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小星星
最近, 村里发生了一件稀奇事。
湖光大队有名的二流子王胜苟失踪了被人发现昏倒在河边,像猪头一样鼻青脸肿,衣服头发湿答答的黏在一起, 身上全是被蚊虫叮咬后的囊包,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
王胜苟的母亲哭天喊地的扑上去,叫醒了自己的儿子, 可王胜苟却跟瘫了一样,关节处使不上力,动一下就疼得哎哟哎哟叫。
这下,王母开始担心了。
大队长叫了几个人把王胜苟抬起来, 送去医院, 做了一系列检查,最终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人没瘫。
坏消息:不举了。
王胜苟如丧考妣的离开了医院。
接下来一段时间,村里到处都是关于他不行了的言论,无论他走到哪里, 都会被人指指点点,异样而隐蔽的目光跟在他身上, 让他如芒在背。
这样的日子久了,王胜苟整个人都变得阴沉起来,一旦看到有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他就疑神疑鬼的认为他们是在嘲笑自己,然后用阴森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人家,吓得那些人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
都说软的怕硬的, 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 愣的怕不要命的。
现在王胜苟的状态,就有点像不要命的。
故而村里人都非常默契的远离了他, 就怕他突然想不开冲上来发疯。
一时之间,王胜苟竟成了湖光大队的无冕之王。
直到有一天,王小虎这愣孩子走路不看路,一不小心撞到了王胜苟。
说起来,他俩都姓王,属于同一个宗族,按辈分,王小虎还得喊王胜苟一声苟叔呢。
不过王胜苟向来不讨村里孩子喜欢,他们都被父母命面提耳离王胜苟远点,免得被带坏了。
林秀就曾多次这样提醒过自己儿子。
所以看到王胜苟,王小虎的第一反应就是扭头跑。
“撞了老子就想跑?”
王胜苟已经憋了好多天的气了,今天终于逮着一个送上门的出气筒,他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放过。
于是,王小虎逃跑失败。
他奋力挣扎着……
“啊你放开我——!”
王小虎一个推搡,直接把王胜苟推倒在地,跌了个屁股墩!
王胜苟坐在地上还有些懵逼,他怎么就倒了呢?王小虎那小牛犊子力气这么大?林秀那娘们都给孩子喂了啥啊?
他一脸怀疑人生的想爬起来——
“嗷嗷嗷!腿抽筋了,抽筋了!!!”
王胜苟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地里干活的人放下手中的农具,疑惑的抬头望天。
奇怪,大白天的,谁家的狗在叫?
……
王胜苟终于发现了,他现在体质非常糟糕,十一二岁的小孩都能上来给他一大嘴巴子,而他……堂堂七尺男儿,竟没有丝毫招架之力,一推就倒。
简直奇耻大辱!
“啊啊啊!”
他悲愤欲绝的大吼一声,拐着他那条抽筋的腿踉踉跄跄的跑了。
这事很快就传遍了湖光大队。
“看那小子整天沉着张脸,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是个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嘿嘿,他不是早就不中用了么?”
“对,医院里开了诊断书的,哈哈哈哈!”
一群下工回来的村民聚在一起,眼神猥琐,默契十足的笑了起来。
……
王胜苟从此闭门不出,在没有手机电脑的情况下,成了七十年代的“宅男”。
……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三个月,入秋了。
这天,村里突然热闹起来,大队长一家叫了拖拉机,急匆匆的往镇上跑,原来是家里的儿媳妇要生了。
大队长王传友有两儿一女,大儿子王泰民,今年三十岁,老婆周兰为他生育了一子一女,现在怀的是第三胎。
二儿子王盛军,入伍参军去了,现在还没结婚。
小女儿王莹莹,十八岁,去年高中毕业,因为没在镇上找到工作,也不想下地干活,就一直闲置在家。
原剧情里,何小芸出了事,计分员的活儿就空了出来,大队长当机立断,叫自己女儿补上了空缺。
虽然比不上正儿八经的工作,但也聊胜于无。
后来,林夕为了讨好大队长一家,常常带王莹莹去镇上,要么看电影,要么逛商场,花销全她包了。
王莹莹简直爱死自己这位未来的二嫂了,长得好,性格好,出手还大方。
嗯,重点,出手大方。
界灵:“我也喜欢大方的,嘿嘿。”
不过,说起王莹莹,顾今安还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与他有关的事——
王莹莹垂涎他的美色。
顾今安作为下乡男知青里长得最好看的一个,几乎是刚来,就被王莹莹看上了,不过人家好歹是大队长的女儿,一边觊觎,一边矜持,从来没主动和顾今安搭过话,只是每当顾今安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时候,她总会瞬间调整自己的形象,收腹提臀、昂首挺胸、轻声细语,双手合并置于身前,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努力展现自己最完美的样子,希望能让顾今安刮目相看。
只可惜,她这一通操作完全是抛媚眼给瞎子看,顾今安是那么肤浅的男人吗?
他从来不看重女人的外表,他只爱钱。
“主人,那女人太肤浅了。”
界灵愤愤不平道,“居然只看重您的脸!”
顾今安摸了摸自己的脸,大方道:“没关系,只要不是看重我的钱就行。”
界灵难以置信:“钱比脸重要?”
顾今安瞥了它一眼:“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居然把钱跟脸放在一起比较?脸每个人都有,且只能拥有一张,可钱就不一样了,钱多多益善,有人穷,有人富,有人越来越穷,有人越来越富,充满了未知与挑战,跟脸这种生下来就定了型的东西能放在一起比吗?”
界灵:“脸定型了,可以去整容啊。”
顾今安:“整容不要钱吗?”
“……”
界灵顿时哑口无言。
顾今安眼眸深邃,语重心长道:“我现在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通过我的智慧和汗水换来的,它们象征着我艰苦奋斗的精神,具有独特的意义,这是脸不能比的。”
听到主人这么说,界灵想了一下,觉得有点道理。
“对了,林夕前天又去了一趟黑市,小赚三万,你去把位面交换器链接一下。”
顾今安突然想起了什么,吩咐界灵道。
界灵:“……”
它扭头看了一眼表情古井无波的男人,心想你的智慧与汗水呢?被狗吃了?
“还不快去?”
“好嘞!”
界灵虽然有时候不怎么靠谱,但对于顾今安的命令,还是很服从的。
半个小时后,它带着三万块钱回来了。
顾今安:“她又上当了?”
界灵挠了挠头:“嗯,三万买了颗洗髓丹。”
顾今安倒抽一口凉气,“那她不得拉死?”
界灵老实巴交道:“吃了是会拉屎。”
顾今安:“……你怎么平舌音翘舌音不分?”
