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话又说回来, 宁青的嗓音真好听。
宁青低声说话时,像是对着他的耳蜗进行按摩那样,弄得人酥酥麻麻,飘忽不定。
L单手握住外壳被修补好的光滑圆球, 用手指划来划去, 反复播放那段电流滋啦的音频。
一番手工作业结束后, 道德终于回笼,理智也重新占据大脑高地。
L先是在道德上对自己稍作批判,而后又以人之常情为自己开脱,最终, 他发现了一个被他无意中忽略掉的盲点:
前面他只是听个声,现在他才关心起话语里的内容——什么叫也许我会答应你?
难道, 他一直以为的老婆, 其实只是一厢情愿的暗恋, 并没有和人家确定关系?
L全身僵住,极为烦躁地抓挠自己的头发。一想到他生命的意义可能建立在虚无的空中楼阁上, 他就恨不得找块墙撞死了事。
直到胡乱挥舞的手肘撞到挂在墙上的面具, 那块雕刻得很粗糙的陶瓷被撞得向上飞起,脱落, 下坠。
L紧急以一个狗扑的姿势向前冲。
终于用双手手掌稳稳接住。
那张粗糙可笑的狗脸就这么挤进他眼中,像是一个触发按钮,唤醒了L特别的记忆。
“嗯……还挺可爱的。”
宁青清冷又带着些许无奈的嗓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可能这就是一见钟情的感觉。
L还记得那时的所有细节, 透过浅黄色窗帘打来的阳光朦胧又柔和,弥散着拢在宁青的脸上,他正支着胳膊, 用手背托着自己的侧颊。
唇色是同样浅的粉色,薄薄的唇瓣轻轻翕合着, 看着便很柔软,和宁青接吻是什么感觉?
如果将手指伸进去,捏揉到淡粉变为殷红,宁青会不会口齿不清地骂人?
然后得寸进尺,用那双不带情绪色彩的眼眸,一直注视着他,只看着他一个。
宁青的丈夫肯定做过类似的事,还不止一次。
L非常笃定他是个直觉精准到让其他人恐惧的怪人,从指节蜷缩抚摸腹部的小动作,就能看出宁青强势外表下深藏的一丝脆弱。
还有宁青的信息素,那种被滋养成熟的甜蜜里,被打上了很强势的烈酒标记,闻久了就会特地彰显出来,像野狗圈地盘一般恶心又呛鼻。
他好嫉妒,嫉妒得快要发狂。
等等。
说不定,宁青是个死了老公的寡夫。
不然怎么会让孕期的omega独自生活,还逼得妻子找别的alha抚慰,男人要是活成这样,那也太废物了吧。
L就着上半身趴在地上的姿势,抱着面具继续思考。而且,他和宁青的信息素契合度很高啊。前几天联盟总部刚发来一封感谢信,表扬他帮了组织的大忙。
让他作为继任上位,也未尝不可。
如此,他打算运用他新学的作文技巧向总部回信,阐述自己长期供应信息素的优势。
“宁青,你还需要信息素或者床伴吗,那个小alha给你写了封情书诶。”
艾格乐了,戳戳躺在病床上的宁青。他这朋友性格能力什么都好,就是桃花运太旺,总爱招蜂引蝶,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宁青闭眼,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扮演一具没有听觉的尸体。
器械盒里,手术刀之类的金属器具发出细微碰撞声,伴随着清浅的呼吸,十分助人安眠。
但艾格知道宁青根本没睡,他的睫毛还时不时颤抖着,显然是在犹豫。
艾格翻开病历,从后往前查阅记录,一排排飙红的异常指标让人触目惊心。
“接受一下也没什么的吧,反正你现在也单身。而且你太久没做了,产道比正常omega狭窄三倍,生孩子的时候会很痛苦的哦?”
宁青只能叹了口气,缓慢坐起身。他虚弱地靠在病床床头,任由毫无束缚的长发滑落到肩头与床沿。
苍白纤瘦,仅剩一层薄薄皮肤的手背上扎着针,片刻不停地输着液。
也许是因为他本身就是成年后才二次分化,经过多种药物的催化,又几度沦落到濒死的境地,体质由此变得很糟糕。
宁青盯着自己针口众多的手背:“我知道,我有在接受信息素治疗,可更进一步的接触不行。”
“因为他有一头和西莱尔很像的金发?”
“还有性格,会让我想到……算了,等我生产完再调查清楚他的来历。”
会是莱尔吗。
如果他的直觉出了错,将一个活生生的独立个体看做是另一个人的替代品,终究不太好。
如果真的是,那之后再说吧。宁青用空下来的右手按揉自己的太阳穴。
跨越星际的游商陆续传来一些消息。
西莱尔发了疯般悬赏有关他的一切线索,乌黑长发,绿色眼瞳,这些与宁青高度相关的特征一经传播,就引发了轩然大波。
替身还是本人?
不重要,重要的是西莱尔又在强力镇压他的反对者们,打算开启新的独裁时代,只是为了寻找他深爱着的神秘的妻子。
虚伪。
听到这句话时宁青没忍住冷笑一声。
好在开拓者联盟所在的区域比边缘星系还要偏远,几乎不可能与帝国产生联系。因此宁青有充足的时间规划联盟的发展,农业,工业,教育,至少要在帝国的军队下具有自保能力。
他很忙碌,暂时不想回忆起那座岛屿,西莱尔,以及和他有关的一切事物。
到了这个阶段,饶是宁青体格清瘦,腹部也已经隆起得很厉害了,像一颗即将从枝头坠落的熟透果实。
预产期在什么时候,似乎就在这几天?
