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齐之后,喜和嬷嬷便站到阶上,手里拿了簿册,一一点了名字看视。
册子上丫鬟共三十七人,小厮二十八人,喜和嬷嬷点了名字分作三个班。三班各管上香添油、监收祭礼、领饭端茶,每个班里又再分派差事。
连珠分到守灵添油的活,除了每隔三日要熬夜守灵外,静修斋所需的灯油蜡烛,也得她计算了支取。
喜和嬷嬷安排完,又敲打几句让领活的领活,休息的休息,各自散了。
玉露分到的是亲戚客人端茶送饭的活,她看了眼连珠,颇为怜悯:“你可真惨。”
她这话倒也没错,当晚守夜的任务就落到连珠的头上。这守灵不比在院里值夜,时不时能打个瞌睡,熬人得很。
她们这班的管事姓许,原先在酒窖管酒水,为人有些怯弱。她不知手下丫鬟的根脚,生怕得罪了人,便把无人愿意干的活分给了年纪最小的连珠和溪青。
夜来风凉,又要孤身守在棺材前,想想都发憷。
连珠倒不怕,前世接连送走儿子、夫君,这守灵也不是头一遭了。
静修斋设的灵堂,规整丰厚,两盏长明灯的火苗在棺前幽幽地晃。
溪青年幼,穿着葱白的短袄跪在蒲团上瑟瑟发抖:“姐姐,会不会有鬼啊?”
“你哪里听来的,这明晃晃的,怎么会有鬼呢?”连珠拍拍她的肩,察觉她还是缩着肩膀发抖,便又指着棺前那对长明灯,“老话说,灯稳则魂安,你瞧是不是?”
溪青听她如此说,心中稍定,也点头道:“是了,二夫人很和善的。”
连珠接过她的话头:“这样好的人,便是成了仙客,也只会保佑诚心送她的人。你替她守灵,她要谢你的。”
两人低声说着话,谢垚从外边走了进来,一身粗麻丧服晃出青白的影。
溪青赶紧行礼,连珠也随即跟上。
只是谢垚看也未看,径直走到灵前跪下。
连珠她们跪的地方同谢垚之间还隔着三丈之距,其间白幡素绸层叠飘荡,溪青偷偷告诉连珠:“这两日,二少爷每晚都来跪着,谁劝也不走。”
连珠想起云心阁那日,少年躬身喂药,不过短短几月已是物是人非。
外头有风漏进,浮动素绸,连珠瞧见跪着的那人身形更显清减。长明灯的火苗又晃了晃,将谢垚的影子投在奠字帷幔上,拉得很长,空落落的。
又跪了一个时辰,溪青在旁边小鸡啄米般地睡了过去。
左右无事,连珠也不叫她,只是嗅了一口薄荷脑油,精神振奋后又盘算起日后来。
房里上锁的匣内有三两六钱,三两是范荣儿怕她吃亏,从家带来的,六钱则是这几个月攒下的月例。
过了年她就十四,总得在十八之前就赎身出府。
她打听过了,谢府的丫鬟年岁大了想离府嫁人的,只要主子点头同意,也是平常事。自己是家生子,这赎身的银子要高些,约莫三十两也就够了。
光靠月钱来攒肯定不够,还得再另挣些。
赎身之后,她还想着要给谦哥儿报仇,那仇人远在京城,一路上花销不说,就是买凶的钱恐怕就不下百两。
她是看开了,上辈子求告无门,成安侯夫人见她可怜,让丫鬟偷摸递了话。那纨绔在兵部寻了关系,一番运作,已是将故意杀人转而定为聚众斗殴,失手致死。罪责都让随扈担了,他是半点罪都不用受。
连珠是不指望再能告倒他,不若让那仇人一命换一命来得痛快。
想到这里,连珠忽然听到窗边传来两声轻响,抬头就见那儿露出个方脸圆眼睛的脑袋。
这小厮看着面熟,连珠起身开了半扇门,就见人抱着个小铜壶朝自己跑来。
“连珠姐姐,夜里寒气重,这姜茶还热着,你拿了去喝。”
连珠知道他们这些小厮也分了几班要巡夜,露天在外走着更冷,大家伙一起凑钱叫大厨房熬些热茶热汤也是有的。
她说了谢,又要拿钱给他,却见他连连摆手怎么可不肯收:“不用不用,不过一碗红糖姜茶。”
连珠看他梗着脖子,满脸透红,只好道:“那便谢谢你了。对了,忘了问,你叫什么?”
“冬生...我叫冬生。”
冬生见连珠压根没记住他的名,心头一阵失落,不消片刻,他又调理好自己,赶紧将自己的名字说了两遍。
他看连珠嘴角拈笑,叫了自己的名字,又谢一回。方才寒夜里透骨的冷散得干干净净,一股热气从胸口满溢出来。
谁说来静修斋是吃苦的,他觉着倒是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