界灵疑惑:“有什么区别吗?”
顾今安想了一下,好像是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是过程,一个是结果而已。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上当了吧?”
“是。”
顾今安啧啧,“赌徒心理,就是九分贪婪,一分侥幸。”
林夕被骗了这么多次,难道她猜不到洗髓丹大概率是假的吗?但凡事都有个万一,万一是真的呢?那她就赚大了。
人总是会被那个“万一”牵引心神。
顾今安感觉自己就是钓鱼界的大佬,而林夕就是那条反复上钩的鱼。
拜林夕所赐,顾今安现在身怀十万巨款,距离亿万富翁只差亿点点了。
“靠女主发家致富,可真爽啊。”
顾今安稍微感慨了一下,就转身去周家找周红星了。
“星星,我来了!”
“老师!”
周红星从厨房里钻了出来,脸上还留着锅灰。
“你家这个点做饭?”
顾今安抬头看了一下天色,离饭点还远着呢。
周红星眼神游离,灰扑扑的小脸上写满了心虚,他低下头,对着手指道:“没、没有做饭。”
“那你干什么去了?把自己弄成了小花猫?”
顾今安抬手擦去少年脸上的黑灰。
周红星嗫喏:“生火……”
顾今安挑眉:“光生火,不做饭?”
“这不是拜你所赐么?跟他讲什么钻木取火的故事,从昨天起,他就蹲在灶台旁边徒手搓火了。”
不等周红星开口,二姐周银星就缓步走了过来,语气凉凉的说道。
“徒手?”
顾今安皱眉,当即抓起周红星的手查看。
果然,小星星的手红通通的,有些地方已经磨破皮了。
“不是有火柴吗?为什么还要钻木取火?”他问。
周红星抿唇不语。
一问到关键处就沉默,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顾今安认真道:“回答我,星星。”
周红星对上他的视线,心里莫名慌张,下意识的咬紧了嘴唇。
顾今安掐住他的下巴,“松嘴,不许咬。”
周红星随着他的动作,张开嘴,露出一小截粉红的舌尖,以及嘴里的半颗糖。
顾今安:“……又吃糖?”
周红星顿时挣开他的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嘴边,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
顾今安:“大前天刚给你讲的掩耳盗铃的故事,忘了?”
周红星把手放下,乖巧道:“没忘。”
顾今安叹气:“今天先不追究你偷吃糖的事。”
周红星露出喜色,只是这点喜悦还没成型,就被男人下一句话打散了。
“说吧,为什么钻木取火?”
周红星小声道:“老师说的……”
“你说的?”周银星诧异的看向顾今安。
顾今安立刻否认:“我没说。”
周红星慢吞吞的说完后面的话,“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顾今安愣了一下,“……这个我确实说了。”
周银星狠狠的瞪了顾今安一眼。
顾今安觉得自己有点冤:“但我没叫他检验钻木取火的真理啊。”
周银星冷漠:“那你让他检验什么真理了?”
顾今安脱口而出:“揠苗助长!”
周银星的表情更加冷漠了,“所以之前红星拔菜园里的菜,是你教的?”
顾今安:“……”
他努力解释:“香菜老了就不好吃了,就得趁还嫩的时候吃……”
周银星指向门外:“不送。”
别以为她忘了,红星拔完香菜的当天下午,这人就拎着一刀肉过来吃饭了。
第292章 小星星
“今天, 教你唱一首歌。”
“什么歌呀?”
“叫小星星。”
“小星星!跟星星,名字一样!”
“对。”
男人轻笑一声,缓缓开口:“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
“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少年目光清澈,看向男人的时候专注而明亮, 像极了歌里唱的小星星。
气氛正好的时候,总会有不合时宜的存在冒出来。
比如——
界灵:“主人,你跑调了。”
顾今安盘膝坐在那里,衣服上沾了草叶, 衣领大开, 露出锁骨和白皙的胸口,没有半点为人师表的样子,半眯着眼睛懒洋洋道:“这首歌现在还没被创作出来,我唱什么调, 它就是什么调。”
界灵考虑的比较全面,“万一周红星在林夕面前唱……”
顾今安反问:“你觉得林夕会知道《小星星》是几几年创作的?”
界灵:“额……”
不说林夕, 后世大街上随便拉人问,都没几个知道《小星星》具体是什么时候被创作出来的吧?
界灵顿时放心了。
“老师,有水…滴我脸上了。”
周红星仰头望天, 黄豆大小的雨滴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下雨了,回家吧。”
顾今安拍拍屁股站起来,随手捞起旁边的伞, 撑开。
周红星看了眼男人手上的大黑伞,好奇道:“老师知道…会下雨?”
顾今安:“不知道。”
“那为什么……”
“晴天打伞, 有备无患。”
顾今安单手扯了一下领口,端起老师的架子, 一本正经道:“星星,今天老师教你一个人生哲理,叫作未雨绸缪。”
“绸缪指修缮房屋,意思就是说,在还没下雨的时候,就要做好准备,防患未然。”
“还记得之前跟你讲过亡羊补牢的故事吗?”他低头问道。
少年认真回答:“记得。”
“记得就好,星星要永远记住一个道理,亡羊补牢虽然不晚,但终究吃了亏,未雨绸缪才是阻止造成损失的最好方法。”
少年似懂非懂的点头:“知道了。”
这几个月来,顾今安一直这么教他,寓教于乐,一张一弛,如春风化雨般将知识慢慢的融入周红星的记忆里。
为了改善周红星那差劲的记忆力,顾今安使用了各种训练方法,最后发现适合小朋友的还是分解联合法。
于是,他一步一步的在周红星脑海里铺开了一张网,从简单到复杂,从最开始的数学,到现在的语文,井然有序,循序渐进。
“我从来没这么有耐心过。”
小朋友的每一点进步,都足够让他抹平这段时间的所有烦躁。
就像这雨天,他最讨厌下雨了,可牵着少年并不柔软的手,两人并肩而行,他却觉得这雨景也颇具美感。
山色渐朦胧,天地一伞间。
……
把周红星送回了家,顾今安并没有打算回知青点,他转身走进一条小巷,这小巷非常狭窄,仅有一米宽,却非常深,足有两百米。
因为常年不见阳光,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就连脚下的石板,缝隙里也是绿油油的。
巷子两侧有不少人家选择在巷子里开一道小门,一是方便进出,二是夏天足够阴凉。
有个老婆婆就坐在门口,手上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
看到顾今安,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淡下去,身上腐朽的味道越发浓郁了。
这其实是村里孤寡老人的常态,他们从战乱走来,一路上吃尽了苦,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了,独留他们守在这片土地,慢慢熬尽余下的岁月。
顾今安朝着她点了点头,她干瘪的嘴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手上的蒲扇停止了挥动。
“她快要死了。”
界灵有些怜悯的说道。
顾今安:“嗯。”
界灵诧异:“主人您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我能做什么?”