小腹坠痛不止,冷汗在额头织出一层晶莹的面纱,当他因为某人产生情绪波动的时候,身体也从内而外传来回应。
“艾格,信息素。”
手中多了一支拇指长短的玻璃瓶。
那个带着狗面具的alha的信息素,经过处理后,被制成了一款无色透明的香水,宁青一般会将它涂抹在腺体表面,或是直接口服。
此刻宫缩来得太急,他直接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蘸了一些点在舌尖,带着点粘性的液体没什么异味,只有雄性的麝香气息,被宁青全部含在嘴里。
不够,这次完全不够。
痛楚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灼热感,从尾椎骨升腾到后脑。
宁青大致知道信息素抚慰是怎样的作用流程,缓解痛意,唤醒○欲,放松肌肉,让他分泌出用以方便排出的液体。
抚慰对孕期omega而言尤为重要,作为见多识广的地下黑医,恶趣味的艾格为了给他阐述拓宽产道的必要性,介绍了很多相关案例。
第一次生产的小omega每天至少要做两次,就为了提前适应。
但是经验多了就不一样了,有些变态的权贵还会故意找临产的omega,因为那样更丰沛。
他现在,青涩又熟稔,一方面通道异常地狭窄,另一方面似乎的确天赋异禀,像初春涨潮的河流那样滔滔不绝。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床单就洇开了大片的湿痕,如同绽放的牡丹。
艾格大惊,立刻按住对讲机摇人进来:“你……你可能要提前生了,我这就把护士叫来,送你去手术室。”
场面乱糟糟的。
十几个人围着他转,手术室俨然成为了蜜蜂的蜂巢,嗡嗡嗡地吵闹着。
宁青的皮肤已经失去了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汗水和其他液体蓄积在锁骨处的凹陷里,随着断续的呼吸荡起涟漪。
痛。
很痛。
腹腔里的活物似乎迫不及待地想从产房里爬出,可是母体实在太过稚嫩,如此一来,只是造成了一轮又一轮的冲击。
手术室的无影灯看久了,随着视觉的疲劳,变成五彩斑斓旋转着的万花筒,宁青努力地用力,却只是杯水车薪。
抛开产道问题不谈,他的骨盆也太狭窄了。
毕竟他生来并不是omega。
在极致的剧痛中,宁青觉得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躯壳,游离于混乱的事态之外。
二次分化成omega,对他而言是一种惩罚吗,似乎从那天开始,他的生活中就没有任何好事发生。
想要回到母亲的怀抱里,回到家人身边,回到那颗宁静安详的星球。
太累了,想要闭上双眼。
还有谁会在等他呢?
“坏了,宁先生他难产了!”
簇拥着宁青的医护,焦急地在他耳边大喊着,求他不要就此睡去。有一些是艾格培养出来的,还有一些是皇家医学院的学生,因为游行被捉进监狱,扔去沦陷星球,最后被宁青解救出来。
曾经帮过的人,如今也在挽救他的性命,这种感觉很奇妙。
那就,再坚持多一会吧。
……
今天是矿场喜气洋洋的日子,因为是开拓队成立五周年的纪念日,每个人都能领到两个苹果。
还是青色的品种,听说比红苹果更酸更脆,还有些麻舌头的涩感。
L拿到这两个和他拳头差不多大的苹果时,立刻就想到了宁青,表皮像是他眼睛的颜色,气味也是一模一样的酸甜。
左右苹果很耐储存,可以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再送给他。
他是在用干净毛巾擦掉苹果上灰尘的时候接到通讯的,还不是信件,是来自总部的急电。
与此同时,L敏锐地注意到,远处天际的山坡上停了一架老旧改装的飞行器,随时等待接他离开。
电报内容如下。
——宁青难产了,总部请求你为他提供alha信息素和进行安抚,在这期间你需要近距离接触他的生产过程。
请救救他,他对我们所有人都很重要。
第52章
一进手术室, 浓郁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把几种熟透的果实混合着碾碎榨了汁。
L的目光飞过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落到深绿色块间的一抹白腻与湿红。
那是为了诞育生命而几乎脱水的宁青。
手指深深陷在被打湿的产床软垫上,攥紧, 又松开, 像是睡莲细小的花瓣。宁青隐忍下非人的折磨与痛楚,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沉默,规律地呼吸着。
从L的视角,其实看不清最需要避嫌的部位, 只能瞥见无影灯下潮湿的睫毛,被强光照得剔透浅淡的眼瞳, 以及从眼角滴落的一滴清泪。
圣母像。
L屏住呼吸, 脑海中无端冒出一个不符合他如今文化水平的意象。
宽容, 仁慈,沉静又脆弱, 他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宁青, 好想代替宁青尚未出世的孩子,撞进宁青怀里, 抒发他未被满足的依恋。
宁青似乎感受到了直勾勾的注视,缓慢抬起沉重的眼皮,两人遥遥对上视线。
大约就在一秒之内, 宁青的表情变了,瞳孔骤然紧缩,身下棉花软垫的颜色霎时漫开大片深色, 唇齿间也溢出一声难以被忽略的低吟。
宁青在意他。
在意得一看到他就去了。
被那双高傲的眼凝望,让他感到飘飘然。
还没高兴半秒, L转念又想:可是,他还戴着上次的陶瓷面具,连脸都没露,这是透过他在怀念谁啊!
