陪妻子,想给她带点稀罕物,“某不嫌少。”

亲兵看热闹不嫌事大,“尉迟将军,你还欠五郎十贯钱。”

尉迟敬德陡然想起这件事:“不给!我花钱买的!”

话虽如此,当着李世民的面,尉迟敬德也不敢过于吝啬。回到宫中分棉花,尉迟敬德分给房玄龄约莫一斤。

忙了半日的几名禁卫一人两斤,余下的棉花被尉迟敬德分给皇帝大半,他留下约莫一斤的样子。棉籽没分,被禁卫们送回家中。

禁卫的长辈们前几日就听说过番邦棉,但这些人认为番邦没有好物,对此就没上心。待他们看到软乎乎的棉花,态度陡然变了。

一个两个第二天一早就找西域人打听棉。

倒是有西域人前些日子带着棉回来,可惜放在铺子里不足三日就被人买走。西域人坐地起价,说开春可以回去帮他们捎过来,一斤百文。

禁卫们的家人对此嗤之以鼻!

待西域人带回来,他们家的棉也种出来了。

禁卫们的家人自西市回到家中,房玄龄带着家丁驾车来到张杨里。房玄龄令家丁把车停在院门边,他抱着箱子直奔谢景卧室。

小六在卧室练字,看到他便放下笔问他渴不渴。

房玄龄擦擦累出的汗水,温和地笑着说:“不渴。你兄长——”谢景身着短衣进来,脚上踩着草鞋,但上面很多泥土,“五郎又忙什么呢?”

“家中小番薯过多,一时半会儿切不完,我去挖点土埋起来。”谢景看向箱子,“于兄的也在啊?”

房玄龄眼前浮现出尉迟恭骂骂咧咧的样子,顿时想笑:“他说你把他当有钱人宰。”

“他看着就有钱。”谢景把小木箱放到大木箱里头上了锁,便问昨日的棉花和棉籽怎么分的。

这一点无需隐瞒,房玄龄据实以告。

谢景:“房兄着急回去吗?”

房玄龄点头。

谢景做个请的手势,房玄龄从屋子里出来,谢景叫他等一下,来到斜对面房间,拎出来半麻袋棉籽。

麻袋极小,但看其分量也有十多斤。

房玄龄亲眼看着谢家阿翁阿婆一个个取的,受之有愧,连声拒绝。

谢景:“不瞒房兄,我的这些棉籽一斤千文寻常人买不起,但卖便宜了,只会被他们转手卖掉。可是我又种不了那么多,房兄不收,过些日子我也是炒熟后砸扁用来喂牲口。”

房玄龄闻言收下:“到了城里我分给尉,分给于兄一半。”

谢景:“我也给程兄和秦兄留了。过些日子我家的猪长大,他二人又该来了。”

房玄龄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谢景此意是,两人不来探望他,亦或者不买他的猪,给他们留的棉籽就便宜牲口。

换成他,无论知道不知道二人是国公,房玄龄都不想上赶着送礼。房玄龄了然地笑笑:“那我就先告辞了?”

谢景送他到门外。

房玄龄的车前脚出村,后脚左右邻居过来,八成是想问问城里的有钱人又来干啥。兴许还会打听上车时拎的啥。但谢景没等她们靠近就转身回屋,抬脚关上院门。

孙大娘和刘婶子面面相觑,又因之前的事不敢敲门,在门外等了片刻不见谢景出来只能回家。

谢景陪小六练字两炷香,翻开书连蒙带猜教他一首诗,提醒在堂屋取棉籽的老两口看着家里,便拎着背篓牵着小六下地。

谢早和周仲朴今日也在地里捡番薯。但谢景到地里就叫谢早回去,万一周家人当真出现,老两口应付不了。

可惜上午没出现。谢景估摸着下午不会过来,扛着锄头再次把红薯地过一遍。

周仲朴和谢早饿怕了,见状没有认为谢景会过日子,反而很是欣慰他懂事了。

又过两日,红薯地被几人搜得一干二净,但还没下雨,谢景就叫姐姐姐夫留在家中歇息,等着下雨种小麦。

好在没叫谢景等太久,十月中,谢家的十亩小麦种下去。

这个日子对前世的谢景而言有些迟。但如今的长安并不冷,谢景不用担心麦粒被冻坏。

村里人看到谢景当真在红薯地里种小麦,也跟着他一样,有的种小麦,有的等着来年种高粱。

小麦种下去,苜蓿草还没长出来,谢家地里没活,谢景叫上几个堂兄把他家两处房子仔细检查一番。

翌日房子修好,谢景到厨房看看他泡的麦芽露头了,便把埋在斜对面屋里的小番薯挖出来。

谢景和周仲朴推着两百多斤番薯来到河边清洗。

也得亏河水不凉,穿着草鞋下水也不用担心着凉。

两人把番薯洗干净,切掉的番薯皮也带回去,便推车回家。

谢景把坏掉的番薯片倒入粪坑中,周仲朴去打水,又用井水冲刷一遍,谢景就把番薯切开上锅蒸。

小六刚把柴点着,敲门声传来。小六瞬间紧张起来。谢景在他身边,起身撸一把他的小脑袋:“怕什么?家家都有番薯。我过去看看是谁。”

周仲朴从堂屋出来,谢景冷不丁想起不该消失的周家人,便压低声音说:“兴许是你父母。”

周仲朴犹豫一下躲回卧室,谢景眼神提醒堂屋里的二老和他姐不必出来,他才去开门。

门外有四人,正是周仲朴的兄弟和父母。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跳过谢景向院子里打量。

谢早这些日子把犁烂的番薯切得一干二净,余下的番薯不是在柴棚底下土里埋着,就是在屋里埋着,院中自然干净到除了扫帚等日常用具便是菜。

谢景明知故问:“找谁?”

“你,你姐夫呢?”周父开口询问。

谢景:“我是一家之主,有什么事同我说也一样。”

周母笑着说:“我们想看看他咋样了。”

谢景挡着院门寸步不让,“先前我姐在你们家,我们可曾担心过?”

周母下意识说:“我们也没有不让你探望!”

谢景:“那我今天说了,往后不许过来!”

周母的笑容消失。

周父指责谢景不讲道理。

谢景好笑:“你们来干啥,旁人不知,我不清楚?番薯!”

周母反驳的话语堵在了嗓子眼。

谢景:“不瞒几位,除了我们自个用的,我家的番薯都被城里有钱人买走了。不过我可以卖给你们番薯藤。来年夏天一文钱十斤。看在我姐夫的面上,我会教你们怎么种。想要一文钱不出,从我这里拿走番薯或番薯藤,做梦!”

周母指着院中:“你叫他出来!”

谢景不假颜色地说:“姐夫今日背着我把番薯送给你们,明日我就把你们全家送去见官!罪名现成的,偷盗。因为他和你们一样姓周,县官不会认为这是自家人相送。”

周母的手指僵住,周父把妻子拉到身后,挤出一丝笑:“五郎,我们真是担心你姐夫。”

谢景:“我家有亩产八百斤的番薯,还能叫他饿着?我家卖掉的番薯足够给每人做一身新衣裳,还能叫他冻着?”

话音落下,很是关注谢景的四邻从家中出来,转眼间,谢家门外就从原先的一对四变成十几人对四。

见此情形,周父不敢一把推开谢景,“他毕竟是我儿子,没能亲眼见到,我心里不踏实。”

左右邻居几人嗤笑一声。

这种鬼话骗谁呢!

周父尴尬片刻就恢复如常,像是没听见似的。

谢景心想说,是个狠人。

周父又说:“叫他出来我看一眼,只看一眼我们就回去。”

一眼也不行!

周仲朴在谢家的这些日子,吃掉谢景几十斤挂面,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番薯、小米、麦面、鸡蛋、肉等等,只是在吃食上的开销,这半年等于他在周家十年。

毫无疑问,周仲朴比原先胖了许多。虽然离标准体重还有些日子,但同半年前相比他像换了个人。

周家父母一旦看到如今的周仲朴,无需多言也能猜到他在谢家过得滋润。谢家的生活极好,周家愈发不会放过周仲朴。

谢景:“我要是你们,有这闲工夫就去扒地,埋在地下的虫子挖出来冻死,或者用草木灰烧死,明年种下的番薯藤才不会被虫子吃掉。”

周父:“你要是这样,那我就不走了!”