顾今安声音飘渺,仿佛来自天边,“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
“他们生于封建王朝末年,彼时国家内忧外患,战乱之苦、流离之罪,他们都一一尝过了,如今人到暮年,虽称不上美满,但到底安定下来了,在和平年代寿终正寝,对他们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老婆婆已经八十多岁了,她见证了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的覆灭,也见证了崭新时代的开启。
此时她头顶上弥漫着纯净的死气,欲要将她伤痕累累的灵魂挣脱这副腐朽不堪的身躯,化作一阵清风,带着她越过重重山岗,去看那天边亮起的曙光。
……
巷尾处住着的人家,就是顾今安此行的目的地了。
“陈老师,在吗?”
他礼貌敲门。
“嘎吱——”
有些发霉的木门被人拉开了。
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人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中山装,面容苍老却目光有神,他笑着问道:“顾知青今天又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吗?”
这不是顾今安第一次来找他了,每回来,他都会带来一个“好消息”。
“陈老师,我收周红星为学生了。”
“陈老师,星星今天学会十以内的加减法了。”
“陈老师,星星会背九九乘法口诀表了。”
“陈老师,星星今天学了一首诗,李白的《静夜思》,他不止会背,还能默写出来呢!”
“陈老师……”
老人是村小学唯一的老师,他已经七十岁了,教过的学生数不胜数,教学经验丰富,可唯有一个周红星,是他印象最深的学生,也是他教学生涯迈不过去的坎。
其他不上学的学生,要么是自己不想念了,要么是家里不支持,只有这个周红星,看起来乖巧懂事,课堂上学习认真,家里人砸锅卖铁也想让他读书,可奈何他是个智力低下的孩子啊!
陈老教了周红星好几年,他悉心教导,尽心尽力,就想着有朝一日出现奇迹,周红星能开窍,变成一个正常的孩子。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周红星成功留级了,没有初中愿意收他。
看着一窍不通的周红星,陈老身心俱疲,无奈选择放弃,让周家把人领回去。
他承认,他确实教不了一个天生智力残缺的孩子。
每晚临睡前想到这件事,他都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陈述怀,你怎么当老师的?连一个学生都教不了!
几十年前,你没有弃笔从戎,相信文字可以救国,现在国家太平了,你可以安心养老了,村里人敬重你,让你去当老师,可你却担不起教书育人的职责,居然逼一个有上进之心的孩子退学!
陈述怀老人对自己失望至极。
他前半生的愿望是祖国繁荣昌盛,后半生的愿望是被他放弃的学生周红星一生顺遂……如果能继续上学,就更好了。
“陈老师,星星已经学会三百个常用字了。”
顾今安语气得意中带着稍许矜持。
“三百个常用字?”
陈述怀愣愣的重复了一遍,他感觉自己在做梦,梦里有人告诉他,周红星学会了三百个常用字!
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周红星在他这里学了那么多年,也才学会几十个笔画不超过五的字。
顾今安:“对,三百常用字。”
“真的…学会了?”
“学会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陈述怀呼出一口气,定定的看着眼前人年轻的容貌,不由怅然若失道:“好,好啊,红星终于开窍了……你是个好老师!”
“……比我好。”
老人眼眶有点红,他一直期盼的事终于有进展了,这位来自京市的知青,接手了原本属于他的职责,并且远比他做得好。
“谢谢,谢谢你!”
陈述怀握住顾今安的手,郑重道谢。
顾今安也认真道:“陈老师不必谢我,星星现在是我的学生,教导他是我职责所在。”
陈述怀点点头,“红星有你这样的老师,是他之幸。”
说完,他就热情的拉顾今安进屋。
“进来,喝杯茶。”
茶香飘逸,两人对坐饮茶。
一杯茶水进肚,顾今安终于引入正题。
“听说,陈老师打算辞去村小学老师的职位?”
陈述怀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心里有些诧异,听说?听谁说的?
从村小学老师的职位上退下来,是他近期才有的念头,还没来得及跟大队长说呢,这小子从哪里听说的?
想到这里,他幽幽的叹了口气:“唉,人老了,身体不济,实在没精力教孩子了,我是准备这学期结束后,去找大队长说一下这件事的。”
顾今安:“……”
他好像来快了一步。
不过无妨,他会补上漏洞——
“我学过一段时间的中医,望闻问切,略懂皮毛,我看陈老师的气色,确实不太好,是脾胃不和、长期失眠的症状,一般出现这种症状,都是因为忧思过度,所以……陈老师不宜再费心劳神了。”
陈述怀放下杯子,若有所思道:“顾知青会中医?”
顾今安谦虚道:“略懂。”
陈述怀顿了一下,有些迟疑的说道:“真的只是略懂?实不相瞒,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想请顾知青帮忙,事关生死,可谦虚不得啊。”
顾今安:“华佗再世,扁鹊重生。”
陈述怀嘶了一声:“也狂妄不得啊,顾知青,你实话实话就好。”
顾今安眨眼:“那就……普普通通杏林高手?”
