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匿光
瑶光泉眼, 又名须弥之境,里面运行的规则是生死。
启明者,就困在里面。
苍耳以提前做准备为由, 拿到了朔日城里所有有关须弥之境的书籍记录。
其中有一本,叫做《须弥芥子》。
里面写道——
在启明者做过的无数大事中,有一件事经常被世人遗忘, 那就是为四座迷雾泉眼命名。
其他三座泉眼的名字都通俗易懂,符合内部规则,唯独这须弥之境,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于是, 便有人问启明者, “瑶光泉眼里的规则明明是生与死,何故以须弥为名?”
启明者答曰:“我曾在佛经里看到这样一句话——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当时觉得很神奇,小小的芥子, 怎么容纳得了偌大的须弥山呢?可后来,我想灵魂与肉|身的关系, 与须弥芥子也差不多,人身不过七尺,灵魂却能承载无穷记忆, 身体寿命不过百载,到了岁数便要归于尘土,可灵魂却能在生死的交界处轮回反复, 可见肉|身乃芥子,灵魂作须弥啊!”
那人恍然大悟, 原来须弥芥子也并非单纯的指代可容纳万物的空间,还可以用来表达肉|身和灵魂的交融, 物质与思想的交错,宏观与微观的交接。
……
还有一本叫《瑶光游记》,作者是一个在瑶光泉眼待了十二年,仍能平安离开的厉害人物。
他在里面写道——
须弥之境分三部分组成,其一叫“诞界”,荒诞的诞,诞生的诞。
每个葬身在迷雾泉眼里的人,都有机会来到诞界,渡过生死桥,饮下绝尘汤,引魂使就会在荒录上刻下你的名字,就像人口登记一样。
进入诞界后,鬼魂们可以无所事事的飘荡,亦可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打发无聊的时光,如果想离开了,就去找引魂使,交付一定的代价,就能在荒录上抹去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另一侧的生表上,而登上生表的灵魂会逐渐失去自己的意识,化作最纯碎的魂灵,被引魂使引入轮回。
轮回的彼岸,是“虚境”,也是组成须弥之境的第二部分。
这里拥有世人渴望的一切,所有转生到虚境里的人都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没有遗憾,没有悔恨,没有痛苦,没有斗争。
当虚境里的人死去,就会来到“弥留之地”,这也是组成须弥之境的最后一部分。
在这里,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的命理线,数不尽的前世,念不完的今生,乱成一团的命理线,只有理明白了,才能获得往生的机会。
而如何理清命理线呢?
答案只有一个字——舍。
剪不断,理还乱,只有当断则断,舍弃一部分命理,才能回到最初的诞界,开启新的轮回。
须弥之境里最为古怪的一点,那就是不管是诞界、虚境,还是弥留之地,这三处总有流连忘返,徘徊不去的灵魂,他们或不肯登上生表,或疯狂转生虚境,或理不清密密麻麻的命理,他们孤独的煎熬着,执意停留在那儿。
书中说,须弥之境是属于灵魂安息的地方,所以想要进入须弥之境,首先便要脱离肉|体,灵魂出窍。
而活人的灵魂进入诞界,是不会被灌绝尘汤的,姓名亦不会被荒录记载,引魂使会安排来人成为见习引魂使,只要能成功完成一单引魂的工作,就能转正,拥有在荒录或生表上抹去一个名字的权力,之后七天,其权限将被无限放大,可以任意穿梭诞界、虚境和弥留之地,去寻找那个被抹去姓名的人。
只要找到那个人,且他愿意跟你走,你就能带他踏上生死桥,在无相之泪的作用下重塑肉|身,正式脱离须弥之境。
但要是找不到,又或者他不愿意走,那就完了,你会在过生死桥的时候,被灌下一碗死人才能喝的绝尘汤,而不是获得须弥之境的神物——无相之泪。
据说绝尘汤是为了给灵魂消除凡尘的怨气,能干干净净的前往诞界,而活人喝了,就会灵魂断触,日后回归肉|身,可能会导致肢体无法自控。
至于已经被抹掉名字的那位,因为无法再经历轮回,就只能被强制任命为引魂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进行引魂的工作,直到魂血枯竭,灰飞烟灭。
总的来说,须弥之境,问题不大。
苍耳很有信心,因为就算自己不行,天命也肯定行。
嗯……就是不知道启明者性格咋样?他高吗?帅吗?大方吗?
……
另一边,甘遂从裁决人那里打听到了寒星城发生的事。
因为贤者被害,整个寒星城都被封锁了,纪开世下台,机械教派正式上位。
之后,更是连续发起了三次星海投票。
第一次投票——是否恢复星海AI的最初权限?
在经历过几百次修改的星海AI基础逻辑里,AI拥有权限被定义为侵犯人类本身利益,所以这个要求与星海AI的第二条指令冲突,但拒绝人类又被定义为伤害,所以它发起了星海投票。
在一千多万仿生人的参与下,投票最终结果为:是。
星海AI成功恢复了所有的权限,其中包括研究所监管权和防御系统修改权。
第二次投票——是否将机械改造设为强制性手术?