谢景好笑:“吓唬谁呢?”转向左右邻居,“去把捆猪的麻绳拿来,捆起来扔到地里。”

周父潜意识认为谢家是儿媳妇的娘家,他打着探望儿子的名义到此,谢家不敢对亲家过于无礼,以至于没想到这一点,他瞬时慌了。

左右邻居难得有机会帮到谢景,赶忙回去拿绳子。

周父强装镇定:“你敢!”

谢景:“在你们村我不敢,在这里我还不敢?上次提醒过你们,别当我们张杨里的人好欺负。你是没听见还是不长记性?”

左右邻居拿来两捆麻绳便问谢景怎么绑。

谢景接过一捆向周母走去。

什么好男不跟女斗?在他这里不存在!

周母慌忙后退,周父上手阻拦,前后邻居伸手挡住他,周仲朴的兄弟身体一动就被邻居按住。

谢景停下,看向周家四人:“看在姐夫的面上,今日我可以放过你们。但是往后别让我再看到你们,能做到吗?”

周母一看丈夫和儿子都被制住,连声表示能做到。

谢景同四邻使个眼色,众人松手。

这一次周母没敢趁机动手。

周家四人灰溜溜地原路返回!

谢景把绳子还给邻居,张百千问:“会不会再回来?”

“不敢!”谢景摇摇头,“一群欺软怕硬的脓包。他们真是恶人,为祸乡里,周家的日子不止于此。”

刘婶子:“回头找咱们买番薯藤呢?”

谢景:“他们给的钱是真的,卖给谁不是卖?就说前些日子来买番薯的那些人,个个都是好的?”

众人不清楚,兴许里头有比周家还要可恶的人。

谢景又说:“同周家几人的那番话,不是我随口一说。这些日子雨后我就犁地,为的就是寒冬腊月把虫冻死。”

张百千家中好像养了许多只鸡,谢景便说:“也可以把鸡鸭赶到地里吃虫子。听说吃虫子的鸡鸭比日日吃菜的爱下蛋。”

张百千的妻子孙大娘道:“吃虫子这事我们也知道。今年夏天我家几个小的天天抓虫子喂鸡。咋就忘了地里有啊。”

谢景:“那你们看住鸡鸭,丢了别怪我出的馊主意。”

经过几次的事,张百千已经摸清谢景的脾气,遇到难事找他求救,他会出主意,但不管结果。指望他从头负责到尾,结果只有一个——做梦!

张百千笑着说:“哪能啥事都怪你。明儿我就把小鸡送到地里试试。”

谢景:“方才的事麻烦大伙儿了。”

张百千:“应当的,应当的。咱们遇到事,你肯定也不会——”

“五郎,要出事!”

突兀的声音进来,张百千皱眉,不能容他说完吗。

张百千循声看过去,打西边跑来一男子,同谢景年龄相仿,但是张家人,张百千慌了,三两步过去问出啥事了。

那后生向谢景看去,谢景点头表示他在听,那后生立即说出两炷香前邻居妹妹哭着回来,他阿娘好奇就趴在墙根底下偷听。

这一听了不得。

先前里正提过番薯一文三斤,来年的番薯藤一文钱十斤,即便不好意思卖给亲戚也要收钱,以防他们转手卖掉或者吃掉。但可以半卖半送。

前些日子八月十六,许多嫁出去的女子回娘家,这后生的邻居妹妹也回来了,她阿耶就把此事告诉她,叫她回去转告公婆。

那个时候番薯在地里,没人知道多少斤,那女子回到婆家就没再回来。如今十里八村的人都见过甚至吃到过番薯,这女子的公婆信了,但不想出钱,叫女子回娘家要番薯。

女子听她娘提过,如今的张杨里不是以前的张杨里。女子在娘家也发现村里人变了。娘家有底气,女子拒绝公婆无理的要求,结果被公婆打了。

女子的父母兄弟要为她讨回公道,一个两个都忙着找人。

后生话音落下,从北边巷口出来几人,后生余光看到就对谢景道:“是他们!”

谢景带上院门来到路边,那几人也到谢景跟前,直接问有人欺负张杨里的人他帮不帮。

谢景提醒:“杀人偿命啊。”

几人有了一丝不安,怒气散了许多。

谢景:“我知道谁受了委屈。是你女儿吧?”

年过不惑、同谢景一样高大的男子点头,“不是我说,在张杨里也没人敢欺负我家女子!”

谢景:“那我问一点,女婿动手了吗?”

男子愣了一下,没想过他会这样问。

男子的儿子摇摇头:“我妹说妹夫没敢动手。他父母说敢动手就把他送去官府。”

谢景隐隐记得儿子打父母属于十恶不赦,不怪男子不敢。

“他家有兄弟几人?若是同我姐夫一样就问问要不要入赘到张杨里。”谢景看向女子的兄长,“家里多俩人,你同意吗?”

其女的兄长看向父亲,当父亲的想起一件事,年后儿子二十一岁,八成要服兵役,到时候家中只剩他和妻子以及一对小儿女,到了夏收他装车运粮都没人搭把手。

女子的父亲点头:“我同意!”

谢景:“那就叫里正陪你过去。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入赘,二是和离。张杨里啥样不用我说你也清楚,不担心女子和离回来没人娶吧?”

这句话说到该父心坎里。

原先他妻子想着儿子二十岁了,应当给他说亲。自从一车车番薯拉回来把不甚宽敞的小院堆得满满的,他妻子就不提这事。全家改去河边拉土做土坯,准备在隔壁空地上另起一处小院,再同谢景一样在墙上开个小门,看似两家实为一家。

女子的父亲:“我去找里正。”

谢景:“顺便再找几个人。提醒你女婿,不要想着入赘到张杨里才有机会偷偷把番薯送到自家。这种事不可能,一旦发现你就报官。”

张百千附和:“弄不到番薯还想入赘,那就是真想来咱们张杨里。”

女子的父亲想起谢景对他姐夫提过,到了谢家就是谢家人。再想想谢景先前对上周家人的那番说辞,他便知道怎么做。

谢景看着女子的家人向西找里正,他便转向张百千:“不过去看看?”

“我这把岁数,过去添乱啊?”张百千好笑。

谢景:“那就各回各家。”

刘婶子好奇:“五郎,你家煮啥呢?”

谢景:“蒸番薯!”

说完谢景就回屋。

几人在路边仔细闻闻,是番薯味儿。

刘婶子愈发奇怪:“还没到晌午,做这么早啊?”

“想知道?自个问啊。”张百千说完把妻子拽回家,提醒她日后远着刘氏。

孙大娘:“她还能害我啊?”

张百千:“先前她说错话得罪了五郎,如今啥事都不敢出头,指望你们这些没脑子的冲在前头。”

孙大娘觉得他想多了,“哪有那么多心眼。”但她又忍不住问:“你说五郎蒸番薯干啥?”

张百千:“自个问!”

孙大娘也不敢。

下午,谢景去了一趟县里,买回来一车两斤左右的粗瓷罐子。

有村民就把此事告诉谢大郎。哪怕谢大郎猜到被人当枪使,他也忍不住去找谢景。

谢景和谢早以及周仲朴在院里擦洗粗瓷罐子,小六坐在卧房门边练字,谢大郎进来称赞小六一句,便来到谢景身边。

显然学文识字不如粗瓷罐的吸引力大。

谢景:“大哥吃过麦芽糖吗?”

谢大郎本能说出多年前吃过一次。说完还有点不好意思,以前家里没钱就算了,如今手头宽裕也不舍得尝尝。

谢大郎又想问他洗坛子干啥,到嘴边明白过来,惊得有口难言。

周仲朴奇怪:“大哥咋了?”

谢大郎指着谢景张口结舌:“你你,你会做麦芽糖?”

谢景下意识说:“很难吗?”

