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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和光同尘 禅时 27266 字 5个月前

“顾别离。”

“顾……别离?没想到他还真给你取了这个名字!”

男子大笑起来,他大力的拍着顾长庚的肩膀,“小子,我是你爹拜把子的兄弟,我姓江,有个大你三岁的儿子,叫别恨,当时你爹就说了,要是以后也有了孩子,就叫别离。”

说完,男子收敛笑容,面无表情的感慨道:“别离,真是好名字啊!”

“可惜,你姓顾。”

他缓缓举起了重剑,就在要劈下去的时候,眼角余光突然扫到了顾长庚腰间挎着的长剑,不由愣了一下,“你不用软剑?”

顾长庚手指摩挲着剑柄:“嗯,软剑我用不顺手。”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放下剑,“我不杀你,你走吧。”

顾长庚站住没动,目光往院中尸体一一看过去,有他爹,有他娘,有挡在他娘面前的点墨,还有好多不认识的仆人。

他们悄无声息的躺在那里。

他平静的收回目光,“你今日不杀我,来日我便会找你报仇。”

男子:“随便。”

他扛着重剑头也不回地走了,甚至连他与顾钺之间的仇怨都懒得解释。

顾长庚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缓步走进了院子,蹲下身,将那一个个死不瞑目的人双眼合上。

他打开准备送给顾钺的生辰礼,里面是一套紫砂茶具,顾钺喜欢喝茶。

只不过,这茶具,今日只能用来盛酒了。

第256章 问剑于天

一杯清酒, 洒入尘土,以慰亡魂。

顾长庚卸下长剑,卷起衣袖, 给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敬了一杯酒。

然后他就开始给逝者整理仪容。

顾家的仆人都是签了死契的,他们没有家人,就只能由顾别离这个仅存的顾家人为他们处理后事了。

看着点墨的尸体, 顾长庚叹了口气,“何必呢,你又不姓顾。”

也不知他是跟死去的点墨说的,还是跟已经离去的江姓男子说的。

忙活了一个下午, 加一个晚上, 顾长庚终于把所有的尸体都埋好了,他去棺材铺买了十几副棺材,又去白事店买了香烛纸钱,墓地倒是没特意去寻, 就在院子里挖的坟,墓碑自己用剑刻的。

顾钺夫妻合葬, 点墨埋在夫人隔壁,剩下的十几个下人也都一一埋葬。

点燃烛火,纸钱在冷风中漫天飞舞。

这不大不小的院子里, 大小一致的坟冢排列整齐,浓郁的夜色中,放眼望去, 仿佛望不到尽头。

顾家被灭门一事,顾长庚没有去报官, 因为这里的官府不管修行者的事,上一次, 他就受过一次教训了。

半个月后,他在每一个墓碑前上了三炷香,拎着包袱走出了院子。

他要去剑悬山脉。

去看一眼那里的心剑阁。

心剑阁,是他上一次“落脚”的地方。

阁主向阳是他的师父。

按理来说,他不应该认天和界的修士为师,毕竟,无论是从道的角度,还是剑的层次,他都远高于向阳。

再加上天道限制,向阳根本教不了他什么,何必沾染因果呢?

但顾长庚还是真心实意的拜了师,并发自内心的尊敬他。

只因,向阳曾持剑挡在他的前面,替他抗下整个修行界的责难。

当个人武力被无限拔高后,凡俗皇朝的威望就被压制了,官府也不敢得罪那些修士,无奈之下,只能推出一条新的律令——修士仇杀,不予受理。

说是仇杀,其实只要是涉及到了修士,官府都不会管,除非那修士入了魔,杀戮过多,届时不需要官府出手,其他的修仙大派自会发布追杀令。

至于杀多少才算是杀戮过多,这个因人而异。

上一世,一个修士得到了一柄凶剑,光是出鞘就需要血祭百人,但因为这个修士背后有一个古老的修仙世家,所以这件事没有掀起丝毫波澜,没人指责他杀戮过多。

顾长庚遇到了血祭一事的幸存者,他带着人去报了官,然后被赶了出来,衙役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否则有杀身之祸。

但顾长庚头铁啊,哪怕过去了无数春秋,他骨子里依旧是那个敢于仗剑走天涯的少年,于是他唤出了霜无,找到那名修士,干脆利落的把对方干掉了。

那是顾长庚第一次以武者之境,越两个大境界宰杀化神修士。

此事一出,整个修行界都轰动了。

有一部分人是觉得顾长庚破坏了修行界与凡俗界的规矩,然而更多的,还是想探寻顾长庚身上的秘密,想知道他为何能逆斩化神!