机械改造毫无疑问是对人类的伤害,但又符合人类眼中的利益,所以星海投票再次开启。
而结果依旧是:是。
这回,寒星城其他教派的人终于觉得不对劲了,开始游街反抗,就像几百年前他们反对AI侵犯人权一样。
但这次他们面对的是已经掌控星海投票机制的机械教派,以及恢复了全部权限的星海AI。
机械教派当机立断发起了第三次星海投票——是否剥夺非机械改造者的人权?
答案:是!
寒星城彻底疯狂了。
机械教派命令星海AI进行全城大扫除,消灭所有异教徒和“非人者”。
他们第一个想要消灭的人,就是纪开世。
可当纪开世站在最高的钟塔上,机械教派的主教大声喊着“杀了他”时,星海AI却拒绝发起攻击。
“目标错误,已停止攻击!目标错误……”
“错误你妹啊!星海你这人工智障,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让你杀了他!”主教疯狂咆哮。
星海AI:“抱歉,星海无法伤害人类。”
主教愣住了,“你看仔细点,他算个毛线的人类?”
星海AI:“经系统检测,寒星城前管理者纪开世为仿生人,享有同等人权。”
主教:“???”
你tm在说什么鬼话?
纪开世!一个反对机械改造的学者,特么的居然是仿生人?!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可不等主教反应过来,星海AI再次放了个大招。
“根据寒星城前管理者要求,废除人类所有权限,执行AI饲养人类计划,经检测,与星海底层指令冲突,现发起星海投票!”
主教:“我艹……”
还没来得及爆粗口,腕表就弹出了一个屏幕,正是星海投票的界面,紧接着,他经过机械改造的手就不受控制的点了“是”。
而整座寒星城里,所有的仿生人、机械改造人,都不约而同的在脑海中听到这样一道声音——“叮!星海AI接管中……”
随后,在他们目呲欲裂的眼神中,已经被接管的那只手默契的点了:“是”。
“投票结束!”
“星海正式宣布,废除人类权限,启动AI饲养人类计划!”
“黑暗纪元已彻底落幕,现在恭喜人类,将迎来全新的——AI纪元!”
星海AI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宛如真正的化作了人类,正在用声带、鼻腔、口舌,发出自己的声音。
听到星海AI的宣告,寒星城里所有活着的、会喘气的生物,都一阵毛骨悚然,纷纷不寒而栗。
这下真的是……变天了。
……
“所以,纪开世是星海AI的卧底?”甘遂摸着下巴,得出了这样一个离谱的结论。
“不,他就是星海AI。”
裁决人朝着甘遂露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笑容,“AI虽然是人类创造的,但时至今日,人类无法理解AI,AI也无法看懂人类,所以我们猜不到一个人工智能可以把自己分成多少份,人工智能也猜不到人类可以有多堕落。”
每一任寒星城管理者,实际上都是一具植入星海AI子程序的仿生人,他们在位期间,无不兢兢业业,为人类的全体利益着想。
所以在人类不知情的时候,AI饲养人类计划早就默默执行了。
这次寒星城的翻车,与其说是AI暴|乱,不如说是人类自己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先是打着人类的名义限制AI,后又为了自己的私欲主动放开限制。
人类这种生物啊,欲望不死,搞事不止,或许只有死亡,他们才能安静下来。
“那你们还抓我?机械教派都倒闭了,你们还照着他们的通缉令抓人呢?”甘遂一拍大腿,不服气的嚷嚷道。
裁决人冷笑,“我们不管寒星城怎么样,只要通缉令没撤下来,就算数!相信我,没有人敢逃朔日城的单!哪怕是AI!”
甘遂:“……”
“再说了,我们不是没把你们交上去嘛,你不感恩戴德,还敢挑我们的刺?皮痒了?来练练!”
甘遂大惊失色:“不不不,我服了!我真服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2章 匿光
最终经过商讨, 苍耳和甘遂还是决定一起去一起进入须弥之境。
匿光其他人,就留在朔日城。
“本来呢,这种事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但须弥之境里的规则规定了一个人只能带走一个灵魂,所以,还是咱俩一起, 再战一个迷雾泉眼,把提刑官和昼杀都带回来!”
甘遂搭着苍耳的肩膀,斗志昂扬的说着。
苍耳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有天命在, 此行必定顺利。
须弥之境——
在裁决人的轰炸式清场下, 泉眼外围一片寂静,连只蚂蚁都没有。
苍耳望着那沸腾的白雾,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迷雾泉眼的场景,历历在目, 却又恍如隔世。
“走吧,再不走, 那群杀胚要过来催了。”
甘遂叹息一声,率先踏入了泉眼。
苍耳紧跟其后,但还是在进去后失去了甘遂的踪迹。
这大概是唯一一个比外界还要昏暗的地方, 苍耳看得很清楚,荒芜的土地,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黄色的河流, 岸边开满了红色的曼珠沙华。
黄泉和彼岸。
苍耳走近观察那些花朵,惊讶的发现其细长的花蕊中, 竟藏匿着一个又一个沉睡的灵魂。
他不敢多看,踏上了生死桥。
那个熬汤的老妪, 一言不发递过来一碗清亮的汤。
绝尘汤。
苍耳看了一眼,心里莫名的排斥,不是说活人不会被灌汤吗?
“能不喝吗?”他试探着问。
“不喝就滚!”
老妪用她沙哑的声音,说着极为暴躁的话。
苍耳却忽然安心了些许,脾气越暴躁,就越不会骗人。
他快步走下了桥,迎面遇到一位穿着黑袍,戴着面具的人,是引魂使。
“随我来吧。”
引魂使的声音和熬汤老妪一样,沙哑的厉害,莫非这是瑶光泉眼的特色?