陈述怀:“……”
作者有话说:
第293章 小星星
陈述怀想让顾今安帮忙给一个人看病。
一个住在牛棚的人。
“老许……是我以前的邻居, 也是同窗,他读书很厉害,写得一手好字, 还出国留过学,要是时局稳定的话,他说不定会成为一代文学家, 又或者书法家。”
两人走在偏僻的小道上,陈述怀目露怀念之色,看似平静的说着过往。
“可惜啊,那个时间段太乱了, 民国十二年, 他跟家里人大吵一架,弃笔从戎,当兵去了,之后几十年我们都没再见过面。”
“直到两年前, 他被下放到湖光村,我认出了他, 交谈一番后,才知道他这些年的经历,可谓是波澜壮阔, 轰轰烈烈啊。”
陈述怀苦笑一声,叹息道:“但苦也是真的苦,他一个文弱书生, 打过鬼子,走过长征, 参与过上百场战役,如今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了, 可以享福了,又遇到这事儿,你说糟不糟心啊?!”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么多年的战事早把人拖垮了,下放途中又遭受了不少迫害,能硬撑到现在全靠一口心气,他说自己是被冤枉的,他不是叛徒,他是永远的共产党员。”
“可他不知道,他早就被开除出党了。”
说到这里,陈述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语气沙哑道:“他现在病得很重,下不来床,只有一条腿能动,手上也没力气,上回我去看他,他拿着勺子吃饭,手一直在发抖,和嘴配合不到一起去,吃口饭得撒一半在衣服上。”
“大队长可怜他,没让他干活,但也没人照顾他,牛棚地势低,一到春夏就会返潮,桌子椅子腿都发霉了,床上枕头被褥也带着一股湿气,老许长期睡在上面,身上都长疹子了。”
“唉,真是作孽啊,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呢,可老许就是不甘心,他打了一辈子的仗,怎么到最后反而自己成了恶势力?他不想被人民误解,哪怕群众批判他,他还是想得到大家的信任。”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年,老许才会被平反,但他既然想撑下去,那我这个几十年没见面的老同学,总要想尽一切办法帮他的。”
“顾知青,顾同志啊!我在这里恳求你,给他看病的过程中,不要对他有偏见,他是真正把人民群众放到心里的人,哪怕他现在被打倒了,但我相信,历史会证明他的清白。”
陈述怀言辞恳切,温和的目光里满是期盼。
顾今安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陈老师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一般的年代文里,空间、黑市、牛棚、高考,几乎就是主角乘风而起的四大要素,空间是聚拢物资的金手指,黑市是赚钱的渠道,牛棚是遇贵人的场所,高考是离开农村的路径。
可在原本的剧情中,不管是周家姐妹,还是林夕,都没有和牛棚里的人产生交集,因为老许并没有等到平反,他在下放的第三年就病逝了。
第三年,也就是明年。
和巷子里的那个老婆婆一样,老许也快要死了。
界灵贱嗖嗖道:“主人,记住你说过的话,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啊。”
顾今安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冷声道:“但他不是寿终正寝。”
死亡对巷子里的老婆婆来说,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可对老许来说,却是心怀遗恨,不得善终。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许茂林可以战死、病死、老死,却唯独不能含冤而死,死在自己人手上是一个英雄最大的悲哀。”
许茂林就是老许的全名。
顾今安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更何况,我已经答应了陈老师,剑修一诺,价值千金。”
界灵从林夕那里赚钱太简单,总是几万几万的进账,导致它现在心态有点飘,满不在乎的说道:“千金也就那样吧,不算多。”
顾今安瞥了它一眼,“我说的金,是陨金。”
界灵:“……”
陨金是修真界产物,一万斤陨铁才能提炼出一克陨金。
昔日,顾今安的霜无剑里添加了三克陨金,韧性就增强了足足百倍,附着剑意也更加圆润通融了。
如此珍稀的炼器材料,就算界灵直接飘出宇宙,它也不能昧着良心讲一千两陨金不值钱。
五分钟后,在陈述怀的带领下,顾今安来到了牛棚。
一靠近,一股怪味就充斥在鼻间,让人直犯恶心。
难以想象,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已经在这里住了整整两年。
“老许,我来看你了。”
牛棚的门早就被拆了,破破烂烂的倒在一旁,陈述怀站在门口,敲了三下土墙,听到里面传来虚弱的咳嗽声,他才带着顾今安走了进去。
牛棚里光线很暗,但顾今安还是一眼看到了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的老人。
由于病痛的折磨,老人脸色枯黄,颚骨凸起,眼眶深陷,整个人消瘦的厉害,他穿着破旧的衣服,硬邦邦、结块的被子叠在一旁,青筋遍布的手紧紧的攥在一起,能看到明显的颤动。
陈述怀走上前,弯腰跟他说了几句话。
“老许,今天感觉怎么样?”
“吃饭了吗?”
“大队里有人给你送饭了吗?”
为了防止许茂林饿死,大队长会每天叫人过来送饭,而村里人大多对牛棚鄙夷厌恶,因此送来的饭经常有问题,要不撒了一半,要不掺了泥沙。
最过分的一次,里面藏了铁钉和几片碎玻璃,老人吃得满嘴血,所剩不多的牙也掉了一颗。
陈述怀得知后大怒,直接去找了大队长。
大队长对村小学唯一的老师还是比较敬重的,立马把今天送饭的人给叫了过来,大骂一顿,并勒令他以后不许再这么做。
那人嬉皮笑脸的应了,走前却高声道:“打倒坏分子,人人有责!”
这可把陈述怀气坏了,然气愤过后,便是深深的无力。
他无法帮老许讨回公道,在这偏远的小山村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经常去看望他,防止哪一天,他死了都没人知道。
陈述怀轻声慢语的跟他说着话,可许茂林的神志已经不太清醒了,问他好几句才能回上一句不完整的话。
“老许,今天我不是一个人来看你的,我还带了个人来,这位顾知青是从京市来的,他懂医术,我就叫他来给你看看。”
陈述怀给许茂林介绍顾今安。
老人空洞的眼神慢慢的移到了顾今安身上,他伸出了手。
顾今安毫不犹豫的握住,“许老,您好,我叫顾今安,是名大夫。”
许茂林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只在喉间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节。
顾今安蹲在床边,认真道:“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相信您,您是清白的。”
许茂林的手颤抖的更厉害了,他牢牢的抓紧对方的手,眼泪就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没入那苍苍白发中。
自从被抄家定案后,他一共哭过两次。
一次是他将儿女们赶出家门,不要让他们被自己这个父亲所拖累。
他说:【活下去吧,努力活下去,等我重新站起来的时候,你们再回到我的身边,继续当我的孩子。】
第二次,是与妻子分离。
他被人攻讦的时候,他的妻子也无法避免,她被人指控为内奸,和他这个“叛徒”一起被逮捕了。
那天晚上,他们依偎在一起,默默的等待天亮,但他们都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即使第二天太阳升了起来,笼罩他们的依旧是黑夜。
关押前,他对妻子说:【胡蔓同志,以前上战场,你怕我回不来,总是不愿意好好和我告别,这次,我真的要和你分别了,你不要担心我,要保护好自己,要坚信,人民不会背弃我们,天总会亮的。】
当时的许茂林不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
他的妻子胡蔓没有熬过黑夜,在无穷无尽的审讯中选择了自杀。
这是许茂林老人第三次哭。
一路上,刑讯逼供、各方面的诋毁、形形色色的批判,再到牛棚里被病痛折磨的两年,这些都没能让他掉一滴眼泪。
而今天,一个年轻人的信任,便让他喜极而泣了。
他呼吸急促,越发用力的摇晃起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手。
顾今安笑了笑,安抚道:“是,我相信您,但我现在是大夫,您是病人,您也要相信我才是。”
握手的时候,他已经给老人把过脉了。
说实话,情况很不妙,说是病入膏肓一点也不夸张。
就像陈述怀说的那样,许茂林能坚持到现在,全靠一口心气,若是这口气散了,那人也就没了。
顾今安从口袋里取出银针,先给许茂林扎了几针,缓解病痛。
几针下去,老人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和了许多,就连呼吸都更顺畅了,他吐出一口气,笑着对陈述怀说:“老陈,你又救了我一次,给我找到了这么好的大夫。”
“顾同志,我要感谢你,感谢你挽救我的生命,拯救我的信仰。”
许茂林的信仰是什么?