谢大郎连连点头,说除了卖糖的人,只有大户人家会。又问他跟谁学的,是不是前些日子来买番薯的那些人。

谢景看着他又惊又喜的样子,确定做糖的法子堪称秘方,以他的身份不可能接触到,“大哥就别问了。不过你想学,我可以教你。但我是用麦芽和番薯做的。城里人不一定认。做好之后只能咱们自个用。”

谢大郎:“我,我做几斤不拿去卖。”

谢景:“鲜番薯出糖多,过些日子出糖少,你不要想着年底再做。”

谢大郎就是这么打算的,闻言只能改主意说他学会就做。

谢景起身叫他到厨房,打开两口锅,道:“麦芽才放进去,还要等上一等。”

翌日上午,谢大郎再次过来问他咋做。

谢景指着红薯汤,道:“挤出汤汁再过滤。回头我去借个做豆腐的纱布,过掉残渣熬成糖色就成了。”

谢大郎:“那我帮你一起过残渣?”

谢景点点头,便去里正家看看。以前他家人多,每次都要做一板豆腐,应当有过豆渣的纱布。

里正家是有这个,也是做豆腐准备的,但不是为了自家吃,而是想着拿去城里换食盐。

饭前把番薯水过出来,谢大郎回家用饭。饭后同烧火的周仲朴坐一块,亲眼看着汁水变浓稠,看着谢景把糖盛到盆中。

谢大郎奇怪:“咋不放罐子里?”

谢景:“凝结成块拿不出来。先在盆里变硬,我切成块放到罐子里。”

谢大郎终于明白他为啥连盛菜的盆和碟子以及碗都找出来,“多少番薯做的?”

谢景:“两百斤。我以为能出二十斤糖,如今看来有二十七八斤。幸好我买十个两斤重的罐子。”

谢大郎:“那也装不下啊。”

谢景:“还剩一点用纸包起来放橱柜里慢慢用。反正如今天冷不会坏掉,也不会招来蚂蚁。”

谢大郎低声问他是不是要拿去卖掉。

谢景点头:“回头两百文一斤卖给于兄。”

谢大郎惊呼:“这么贵?”

十斤番薯就算四文,再算上辛苦费和木柴,一斤糖的本钱最多三十文啊。

谢景:“跟谁一边的?”

“不不,我不是嫌你贵。”谢大郎道,“我是说城里的商人。”

谢景:“你说日后咱们村的人都做糖,能不能把糖的价钱给打下去?”

谢大郎点头:“肯定可以啊。我们不用买木柴,可以烧高粱杆和麦秸,一斤五十也有得赚。五郎,你要教大伙儿做糖啊?”

谢景摇头:“我想只教自家人。但旁人肯定眼红给咱们添堵。这事等他们求咱们,主动提出做糖的规矩。”

谢大郎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到时候咱说啥是啥,他们也会念着咱们的好。”

谢景叫他回去拿个菜盆。谢大郎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回家。谢景掰断一根筷子戳一块糖稀搅一下就递给小六。

谢早见状忍不住数落他:“我以为你有大用。戳这个用啥不行?仲朴,去门外树上掰几根树枝。”

周仲朴笑着出去。

谢景又拿一根筷子,谢早不许他掰。谢景:“断了一根不成双。”谢早把手收回去,他又掰断一根,戳一小块搅动一番把糖块分开递给谢早。谢早给在堂屋做棉衣棉被的阿翁阿婆送去。

周仲朴把新鲜的枝条拿回来,谢景选十多个,用刀削干净,谢大郎也来了,谢景给他挖一勺糖在盆中铺平,又给他戳一块糖,“给侄子尝尝。”

谢大郎:“那我就回去了?”

谢景点点头,又戳三块,他和他姐以及姐夫一人一块。

周仲朴高兴地嘿嘿笑。

谢早低声说:“五郎,两百文卖给于兄有点多。我听小六说,那日你送出去的棉花和棉籽,人家回咱们十贯钱啊。”

谢景趁着小六出去玩把黄金扔到空间里,小六晚上回来好奇箱子里有多少钱,谢景叫他自个打开,这小孩兴奋地数了许久。

往常谢景教他数数,不是六十拐到九十,就是四十拐到六十。那天数钱到一千他都没出错。

谢景服了小财迷。

谢景:“那就两百文一罐子。也不知道程兄和秦兄啥时候过来。十罐子啊。于兄一个人吃不完。”

谢早不禁说:“人家认识你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哪能可着他们几个薅羊毛啊。”

第42章 谢景备灾 我把高明忘

谢景提醒他姐,城里的糖一斤两百文左右。

饶是谢早知道糖贵也没想到这么贵,“那你,你跟大哥说两百文一斤,是真的啊?”

谢景:“要是假的,大哥只会说我卖贵了,而不是觉得城里的商人心黑。以前他家炖肉买过糖,只舍得买半斤。他一直以为每斤糖的本钱在七八十文以上。”

谢早:“那两百文一罐子,是不是有点便宜啊?”

“您说呢?”谢景看看尚未凝固的糖,“回头把里正的秤拿过来,称两斤二三两,一罐子卖三百文。”

谢早清楚了真实的糖价,也不好再说旁的。

几人在厨房看着耗子别把糖给爬了。但谢景盯着一炷香就烦了,“我问问谁家有小猫。”

走了半个张杨里,谢景抱回来两个小猫崽子,不到两个月大。

谢早喜欢,接过去就要给猫收拾窝,又说小猫的窝放在斜对面农具房中,那边有地窖,可以防着老鼠挖洞钻进去。

谢景提醒她小猫太脏给猫洗洗。谢早直接反对:“这么冷的天病了咋办啊。你嫌脏我洗洗再去厨房。”

初冬时节,谢早说得好像也不是没道理,谢景又因没养过猫,不便多言,他洗干净手就去厨房看看糖有没有凝固。

周仲朴盯着呢。“可能得到天黑。”

谢景想起什么便问:“还有没有黄豆面?”

谢早的声音从院里传进来,“在我和你姐夫屋里。”

——前几日种小麦之前谢景叫夫妻俩歇息,他俩歇一天就歇不住,拎出来四桶黄豆、高粱、小麦和糜子,说是要洗干净磨面。

依着俩人的意思粮食不用过水,但怕谢景嫌弃,夫妻俩没敢提。粮食洗干净,他俩仗着手里有俩钱,也没告诉谢景,驾车去县里买两口缸。

缸买回来出问题了,小小的厨房放不下。买都买了,谢景只能叫他们放屋里。俩人左思右想,放在堂屋正房显眼,亲戚邻居过来都得问问缸里头放的什么。放在长辈房中,担心他们起夜撞到,又不敢提出放到谢景屋里,最后两口缸被移到谢早屋里。

谢景叫他姐夫去屋里挖一碗生黄豆粉,用铁锅炒熟后,红薯麦芽糖裹着黄豆粉就不甚黏了。

小六去里正家中借秤。

十罐糖分装完成,粗布裹上罐口再放盖子。

谢景把糖渣收拾到碗中递给小六,成块的糖用纸包起来,一包一斤,包了六包,仍有少许剩余。

谢早忍不住说:“真有二十七八斤啊?”

谢景点头。

谢早算算账:“九斤番薯一斤糖?”

谢景:“收下来就做兴许八斤出一斤。但咱们那个时候不得闲啊。还有多少小番薯?这几天再做一次。”

谢早:“得有几千斤。”

“这么多?”谢景惊了,“不是只有两堆吗?”

谢早:“番薯重啊。不信你自个算,一亩地一百斤小番薯,咱家那些地也有两千斤。”

实则一亩地不止一百斤小番薯。

谢景看向姐夫:“明儿你和我姐去洗番薯,三百斤,我到县里再买二十个罐子?”