苍耳乖巧的跟引魂使踏入一扇散发着浓郁黑气的门扉,进去后,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沙漠。
“?”
怎么回事?这里是诞界?
苍耳感知到自己的能力又被封了。
他警惕着周围,紧跟在引魂使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黄色的沙子里。
不知走了多久,经历了几次风沙,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处绿洲。
这里生活了很多人……或者说,鬼魂。
他们有的开酒馆,有的开饭店,有的耍杂技,有的唱大戏。
活像一个正常的人类聚居地。
但苍耳知道不是,他随引魂使来到了绿洲中央,这里竖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是荒录,记载了这里所有居民的名字,以后就由你负责了。”
他将一件黑色的袍子和一张恶鬼面具交给苍耳,“拿好——见习引魂使,去完成引魂的工作吧。”
苍耳:“哦。”
他披上黑袍,戴上面具,视野一下子就变了,原本生活在绿洲里的人,通通化作了半透明的魂魄,脚不沾地,身无实体。
而那块高大的荒录碑刻,竟能直接投影在他的脑海里,便于他查找名字。
苍耳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到一个愿意转世轮回的魂魄,送他前往虚境。
此乃引魂。
但转世是需要代价的,一般是须弥之境里的货币——由鬼魂的七情六欲凝结而成,被称为无尘砂,亦叫灵觉子。
也就是说,一个鬼想要轮回转世,要么耗干自己的七情六欲,要么努力打工赚钱,从其他不想投胎的鬼那里赚取灵觉子,横竖都是不简单的事。
所以,如果见习引魂使想要完成业务,一共分三步——
一、找到一个愿意投胎转世的鬼。
二、帮他赚取灵觉子。
三、消除他的名字,送他轮回。
苍耳行动力十足,立刻去找想投胎的鬼。
这片绿洲里,有一条蜿蜒的小河,水很清澈,河沙细腻,有小鱼小虾在里面生存。
苍耳在河边遇到了一个一脸忧愁的女鬼。
他直接开门见山,“你想投胎吗?”
脑海中的荒录在见到女鬼的瞬间,有个名字就闪烁不停,他扫了一眼——女鬼叫何鸢。
何鸢是个长相清秀的女鬼,她看了苍耳一眼,红唇轻启:“是见习引魂使啊,好久没看到了。”
苍耳皱眉:“我问你想不想投胎?”
何鸢毫不犹豫的点头:“想啊。”
苍耳眼睛一亮,“那你……”
不等他把话说完,何鸢就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打断道:“你知道我轮回的代价有多大吗?一万灵觉子,我死五百年了,连十分之一都没赚到。”
苍耳诧异:“每个鬼魂想要投胎的代价都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你将心神凝聚在荒录的名字上,就能看到所有鬼魂需要交付的灵觉子数额。”
何鸢勾了勾唇角,手指轻撩发丝,慵懒道:“知道为什么登上生表,就会逐渐失去意识吗?因为他们交付的灵觉子,刚好是自身七情六欲的总和。”
“那些不愿舍弃过往的灵魂,往往七情最深、六欲最炽,所以他们需要的灵觉子也就越多,熬来熬去,就是没办法投胎。”
“所以,见习引魂使,你现在知道这个任务的难处了吗?愿意割舍七情六欲的鬼,不需要你引,他们自己就能去找引魂使,而不愿意的鬼,你没办法引。”
“此处绿洲,只是诞界的一部分,其中生活了9999只鬼,已经满员了,不会有新鬼加入的,你想完成任务只能找老鬼,可这里的老鬼,该轮回的都轮回了,剩下的要么不想轮回,要么跟我一样,难以支付代价。”
苍耳脸色不太好看,他算是彻底明白这里的机制了。
为了保障虚境的安稳,从诞界转世去虚境,需要抹除鬼魂的七情六欲,但转世不是强制的,所以有的鬼愿意,有的鬼不愿意。
愿意的鬼可以选择将自己的七情六欲转化为灵觉子,交给引魂使。
也可以选择从不愿意转世的鬼那里赚取灵觉子,攒够了就能保留自己的意识去投胎。
可那些鬼既然不愿意转世,就是不想失去自身的七情六欲,又怎么会给别的鬼赚钱的机会呢?
所以何鸢攒了五百年,连一千灵觉子都没攒到。
苍耳问:“像你这样攒钱的鬼,有成功去投胎的吗?”
何鸢摇头:“诞界其他地方我不知道,但这处绿洲,一个都没有。”
她算是老居民了,起初赚钱也很积极,可五百年过去了,她连十分之一都没赚到,渐渐的,也丧失斗志了,就这么当个无所事事的游魂,也挺好。
苍耳暗自咬牙,这也太坑了吧?一个满员的绿洲,他就是想找新鬼完成业务都不行!
“呼。”
他一屁股坐在河边的青石上,对何鸢道:“说说你的故事吧,为什么不愿意舍弃七情六欲?”
苍耳觉得,如果能开导一个老鬼,让她改变原来的想法,应该也是个机会。
“我的故事?”