不过“人民”二字。
“他死的时候,信仰崩塌了。”
界灵翻着原著,闷声道:“七一年春天,桃花还没盛开,他就因为病情恶化去世了。”
“因为许茂林身份特殊,大队长没有让陈老师给许茂林处理后事,而是自己向上面请示,就这样整整过了十三天,上面才来人收敛许茂林的尸体,将其秘密火化。”
“火化单上写着——”
“姓名:许茂林;职业:无;死因:病死。”
“家属签字那一行,留的是王传友的名字。”
王传友就是大队长。
顾今安垂眸看着老人逐渐平缓的神情,起身和陈述怀走出牛棚,开口道:“后续的治疗,只靠针灸是不行的,需要用药。”
陈述怀皱眉,“什么药?你开个方子,我去买。”
顾今安摇了摇头,“西药可以在镇上医院买,但中草药不知道有没有,如果没有,就只能去山里找了。”
“山里?”
陈述怀来回踱步,咬牙道:“行,我去找。”
顾今安叹息,“您都这么大年纪了,如何还能上山采药?放心吧,药材方面,我会搞定的。”
听到不用自己采药,陈述怀反而有些迟疑,他认为顾今安能来给许茂林看病,就已经仁至义尽了,现在还要负责药材……这个恩情太大了。
看出陈述怀的纠结,顾今安说道:“对了,陈老师,我有一个请求,希望您能答应。”
陈述怀松了口气,“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顾今安:“我想当村小学的老师。”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快乐!
第294章 小星星
陈述怀答应了顾今安想当村小学老师的请求。
他甚至当天晚上就去找了大队长, 表明自己的想法,“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我已经七十岁了, 实在没精力教书了,我知道大队长让我当这个教书先生,一是为了我好, 想帮衬我这个糟老头子,二来也是因为之前村里只有我一个人,勉强可以称作读书人,可现在不一样了, 知青下乡了, 他们接受的都是新式教育,比我懂得多,教村里的孩子绰绰有余。”
“这里,我想给大队长推荐一个人——顾今安, 顾知青。大队长先不要急着反对,我知道顾知青在村里的名声不太好, 但俗话说,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发光发热的领域,顾知青在干农活方面确实不怎么样,但其学识渊博, 谈吐不俗,在教书育人这块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
“最难得的是, 他有一颗赤子之心,率直而不迂腐, 通透而不圆滑,我相信,他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好老师。”
为了说服大队长,陈述怀将自己毕生的口才都拿出来了。
“再者,大队长不是也对顾知青不喜劳动这事发愁嘛,伟人呼吁知识分子下乡,可不是让他们来偷懒的,我们要学会变通,把每个人放在合适的岗位上,尽情发挥他们的才能,为建设农村添砖添瓦。”
“顾知青就属于那种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瘦弱文人,你让他下地干活是肯定行不通的,还不如让他去教书,也算物尽其用了不是?”
大队长:“……”
他回想了一下顾今安那比他还高的个头,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白衬衫下隐约可见的腹肌,瞬间对“瘦弱文人”这个词有了新的理解。
“……好。”
大队长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面无表情的想,自己还真是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陈老师。
但!那个顾知青!
一旦让他发现教书不认真,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不把他工分扣光,他就把自己的姓倒过来写!!!
……
接下来的几个月,顾今安都往返于老山、牛棚之间。
在他普普通通杏林高手的治疗下,许茂林老人身体逐渐好转,如今已经能拖着那条半残不废的腿下床了。
说实话,顾今安打心眼儿里敬佩陈老师。
许茂林下不来床的那段时光,几乎都是陈述怀亲自照顾他。
包括且不限于擦洗、换床单被套、倒尿壶……
许茂林也很感激陈述怀,他经常在顾今安给他针灸的时候,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老陈的恩情。”
“前半生,我们只是普通的同窗好友,后半生,我们已是刎颈之交。”
他沧桑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世人常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老陈能在这种局势下出手相帮,实在是难能可贵!”
顾今安将银针一根根收好,这次不是周家的绣花针了,他专门去黑市淘换来的。
界灵咂嘴:“这年代的黑市真是个宝地,啥都能淘到。”
前几天,林夕又去了一趟黑市,用一袋大米换了一位老人家的红宝石头面。
“那可是人家的嫁妆呢,战乱时期都没舍得卖,保存的好好的,如今和平了,反倒拿出来换口粮了。”
顾今安眼皮掀了掀:“别瞎扯了,那副头面我看过,是假货。”
界灵瞳孔地震:“假货?!”
顾今安嗯了一声,“那老人家祖上经营的就是制作赝品的行当,红宝石是红玻璃,金是包金,放到后世去卖,说不定会因为其精妙的造假技术,卖个几千块钱。”
界灵张大了嘴巴,“也就是说,林夕被骗了?”
顾今安:“林夕穿越前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辨别真假的眼力,被骗不是很正常?”
界灵想到自己那个位面交换器已经骗了林夕好几次了,不禁赞同主人的看法,林夕被骗确实很正常。
顾今安收拾好东西,跟许茂林老人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牛棚。
远远的,他就看到了那个站在银杏树下等待的少年。
“星星!”
听到声音,少年转过头,脸上洋溢起灿烂的笑容,“老师!”
他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结结实实的撞进顾今安的怀里。
“小心一点。”
顾今安轻松写意的后退半步,卸去力道,虚虚的环住少年的腰。
他低头问:“昨天教你背的诗,今天还记得吗?”
“记得!”
周红星大声背道:“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嗯,不错,背得很通顺。”
顾今安先夸奖了一句,便继续问道:“那这首诗叫什么呢?”
“山村咏怀!”
“谁写的?”
“邵雍!”
“哪个朝代的?”
“宋朝!”
周红星全都答上来了,没有一丝卡顿,他得意极了。
“嗯,很好。”
顾今安满意鼓掌,“看来小星星是用了功的。”
周红星喜滋滋的笑了起来,他把手伸到顾今安面前,邀功道:“背对了,要吃糖!”
顾今安挑眉:“不是前天还牙疼吗?”
周红星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今天,不疼了!”