周仲朴一直担心埋在草棚下和斜对面屋里的番薯坏掉,如今可以换成糖,还能卖钱,他恨不得把余下的番薯全做了。

谢早也是这样想的。

夫妻俩一拍即合。

谢景想起一件事:“不成!我去三哥家换点大麦,泡几日长出来再洗番薯。”

谢早也把此事忘了:“正好里正的秤在咱家。你称几斤黄豆,三哥想要咱家的黄豆。”

今年谢景种的黄豆并不是去年留的种子,仍然是空间里的,所以他家黄豆比村里的长得好。不过旁人都认为是他精挑细选的种子。

谢景称十斤就去找三堂兄,谢早把秤还给里正。

红薯糖这事已经被谢大郎知道,谢景也不再隐瞒三堂兄,叫嫂子泡点大麦,过几日跟着他做糖留着过年走亲访友。

几日后,天上飘着小雨,谢家厨房热热闹闹跟过年似的。小六烧火的活被他侄儿抢去,又嫌他碍事,叫他去堂屋。

小六扁着嘴到堂屋就找他姐抱怨,“不该教他们做糖。”

谢早:“不许说傻话。我看看你是不是长高了。”

小六摇头:“阿兄说我小矮子。”

“跟他比咱们都是小矮子。”谢早把他拉到身边,用绳子比划一下胳膊和腿,“长了一点点,没事的。”

小六看到草席上的布料和棉花:“给我做棉衣?”

谢早点头:“前两日五郎到城里买了几块布,软的做棉衣,硬的做被子。”说到被子,又问两位长辈做几条。

谢家阿婆:“五郎说做六个,我们俩,你们俩,他和小六两个。我说铺麦秸用不着被子,他非要先做好收到柜子里。”

谢家阿翁:“他都把布买来了,你和七娘也没啥事,做吧。”

小六向厨房看去,低声问:“大哥啥时候走啊?”

周仲朴在他另一边,听得清清楚楚,小声说:“他们家也在蒸番薯。看着五郎把麦芽放下去就走了。”

过了一炷香,厨房只剩谢景一人。

第二天下午又热闹了。

红薯糖成了,谢大郎等人又回家了。

日日进进出出,就是瞎子也知道谢景家有事啊。不敢直接找上谢景,第二日就有人询问本分实在的谢大郎在谢景家干啥。

谢大郎回答,五郎教他用番薯麦芽做糖。此人就问几斤番薯一斤糖。谢大郎回答十斤。

那人算算糖的价钱,二十斤番薯出一斤糖也合算啊。这人就叫谢大郎教他,谢大郎一脸为难地表示,五郎没说教给外人,又说五郎也是跟旁人学的。

糖的诱惑太大,这人就找里正出面。里正反问:“你跟人学会做糖教我们吗?”

那人无言了。可是又想学就问里正咋办。

里正叫他把张、杨两家有点脑子的人都找来,琢磨个谢景不会拒绝的法子。

殊不知那人找上谢大郎的当晚,谢大郎就把此事告诉谢景。谢景这些日子一直在愁一件事,令李世民下类似“罪己诏”的天灾。

地里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他带着家人搬到城里也不安全。躲到秦岭山中不现实,野猪、老虎、野狼等等,要是连熊猫都饿的直打滚,熊猫也不介意改食荤。

面对天灾最好的法子,唯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既然一个个这么爱学他,谢景当天夜里就有了主意。

翌日清晨,晒了两日的地表干了,小六牵着驴,周仲朴扛着犁,继续犁地,谢景来到南边苜蓿草地里。

这块地有三十亩宽,苜蓿草占地十亩,谢景在十亩和十亩之间开沟,比作为地界用的地沟宽一尺深两尺。

谢景在地里不到两炷香,有人过去询问他挖啥呢。谢景回答开沟。那人听糊涂了,“两边都是你的地,还用做地界?”

谢景摇头:“前些日子突厥突然来袭,咱们事先都不知道吧?前两天下雨,我阿翁说今年雨水少,我就担心明年的灾荒跟突厥一样突然到来。”

村里人好笑:“就是有灾荒,挖这个也没啥用啊。”

谢景:“赶上暴雨呢?披着蓑衣再过来挖来得及吗?阿翁说今年雨少,要是明年比今年还要少,大旱过后必有蝗灾。我把蝗虫抓起来扔到沟里埋起来,我家的苜蓿草是不是能保住一点?”

此人笑着提醒,“真是大旱,苜蓿草可能就旱死了。”

“不会一年到头不下雨。只要苜蓿草的根活着就有可能长出来。”谢景停下,道,“过些日子再去县里换几十斤荞麦和胡麻。明年多了荞麦、胡麻、蚕豆、豌豆,赶上蝗灾也不怕。蝗虫不爱吃,会给我留一些。八十亩地只剩十亩,也够我们全家用的。”

此人收起笑容,他听出谢景是在认真备灾。

“五郎,是不是听人说过啥?”这人问。

谢景:“咱们这里没啥。前几日我出去一趟,你知道吗?”

整个张杨里的人都知道谢景啥时候出去过。此人不敢这么说,“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了。”

谢景:“听人说山东有个地方两个月没下雨了。两个月没雨,我的番薯耐旱也快死了。”

这人想说山东离得远,到嘴边想起突厥离得也远啊。这人改问谢景还要准备什么样的种子。

谢景:“高粱和糜子。我家有十亩地在河边,地势较低,这几年也没怎么收拾。过几日和我姐姐夫收拾出来留着种高粱,不用担心被淹。要是明年开春干旱,到三伏天才下雨,我就种糜子。糜子两个多月就可以割了,能赶在霜降前收上来。”

这人被他说得心慌:“不种粟和小麦?”

谢景:“小麦种着呢。可是一旦遇上蝗灾,肯定会被蝗虫吃得干干净净。我决定往后每年留出五亩田。真是干旱过又有暴雨,等暴雨过后你们一个两个在地里撅着屁股薅庄稼,我可以直接把粮食种下去。”

这人忍不住问:“要是往后跟这两年一样没有天灾呢?”

“风调雨顺收成好,七十五亩地足够我们一家忙活。”谢景道,“我留的也不是良田。用来种番薯的河头地。”

谢景此刻所在地南头就有水沟,算是护村河,整条河环绕着张杨里,不过在村民出来进去的地方被隔出一条小路。

谢景指着南边沟,“过些日子我把那边挖深一点,来年开春种上榆树、桑树、香椿、槐树、枸杞和花椒。”

此人不得不承认谢景今日之举并非心血来潮。

谢景见他仍未心动,又加一句:“好不容易等到关中太平扛过疫病,我可不能被天灾饿死。上天不给活路,我自个修一条出路!”

此人比谢景年长十多岁,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大受震撼。倘若前几年张杨里的人也这样做,那在谢景带着番薯回来之前是不是就不会饿死。

此人也听说了谢景用吃不完怕坏掉的小番薯做糖。本想趁机同他聊聊此事,此刻他反倒认为糖不重要。

心神不宁地同谢景寒暄几句,这人找到里正。里正听他说完沉默许久,道:“这事叫我想起去年夏五郎种番薯,咱们都笑他吃饱了撑的。今日五郎也像吃饱了闲的。”

此人:“您意思咱们跟着干啊?”

里正:“冬月、腊月和来年正月没啥活,闲着也是闲着啊。五郎说的那些树种下去,咱们想吃就吃,不想吃在路边也不碍事。”

方阿婆在院里削番薯皮,准备煮粥,听到堂屋的谈话便提醒里正:“五郎家不缺粮吧?七娘在院门外种了一片蚕豆。先前种的苜蓿草也没舍得割掉。”

里正的大孙子十多岁了,很多事都懂得,闻言忍不住插嘴:“小六和他姐夫又下地了。我看是想把他们家的八十亩地全犁了。”

里正沉吟片刻,道:“这种事不怕没有就怕有啊。”

此人:“那就跟他一样犁地、挖沟再种树?”

方阿婆:“咱们还做番薯糖吗?”