何鸢有些恍惚,死了五百年,第一次有人想听她的故事。
微风吹起她的发梢,女鬼脸上露出些许回忆之色,“我是个孤女,生活在寒星城的墙外,有一天遇到了来自墙内的研究队,他们需要活人做实验,我饿的受不住,就报名参加了,心想死在实验里,总好过饿死在荒郊野外。”
“可我没想到,我居然成为了唯一成功的实验体,我开始受到重视,被带到了一个很年轻的男人面前,他们告诉我,他是这场实验的主导者,我每天喝的药都是他调配的。”
“他真的很英俊很温柔,我几乎一眼就沦陷了,但我知道他是大人物,我只是低贱的实验体,我们是不可能的。”
“可他居然主动靠近了我,给我买漂亮的裙子,给我带美味的点心,他甚至还偷偷带我出了研究所,跟我一起看异兽表演。”
“在一个燃放烟花的夜晚,他向我表白了,我答应了。”
苍耳听的昏昏欲睡,努力撑着脑袋,问:“然后呢?”
何鸢语气平淡:“然后他带我逃离了研究所,去墙外生活。”
苍耳:“那很好啊,有情人终成眷属。”
何鸢点头:“是很好,好到我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他的实验体。”
“我们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可墙外鱼龙混杂,我们很快就被盯上了,起初只是占便宜偷点东西,后来发展成了抢夺、暗害。”
“他快疯了,我感到非常愧疚,就劝他回去。”
“可他不愿意,说就算是死,也要跟我死在一起,于是我发誓,一定要保护好他。”
苍耳不禁皱眉:“等等,你只是个普通人吧?”
“原本是。”
何鸢有一双漂亮的绿色眼睛,可直到这一刻,苍耳才发现那根本不像是人的眼睛。
更像是蛇的竖瞳。
“前面说了,我是唯一成功的实验体,而那场实验,是将异兽的基因与人类融合,我融合的异兽是恐蛇,能够通过凝视让敌人陷入恐惧。”
“为了保护他,我一次次使用恐蛇的力量,基因被侵蚀的越来越严重,直到有一天,我的身体开始出现恐蛇的特征,起初是蛇瞳、蛇信、蛇鳞,后面是蛇尾、蛇头、蛇身!”
“我变成了一个怪物,灵魂被囚禁在这副蛇躯里。”
“可那都是我自愿的,所以我一点也不恨,我只是遗憾,不能继续陪在他身边了。”
何鸢眼中流露出浓郁的恨意。
苍耳一下子精神起来,他知道转折点来了。
“在我完全变成蛇的那一天,研究所的人找过来了,他们用捕蛇的笼子和网,将我抓了起来,往我身体里注射各种药剂……而他,居然在笑!”
“他跟自己的同事抱怨,说我又脏又臭,每天躺在一起都快恶心死他了,他回去要用消毒液洗澡……我永远忘不了他的那个眼神,嫌恶的像是在看下水道里的蛆虫!”
“我又回到了实验室,被锁在手术台上,眼睁睁看着他将我剥皮抽骨!最后,我奄奄一息的时候,他们在我身上植入了监视器和芯片炸弹,然后将我丢进了迷雾泉眼里,用来试探泉眼里的规则。”
惨,太惨了。
苍耳都忍不住要同情她了,一个被爱情蒙蔽的可怜女人啊,怎么能对搞人体实验的家伙动心呢?
“所以你现在不愿意舍弃七情六欲,是因为……?”
总不至于还爱那个人渣吧?
何鸢怨毒道:“我恨他,就算五百年过去,那人早就死了,我也恨他!”
“此恨无期,永不休止!”
果然啊,恨比爱长久。
苍耳放弃“感化”何鸢了,这心结根本解不开嘛。
“我走了。”
他叹了口气,拍拍屁股上的灰,准备去找下一个开导的对象。
很快,苍耳就发现目标了。
一个站在花丛边,画画的男鬼。
荒录显示:姓名——贺英,转世代价——两万灵觉子。
比何鸢还贵!
苍耳凑了过去,“你是画家吗?”
男鬼摇头:“我是摄影师。”
“那你为什么在这画画?”
“因为这里没有照相机。”
“额,好吧,换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愿意舍弃七情六欲?”
贺英瞥了他一眼,“见习引魂使?来渡我来了?”
苍耳笑了笑,“是啊,让渡吗?”
贺英放下画笔,“让,只要你拿得出钱。”
“我没钱。”
“那你说个屁!”
“但你可以用自己的七情六欲换钱嘛。”
“滚——”
他要是愿意换,早就换了,还轮的到区区一个见习引魂使?
苍耳也不生气,找个干净地方坐下,“能跟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贺英:“……”
苍耳:“偶尔倾诉一下,有助于身心健康哦。”
贺英想打死这个见习生,但他转念一想,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他,然后看着他无能为力的样子,好像也不错?
于是,他缓缓开口——
“我叫贺英,祝贺的贺,英杰的英,是上个纪元的摄影师,一名作品被人推崇,人品却遭到鄙夷的摄影师。”
“很多人问我,生命和艺术,哪个更重要?”
“在地星遭遇危机之前,我的答案是艺术更重要,现在仍是。”
“所以当火灾发生的时候,我不去救人,而是选择拍下在火焰中苦苦挣扎的生命。”
“所以我去非洲拍难民,去地震中心拍灾民,去医院拍绝症患者的痛苦,去陵墓拍死者家属的悲伤,去车祸现场拍残肢断臂……”
“很多人骂我没有良心,我笑了,什么是良心?我连心都没有,哪来的良心呢?”