顾今安严肃:“但吃了糖就会疼。”
周红星鼓起脸颊,拉着男人的衣袖撒娇,“不会疼的!”
顾今安吓唬他:“你忘了我跟你讲过蛀牙的形成了?小虫子藏在牙齿里面睡觉,一旦你吃了糖,就会把小虫子叫醒,小虫子也喜欢吃糖,它吃不到糖,就会啃你的牙齿……”
周红星惊恐的捂住嘴巴,紧张道:“老师骗人,没有虫子!”
顾今安淡定道:“没有虫子,那为什么会牙疼呢?”
周红星歪着小脑袋思考,半晌,才犹犹豫豫的说道:“因为……星星的牙齿会打架。”
“打架?”
这下轮到顾今安诧异了。
“嗯!奶奶说,它们晚上不睡觉,一直在打架。”周红星肯定的说道。
顾今安恍然,周奶奶说的应该是磨牙吧。
话说,孩子半夜睡觉磨牙是因为什么来着?
“是缺钙,还是生蛔虫了?”
他顺手拉过周红星的手腕,给他把了把脉,又仔细的观察了一下他的面部。
嗯,没有蛔虫斑,眼睛也正常,应该不是生了蛔虫。
不过,脉好像有些细弱。
“最近会抽筋吗?”
“会呀。”
“有没有经常出汗?”
“有哦。”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周红星非常信任自己的这位老师,不管问什么,都乖乖巧巧的回答。
把周红星送到周家,顾今安布置了今天的作业,就独自回了知青点。
周红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有些不高兴,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不高兴,但就是心情很低落。
晚上两个姐姐下工,看到无精打采的小弟,都有些惊讶。
以往几个月,小弟从顾知青那里回来,都是兴高采烈的,还会蹦蹦跳跳的跟她们讲老师教了什么,话里话外都是顾知青,就连吃肉都堵不住他的嘴。
今天怎么这么沉默了?
周金星想到就问:“小弟,你怎么了?生气了?”
周红星坐在小板凳上,闷闷不乐道:“没有,生气。”
周金星有点想笑,“还说没有,这小嘴撅起来都能挂油瓶了!”
周红星连忙调整了一下自己不知不觉嘟起来的嘴巴,气呼呼道:“没有!就是没有!”
周金星也累了一天了,懒得跟弟弟争辩,“好好好,你说没有就没有。”
她踢了踢周红星屁股底下的板凳腿,“累死我了,去,给大姐倒杯水。”
“好。”
周红星老实的起身去倒水。
他刚站起来,小板凳就被周金星占了。
周银星对自己这个双胞胎姐姐投去鄙夷的目光,“家里又不是没有凳子,非要去抢小弟那个。”
周金星大大咧咧道:“我就觉得这个凳子坐着更舒服。”
她从小就这样,总是别人的东西更好,就连下地除草,她都觉得别人家地里的草长得更挺拔一点。
这时,周奶奶走了过来,她身后是端着两杯水的周红星。
“大姐,二姐,喝水。”
虽然只有周金星叫他倒了水,但作为家里最小的弟弟,真正的端水大师,怎么能忽视另一个姐姐呢?
“谢谢小弟。”
周银星接过杯子,斯文的喝了一口。
周金星则是豪放的多,直接一饮而尽,喝完了还咂了咂嘴,觉得不够。
“小弟,再来一杯。”
周红星:“哦!”
他又屁颠屁颠的去倒水了。
周奶奶不赞同的瞪了大孙女一眼,“一回来就知道使唤你弟弟!”
周金星不以为然,“我干了一天活了,使唤他一下怎么了?”
周奶奶给自己宝贝孙子说话:“瞧你说的,红星不也干活了嘛。”
周金星:“他那活儿轻松,就喂村里两头老母猪,连猪食都不用他煮。”
大队长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她和周银星带着奶粉上门祝贺,“顺便”给周红星换了个活儿,从原来的打猪草变成了喂猪。
公分一样,都是两个,但要轻松的多,只需要早晚各喂一次,把煮好的猪食提到猪栏,倒进食槽里就行。
“对了,奶奶,大队长家的二儿子要回来了?”
“好像是有这回事,听你周婶说,大概就这月底吧!”
作者有话说:
第295章 小星星
月底, 王盛军回来了,提着大包小包,一袭军装, 刚毅硬朗。
这时候,顾今安村小学老师的职位基本上已经定下来了。
每次与林夕碰面,她总会用一种及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搞得好像他欠钱不还似的。
界灵:“您抢了她相中的工作,她可不得怨您嘛。”
它最近跟在林夕后面,眼睁睁看着她拎了一大堆东西去了大队长家,委婉的提出自己想要当老师的想法。
大队长一家人看着那价值不菲的礼物, 一边心疼难耐, 一边正义凛然的推拒了。
“这个村小学老师啊……陈老师有他自己看好的人,他前一段时间已经跟我提了,要让顾知青接任,这……我也没办法反对, 毕竟陈老师当了这么多年教师,一直认真负责, 尽心尽力,退下来也没要求什么补贴,只是推荐个人而已, 我总不好寒了他的心。”
大队长眉头紧锁,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语气无奈的说道。
林夕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跟大队长聊了几句就走了,至于带来的东西, 送上门的礼物哪有拎回去的道理?她又不缺那点钱。
突然想到那个已经坑了她十来万的位面交换器,林夕就恨得牙痒痒, 别人的金手指哪怕开局坑了点,后面总会发挥作用,她这个倒好,上线大半年了,除了吞钱就是诈骗!
堪称流氓金手指。
林夕现在身上只有一万多块钱,在这个年代已经很多了,但她来自后世,还有不小的野心,这点钱自然不被她看在眼里。
一想到改革开放后,遍地机遇,她却没有足够的本金乘风而起,她就感到焦虑不安。
“空间里水果都成熟了,可以去黑市卖一批。”
林夕准备明天去镇上卖水果,之前卖的都是粮食,这次她想卖些水果试试水。
……
这天,顾今安和石磊一大早就起来了。
两人并排蹲在水沟旁刷牙,动作出奇的一致,洗漱完毕后,他们互看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的往外走。
路上。
石磊摸了摸鼻子,笑道:“顾哥,我今天有事,准备去镇上。”
顾今安单手附在背后,咳嗽一声:“巧了,我也去。”
听到这话,石磊冷不丁就想起了之前几次去镇上,自己都任劳任怨的替他拎东西、跑腿,累一身汗回来,不由咽了口唾沫,重复了一遍,“顾哥,我今天真有事。”
潜台词:换个苦力吧。
顾今安也不知听懂他言外之意没,就自顾自的往前走,不作声。
石磊以为他不信,强调道:“有很重要的事。”
顾今安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人已经完全是牛马的形状了,连出门有没有事,都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跟他汇报,像极了后世享受007福报的员工请假时的卑微模样。
出于人道主义,他轻描淡写的关心了一句,“你没事吧?”