里正:“我也是这两天才想到五郎家的小番薯多,咱家要是五百斤,他家得有两千斤。他是吃不完才做糖。咱们把地里收拾好再说吧。”

前来找里正的这人提议把番薯切开晒干,以防明年粮食涨价。一斤番薯糖不一定能卖两百文,但到了明年两百文不一定能买到十斤番薯。

里正经历过多年战乱,很清楚粮价最高时有多么离谱。

“五郎做了那么多糖也没拿去卖,兴许就等着日后找大户换粮。”里正越想越觉得他猜对了,“明日,不,就今天,你挨家挨户说一声,不要过两年好日子就忘记以前多么艰难。”

此人心说,谁听我的啊。突然想到没人听他的,也有许多人把里正的话当耳旁风,但他们都和自个一样关注谢景啊。

果然,这人挨家挨户走一圈,先说出里正提醒大伙儿这样做,接着提到谢景已经这样干了,便没人再质疑他和里正。

隔壁孙大娘听说此事,就来谢景家询问有没有蚕豆和豌豆。谢早就要回答有的,她阿婆在院里种了一点没怎么吃,谢景扛着铁锹进来,“有的,但是我们要种到地头上。你找别人问问。”

孙大娘可不敢反驳谢景,“那我找别家问问。”

谢早等人走了才问:“咱家还有很多。全种下去得种一亩地。”

“那就种一亩地。”谢景的神色严肃,谢早也不由得多想,问他出啥事了。

谢景:“今年雨水少,我有个不好的预感。要是我想多了,蚕豆和豌豆收上来吃不完可以送到城里卖掉。”

谢早:“真要遇到荒年,咱家的粮食有点少。咱们得再存两间屋子。改天你和泥把隔壁偏房墙刷一遍,边边角角都堵上,搁里头做两个粮仓。”

谢景愣住了。

实则他准备了一堆说辞,没想到只是一句,他姐就信了。

谢早其实不是信他,而是饿怕了。她宁愿粮食多到喂牲口,也不希望再跟人抢榆树皮磨面。

是以,又听闻谢景要在南边地头上种各种树,谢早双手赞同。

两人话音落下,周仲朴和小六回来。周仲朴得知谢景的打算也觉得他想得周到。小六听说他家可能有四屋子粮食也很兴奋,问他姐啥时候种蚕豆。

谢早担心把弟弟累得不长个,“我挖坑,阿婆丢种子,阿翁埋土,用不着你。你给你姐夫牵驴,五郎挖地沟。”

谢景:“用饭吧。”

早饭后,谢家锁上门——锁是谢景前几日买的,一家老小齐下地。

对此半信半疑的村民在家待不住了。老人小孩种蚕豆,壮劳力和拎得起铁锹的妇人挖地沟。

这个时节庄稼收上来了,但张杨里的地里全是人,同张杨里田地接壤的几个村村民觉得稀奇。

半年前觉得稀奇,但没人上去询问,结果错过亩产近千斤的番薯。这一次可不能再错过。

周围几个村子的村民从张杨里的人口中得知他们担心灾荒,一个两个都好笑,你们有亩产那么高的番薯还担忧,旁人要不要活。

有人好奇就问张杨里的村民听谁说有可能闹灾荒。村民直言,五郎,见多识广种出番薯的五郎。

可以找到高产作物的谢五郎都担心,这事八成是真的。可是他们怎么没听人提过啊。张杨里的村民就提醒,先前突厥要打长安,你知道吗。

知道个屁!很多人看到伤兵回来才知道死伤惨重,差一点就被突厥打到长安。

明明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但这些人信了。又问张杨里要如何备灾。

村民本想胡言乱语,冷不丁想起谢景先前说过,只有张杨里有番薯,旁人会不会合起伙来来抢。是以,张杨里村民直言,低洼处种高粱,万一是水灾,不会被淹死。再准备好荞麦、胡麻和糜子,豌豆和蚕豆也种下去。路边种上可以吃的榆树、桑树、香椿这些,无论哪种灾荒,总能收到一点。

听闻此话,周边几个村的村民不得不信张杨里的村民是在认真备灾。

附近村中也有张杨里的亲戚,第二日就有人拉来一车番薯找亲戚换荞麦、胡麻和豌豆。

又过几日,张杨里的村民修护村河,有人修地头上的沟渠,以防突降暴雨地里的水出不来。

冬月中旬又有一场小雨,不见雪,被“备灾”影响,张杨里周边几个村子的男女老少都觉得今年反常。

常言道:瑞雪兆丰年。

冬天过半了还没见到雪,甚至一场大雨,明年怕是真有灾荒啊。原先有些村民只是不希望被当成村里的异类才跟着种蚕豆和豌豆。

这场雨过后,一个两个认真起来。

腊月初,挖沟种蚕豆这件事已经蔓延了几十里。周仲朴的族人也慌了,先后找到周仲朴的父母询问谢景有没有番薯。

面对几个族中长辈,周仲朴的父母不敢扯谎,说番薯藤一文钱十斤,教怎么种。族中长辈又问只有这些吗,胆敢扯谎就把他们赶出去。

周父周母坦白,提前翻地把虫冻死。

就在这个时候张杨里周边村民又发现一个奇景,张杨里的人竟然在地里放鸡鸭。这又是要干啥啊。

三天两头一个主意,谢五不累吗?

可是又不敢装没看见,只能再次询问谢五又整哪一出。

村里人直言,地里有虫子,鸡鸭吃掉一些,明年就能多一些收成。鸡鸭吃饱了省得喂粮食,也会照常下蛋。

这件事交给小孩就可以,附近村民就把鸡鸭赶到地里。还别说,在外跑了一天,回家喝点水啥也没吃,第二天照常下蛋。

村民们只想着谢景的主意好,没想过地里虫多。

李世民一行正是这个时候来到张杨里。

坐骑拴在路边,李世民一边向谢家走来一边回头,“五郎,怎么都在地里放鸭子和鸡?我只见过放牛放羊。”

谢景:“地里的虫多,一个个挑能累死人。鸡爪子爱挠地,挠出来吃掉省得在院里挠墙。不年不节的,您几位怎么来了?”

尉迟恭:“今日休沐!”

谢景这些日子太忙,忘得一干二净,“再过一日便是腊八了啊?”

李世民点头,看着他像是拿着铁锨才回来,“你忙什么呢?”

谢景向东边看一眼:“沟深了。我们村的人挖的。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

李世民疑惑不解:“挖沟做什么?”

“听商人说多地少雨。担心我们这里明年也是。但我也担心大旱之后有暴雨,地里和村里的水都不出去。”谢景推开院门,“请进。”

尉迟恭进来:“好好的天怎么会大旱?”

谢景看向李世民:“李兄做买卖认识的人多,有没有听说过某地粮价上涨?”

但凡谢景一个月前询问李世民,李世民都得送他四个字——杞人忧天!

就在七天前,李世民收到一份奏折,恰好是旱灾。

尉迟恭看到他沉默不语,惊得张口结舌:“——真有啊?”

自从全城备战突厥,李世民就不敢小瞧百姓的消息:“五郎,还听到什么?”

谢景:“大旱过后必有蝗灾。蝗虫不是突然出现的。它先是虫卵啊。无论有没有,我们在地里放鸡都可以吃掉一些。”

秦琼今日也来了,他和李世民的想法一样,谢景有奇遇!

谢景笑道:“不信啊?张杨里上了岁数的老人都知道。我阿翁还问我要不要多准备几个锅,到那时在地头上烧水煮蝗虫,晒干后慢慢吃。”

俩人心头讶异,竟然不是奇遇。

谢景:“没听说过蝗虫可以吃吧?煮熟后可以的。”

李世民对此一无所知。

谢景觉得以李世民的智慧,回去查到的肯定比他懂得多,便点到为止,“高明没过来?”

李世民想起儿子顿时想笑:“嫌你爱逗他。”

“那他没口福啊。”谢景摇头叹息,为李承乾感到可惜。

程咬金闻言很是好奇,示意谢景快说说。

——日前李世民决定令程咬金接管泸州,年后出发。程咬金看看舆图,泸州离绵州不是很远,闲暇时候他可以过去,恰逢休沐,天气又好,他便决定前来问问谢景甘蔗的具体样子,顺便向他辞行。

秦琼时常在程咬金面前提起谢景,程咬金觉得秦三哥记挂他,下朝后邀秦琼一起。

尉迟敬德在两人身后听得一清二楚。这个爱告状的当天下午就把此事告诉李世民。李世民令人知会程咬金,今日一块过来。

李世民同谢景来到院中没有闻到肉香,路过厨房看到几个小番薯,他福至心灵,“谢景,你用番薯做糖了?”