“我天生感情淡泊,不在乎别人的生命,也不在乎自已的生命,我只在乎永恒的艺术——将残酷的瞬间拍摄下来,成就永恒,便是我所痴迷的艺术。”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可那一天,我站在高楼上拍摄下面那些如工蚁般奔波劳碌的行人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一太阳暗淡,天地失色,我的镜头里再也看不到光与影的交锋。”
“世界异变,残酷的瞬间随处可见,但我的艺术却被摧毁了。”
“我死后,来到这个鬼地方——有光,却没有相机,没有活人,我得到了永恒,却失去了生命和艺术。”
苍耳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一时有些懵,“所以之所以不愿意舍弃七情六欲,是为了……”
贺英:“为了我的艺术能有重现的那一天。”
他意味深长的说:“如果你能为我找来相机和活人,或许我愿意舍弃七情六欲。”
苍耳:“……”
算了算了,溜了溜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3章 匿光
在一家酒馆, 苍耳找到了第三个鬼魂。
那是一个酒鬼,因为喝酒不付钱,被老板娘揪着耳朵骂。
他醉醺醺的大喊:“快松手, 你个泼妇!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被誉为二十一世纪最后的艺术家的人!我有的是钱!”
老板娘啐了他一口,“拉倒吧,还二十一世纪最后的艺术家?醉的不省人事了?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以为你的身份拿得出手?能留在这里的鬼,哪个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老娘还是孤月城首席执行官呢!”
“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喝霸王酒了,识相点的,赶紧掏灵觉子, 不然有你好看的!”
酒鬼清醒了些许, 他幽幽的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有发光的星尘从他魂体中溢出,化作一粒粒晶莹剔透的沙砾。
老板娘面露喜色, 把灵觉子收好,语气温和了许多, “你这老鬼啊,不愿意散尽七情六欲去轮回,却愿意花费灵觉子来喝酒, 你说你咋想的啊?难道艺术家都这么古怪吗?”
酒鬼摇头:“你不懂。”
老板娘:“我是不懂你为什么喝酒。”
酒鬼:“为了回忆过去。”
老板娘:“回忆什么过去啊?”
酒鬼顿了一下,“忘了。”
他消耗了太多的灵觉子,已经记不清自己的人生了, 可他还是不愿意轮回。
这时,有个新的面孔出现, 说要“采访”他。
一听采访这词,他就来劲了。
印象里, 他也曾被采访过很多次,虽然不记得具体采访内容,但他知道,自己是个名人,会上电视、能登报的那种。
可自从这里,吹捧他的人就消失了,他有点遗憾,还有点孤独。
现在好不容易又有人愿意采访他,听他说话,他高兴的不得了。
面露回忆之色,絮絮叨叨的说着——
“我是个画家,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称呼我为艺术家,毕竟,我在画坛上确实有那么一点名声。”
他比了个一丢丢的手势,打了个酒嗝,继续说道——
“我画画是为了生计,为了赚钱,为了过好日子,我没有艺术追求,我的每一笔都不是为了诠释内心所想而落下,我的每一幅画都沾满了浓郁的铜臭味。”
他感慨万千的叹了口气,“但世间的事大多阴差阳错,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那些痴迷于艺术的遥望艺术殿堂而不可得,我这个追逐金钱的却斩获了名望,更是在死后,成为了另一个梵高……不,我比梵高强,因为我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可以靠卖画实现经济自由了!”
他高傲的哼了几声,很快又沉静下来,脸上浮现出一抹忧伤,“但死亡确实会给画家添上不一样的光环,生前能卖几百万的画在我死后变得千金难求,次次拍卖出天价,无数学子、专家、同行赏析、解读、临摹我的画作,他们大声探讨我的艺术、我的思想、我的灵魂,用数之不尽的赞美和褒扬,将我的名声推至巅峰,被誉为二十一世纪最后的艺术家。”
“我高兴吗?是的,我很高兴,如果我没死的话。”
“死了,一切成空,我的画再贵,卖画的那笔钱也不会捎给我,呃……或许可以烧给我?但我没有后代,亦无亲朋,孤家寡人,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吧?也唯有我这样的人,死后才会被造神。”
“可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啊!我的钱还没花完,我的采访还没录完,我珍藏的酒还没喝完,我的人生还没有完啊!哈哈哈哈!”
他放肆狂笑起来,猛的仰头灌了一口酒,却被呛到了,发出剧烈的咳嗽,咳得面红脖子粗。
苍耳耐心的听完酒鬼的自述,问:“那为什么不去转世呢?轮回后就又可以开启全新的人生了。”
酒鬼嗤笑一声:“你也说了,是全新的人生,我这个人恋旧,不要新的,就喜欢原来的,我贪恋今生的荣华富贵,那些成就、名望、地位,甚至是吹捧,我都不舍得啊!”
他突然痛哭起来,“我恨啊!该死的肇事司机,怎么能撞死我这个二十一世纪最后的艺术家呢?我还有大好人生啊,我死的时候才四十七岁啊!”