顾长庚早在出手的那一刻,就想过了他会面对怎样的困境,但他有信心凭借自己的实力渡过难关,境界过低没关系,没有剑意更无所谓,他的本命剑霜无是道器,仅凭霜无,他就能歼灭一切来犯之敌!

唯一让他有些迟疑的,是心剑阁。

他不愿意牵连心剑阁。

故而,他站在心剑阁外,自请逐出师门,并将之前向阳特地为他寻来的灵剑还了回去。

他已经有了霜无,别的剑留也无用,倒不如交还心剑阁,以作他被逐出师门的证据。

可他刚将剑还给大师兄,正要转身离去,就发现师父向阳站在他的身后,目光平静的看着他。

“你还了剑,是打算判门吗?”

顾长庚低着头:“是。”

向阳没有继续询问,反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一年前你出山历练,说要寻找机遇突破炼气境,可一年后你再回来,却还是一品武者境。”

顾长庚抿唇:“徒儿辜负了师父的教诲,此生恐怕都无法突破炼气境了。”

向阳摇了摇头,“你没有辜负为师。”

“正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每个人真正的师父其实是自己。”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顾长庚的胸膛心脏处,“外面的师父只能教你怎样拿起剑,里面的师父却能教你为什么拿起剑。”

“长庚,你自幼天赋异禀,九岁便入一品武者境,其实那个时候,我很担心,担心你过于年幼,拿不稳手中的剑。”

向阳轻轻的叹了口气,面露欣慰:“现在为师不担心了,你已经找到了自己拔剑的理由。”

顾长庚心有触动:“师父……”

向阳摆了摆手,“前路漫漫,道途渺渺,每一个修士都有可能会在求道途中迷失自我,但你不一样,你有一颗真正的剑心,可以让你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得以窥见天光。”

“长庚,你永远都是心剑传人。”

说完,他从师兄手上拿过了那柄剑,神色严肃道:“现在,接剑!”

顾长庚望着老人,忽而单膝跪地,将双手举起,“是,师父。”

从此,他有了两柄剑。

一者霜无,至高无上的道剑。

一者问情,寄托自我的心剑。

之后,麻烦来了,向阳持剑下了山,以一己之力,拦住了所有修士的去路。

那些人打不过向阳,却又心中不忿,便找来了同在剑悬山脉的归元剑派掌门——苏若清前来主持公道。

可他们不知道,苏若清和向阳是忘年之交,向阳经常去归元剑派与苏若清坐而论道,两人关系好得很。

那天也是顾长庚第一次见到苏若清。

他一袭白衣,御剑而至,身上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道韵,仿佛万物凋零,天地枯寂,顾长庚知道,那是他领悟的剑意——寂灭剑意。

苏若清来此只说了三句话——

“剑悬山脉,乃是我归元剑派的地域。”

“诸位前来,可有拜贴?”

“若无拜贴,还不退去?”

声音似冰雪般清冷,但却无人敢不应。

在这个没有合道境修士露面的情况下,苏若清就是公认的天下第一,现在他要保人,谁敢拒绝?

这三句话一出,便再也没有人来找麻烦了。

后面的很长一段日子,心剑阁都风平浪静。

只是顾长庚开始琢磨着怎么去“勾搭”苏若清了。

他跟大师兄打听苏若清的事,大师兄为人很好,毫不见外的跟他分享了很多关于苏若清的轶闻趣事。

“苏掌门今年还不足百岁,就已经是返虚境的大修士了,据说他修无情剑,领悟寂灭剑意。”

“寂灭剑意啊,那可是榜单上排名极靠前的剑意,一剑出,万物凋零,直接从源头掐灭生机啊!”

大师兄口中的榜单,是剑意无双榜,上面记录了从古至今出现过的所有剑意。

寂灭剑意刚好排在第四。

前三分别是轩辕婵的太初剑意、百里昀的无极剑意、秦家双子的阴阳剑意。

秦家双子指的是秦微和秦月俩兄妹,他们是一对双胞胎,心意相通,哥哥秦微领悟的是纯阳剑意,妹妹秦月领悟的是纯阴剑意,二人双剑合璧,可以使剑意相融,发挥出极大的威力。

“据说那秦家双子几十年前曾和苏掌门比过剑,最后侥幸赢了半招。”

顾长庚一头黑线:“几十年前?那时候苏掌门才多大?”