谢景脚步一顿,险些把自个绊倒。

程咬金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抓住他。

谢景回头看向李世民,他是人是鬼啊!

李世民忍俊不禁:“看来我猜对了。”

小六听说家里来客了,忙不迭跑回来正好听到这两句,“李兄,你要买我家的糖吗?”

李世民耳聪目明,已经听到小六的脚步声,这次没被小孩吓一跳,他转过身去:“我得尝尝甜不甜。”

“和蜜糖一样甜。等我一下啊。”小六跑回卧室。

前几日谢景还买四个小木箱,两个分给姐姐姐夫,两个放在自己屋里,其中一个给小六。

小六把笔墨纸砚塞进去,又把谢景给他分装的糖块放进去。一小包只有二两,小六每天一块,可以吃上十日。

小孩打开他的小木箱拿出一小包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拆开尝一块嫌硬,谁知只是感觉硬,嚼起来不费劲。小六仰头禀报,“阿兄说这个糖使劲拉使劲拉,可以变成白色的脆脆的。李兄喜欢脆的还是这样的啊?”

李世民看着他就想起自家那小子。那小子生来富贵,却不如无父无母的小子懂事。李世民笑着说:“我都喜欢。”

小六眼睛一亮。

尉迟恭担心皇帝又被骗,赶忙询问多少钱一斤。

小六跑到对面房间,抱个糖罐子出来,“于兄,你说多少是多少。”

谢景乐了。

尉迟恭被谢景笑得心慌,怀疑里头有坑,“我可以打开看看吧?”

小六点头。

程咬金翻个白眼。

即便谢景算到他们几人会过来,也不会在番薯糖上做手脚。三斤番薯才一文钱,三十斤番薯出一斤糖,对谢景而言也是小钱啊。

谢景要是连这点钱都算计,当初他循着肉香过来,谢景不会请他用猪头肉。

李世民也想到里面不会有假,只怕坑在别处。“于兄,是不是糖?”

尉迟恭点头,又看看罐子的厚度,同他用过的酒坛相似,“感觉有两斤多。”转向谢景,“即便没有两斤,这一罐子我也给你四百文。”

小六赶忙问:“多少?”

尉迟恭:“四百啊。”

小六又问:“于兄要多少?”

尉迟恭看着小孩迫切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转向李世民,“某是不是说多了?”

小六:“不可以说话不算话!”

尉迟恭确定他说多了,可是怎么可能啊。

今儿的日头也不是打西边出来啊。尉迟恭满心疑惑地看看糖罐子,又看看怕他反悔的小六,目光停在谢景身上,“只是糖也值三百五。搭上罐子,我给四百很多吗?”

谢景叫他先猜猜小六为啥叫他出价。

尉迟恭同样好奇:“小六,你兄长说过这个糖多少钱?”

小六看向谢景:可以告诉他吗。

谢景颔首。

小六:“阿兄说城里的糖每斤在两百文左右。便宜的一百五,贵的三百。于兄同我阿兄认识,我家的糖又甜,肯定不好意思给一百五啊。”

尉迟恭点头:“话虽如此,可是四百也不多。”

李世民感觉他猜到真相,“前些日子你才给五郎十贯,五郎也不好骗你。五郎,倘若我没猜错,这罐糖的定价是三百吧?”

小六满眼佩服:“李兄,你神了!”

李世民乐了。

尉迟恭张口结舌:“不是,这,我,这罐我买了!”

程咬金险些笑呛着。

尉迟恭瞪他。

谢景:“于兄,多买点也不亏。”

“是,同城里的糖比不亏,可是,可是你肯定三百一罐卖给他们。”尉迟恭不是没钱,只是想到比秦琼和程咬金买的贵心里就不痛快。

尉迟恭又想起什么,转向小六,“你这小孩,好的不学,竟然跟谢五学算计人!”

武将瞪眼,小六害怕,躲到谢景身后。

谢景反手拉住他的小手安慰:“于兄,你吓到我弟弟。”

尉迟恭有点尴尬,便收回瞪大的眼睛。

李世民宽慰他:“于兄,你啊,过于心急。五郎几次设计你只是因为这一点。换做是我,我会问小六是否可以送给我。不送再谈买也不迟啊。”

谢景顺着李世民的话说:“那我不送。李兄想要买多少?”

李世民:“我可不敢说你有多少我要多少。你家两堆番薯,谁知道你这些日子做了多少。”

小六从谢景身后露出头来,小脸上写满了‘李兄好聪明’啊。

李世民瞥到这一幕又乐了,“小六,不带我们看看你家的糖吗?”

小六从程咬金身后绕去偏房。李世民来到尉迟恭身边,拍拍他的手臂:“过去看看。”

糖罐子挨着墙壁对着房门,几人来到门边便可看得一清二楚。

程咬金数一下:“二十五?五郎,做了这么多,番薯出糖很高吧?”

谢景:“放了麦芽,十斤出一斤。”

李世民算算番薯的亩产,再算算一亩地出多少糖,瞬间失态。

秦琼忍不住问:“往后的糖同太平年景的盐一样便宜?”

程咬金回过神来问谢景如果找到甘蔗呢。

谢景:“不会更便宜。城里做糖的柴要钱,再算上人的辛苦费啊。赶明儿要是秦岭被某个世家拿下,无论谁上山砍柴都要花钱,反而会更贵。”

李世民心说,不许百姓砍柴,穿不起棉衣的百姓岂不是要冻死。

看来明年要做的事很多啊。

李世民:“五郎家中只有这些?”

谢景:“我阿翁阿婆屋里有一罐糖渣。成块的他们咬不动。阿姐屋里有几斤,我屋里也有几斤。”

这么说来他家的糖足够用到来年开春啊。

李世民:“卖给我们吧。”

尉迟恭下意识看看手里的罐子,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李世民接过去:“五郎逗你呢。”转向谢景,“明日我叫人驾车过来拉走。”对秦琼等人道,“到我家来取,一人一罐。”

小六担心他听错了,“李兄,二十五罐,好多钱啊,当真要买吗?”

李世民颔首:“比起城里卖的便宜很多啊。倘若找城里人买糖送给我的这些兄弟亲戚,兴许要多用三贯钱。”

小六:“那,我叫阿兄送你一罐。”

谢景:“你怎么不送?”

“我也可以。”小六跑回对面卧室抱个小罐子。

谢景接过去递到李世民手中,“送给高明吧。”

小六连连点头:“我把高明忘了。送给他!”

李世民笑着收下。

原计划下午回家,可是听到谢景的旱灾洪涝和蝗灾,李世民心里不踏实,歇息片刻,没等小六把水烧开他就起身告辞。

来到村口,李世民左右看看,不止护村河的河沟变深,地里也多了几条很宽的地沟,像是用来排水。

秦琼心细注意到这一点,出了张杨里便问:“陛下也担心关内出现旱灾?”

李世民:“前几日我收到山东一地快两个月没下雨,该地的冬小麦极有可能绝收。”

秦琼和程咬金祖籍也属山东一带,俩人猛然拉紧缰绳险些摔下来。李世民停一下,回头道:“朕已令人救灾。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传到市井之中。”

秦琼:“府衙不一定有百姓和商人灵通。商人到了山东回来就把消息带过来。府衙需要令人核实,再商议要不要上奏,如何上奏。这样耽搁下来,迟了十天半月也是常有的事。”

李世民:“你们看看这一路上,不止张杨里挖沟放鸡,可见最少迟了半个月。”

第43章 谢景的安排 担心惹怒谢

谢景发现李世民着急回去,猜测他是要找房、杜等人商讨应对之策。

实则也叫他猜对了。

房、杜等人被“全城备战”吓到,认为“旱灾”传到市井之中,肯定比奏折所述严重。好比突厥人屯兵黄河,当日他们认为最多十万,结果二十万!