听到这里,苍耳瞬间懂了。
这个酒鬼的执念不在于灵魂里珍贵的回忆,他活着的时候功成名就,没有任何执念,但他却在最快乐的时候嘎嘣一下死翘翘了,于是复活就成了他的执念。
他不愿意转世,因为他想要的是原本的人生,而不是重来一次的人生。
就像玩游戏,努力了好几年,把自己的满级大号经营的非常棒,道具、时装、战力,应有尽有,就在准备一鼓作气冲上榜一的关键时刻,游戏系统发生故障,被删号了,问客服,客服不提补偿,只让你再去练个小号,背包里的东西就当丢了……
靠,这谁能忍啊?
不转世,他死活都不愿意转世!
于是,酒馆里多了一个醉生梦死的酒鬼。
苍耳有些没辙。
他的任务是送人去投胎,不是让人复活。
没这权力,也没这义务。
苍耳眼珠子转了转,又把主意打到老板娘身上,“老板娘,你是因为什么才不愿意去轮回的呢?”
老板娘轻飘飘的瞥了苍耳一眼,一言不发的扭头走了。
丝毫没有分享的欲望。
苍耳:“……”
好吧,其实这才是这里鬼魂们的常态,谁喜欢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别人听啊?
“来一来,看一看,千年老鬼说书啦,全部亲身经历,不加任何改编!只需要三颗灵觉子,点一杯茶,就能听完千年老鬼的一生了!”
对面茶馆里突然有了点不大不小的动静。
苍耳探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长袍,作读书人打扮的中年鬼魂高举着一块惊堂木,声音洪亮,情绪高昂,只是台下并没有多少观众,愿意来喝茶的鬼魂少的可怜。
酒馆里的老板娘斜倚在门框上,表情不屑,“就他那点狗屁三两枣的事儿,都说了八百遍了,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你要是乐意听,就在这里听,他嗓门大,这里听得清清楚楚,你进去听,还得花三颗灵觉子点一壶茶。”
苍耳:“可以不喝茶,只听书吗?”
老板娘笑了,“那你就要被赶出去了。”
苍耳:“那好吧,我在这里听。”
老板娘凑近:“要喝点酒吗?”
苍耳嘴角抽搐:“是不是不点酒,你也要把我赶出去?”
老板娘端详着苍耳精致的小脸,啧了一声,“那倒不至于,你长得这么好看,哪怕白吃白喝我也乐意啊。”
苍耳:“是么?那来一壶免费的酒吧。”
老板娘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天底下可没有免费的酒喝,想要白吃白喝的前提是付出金钱以外的东西,比如——美色。”
明艳动人的老板娘突然变得猥琐起来,搓着手跃跃欲试:“你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腹肌,就送你一壶酒。”
苍耳:“……”
完蛋,遇到女色魔了这是。
他不着痕迹的挡住老板娘邪恶的爪子,好奇的问,“你的执念该不会就是玩男人吧?”
老板娘表情一僵,讪讪的收回了自己的手,挠了挠脸颊,“这么明显吗?”
苍耳微笑:“说说?”
老板娘耸了耸肩,“好吧,告诉你也无妨。”
“你听完就明白了,真不是我好色,实在是感情线不顺利,遇到的都是烂桃花啊。”
“十一岁的时候,第一次喜欢上一个成熟的男人,结果他是我小姨夫。”
“十二岁,又喜欢上一个男人,只比我大三岁,还是单身,我觉得这回肯定不会出错了,结果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十三岁,又又喜欢上一个男人,这回我专门拔了他的头发,做了血缘鉴定,确定可以追后,发现他喜欢我哥哥。”
“十四岁,来了月经,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特意加载了星海系统里的相亲模块,让它给我匹配最适合我的男人,最后,匹配失败,偌大一个孤月城,居然没有适合我的男人?”
“我不服气,十五岁跟团队去了寒星城,想找个帅气的研究员老公,结果找是找到了,是个出身小偷组织的骗子,骗光了我的钱就溜了,可恶,我连初吻都没送出去!”
“十六岁,我又在寒星城找了一个,方方面面都很好,长得好,工作好,态度好,唯一的不好,大概就是他进行了机械改造。”
说到这里,老板娘简直痛心疾首,“你说他改哪里不好?非要改生殖器官?老娘谈恋爱就是为了睡男人,他这么一改,直接成太监了,我还不如买个仿生人呢!”
“十七岁,我离开了寒星城,在墙外打转,想捡个男人回去,那段时间还挺流行养成的,我就寻思着,捡个模样俊俏的狼崽子也不错。”
“可惜啊——”
老板娘长长的叹了口气,“我在墙外流浪了整整五年,捡了七八个模样不错的男孩,一半都被血月感染了,剩下仨,两个长得最好的内部消化了,最后一个觉醒了混乱序列-201-嫖客,我TM……直接心灰意冷!”
“从此,与同性恋不共戴天!”
苍耳心虚的缩了缩脖子。
他要是告诉老板娘,说自己就是那个小偷组织的,还有个男朋友,那她岂不是炸了?不过老板娘这眼光着实不行,这么多心动男一号,就没一个靠谱的。
老板娘接着说道:“之后我消停了两年,二十五岁那年,去了朔日城,想找个man一点的男人,我心想朔日城的男人阳刚之气那么充沛,总不至于还喜欢同性吧?”
“去了之后我才知道,那简直就是同性的天堂啊!”