当然,他也能猜到答案。还能是谁,肯定是那个没用的死鬼前夫呗。
L的心中像是打翻了整箱的调料瓶,甜的酸的辣的苦的什么都有,身体却诚实地释放出极浓极烈的alha信息素。
绵密的气息在四十平方米不到的室内相互透渗,抵死纠缠。手术室内的医护都是beta,只有他们二人彼此知晓这调情似的交锋。
“喂喂那个谁,在门边傻站着干什么,发什么呆呢,赶紧过来。”
主刀医生艾格作为一个八代单传的纯血beta,闻不出ao之间的暗流涌动,只知道宁青忽然有了相当大的反应,眼见有了点希望,便想着乘胜追击。
“哦,那你们先让一让啊,我过不去。”L脚步虚浮地漂移过去,带着莫名的兴奋。
顺产本就不需要太多人陪护,其余人纷纷退开,又拉来一扇屏风,给他和宁青腾出空间。
宁青上半身还穿着宽松的病号服上衣,除此之外全然向他袒露着,被咬出血痕的嘴唇发着颤。
L只是迅速地瞄了一眼,也能发现,宁青作为即将生产的母亲,身体也太紧张了。
还不如他将食指拇指圈起来那么大。
似乎是被雄性动物呵护孕母的本能驱动,L握住了他的右手,冰凉的,瘦得腕骨格外突出,还能摸出一层薄茧和若干细伤——这是做什么留下来的,L很好奇。
“摸够了吗。”
痛感有所消退,宁青感到自己放松一些了,但好受得不多,还需要更多的外力干涉。
面对一直在发呆,只会拖后腿和占便宜,还神似他前夫的男人,宁青不想给什么好脸色,喉头压出冷哼,像猫用尾巴抽了人类一下。
“不会的话就按我教的来,标记我的腺体。”
宁青反客为主拉起L的手,一路上移,挽起湿淋淋的发,将矿工粗糙的食指和中指指腹放在后颈曲线的中心。
“好软……怎么能软得像豆腐一样。”
L喃喃自语,虽然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宁青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和没见识的alha计较。
虽然医护们都背过身或者低着头不看,宁青还是羞耻到耳尖通红,像是渐变的石榴籽:“就是这里,用你的犬齿齿尖直接。咬。下去,快一点。”
“哦哦。”
L目前的自我认知还是个初难,哪里经受过这种被omega催促着标记的阵仗,一时间不知所措地梗着。
真烦。
后腰的腰窝被武器指着也就罢了,冰凉的陶瓷蹭上持续发烫的后颈皮肤,冻得宁青一激灵。
他只能又额外交代一下:“笨,把你的面具摘下来。”
早点用完,也就早点结束漫长的折磨。宁青认为以自己的经验,早就适应了标记的流程,然而当尖锐虎牙猛地洞穿皮肤时,滚烫的信息素泵入血管,瞬间传及全身。
他的整副身躯都软塌塌地滑落下来,落入他人的臂弯之中,连隆起的弧度都尽在掌握。
呼,呼,急促的喘息,胸膛剧烈起伏,舌尖探出唇瓣,俨然是敏锐度调到最高的仿生机器人。
宁青压根不清醒,假如他的聪明大脑里还有一丁点的理智,就会开始思考:这真的是陌生alha能办到的吗,先前西莱强行覆盖标记时都遭遇了身体的排斥反应,这次却夹道欢迎。
烟花炸开般的短暂失神里,他似乎察觉到L说:“反应还是这么大啊。”
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接着宁青又听见更活泼的腔调,缠绕在他耳旁:“长官,我学会了,放松一点,让我再来帮帮你吧。”
明明很努力了。
努力地张合,努力地收缩,努力地排出,几乎用尽所有的体力,还有什么办法呢。
……这个人到底在用什么东西拓宽他的。
“呃嗯!”
宁青在发出更难登大雅之堂的噪音之前率先捂住了自己的嘴。秀气又不失凌厉的眉毛,在此刻纠结着弯起,眼白向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翻去,忍了许久的泪,一前一后地坠下,啪嗒,啪嗒。
现在宁青成了宗教油画中受难落泪的圣母,漆黑柔软的长发如同圣母的黑头纱,一直披散到腰,随着动作轻轻摇荡,泛起蕾丝般的光泽。
从外部施加的压力,与自内而外的冲动汇合,让宁青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生命出世的实感。
他用以接纳后代的住所太窄小,饶是被外力帮了忙,也非常辛苦,柔嫩的肉挣扎蠕动着,通道撑到极致,持续收缩。
“好……痛苦。”
宁青扬起脖颈,显出天鹅濒死般的弧度,他只能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救命浮木。
好在L一点都不介意,就算被挠出累累血痕,还开朗地笑着。
“快了快了,长官真厉害,一下子就能打开那么多。”
“原本还没有半个掌心宽,现在都有拳头大了。”
别说了。
宁青悲愤又羞耻,但限于体力不足,只好软绵绵地锤了他的肩膀一下。
眼前睫毛被泪水糊得粘连,视野模糊不清,他自然看不到自己的状况,也瞧不见在他身后的男人,只能依赖报幕。
“能看到脑袋了,加油啊,就差一点点了。”
属于婴儿的嘹亮哭声,犹如一道鸡鸣,刺破了产房里的死寂与压抑。
“呜啊啊啊——!”
历经一天一夜的努力,宁青的第一个亲生孩子终于呱呱坠地,可他却在意起来另一些不相干的细节。
身下软垫被宁青自己弄得一片狼藉,不用看都知道有多么肮脏,污浊,丑陋,这对自尊感极强的宁青而言比杀了他还难受。
带着不大明显的哭腔,以及黏糊糊的鼻音,宁青小小地抱怨道:“以后再也不会生了。”
L听到此言虎躯一震,感觉在矿山挖了十年煤的心都要被软化了,这是撒娇吗,这是撒娇吧。
虽然宁青生的不是他的孩子。
但是。
在他怀里说这样的话就是把他当成了知心好友,再进一步就是暧昧对象,四舍五入便是男朋友,那不就等同于老公了?
一不小心,L说出了真心话:“好好好,长官想不生就不生,以后咱们每天都带套,不带套就我来吃避孕药。”
虽无名分,却已然有了当二十四孝贤夫的自觉。
宁青眼皮打架,嗓音虚无缥缈:“谁让你……”
喊咱们了。
直到在旁边盯体征检测仪器的艾格拍案而起,顾不上破音嚎道:“等一下,宁青你先别急着睡,你肚子里还有一个!”
宁青怀的是双胞胎。
这在检测报告中并不那么引人注目,比起第一个孩子的活泼健壮,第二个孩子几乎不爱动弹,掩藏在他哥的阴影里,所以很难被发现。
但这对体力耗空的宁青来说无疑是一个惊天噩耗。
如今他只能依靠促进宫缩的药物,以及L的帮助。指针一晃划过五个小时,但无论如何,都还差着许多。
第二个孩子羞怯地藏在母亲的房子里,始终不肯出来。
为防真的睡去,宁青与L搭话:“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忘记了自己的名字,长官现在可以叫我的代号,L。”
宁青在资料上见过这个代号,但他以为这个alha只是想要以此掩藏名字,总有人想要远离自己的过去,他们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
但是,忘记了名字?