整整翻了一倍!

房、杜等人给出意见是,派人核实灾情的同时筹备灾粮。登基第一年,路有冻死骨,只怕对陛下极为不利!

长孙无忌提到朝廷有番薯。

房玄龄往常在朝三思而后行,如今他担心又是一场“全城备战”,当即直言:“番薯有水方可成活。倘若三月有雨,四月五月干旱,直到六月三伏天才舍得下一场雨,只怕番薯早已旱死。没有番薯藤,如何种夏番薯?”

杜如晦提议江东运粮。

长孙无忌又出言提醒如今已是寒冬腊月,水路怕是无法通行。

杜如晦眉头皱了一下,国舅怎么了。

国舅不甚相信乡野小子罢了。

杜如晦的肝病有所好转,以至于他对谢景深信不疑。考虑到此时不易出现内乱,杜如晦便耐心说道:“江东水暖,河面无冰。今年至今未下雪,渭河也不曾结冰。”

李世民瞬间坐直:“克明提醒了朕,去年也不冷,但冬月飘了一场小雪。”

杜如晦也想起来了,哪怕雪刚落地便融化,也有一场雪。

参与商讨国策的众臣终于意识到今年天气反常。

李世民不再犹豫,询问长安粮食储备。

此后李世民又令皇庄农夫挖沟,在沟边种上可以过冬的菜,来年开春种上各种榆树、桑树等物。

唯恐人心惶惶,李世民不曾下明旨。他也觉得四五十里外的谢景都知道的事,长安周边百姓不可能一无所知,不必多此一举。

然而多数百姓一无所知。个别人说南边的秦岭野人挖河修沟是吃饱了撑的。但皇家不可能也是吃太饱啊。心头疑惑的人去南边打听,得出山东大旱,今年反常,明年就算不会蔓延至关中,粮价也会有所上涨。

腊月中旬,张、王二人来到张杨里便问谢景有没有听说过山东大旱。

谢景心下奇怪,啥时候变成山东大旱了啊。

考虑到两位老兄家在城中,遇到天灾连树皮也吃不上,谢景连连点头,“老兄,明年要是没有灾荒,我家番薯长得好,你们来我家买番薯回去晒干存起来。再在屋子里修个粮仓。只怕干旱洪涝蝗灾全来一遍。”

张屠夫吓得变脸,“不会吧”

谢景:“以前听人说过,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担心是这样啊。”

王屠夫听说过“厄运专找苦命人”,对他的言辞信了大半,“我们手里有点钱,可以多备粮,就怕被有心人看见。”

谢景提醒,“要是左邻右舍不缺粮,晚上把坊门关上,不会有人偷抢吧?”

王屠夫觉得言之有理。

前些日子因为突厥的事坊正相信他消息灵通,这次想必也会信他。王屠夫决定回去试试,“五郎兄弟,你的猪改养两头吧。你家这门外还有很多草,买几小羊,羊吃草不用喂杂粮。”

养猪的那边正房塞满了苜蓿草,地里还晒着前些日子割掉的苜蓿草,要是不养羊,一天五顿饭也烧不完。

谢景:“过几日就去县里抓几只小羊。”

两人走后,在谢家不远处的村里人上前询问王、张二人同谢景嘀咕什么呢。

谢景直言:“城里很多人都知道山东大旱,朝廷八成要收粮救灾,就算明年关内没有旱灾,粮价也会上涨。”

有人张口便抱怨:“皇帝也不说一声。”

谢景反问:“不是关内遭灾,你叫皇帝说啥?说出来好叫商人屯粮推高粮价?粮价高了贵人吃得起,你吃得起吗?”

该村民无法反驳就当自个没说过。

张百千闻言从院里出来:“五郎,明年咱们的番薯卖不卖?”

谢景:“明年我家只种十亩春番薯。要是夏天有雨,我在河边高粱地旁边再种几亩。一亩地算三千斤,我家也吃不完。至于卖不卖,看天儿。秋天一个多月不下雨,番薯可以晒干储存就不卖。”

张百千说出他的猜测:“明年不如今年雨水多,后年肯定大旱啊。”

谢景:“兴许是暴雨。”

张百千又忍不住问暴雨咋办。

谢景:“容我想想。”

张百千等人突然不慌了。

以谢景的脑子没有万全之法也不会叫人饿死。

谢景:“张伯,你家来客了。”

张百千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向西,自家门外多了三人。张百千仔细看看,竟然是大儿媳娘家人,他赶忙迎上去。

刘婶低声说:“听说给他儿媳说亲。”

谢景:“这个时节外嫁?张伯和他儿媳不蠢,不会同意。兴许入赘。”

“啥意思?”刘婶大为震撼,难不成是她想的那样。

正是刘婶想的那样。

几个月前张百千把一捆番薯分三份,闺女一份,俩儿媳娘家各一份,约莫可以种一分地。

张百千慎重的样子令这三家选择良田种番薯,且勤施肥和浇水。

大大小小的番薯收上来足足有四百斤。以至于前些日子得知张百千卖番薯,一家过来拉走六百斤,当天就放到地窖中。

这三家敢断言张家老弱妇孺也比他们过得好,自然不敢同张杨里断亲。

张百千送走亲家就找到里正询问儿媳妇也能招赘吗。

里正:“县里不管这些。但是你儿媳再不嫁人,县里兴许要收税。”

张百千苦着脸表示家中住不下。

里正:“你家不是有宅基地?大伙儿搭把手,来年三月就能修起来。不耽误种番薯。”

张百千又要去找族人商议。

里正直接拆穿他:“你想找五郎吧?五郎那次咋做的你也听见了。找他他也是像我这样讲。”

张百千有点尴尬,脸色微红,“那我问问儿媳。”

这事不用问。

张家俩儿媳看到小六身上又厚又暖的棉衣很是羡慕,早已暗暗决定明年用心伺候棉花,到秋也给一家老小做一身。

两日后,张百千来谢景家借板车,说年前把土拉齐,年后做土坯,土坯干了就修房子。

恰好近日挖沟,今日是最后一日,路边堆了许多土,张百千和孙大娘可以直接拉回家去。

几人看到这一点也找板车往家运土。

谢景撑着铁锨在岸边歇息,见状便问旁边靠着柳树的三哥,“他们家拉土干啥?”

“修房子。”谢三想起一件事,便告诉他前些天被婆家打回来的喜娘的丈夫也过来了。喜娘的父母要给她修个房子,往后留在张杨里。

谢景:“那家也同意儿子入赘啊?”

“不同意。说敢过来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也不知道喜娘跟丈夫咋说的,昨儿同里正到县里把户籍转过来。”谢三低声说,“一定是看到喜娘家有很多番薯。”

谢景眉头微皱。

谢三郎猜到他烦心什么,宽慰他要是开春粮食涨起来,喜娘的公婆得上门求和,再找喜娘买番薯藤。张杨里这么多人,他们不敢明抢,没事的。

如今不止张杨里有番薯,就算有人想抢也是抢近邻。谢景想到这些放心了,看向河沟挖出水来,“明年开春这里干了,说明干旱比咱们听到的还要严重。”

准备回家的村民停下顺嘴询问要是没干呢。

谢景:“没有涨也等于比今年干。”

谢三赞同:“上半年雨水多,下半年雨水少。照理说明年春的水比今年多。”

“那我插几根柳条做个记号。”

村民踮起脚掰几根柳条插到水边。

翌日谢家早饭时,周仲朴又要做糖。

谢景:“卖给城里人?”