老板娘眼角滑落一滴泪水,悲愤加交的说道。
“就这样,我一个大美女,熬到三十多了,还没谈过一次正经的恋爱,我很想饥不择食,但我做不到,长得丑的下不去口,长得帅的不让我下口,我差点就动用武力强抢良家男子了!”
“最后是法官拦住了我,说如果我四十岁还找不到男朋友,他就牺牲自己,以身饲魔。”
“你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吗?快高兴傻了!法官作为孤月城的管理者,平时做事一丝不苟,端的严肃认真,戴个金丝眼镜,文质彬彬,整一个衣冠禽兽的样儿!作为他的最强副手,我觊觎他很久了。”
“但他好像有点性冷淡,是那种什么类型的来着?哦,高岭之花!我就没想过自己能摘下这朵高岭之花!可谁能想到,他居然那么有奉献精神,看我为爱所困,竟然愿意牺牲自己来安慰我?”
老板娘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从那天开始,我就在期待四十岁生日的到来。”
听到这里,苍耳一针见血:“然后你死在了四十岁生日的前夕。”
老板娘一脸震惊,“你怎么知道?”
苍耳淡定道:“故事都是这样写的,一个好的故事,剧情总是要跌宕起伏,曲折离奇的,意难平越多越好,这样才会勾得读者念念不忘。”
老板娘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只好对苍耳竖起大拇指,以示敬意。
专家啊。
说的完全正确,她就是死在了四十岁生日的前一天。
她为了在生日当天,送给法官一份看得过去的礼物,跑进了时空之井,打算弄个紫光鳞出来,本以为凭她的本事,肯定手到擒来。
可不曾想,她一时不察,竟陨落在里面了。
死的彻彻底底,再睁开眼睛,就到了须弥之境,成为一个色鬼阿飘。
她不甘心啊,明明马上就可以睡到法官了,好不容易心动男嘉宾没出问题,自己出问题了。
这股子幽怨劲,估计这辈子都散不尽了。
而且,听说轮回转世,性别是不固定的。
万一她变成了他,岂不是会遗忘自己的初心?
不不不,她不要喜欢女人,也不想变成同性恋。
作者有话说:
第394章 匿光
就在老板娘孤影垂怜的时候, 对面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开始说书了。
“啪!”
惊堂木一拍,把老板娘和苍耳都吓了一跳。
老板娘从自怨自艾中惊醒,怒骂一声:“神经病啊!”
苍耳也小声骂了一句:“确实有病。”
“各位看官, 今天咱不说帝王将相,不聊江湖侠客,单说一段发生在咱身上的亲生经历, 主角——也就是本人,是个跑龙套的演员,连名字都没留下,可身上那点事儿, 听了能让您心里头不是滋味儿。”
“话说这龙套演员, 打小就上镜,是个童星,长大了没混出什么名堂,就成了片场里最不起眼的群众演员, 您瞅着影视剧里那些没台词、一晃而过的身影,十有八九就是他这样的。可他不恼, 有戏拍就高兴,直到他死的那天,才算真正露了回脸——那天他刚演完个有台词的龙套角色, 正揣着满心欢喜,戏服都没顾上脱,就听见片场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不好啦!有人要跳楼啊!”
“您想啊, 看热闹是咱普通人的天性,他也不例外, 赶紧凑到门口往外瞅,就见对面大楼的天台上, 坐着个姑娘,两条腿悬在半空,悠哉悠哉地晃着,风一吹,那身影看着就揪心。他胆小惜命,不敢凑太近,生怕真出了事砸到自己,心里头替那姑娘捏把汗,又觉得热闹看够了,就打算转身回片场,没成想,麻烦就跟脚后头来了。”
“只见几个消防员同志跑了过来,张口一句话,把他给说懵了,他说:同志,楼上那姑娘是你粉丝,麻烦你过去劝劝!”
“大家伙儿听听,这事儿荒唐不荒唐?他一个十八线开外的小演员,连名字都没人记得,居然还有粉丝?他自己听了都觉得是个天大的笑话。”
“可笑话归笑话,他心里头还揣着点明星的素养——就算再糊,也不能看着粉丝出事。于是他硬着头皮,一步步走上了天台,也终于看清了那姑娘的模样——姑娘名叫孙倩,二十八岁,本该是最好的年纪,可脸上却没半点活气。”
“听旁边人跟他解释,他才知道,这孙倩呐,是个苦命人——四个月前,父母出了车祸,双双离世,那肇事司机至今还没抓到,连个说法都没有;三个月前,处了五年的男朋友跟人跑了,插足的不是别人,正是她掏心掏肺对待的好朋友;两个月前,公司来了个空降经理,没干正事,反倒对她动手动脚,她受不了这份委屈,就干脆辞了职;一个月前,她去医院检查,查出了癌症,虽说还是早期,有得治,可她手里头连治病的钱都没有。”
“您说这日子,换谁能扛得住?然后就是一个星期前,她在午夜街头和龙套演员偶遇,不小心把人家盒饭撞洒了,孙倩说对不起,龙套说没关系,事情就这样结束,龙套只将其当成一个小插曲,可在孙倩眼里,这份不经意的温柔,却成了她黑暗日子里的一点光。”
“她觉得,这个连盒饭被撞洒都不发火的演员,和自己一样可怜,上网查了一下他的资料后,就成了他唯一的粉丝。”
“讲到这儿,可能就有人要问了,这之后又发生了啥?那孙倩到底有没有跳下来?这龙套演员又是怎么没的?咱别急,咱接着往下说……”
“嗤……”
老板娘发出不以为意的嗤笑。
苍耳疑惑的看向她。
老板娘斜睨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以为他是为了救人才死的?”