石磊一下就激动了,“我有事!我真有事!”
顾今安停下脚步,漆黑的瞳仁里透着一丝怜悯,“那你要去医院吗?”
石磊愣住了,“去医院?我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医院?”
顾今安挑了挑眉,“你不是一直强调自己有事么?”
“……”
石磊弱弱道:“我是有事,但不是有病。”
顾今安似笑非笑:“你没病,为什么一直强调自己有事?”
“呃……”
石磊哑口无言,他总不能说是自己不想帮忙提东西吧?
不知不觉间,他脚步慢了些许,落在顾今安身后,看着对方看似散漫实则端正的背影,心中不免沉思,顾哥到底是不是出身于军政世家呢?怎么看起来这般矛盾?给人一种刻意的感觉。
界灵发出警报:“主人注意人设,石磊发现不对劲了。”
顾今安耸了耸肩,无所谓道:“我早说了我演技不好。”
界灵疑惑:“话说他又不了解以前的顾今安,怎么会产生怀疑呢?”
顾今安神色淡淡:“越赤诚的人,越接近真理。”
不管是最初的版本,还是林夕穿书的版本,石磊好像都没有王盛军混的好,只是考上了国内最好的大学而已,后续的剧情基本上都集中在王盛军那边,写他们夫妻二人如何携手共进,越战越勇,最后成为商界大佬。
但石磊就真的不如王盛军吗?不见得。
纯粹的人,往往一步一个脚印,坚定的走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他们不被外物所扰,不走任何捷径,可能开局会落后,但往往最后能走到终点的还是他们。
顾今安毫不怀疑石磊一定可以在学术方面有所成就。
只可惜,在命运的纠缠下,他爱上了林夕,中断了自己的路。
“石磊,你为什么下乡?”
顾今安放缓了步伐,转过头,目光沉静而幽深。
石磊呼吸一滞,干巴巴道:“响应伟人号召,来更广阔的天地建设……”
顾今安打断他:“我要听实话。”
石磊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艰涩道:“因为我爷爷。”
顾今安挑眉:“哦?”
石磊闷闷不乐道:“因为家庭原因,我满十八周岁后,就想申请入党。”
“但因为现在没有预备期了,我爷爷就不同意,他说:石磊同志从小生活在优渥的环境,缺乏吃苦耐劳的精神,想法也不够成熟,没有达到成为一名合格的正式党员的标准。”
“我不怎么服气,就想证明一下自己。”他的声线有点低,“证明自己是能吃苦的,就算离开了城市,来到贫瘠的乡下,我也能适应朴素的生活。”
顾今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来石磊的家庭背景也不简单啊,王盛军以后可能会很有钱,但权势地位绝对逊色于石磊。
可就是这样的家庭背景,最初的剧情里,石磊和周银星在一起居然没有受到半点阻挠。
反观周金星,和王盛军结婚还经历了一番波折。
对此,顾今安只能说,底蕴越深厚的家庭,越有素质和涵养,看待儿女亲事也更加顺其自然。
这是一种强大的包容。
谈话间,两人来到了村口,拖拉机上已经坐了几个人。
很巧,这几个人他都认识。
分别是王盛军和王泰民兄弟俩,以及周金星和周银星姐妹俩。
四人两两对立坐着,一言不发,气氛很是安静。
顾今安和石磊也不是什么社交达人,上车后气氛也没有得到好转,反而因为他们的到来显得更尬了。
又过了一会儿,林夕姗姗来迟。
她一来,王盛军眼睛就亮了一瞬。
“林同志,早上好。”
林夕抿了抿唇,看着车上六人,头皮发麻,有种拔腿走人的冲动——
欧买噶,男女主怎么凑齐了?!
还有,顾今安这个大反派居然也在!!!
“早上好,王同志。”
她声若蚊蝇的应了声,就垂头不语的上车,坐在了最外边。
林夕现在已经放弃攻略顾今安了,但想到之前与王盛军的几次碰面,又想到他未来的商业帝国,心里还是不免有些触动,远离男女主保平安的想法也在不知不觉的淡化。
她觉得自己大可不必那么逃避,既来之,则安之,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
到了镇上,一群人分开。
顾今安站在原地,目送林夕往黑市的方向走去,收回目光就看到了眉头紧锁的王盛军,正苦大仇深的盯着自己。
顾今安毫不客气,直接就是一句:“你瞅啥?”
王盛军不懂这个后世非常流行的对话,他表情严肃的问道:“顾同志,请问你对林同志是怎样的看法?”
“看法?”
顾今安愣了一下,思索道:“山顶的一株草吧。”
王盛军眉头拧得更紧了,“什么意思?”
顾今安弯起唇角,“不是她高,而是山高。”
王盛军怔住,他感觉这句话有点子深度,但他听不懂,如云山雾罩,不知所云。
顾今安没再说什么,笑着与他擦肩而过。
林夕是一个来自未来的人,她原本的生活哪怕再平平无奇,也比七十年代的条件好,但她从未想过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痴迷于自己的奇遇,自傲于自己的特殊,她将自己独立于世界之外,却又妄图成为世界的中心。
原本得过且过的人,在这个时代迸发出了无与伦比的野心,却丝毫没有考虑过自己是否有抵抗风险的能力。
顾今安对每个人的选择都持有尊重的态度,但林夕……他必须承认自己看她不爽。
人皆有私心,他也不例外,对周红星有恶意的人,他都不会欣赏。
“主人,您今天来镇上到底有什么事啊?”
几个小时后,看着顾今安漫无目的的在街上闲逛,越逛越偏僻,界灵终于忍不住发问了。
顾今安悲天悯人道:“救一人脱离苦海。”
界灵有些好奇,“谁?”
“石磊。”
“石磊?”
界灵还在疑惑呢,突然就听到了石磊痛苦挣扎的声音。
……
“你们想干什么?抢劫是犯法的!”
“嘿嘿嘿,小子,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在二八胡弄遇到了兄弟几个,俗话说得好,破财免灾,劝你老实点,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大哥,我都看到了,这小子是从何友生房子里出来的,进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出来就拿着包裹了,我敢打赌,那包裹里肯定有好东西!”
“对对对,咱们这一片的人,谁不知道何友生以前是老财主啊!”