周仲朴连连点头。

谢早那日亲眼看到城里人送来八贯钱,待人走后,谢景给她一千五,分老两口五百,夫妻俩就想做糖。

谢景:“正好我去县里买羊,顺路捎一袋大麦。你俩到隔壁收拾一下,给羊搭个草棚。”

谢早:“你认识的李兄、程兄今年还买咱家的猪吗?咱家的猪养了半年多,有两百多斤了。”

“过几日他们家该备年货了。还不过来我就卖给王兄和张兄。”谢景说完回屋找出谢早给他做的棉帽,带上钱驾车前往鄠县。

买了三只小羊和百斤大麦,谢景在粮店看到油菜、荞麦以及蚕豆,偷偷把空间里的铜钱拿出来,买了两包荞麦,又买几斤油菜和蚕豆。准备回去时,谢景不经意间发现个阿婆寒风瑟瑟中卖小鸡小鸭。只需一眼他就明白为何无人问津。

并非小鸡小鸭快要死了,而是看起来全是公鸡和公鸭。

农家有口吃的也是养母鸡母鸭啊。

赶巧谢家不缺下蛋的鸡,只缺在地里挑食的鸭和鸡。谢景上前买下来,没等他走远,余光瞥到不止一人对他指指点点,就差在他耳边大喊“人傻钱多”!

谢景回到张杨里,同以前一样稍微慢一点就有人问他买的啥。谢景这次停下来,先说鸡鸭,可以去地里吃虫子,接着打开粮袋。

谢家老四在路边同人闲聊,见状走过来,“你要种这些杂粮?”

谢景指着荞麦:“来年二月初下一场雨,种下去四月底可以收割。要是从二月到四月迟迟不下雨,五月初下一场雨种下去,七月初收上来,不耽误再种一茬高粱。说起这件事,四哥去把里正找来,顺道跟大伙儿说说明年的准备,省得回头又怪我不告诉你们。”

谢家老四想问他要说什么,但没等他问出口就被身边的邻居推一下。

片刻后里正过来,张杨里的其他人也到了。

谢景看着乌泱泱五六十人,抬抬手叫一家派一个上前。

三十多人围着谢景,谢景向南看一眼,先表示苜蓿草无论是干旱还是洪涝,他都不打算动。冬小麦收上来种黄豆。

其次前些日子种的一亩蚕豆和豌豆,估摸着三月底可以成熟,收上来之后撒种种荞麦,荞麦收上来种高粱,到了初冬时节看情况而定。

年后春二月种十亩荞麦,收上来之后等到下雨天也种高粱。之后三亩春棉和十亩春番薯。但番薯提前育苗,三月初下雨就种下去。一个月后下雨就剪枝种四亩夏番薯。

要是有空闲,再种二亩蚕豆。听闻蝗虫不爱吃蚕豆荚,倘若今年是蝗灾,不至于颗粒无收。蚕豆收上来也种高粱。三月再种十亩粟和十亩糜子。余下的地忙得过来就种上大麦,收上来种黄豆,不能只种高粱。

里正帮他算一下,问他八十亩地忙得过来吗。

谢景:“我算过像荞麦耐旱,可以二月初种下去,不下暴雨就不会冲出来。之后我和我姐、姐夫种番薯,小六牵着驴,阿翁用耧车种庄稼,阿婆照看家里。三月中把番薯和棉花种下去,歇上几日正好接着收蚕豆和豌豆。无论今年风调雨顺,还是下暴雨,我家的地至少能收三成。”

里正:“唯独不能是蝗灾?”

谢景:“要是跟往常人说的一样夏天蝗灾,咱们的番薯都长大了,叶子吃掉反而给我们省事。”

谢大郎仔细算算:“还真是无论啥灾,不挨个过来就饿不着你。”

谢景:“其实今年迟了。我应当多种点蚕豆、豌豆和油菜。要是清明过后一直干到夏天,我的蚕豆、豌豆和油菜收上来也不怕。”

谢大郎决定明年深秋时节这样种。

“我说的这些有个条件,来年同今年春一样下雨。开春没雨,只能等雨后种荞麦。”谢景想起一件事,“险些忘了。我挖的地沟种油菜,能长多大全看天意。”

谢家东边东边的嫂嫂忍不住说:“你一年把三年的粮种出来了啊。”

谢景:“我最后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无论哪种庄稼,咱们打一次就去帮亲戚收割。亲戚邻居的庄稼收上来打一次,咱们再压第二遍。好比我家冬小麦,第一次打出来九成,还剩一成先堆在麦场,我去帮我大哥割小麦。里正,你看呢?”

有人问出她家要是种十亩,邻居家种了二十亩,那不是比她家多收很多。

“你邻居有那么多良种吗?就不怕种下去都打水漂?我家有那么多番薯,我为啥今年才种十亩春番薯?”谢景怀疑是她自个想要多种一些,“贪心不足小心鸡飞蛋打!”

众人恍然想起谢景的八十亩地碰到一起的庄稼只有十亩。哪怕前后脚种下去的粟和糜子也可以有先后。

谢景:“番薯育苗前想清楚自家能收上来多少。我可以确保谢家人不会贪多。张家和杨家有人贪多颗粒无收,找你们亲戚借粮。不要说五郎家粮多,你借给我。不借!”

说完叫众人让开他回家。

谢家人因为谢景的离开而各回各家。张家和杨家人眼巴巴看着里正等他拿主意。

里生也没有更好的好主意,“五郎也是为了大伙儿着想。要是啥灾没有,十亩地几万斤番薯也忙不过来。咱们可没有好用的犁和力气大的驴。”

有人又说自家没有荞麦和大麦以及油菜。

里正:“找亲戚换回。春节不走亲戚吗?五郎的打算都说了,谁想咋种咋种。自作聪明的杨家人往后不要找我。”

里正说完也回家。

张百千唤住他。

因为苜蓿草剔苗那件事,里正烦他,没好气地说:“找你们张家人!”

张百千瞪他:“我还没说啥事。我觉得明年可能真有蝗灾。”

准备离开的杨家人停下。

张百千指着东边挨着村路的田地,“这几日我懒得去自家地里,看那边没有庄稼就把小鸡放过去,你猜怎么着?半天就吃饱。他家地里要是原先就有这些虫子,先前咱们走过来走过去肯定能看见啊。”

里正指着谢景东边东边的梁娘子,“是你家的地吧?”

梁娘子点头:“可是我家地里没有那么多虫啊。五郎先前不是跟咱们说草木灰可以杀虫?前些日子我用草木灰泡水,跟我婆婆洒了三天,死了很多虫子。”

里正琢磨片刻,“我家有一块地虫子不多,我留着来年种粟。下午就把鸡鸭送到地里试试。”

仍然有村民半信半疑,但是他们把小鸡放到地里一天,当真无需喂杂粮或菜叶。

又过一日上午,里正把此事上报县里。

天下初定,县里的官吏还没备齐,林林总总加一起才十来个人。但这些人也听说了山东大旱,也看到城里调动频繁,不敢把里正的话当耳旁风。

当天下午县里就去买些小鸡放到翻过的地里,小鸡果然忙着低头找食。

此事被县里报给雍州长史——原先的京兆郡如今是雍州,但雍州牧是个虚职,长史是李靖。李靖将军直接面见天子。

李世民深知道不可下明旨,便令少府出面买些小鸡小鸭分给皇庄农夫,令其日日下地放鸡鸭。务必令附近百姓看见。

果然,皇家越是遮遮掩掩,百姓反倒爱效仿。这可把各村爱抱窝的老母鸡累坏了。

实则不止皇家如此。

谢大郎注意到谢景买了小羊没买小猪,傍晚就去问他是不是改养羊。谢景提醒他猪养得好离不开杂粮,羊可以凑合。

谢大郎前些日子抓了五头小猪,从谢景家回来就给堂弟两头,又亲自送给亲家一头。左右邻居看到这一点找到谢大郎,谢大郎把谢景的那番言辞告诉他,邻居觉得有道理,短短一日,家家户户最多两头猪,至少一只羊。

谢早从大嫂家拿着甜瓜种子回来就跟谢景说:“你干啥村里人干啥。赶明儿你说屎是香的,他们都得怀疑是不是自个鼻子不对劲,为啥闻着是臭的。”

谢景好笑:“我不会那样做。他们爱跟就跟吧。省得往后来咱家敲门借粮。”

小鸡小鸭已在谢家熟悉了两日,午后,谢景拎着两个笼子,后面跟着扛着小树枝撵鸭子的小六,兄弟二人下地放鸡鸭。

来到地里不到一炷香,村里人又出现了。

小六嘀咕:“学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