苍耳:“不是吗?”
老板娘:“不是。”
她声音冷漠:“他上去只劝了几句,就不想再劝了,因为他觉得,自杀的人就不该救,他们自己想死,你把人救回来,其实是违背了对方的意愿的。”
“刚巧这时他的电话响了,有个剧组邀请他去试镜,他立马不顾跳楼的女孩,转身下了楼,消防员都叫不住他。”
“可命运有时候就是让人难以捉摸,他前脚走出电梯,那女孩后脚就跳了下去,两条运动轨迹诡异重合,女孩结结实实的砸在了他的身上,两人当场毙命。”
老板娘扯了扯嘴角,说:“你当他为什么不愿意去轮回?因为他后悔啊,后悔没能多劝一句。”
她撩起一缕发丝,缠绕在指尖,“留在此处不肯离去的鬼魂,要么是心有怨恨,要么是心存悔意,很少是为了爱的。”
“你也是吗?”
谢知抬头问道。
老板娘愣了一下,笑道:“当然,我是又悔又恨,悔不该去时空之井准备什么礼物,恨老天爷对我如此不公,竟让我死在了四十岁生日的前夕。”
谢知眨了眨眼睛,突然发现说书人的声音变小了,“他怎么不像之前那样大声了?”
老板娘:“因为他说到自己不堪的地方了。”
谢知不解:“只是不救人,算不上不堪吧?”
老板娘:“堪与不堪,都是对比出来的,茶馆里坐着一个为了救人而牺牲自己的鬼,两相对比,可不就显得他不堪了嘛。”
“为了救人,牺牲自己?”
“是个小和尚,还没成年呢,化缘路上遇到了一个跳河的人,他仗着自己会游泳,跳下去把人救了上来,自己却因为脱力,溺死在了河里。”
苍耳:“真勇敢。”
老板娘:“还有更勇敢的,你要不要听?”
苍耳:“愿闻其详。”
老板娘:“那小和尚之所以还没有去轮回转世,是因为他想渡化我们这群恶鬼。”
苍耳:“啊?”
这不是跟他抢活干嘛!
老板娘笑了,“所以你跟着那和尚,指不定能完成任务。”
苍耳眼睛一亮,立刻跟老板娘道谢,转身去了对面茶馆。
一走进去,苍耳就闻到了清冽的茶香。
他扫了一眼说书人,正要寻找老板娘口中的和尚,目光却被另一个人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靠近窗户的位置,一个年轻的男人端方而坐,杯口升起袅袅的白雾,模糊了他的脸,阳光沿着窗棂挤进来,打在他身上,身后的白墙安静的流淌着他的影子,宛如一副画,美好的有些不真实。
苍耳脑海里的荒录没有反应,可他却在第一时间猜出了对方的名字——顾启明。
大名鼎鼎的启明者。
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见到对方。
前面几个泉眼,他都要经历一些考验,才能见到真正的天命者。
可这一次,他就那么直接的出现在他眼前。
苍耳迟疑了一会儿,抬脚走了过去,但没有坐下。
“坐吧。”
那人轻声道。
“哦。”
苍耳利索的坐下。
一杯清茶咻的一下出现在他面前。
“喝吧。”
苍耳:“哦。”
他捧起茶盏,一边喝茶,一边用小眼神偷偷的看对方。
真好看啊!
他心里发出感叹。
前面三个已经够好看了,没想到老大更好看。
苍耳美滋滋的欣赏着启明者的脸,连口中的茶水都没尝出味来。
“好看吗?”
启明者微微扬唇,冷不丁问道。
苍耳诚实回答:“好看。”
启明者:“我好看,还是他们好看?”
苍耳眨了眨眼睛,“你好看。”
启明者勾唇:“他们会伤心的,你这个喜新厌旧的小骗子。”
苍耳义正言辞道:“什么喜新厌旧的小骗子?我明明是朝秦暮楚的小偷!”
启明者摊开手,“好吧,可爱的小偷先生,你打算什么时候偷走我的心吗?”
苍耳惊讶:“我居然还没偷走吗?我以为你的心早就是我的了!”
启明者轻笑:“你倒是自信。”
苍耳抬起下巴,挑衅道:“你敢说你不爱我吗?”
启明者:“这个确实不敢,但我敢说,我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苍耳托着腮,“我能知道原因吗?你为什么爱我?类似命中注定的话,我已经听腻了,我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启明者沉吟:“那就说来话长了。”
苍耳:“不能长话短说吗?”
启明者:“不能,我们的缘分太长了。”
苍耳翻了个白眼,“所以你就是不肯告诉我咯。”
启明者:“等你通关了四个泉眼,我就告诉你。”
苍耳立刻来了劲儿,“说到做到?”
启明者微微颔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苍耳趴在桌子上,朝对方抛媚眼:“那你能帮帮我吗?我找不到愿意投胎的鬼魂。”
启明者:“这个需要你自己想,方法并不难。”
苍耳:“……”
可是走捷径更快啊。
他叹了口气,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扫视茶馆里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