宁青捏着L湿答答的领口往里拽,现在大概可以看见这人的容貌了。脸上大概有大大小小五六条疤痕,紫红色,深可见骨,盘踞在鼻梁,眼眶和颧骨,乍一看的确吓人。
“别看,我长得丑。”L想要捂住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美丽的眼瞳,不应该倒映出丑陋之人。
宁青却不光躲过了他的手,还仔细地去描摹他突出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这个挺翘坚硬的程度,他是有印象的。
“莱尔……”
那一刻,或许是感应到相连的血脉,宁青腹中剧痛不止,最后一个体格更小的孩子,随重力下落,终是滑落到了莱尔的双手之中。
“长官。”
举着柔软幼小的婴儿,双手满是混杂着血液和羊水的液体,L可怜兮兮地扒拉住宁青的胸口。
“你刚刚,喊的是他的名字,还是我的名字?”
第53章
尴尬的是, 此时医护从L的身后陆续进入,主刀医生将两个婴儿从他手中抱走,放去保温箱看护,其他人分工明确地地清理污渍和消毒。
显得L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偏偏宁青也没理他。
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 眼皮越来越低, 最终就着平躺敞胸的姿势沉沉睡去。
L:“……”
好生气, 但他没有任何生气的立场怎么办。
被说不清道不明,不合道德也不合法的酸意裹挟,L一口气从深夜守候到日出,直到阳光从窗帘外刺入都还坐在凳子上。
期间, 护士劝他离开,他推脱说万一宁青需要信息素安抚怎么办。艾格强行要把他拽走, 他却仗着常年锻炼的健壮体格稳坐如山。
三个小时后, 宁青刚刚苏醒而并未睁眼, 窗外麻雀叽喳,清风徐来, 阳光明媚, 一派岁月静好。
而一睁开眼,一双带着血丝的灰眼死死地盯着他, 单边眉骨被疤痕贯穿,眉毛压得极低,仿佛虎视眈眈要分食人血肉的恶狗。
只见这只硕大的烈性犬眦着牙凑过来, 简直要把鼻尖都贴在宁青脸上。
他张开血盆大嘴,用最凶恶的神态,说出最虚张声势的话:“所以他是谁?”
宁青茫然了。
古地球有句谚语叫一孕傻三年, 宁青虽不至于这么严重,但在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时, 也不免大脑宕机。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宁青悄悄拉起换过的干净被褥,掩住口鼻,免得被唾沫喷到脸上。
在绝对安全的环境里,宁青都懒得按一下床头的按铃,让保卫员把这没有边界感的人轰出去。只是安稳地蜷在自己的小窝里,任由柔软的发尾在腮边打卷。
可惜L不但不识眼色,还得寸进尺。
“我说,宁长官,你老公,你丈夫,你孩子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到底是谁啊。”
宁青只是淡淡道:“哦,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以什么身份来问我这个问题呢,好心的alha信息素提供者?”
带着甜香的温热呼吸吐在L的额头上,红色迅速爬上他的脸,L一下子变得支支吾吾:
“我,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帮你骂骂那个人渣alha。”
噗嗤。
宁青忽地拉下被子,嘴角上扬,扯出一个饱含戏谑的笑容。
他伸出手去摸那张疤痕纵横的脸,L竟也不躲,呆呆愣愣的,任由纤细手指抚摸过眉骨和鼻梁的每一寸。
生产那时候就有点怀疑了,现在仔细看,确实很像,非常像,但宁青还需要更充分的证据来确定。
所以,他只是在细致地摸完五官轮廓后,把时刻准备着的L不轻不重地向外一推,免得哈喇子滴到他身上。
“感谢你的帮助,不过,你该回去了。”
L紧张地咽口水:“是嫌我丑么,我可以把面具戴回去的。”
一副对容貌极其焦虑的可怜样子。
但宁青就想戏弄他一回,不管是对于刚才无礼言论的报复,还是对于更久以前那些让他痛苦的举措的回应。
他居高临下,用轻飘飘的嗓音回应:“不是,因为我要给孩子们喂奶了,麻烦你自行回避。”
L松了口气,眉梢由此松懈下来,后又忽然吊起,像是从这句话中又咂摸出来什么特殊的含义。
他不嫌弃我丑。
那他是不是想让我做他的姘头?
他还特地跟我说他要去喂奶。
一定是有什么暗示吧。
好家常,好亲密,好暧昧。
在这短短的十秒以内,L完成了逻辑严密的自我论证。
总之宁青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L脸上异彩纷呈,风云变幻,最终换上异常热情的笑容,鞠着躬退出房间,并且把房门安静地带上。
砰。
世界安静了。
当然,事件远没有结束,请神容易送神难,请上门来的alha没那么轻易能被打发走。
L非要主动请缨留下来照顾孩子,宁可把报酬都捐给开拓队,也不肯回矿星。
鉴于总部一干人等都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加之双胞胎中的老大总爱哭闹,唯有L和宁青接近时才能安静一点,所有人都默许了他的义务劳动。
可是他们又迎来了另一大难题。
宁青,没有奶水。
他毕竟做了二十年的beta,至今胸脯还是男性的胸肌式样,只是弧度稍微丰满了些,用手掌握住时微微溢出来一点,但就仅此而已了。
他生的双胞胎都是alha男孩,先出来的哥哥更活泼健壮,宁青给他取名叫宁祐,后出来的弟弟更安静虚弱,宁青给他取名叫宁安。
宁安的体质实在太差,进保温箱后还会经常发烧,鉴于还是月份很小的婴儿,也不太能用药。
最好的办法是母乳喂养,用以增强宁安的免疫力。