胡弄里,几个壮汉二流子把石磊围在中间,凶神恶煞的说道。
石磊并不瘦弱,个头也有一米八的样子,但在这里就显得很弱小无助,他紧紧的抱着一个小包裹,强行镇定的说道:“你们求财,我可以给,但包裹里是我一位长辈的遗物,不能给你们。”
为首的壮汉一脸不屑:“长辈?哪个长辈?何友生是你长辈?”
石磊后退一步,摇头:“何叔只是代为保管。”
“呸!”
壮汉恶狠狠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还何叔?!那就是个黑了心肝的资本家,咱们广大群众的阶级敌人!要不是他儿子认识革委会的人,老子早把他家掀了!”
这人生来贫穷,便格外看不惯比他富有的人,若能站在人民的立场上压人家一头,他心里就格外畅快。
石磊不说话了,他知道今天自己是难逃一劫,他只希望他们看到包裹里的东西不值钱后,会放弃抢夺。
几个二流子步步逼近,看着他们狞笑的面孔,石磊的心越发沉了。
“老子就看不惯你们这些富家公子哥!”
其中一个骂骂咧咧的,上来就给了石磊一拳。
石磊发出痛苦的闷哼声,踉跄了几步,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红肿。
他擦去嘴角流出的鲜血,寻了个方向,猛地冲过去把人推倒,拼了命的往外跑去。
只要跑到有人的地方,那些人就不敢了!
但很可惜,这里靠近垃圾回收站,本就比较偏,他出了胡弄根本没见到人,反而在跑了几十米后就被追上了。
第296章 小星星
“砰!”
石磊被一脚踹中后背, 失去平衡趴到了地上,碎石子擦伤了他的手臂,鲜血淋漓。
“妈的, 还想跑?!”
为首的那个一脸煞气,上来便揪住石磊的头发,把他脑袋往后扯, “你以为你能跑到哪里去?这附近就一个看管垃圾站的耳背老大爷,你喊几声救命,看能不能把人喊来!”
“哈哈哈哈!”
其他几个二流子都大笑起来。
石磊有些绝望,松开了抓紧包裹的手, 一声不吭。
“快, 看看包裹里有啥值钱的好玩意儿!”
包裹被粗暴的打开,几只手在里面胡乱的翻动,不一会儿,就被人嫌弃的丢在地上, 顺便还用脚踩了几下。
“他奶奶的,老子还当里面有什么宝贝呢, 就这些垃圾?我呸,浪费老子时间!”
包裹里的东西散落一地,石磊喘着粗气看去, 只见各色油彩、绒花头饰、珠环玉佩、金丝银扣、胭脂、妆粉、眉笔……瓶瓶罐罐,叮铃哐啷。
还有一件花色袄裙戏服。
石磊眼睛红了。
这是他姑奶奶的遗物,竟被人这般糟蹋!
民国时期, 爷爷与姑奶奶因战乱分离,后来, 国家太平了,失散的人却也如大海捞针, 难以再相遇。
爷爷时常在家里感叹,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再见小妹一面。
三年前,一封来自安市清溪县月牙湾公社的信,送到了爷爷手上。
寄信人是何友生,信里面却是熟悉的字迹。
【兄长,见字如晤。】
【数十年不见,可还安好?你我兄妹本该有重聚首之时,然尘世繁芜,信件纷杂,路途坎坷,车马喧哗,我已深深扎根于此地,再难离去。】
【如今苦难稍歇,岁月大好,我也雪鬓霜鬟,老态龙钟,非你记忆里的模样了,若是再见,你定认不出我来。】
【我常常在想,为何我们生在那个年代?又是为何,让那个年代战火纷飞,却又人杰辈出?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合理的答案:约莫,这个国家是有灵魂的吧,她孕育出无数的英雄来自救,赋予他们使命,还有一颗强大的心,看着他们发光发热,亦看着他们燃尽生命,就像生长在沙漠里的花,纵是凋零,亦可绚烂,哪怕绽放于黑夜,枯萎于黎明。】
【我们都老了,该好好休息了,不必来找我,我也不去找你,知道彼此生活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安宁又祥和的活着,便是我们兄妹俩最大的默契了。】
【——妹,石岚青。】
那一天,爷爷对着那封信哭了很久,之后却再也没有让父亲打听姑奶奶的消息了。
就像信里说的那样,他们知道彼此还活着,就够了。
从那以后,爷爷仿佛放下了心结,精神了不少,骂人也更加中气十足了。
然而,好景不长。
去年家里再度收到了一封信,这次寄信人依旧是何友生,而信里的字迹却变得陌生了。
【石老先生,我是何友生的儿子——何家兴,这里要告诉您一个不好的消息,石阿姨于三月十八日清晨去世了。】
【三月十五日,县里准备排演革命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因为石阿姨以前在戏班子里唱过戏,就被请去做指导。】
【石阿姨答应了,可就在第二天,节目被叫停,给出的理由是石阿姨这样的旧派戏子没资格指导革命现代剧。】
【他们把石阿姨拉到了大街上,说她以前是给王公贵族唱戏的名伶,骨子里流淌着肮脏的封建思想。】
【石阿姨被扯破了衣服,大家骂的声音更大了,混乱中,有人朝石阿姨丢了一块石头,把石阿姨砸的头破血流,当场就昏迷过去。】
【因为不被允许救治,石阿姨只坚持了两天,就去世了。】
【她的住处被翻的一团糟,只留下些许不值钱的随身物品,放在我父亲那里保管,若是有意,可以来取。】
……
之前顾今安问石磊为什么要下乡,他回答是为了证明自己。
这是假的。
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他要带姑奶奶回家。
他刚下乡那段时间,一直都很谨慎,什么都不敢打听,只想着等自己混熟了,再行动也不迟。
于是,他低调隐忍了大半年,终于把何友生一家的情况摸清楚了,这次来镇上就是为了取走姑奶奶的遗物。
本来不会有什么意外,但人走背运,喝凉水都塞牙,谁能料到,他居然遭遇了打劫!
这下不仅姑奶奶的遗物保不齐全了,就连他自己也不安全了。
石磊想呼救,但这垃圾站边上,估计喊了救命也没人听到吧。
就在石磊万念俱灰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天籁之音。
“哟,石同志,一上午不见,怎么就这么狼狈了?”
年轻的男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笑眯眯的跟他打招呼。
石磊简直要热泪盈眶了,“顾哥,救命啊!!!”
“等着。”
顾今安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就走了过去。
“小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嗷!!!”
壮汉被一拳头撂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浑厚的嗓音愣是听出了尖锐的味道。
见老大被人打了,其他几个凶狠的冲了上去,然后三两下被打倒了,一个个的躺在地上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