可是,现在怎么挤,也挤不出几滴来。宁青对着仅能装满瓶底的奶瓶叹了口气,在镜子前把衬衫的纽扣一颗接一颗系上。
由于没控制好尝试的力度,他在自己的胸前留下了一些鲜红指印,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碍眼。
宁青希望能够尽快消去,因为他今天穿的衬衫材质极其轻薄,也许会隐隐约约透出一点颜色来。
接下来有一场挺重要的会议,希望不会有人发现。
宁青悄悄用小指卷起自己的发尾,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小动作了,因为他现在算是整个开拓者联盟的领袖,必须要保持庄重威严。
哎,有点不习惯呢。
开拓者联盟最初不过是一些游离在帝国控制范围之外的探险队,而后在持续的政。治震荡中,选择结队脱离帝国,但也结合得并不如何紧密,犹如一盘散沙。
那批被帝国迫害,又被宁青救过一回的年轻人来到边缘星系后建起总部,建立医院,传播技术,好歹是干了些实事,但这远远不够。
虫族的侵扰,粮食的缺乏,基础设施的薄弱,都使开拓者联盟的人们生活劳碌。
这次宁青把二十支开拓队的队长都喊来开电话会议,主要商讨接下来的发展问题。
农业,工业,教育,以及军事,宁青将多次遇袭的星球方位在星图上标注,预备建立一个覆盖全联盟的防御网络,并在其中规划好各星球的主要发展产业,为期三年。
多亏他长久地在前线迎敌,也在西莱尔的放权下接触过一些政务,不然还真有些棘手。
“总之,各位不必担心,如有异状,我会亲自带队剿灭虫族,目前总部有六台机甲,在大部分情况下都够用。”
宁青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用他单人击退虫潮的战绩逐渐坐稳了这个位子。
毕竟开拓队最担忧的便是安全问题,能解决他们的心腹大患,多个首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宁青的嗓音沉稳清亮,是使人安心的音色,他用钢笔敲敲笔记本内页:“各开拓队注意如期履行我们的计划,散会。”
会议里各成员的头像纷纷暗下,唯有一人还留着,那是将宁青救起的第九开拓队队长,那位给他端来热红糖水的大姨。
大姨是为数不多真的见过他脸的人,因此特地留下来提醒。
“孩儿啊,我们这有个帝国来的游商,那人又带了张新的悬赏令,上面贴的照片还怪像你的嘞。”
宁青沉默,下意识攥紧钢笔,连手指上滴了墨都毫无知觉。
西莱尔连精心打造的好名声都不要了么,真是为了控制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疯子。
“……知道了,我之后不会再在公众面前露脸。”
胸口无比胀痛,宁青分不清,这是他在心悸,还是他自己揉多了产生的痛觉。
对了,奶。
镜子里白衬衫洇。湿出了突兀的一小块,像是两朵泛粉的小花,看来外部刺激能够促进汝汁分泌,只是他自己做得还不够。
他必须在外出清缴虫族前解决喂养的的事情,宁青给自己也定下一个小目标。
笃笃笃。
这时,L不请自来地敲门:“宁长官,要抱着大宝玩一会儿吗。”
来得……可真是时候。
宁青咬了咬下唇,毕竟之前更过分的事情都做过了,也不差这次,他对自己,也对屋外的人说。
“请进。”
襁褓中的宁祐同学被顶在L的头顶,金色胎毛翘起,睁着他那好奇的绿眼四处张望,见到宁青后发出咯咯的笑声。
宁青紧绷着不敢转身:“你能把宁祐先抱回育婴室么。”
“不先玩一会吗?他还挺想你的,还伸手去扒拉你——”
L忽地顿住了。
一是因为收到宁青狠狠剜来的眼刀,因为罕见的愠色,从眼尾到耳尖都抹上了一层薄红。导致不像警告,倒像是挑。逗。
二是因为他狗鼻子一般灵的嗅觉闻到了一股。
奶香味。
淡淡的,有一点腥气,更多的是馥郁的奶糖气息。
L下意识往婴儿胖手所指的方向去看,怪不得会抓过去呢,原来是因为有食物。
布料下沁出浅淡的粉色,形状小巧,更引人注目的是贴在皮肤上的湿。痕。
宁青居然泌乳了。
在这种直白的凝视视线下,宁青微不可查地颤抖:“你,看够了没有,赶紧过来帮忙。”
扣子被他简单粗暴地一把扯开,宁青再次抓住L的手腕,强行按在自己胸口。
目瞪口呆的L只来得及把婴儿放在椅子上,感受掌心被绵。软充盈的美妙触感。更让他幸福的是,宁青更进一步地将脑袋靠在他的颈窝上,细软的黑发就这样与金发交。缠。
“L,我命令你,帮我把……揉出来。”
在同一个中午,中央星系,首都星。
在官邸中午休小憩的西莱尔,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第54章
在西莱尔和他弟弟刚从一具躯壳里分离开来时, 作为双生兄弟,他们之间偶尔会共享同一个梦境。
在无法控制的第一视角的梦中,一旦出现他未曾见过的事物,全然陌生的场景, 或是从无印象的人, 西莱尔就知道, 这是属于他弟弟的梦。
像是某种程度上的共感。
随着年纪渐长,这样的事情很少发生。成年后有印象的,也便只有在他弟下流地肖想宁青时,那种强烈的情绪波动, 会随之传递到他的身上。
宁青在斑驳阳光下看书,后颈支出柔柔一道弧线, 漂亮得不行, 想做。
宁青刚下机甲训练场, 出了一身汗,锁骨亮晶晶的, 想做。
……
每天在暧昧绯色的幻境中惊醒, 不外如是。
最初,西莱尔以为自己对宁青没有多少感觉, 他生来背负振兴家族的使命。那些偶尔迸发出的幻想,不过是他弟给他传染而来的病毒,与他无关。
直到某天他与莱尔交谈近期的任务, 有意无意提到困扰他的烦心事:“你最近是不是精神不好,既然如此,还是离他远点吧。”
这里的“他”指的是宁青。
然而他弟只是没心没肺地炫耀:“我睡得蛮好, 你都不知道,宁青身上的味道还挺能安神的, 最近我连梦都不做了。”
西莱尔只是沉默。
他难道……对宁青心动了吗?
真可怕。
再后来,在西莱尔亲手把自己的弟弟逼上绝路后,他的梦境里彻底没有了杂音干扰。
西莱尔认为这很好,他不需要一个兄弟来瓜分他的身份,财产,和妻子。
他不听话的妻子。
西莱尔坚信宁青没有死,只是在宇宙的某个角落躲藏着,迟早会被他找出来。
他会找到的。
所以他没有更改宁青办公室的任何陈设,这总让他产生幻视。
有时候,他似乎看见宁青在沙发上安详地睡着,头发被压在脸颊边,孕期的omega容易犯困,而他会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宁青肚脐上,蹲下身来啃吻柔软的唇,等待他迷茫地苏醒,发出小猫似的粘糊声音。
或者是伏在案上办公,然后被他从背后紧紧地圈住腰,感受骤然紧绷的肩胛和背肌。
可是,在这个平平无奇的燥热午后,他又梦到阔别三月的宁青,泛着暗黄褪色色调的视角发生了变化。
面前的宁青目光略有躲闪,用细腻微凉的掌心包裹着他的手腕,引领他探入自己敞开的衣领,像是邀请他探索神秘的花园。
“对,大概就是这里,有点胀,你沿着顺时针方向按压就好。”
为了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宁青将滑到锁骨前的一绺发丝别到耳后,由此完全展露出白皙的胸膛。
比起烘烤前,尺寸无疑是膨胀了许多,从薄薄一片面团变成了松软的白面吐司,更衬出其间点缀的蔓越莓干鲜红而可爱。
微微起伏着,等待采撷与品尝。
可惜西莱尔被困在这副躯壳里,不能动弹,眼睁睁看着“自己”什么也没做。
为什么不动?
西莱尔看见“自己”把手掌摊开,有点难为情地说:“流出来了,要不要拿奶瓶装一下?”
还没开始行动就缴械投降,就连做足了思想建设的宁青自己,也不免有些害臊,让胸膛泛起大片粉红:“现在也就几毫升……边按边收集吧。”
鬼使神差地,L嗦了一下溅到奶渍的手指头,淡黄色,也没有太甜,只是一种很浓郁的奶味。
感谢宁青的馈赠。
至于远在天外的西莱尔,没办法,人在梦里不能拥有味觉。他只是困在这副皮囊之中,眼神阴鸷地观看此情此景,仿佛经典青色电影中分明醒着,却无力阻止的丈夫。
L的左脸忽地被拍了拍,因为力度很轻,以及他脸皮较厚的缘故,完全不疼,只是发出了用于警醒他的清脆声响。
“你没断奶吗。”宁青拧起眉头,“还要沦落到和孩子抢东西吃?”
孩子?
西莱尔这才在有限的视角里,把注意力从白得发亮的胸脯上挪开,用余光探查到宽松衬衫下的身体轮廓。从窗口吹来的风使布料粘着腰线,小腹平坦,不复从前的珠圆玉润。
的确,算算时间,也该生产完了。
但无论是宁青本人,还是孩子,都不在他的身边。
西莱尔胸中升起针刺一般密密麻麻的愤恨,哪怕这只是一场梦,也足以让他扭曲不已。
好恨。
梦境被包裹在团团云雾里,总在他目光无法到达之处虚化,致使西莱尔只能被梦中的主角禁锢,无法用意识碰触宁青的脸颊。
而在梦的那头,宁青忽然侧过脸去,指尖抚上扣在耳廓的黑色耳麦。
来了一条通讯请求,看发起人的名字,应该只是向他报告之前对L的调查情况,并不紧急。
可L毫无眼力见,依然继续卖力地推挤着,他在通奶这一点上实在天赋异禀,灵机一动,便发现用指甲效果会更强烈些。
仿佛被蚊虫叮咬的细微刺痒陡然加剧,宁青手一抖,指腹便换了个移动方向,从挂断转为了接通通讯。
“……长官,关于L的调查结果出来了,他在半年前因为飞船坠毁掉到矿星上,飞船已经被烧毁,身上也没有任何身份凭证,之后就一直在矿星上挖矿。”
“嗯。”
宁青抬起眼睑,扫视这个肤色被晒成古铜色,勤勤恳恳在他身上工作的男人。
好像变得比以前更壮了,肱二头肌粗了一大圈。
L以为他嫌烦,沉默着摇了摇头,还在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以示自己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像一条智力不详但心地善良的大型犬,伏在宁青的胸口,撒娇卖乖,朝人类疯狂摇尾巴。
汇报人继续说着:“哦,还保留了一个机械圆球,之前送来总部报修过,只是充满能源,也没修好,说是太复杂什么的,看着像帝国的东西。”
会是海东青的机甲核心吗?宁青想起那台被自己在授勋仪式上偷带出来的机甲。
如果能唤醒那个聒噪的人工智能,也是好事一件。
“知道了,下次带过来看看。”
宁青将两指搭在耳上,神情散漫地回着下属。回完了,便用同样的纤长手指,将L的脑袋向外推开,活像把他当成了人形的按摩器具。
一面是气场凌厉的绝对上位者,另一面又是风情万种的熟稔人夫。
如此反差让切身观赏的L看得痴迷入神,一不小心,手上的力度就加重了点。
“唔嗯……”
掌下传来短促的闷哼。
作为旁观者,西莱尔完全听不清他们的交流,只见视野中吊灯墙柱书桌各种物件纷纷旋转,唯余连着奶瓶的吸奶器被“自己”牢牢抓着。
滴滴答答,乳白色的粘稠液体顺着漏斗流淌而下,将所有繁杂的思绪冲刷干净。
梦境就此退去。
西莱尔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惊醒,属于议长的办公室宽敞明亮,为了讨好他,设施陈设一应都是最先进最舒适的,打理得整齐光洁,唯独没有半点人气。
如果没有见过光明,他本该沉溺于庸碌而无趣的生活。
西莱尔的心神还沉浸在诡谲靡丽的幻象中,满脑子都是被捏揉至变形,通红,可怜又绵软的雪白吐司。
按理说梦中各个感官都会变得迟钝,可那种柔韧又带着弹性的触感却无比真实。
不过,他为什么会忽然做细节如此逼真的梦?
这是否是上天给予他的提醒,预示着他即将找寻到宁青的踪迹。
还有种可能。
西莱尔将五指深深插入自己的发间,用外部强加的疼痛缓解身体内部生发的癫狂,一个名字跳入他沸腾的脑海中。
如果是他的双胞胎弟弟策划了这一切,将宁青从他身边带走。
“不,绝对不可能,他早就死了。”
神经质一般的自问自答在办公室内回荡。
现在已经到了办公时间,在门外等待批示的下属战战兢兢,互相对视,不敢作声,只当他是疑心病又犯了。
他们这个顶头上司刚上台时还算温和,名声也好,自从他妻子在白鹭星失踪,脾气就变得越来越……
不敢说,不敢说。
如今西莱尔大权在握,扫清异己,以前同在帝国军校的贵族同学也说杀就杀,说是帝国无冕的新皇也不为过。
门无声开启,西莱尔自顾自地吩咐:“我要亲自去边缘星系,拜会那些小势力的领主,帝国可以为他们提供军事庇护,以应对越来越活跃的虫潮。”
“条件是提交监控数据和人口信息,上交与悬赏令具有相似外貌特征的人员。”
“否则,就歼灭吧。”
正值酷暑,在炎热而又不能将空调温度调太低的总部大楼里,L无端打了个喷嚏。
幸好他并不在安置了大宝小宝的保育室,而是在走廊靠着水泥栏杆望风。
燥热的风吹散他身上甜腻的omega信息素,但并没有让他居高不下的体温得到冷却。
临走前,宁青给了他一颗苹果糖,如今被他拆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绿色的透明硬糖,加了很多色素,咬碎的时候会流出浓郁的苹果香精味道,总的来说,没有宁青本人好吃。
L有点搞不懂了,他今天刚开始还惹了宁青生气,现在又是什么意思,鼓励他继续努力吗。
当然,要是宁青想要和他谈恋爱,或者只是单纯要睡他,他肯定还是愿意的。
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L的大脑一直很混浊,总在发呆,像是承载了太多用户的服务器。
他就在这种混沌中,给大宝二宝喂完了今天新鲜出炉的奶。孩童抓着奶瓶吧唧嘴,L从玻璃瓶上的倒影,发现大宝的发色与自己的头发极其相似。
再想起离开时宁青已然肿胀不堪,小巧的蔓越莓干不仅更红了,还膨胀到原来的两倍不止。
不慎碰到时,宁青会条件反射地向后仰倒,靠在桌沿支撑自己,将下唇咬得殷红,连他都能看出有多么难受。
可就是这样,在结束时,宁青还对他致以莫名的笑意。虽然只是唇角稍微一弯,但在L看来,这就是无上的赞誉。
“辛苦了,做得不错。”
L简直太飘飘然了,但又有点患得患失,像是饲养的家猪哪天吃了顿好的,便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宰了。
哎,舌尖的甜意消失殆尽,融化成浆的糖已经被他吃完了,L意犹未尽地咂摸嘴,准备回去给两个孩子换尿布。
直到一道冷淡的嗓音从身后叫住了他。
“L。”
宁青靠在他刚刚停留的,还留有体温的白色栏杆上,发丝随风飘扬,他将食指放在唇前,瞳孔透亮得像那颗透明的糖果。
“这两天你同我一起出去一趟,是秘密任务,不要和其他人说,知道了吗。”
L在意识运转之前,身体就自动点头。
管他呢,他就爱当小三!
第55章
L就是莱尔。
收到下属传来的留档图片后, 宁青彻底确认了L的身份。那个外壳无缝的机械球,正是他遗漏在莱尔飞船上,随莱尔一起失去踪迹,属于机甲海东青的机甲核心。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从五官, 发色到性格都太像了。
但宁青依然有些难言的不忿。
他从楼上向下张望, 久久凝望着在走廊吹风的莱尔,没有扎进裤子里的衬衫被风一灌,轻飘飘的鼓起,整个人都透着股轻快而青春的气息。
就像他还是宁青学弟时那样。
作为情绪器官的胃不住痉挛, 如同钻进一万只振翅的蝴蝶,宁青明明没有进食, 却无端地想要呕吐。
这下好了, 莱尔洗去所有记忆, 轻轻松松地开启了新的生活,唯有他还陷在从前脱轨的命运里, 无法释怀。
那些谎言, 还有暗室里那些难堪的照片,要随着记忆的丢失一笔勾销吗。宁青抓着楼梯扶手的指节发白, 喉结细微滚动着,试图吞咽掉心头涌出的苦涩。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原谅了莱尔,可是, 死人和活人还是不一样的。
怎么办,应该怎么对待他呢。
是惩罚莱尔曾经改造他身体的罪行?还是奖励莱尔在濒死中救回他性命的功绩?
宁青无声地下了楼,步履极轻, 刻意将脚步声放到最低。
这里是三楼,走廊比起四楼要向外突出一些, 蔚蓝如洗的天空下,绿化樟树的枝叶将将擦过栏杆,划分出鲜明的明暗交界线。
宁青从树荫投下的阴影,走向灼热的光明,对无知无觉又毫无烦恼的莱尔唤了一声。
“L。”
几乎就在话语落地的同一秒,莱尔止住脚步,转过身来,浅色的眼瞳瞬间亮了,镜子般澄净的眼中仅盛着宁青一人。
他看到了莱尔眼中的自己,镇静,从容,优雅,完美无缺的仪态与外表,这是宁青从西莱尔身上学到的技能,用以掩盖自己波动的情绪。
那双眼急促地眨了几次,向宁青所在的方向逼近,莱尔想要和他说什么吗。
可惜,他不想听。
宁青示意他噤声,又像训练大型犬一般,伸出曾放在唇上的那只手。
莱尔目光的焦点,果然随着他的食指指尖左右漂移。
宁青为自己报复的私欲找到了不错的借口:“作为联盟的一份子,你应该很愿意出力为联盟解决一些内忧外患吧。”
他抿出一个幅度很小的笑容,莱尔果然被这难得的好脸色哄得忘乎所以,想也不想就点了头。
莱尔的手被宁青捏着摇了摇,很快分离,带来过电般的畅快。
很难用言辞形容现在的宁青,他迷迷瞪瞪地思考着。
如果说初次见面时,宁青的气质冷得像冰,那现在更像是融冰时草甸里盛开的雪莲,野心勃勃地向外生长着,很是迷人。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宁青肯定是被他的热情,还有无微不至的关怀感化,从而走出了老公离世的阴影。
莱尔兴奋地嗅了嗅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宁青的体温。
宁青彻底转过身来,锁定莱尔方位的瞳孔将那些小动作收入眼底,但他似乎不大介意,只是歪了歪头:“哪怕在这期间会重伤,死亡,葬身于太空随便一个角落,你也无所谓吗?”
这话到了莱尔的耳朵里,简直和婚礼誓词没什么区别。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他立刻回了三遍,生怕晚了就会错过这个活动。
“长官你尽管使唤我吧,我做什么都行!”
说着,他还颇为夸张地单膝下跪,只听咚的一声沉闷声响,比宁青高一个头的大块头莱尔主动仰望着他,而后郑重牵起右手的指尖。
按摩工具也好,信息素提供机器也罢,反正他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唯有一个幻想中的“爱人”充当他生活的锚点。
他需要宁青,也不介意为宁青而死。
“呵。”
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失望,宁青目光沉沉,很快抽出手,却一反常态地,捻去落在他肩头的一片被晒干的樟树叶。
“真是我的好帮手。”
真是我的一条温顺忠诚的乖狗。
就当从头开始训练一个趁手的工具吧,宁青想。
作为边缘星系的落后势力,开拓者联盟缺物更缺人,物资匮乏还能勒紧腰带过过苦日子,但人才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培养出来的。
尤其是军事机甲驾驶的人才,宁青对总部的年轻人开展过这方面的培训,但由于时间太短,还有普通人的精神力强度不高,效果实在一般,像击退虫族之类的事情还得他亲自来做。
不过,现在能用上莱尔这个人形兵器,事情就好办多了。
开拓者联盟总部的仓库里,除了宁青从西莱尔那里顺来的那台机甲,还有一台机械师照此改装的仿制机,只是除了宁青自己以外,暂时没人能驾驭。
现在可以在名单上多加一个莱尔,但让莱尔试用几次之后,宁青发现依旧远不如他自己亲身上阵。
为此,宁青制订了堪称严苛的训练计划,用半个月时间,带着莱尔地毯式清理了联盟附近三颗荒废的星球。
其中一颗常年被白雪和冰层覆盖,探测结果显示,此地有个小型虫巢,就藏在厚厚的冰雪下。因为没有生物栖息,清理的难度较低,宁青便全权交由莱尔一人去办。
“注意控制耗能,如果你的机甲储备能源低于百分之三十还没有解决,回来自行领罚。”
宁青控制飞船悬停在近空,时刻观察下方的作战情况,以便随时支援。
他从前还在远征军团时,老鸟带新兵便有这样的传统,就像直接将学习游泳的孩童带进深水区,激发求生的本能,反而学得更快。更何况莱尔不是不会,只是忘了怎么做而已。
当然,宁青承认自己这样安排,也是出于不太正义的私心,他喜欢看莱尔出丑。
向指挥官共享的监控屏里,莱尔的机甲像泥鳅一样在融化的冰水里打滚,他没有经验,直接用大功率的能量炮轰过去,导致爆炸的边缘非常不规则。
“使用不适当的武器,扣一分,我刚刚翻看了你的训练记录册,如果再扣两分,你就得全本默写机甲作战教科书了,L。”
“如果你的真实水平仅限于此,那我只能承认,我确实看走眼了。”
宁青懒懒打了声呵欠,尾音拖得悠长,像是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在莱尔心尖上扫弄。
他深谙打一巴掌给颗红枣的道理。为了提醒自己不要走神,也为了激励莱尔,宁青始终开着视频通讯。
视频里每一个像素都很模糊,但这不妨碍莱尔在百忙之中逐帧欣赏。
宁青还在哺乳期,没办法穿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紧身笔挺的军装制服,身上只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T恤,圆形领口露出形状精致的大片锁骨,再往下还能看见两枚突起的形状。
以及些微的深色。
是了,因为宁青总是在不固定的时段溢奶,这段时间的奶液收集也都交由莱尔来办,莱尔对这个苦差事甘之如饴,甚至可以说是期待。
因为那些没能装在瓶中的废液,都会交给他来处理。
无论是倒了,还是喝了,宁青一概不会过问。
嘶,想得太美,一不小心又撞上前挡板了,莱尔擦掉额头渗出的血,全力灌注精神力,向注视着他的尊贵长官回道:
“放心吧长官,我不可能会再给您任何扣分的机会,如果再犯哪怕一次错误,那我大可以任您处罚。”
大约在他说完这话半个小时后的某个节点里,机甲检测到的虫族污染指标急速减少,那条波动的红线突兀地下降至接近零的水平。
超额完成任务,提前二十四小时达成作战目标。
宁青顺手在记录册上打了个勾。
嗯?激将法这么管用吗。
还不知道自己出卖了色相的宁青留了只眼盯战况,另一边还腾出手去处理联盟的日常事务。
出于不愿公开的目的,边缘星系的一些其他势力在大肆收购虫族的甲壳,血液和大脑,正好他们最近清剿的虫族数量挺多。宁青便以联盟名义出售了一些作战后收集到的材料,也算是挣点外汇。
但,心思缜密的艾格特地来提醒他。
“宁青,我们通过星际游商这种中间人卖卖东西也就算了,你可千万别抛头露面啊。”
“我明白。”
“我听说那个疯子还没有放弃找你,具体又做了什么我还没打听到,消息控制得很严密,总之一定要当心。”
又是他。
宁青按了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好。”
他自从来到开拓者联盟,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们的势力范围,但是,这次特地来这颗未命名星球,不仅是为的虫族活动痕迹,更因为这里有微弱的异常空间波动。
他怀疑星球内部有一个未完全形成的虫洞。
任务开始前,宁青和莱尔说过这件事,但只是让他远远地采集一下数据,并没有让他接近,不知道他现在还有没有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宁青决定再提醒一次:“L,如果有异常时空波动,注意立刻撤离,不得拖延。”
……监控屏的数据是二十秒前更新的,这不太对劲。
宁青顾不得考虑那么多可能性,他只是两手猛推操纵杆,控制飞船迅速俯冲而下。
最终,与即将消失在地心虫洞的莱尔的机甲对接上,一同被拉进时空裂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