大师兄想了想,不确定的说道:“不到五十吧,但我可以确定那时候苏掌门已经突破到返虚境了,就是不知道他的剑意领悟到了什么程度。”

顾长庚翻了个白眼,“那秦家双子那时候多大?”

大师兄肯定的道:“六百八十三岁。”

顾长庚:“……难为你记得这么清楚。”

大师兄嘿嘿的笑了起来,然后就被师父捶了,“他记得个屁,就是瞎诌的!秦家二老去年才过的五百大寿!”

大师兄委屈的捂着脑袋,“我这不是想让小师弟觉得我很可靠嘛。”

顾长庚:“……”

谢谢,并没有觉得可靠,大师兄还是一如既往的沙雕。

大师兄的委屈转瞬即逝,他继续兴致勃勃的说起了苏若清的风流韵事。

“等等,风流韵事?他不是修无情道吗?”

顾长庚突然就不太好了。

大师兄不以为然:“修无情道而已嘛,又不是出家当和尚?再说了,苏掌门那样貌,那身段,那才情,哪个女人见了不喜欢啊?就连男人……”

顾长庚脸黑了,“男人怎么了?”

大师兄挤眉弄眼道:“就连男人,迷上苏掌门的也大有人在!不过很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苏掌门对美色不假辞色,通通拒之门外!大家都以为他是真的断情绝爱,要跟剑过一辈子了。”

“可谁知道,就在去年!”

大师兄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激昂了起来,“苏掌门收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弟子!从此悉心教导,携带在左右,上次我去归元剑派送东西,正巧碰上了,我看到苏掌门对那女弟子笑呢!”

顾长庚皮笑肉不笑:“呵呵,又是去年,去年可真热闹啊。”

去年,顾长庚下山历练,去年,秦家二老五百岁生辰,去年,苏若清收了女弟子。

“谁说不是呢?果然啊,最难消受美人恩,修无情道的苏掌门终究还是堕落了。”

大师兄耸了耸肩,感叹道。

顾长庚:“……”

哪怕他心里清楚那女弟子是什么情况,也控制不住的酸了。

在原本的世界线里,苏若清承担的是女主前期金手指的戏份,他收女主虞蝶为徒,封印她体内的煞气,庇护她一路成长。

朝夕相处中,虞蝶爱上了苏若清,可苏若清修的是无情道,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了虞蝶。

虞蝶伤心难过之下,跑去了后山,然后一不小心拔出了魔剑天诛,释放出了被镇压千年的男主——轩辕弈天,第一位合道境修士轩辕婵的后人。

两人很快坠入爱河,轩辕弈天说自己要渡过三灾,需得归元剑派的镇派之宝昊天镜相助,虞蝶经过一番痛苦挣扎后,还是决定回归元剑派盗取昊天镜。

有了昊天镜,轩辕弈天成功渡过三灾,而苏若清却在三灾中陨落了。

苏若清已死,祖师百里昀的魂灯也熄灭了,归元剑派彻底没了倚仗,很快就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想到这里,顾长庚心情郁闷。

大师兄见他脸色不好,回忆了一下自己说过的话,若有所思,他凑过来小声问道:“师弟,你是不是喜欢苏掌门啊?”

顾长庚也不矫情,直接承认了,“是。”

大师兄瞬间端正态度,肃然起敬,“长庚师弟,我一直觉得你是我们心剑阁里最有勇气的人。”

敢看上天下第一剑修,这胆魄着实惊人!

顾长庚直白的问:“大师兄,你觉得我有机会吗?”

大师兄意味深长道:“机会都是自己创造的。”

顾长庚相信了大师兄的这句话,之后数年,都在归元剑派附近溜达,还抢了大师兄送东西的任务。

可惜,春去秋来,直到向阳寿命走到了尽头,顾长庚也没能再见到苏若清。

第257章 问剑于天

顾长庚第二次见到苏若清, 是在师父向阳的葬礼上。

向阳一生并未娶妻生子,他年轻时钻研剑术,奈何天赋不足, 剑意迟迟无法入门,为求突破,他去了剑冢。

从此枯坐剑冢五百载, 以冢中残余剑意为砺石,打磨筋骨血肉,感悟自身剑道。

等他出来时,一头乌发尽皆雪白, 心血耗尽, 灵剑毁坏,朋友们都以为他已经废了,走的走,散的散, 直到有一天,他出剑了。

那柄灵光黯淡的剑, 绽放出耀眼夺目的光芒,一剑就平推了某个有剑仙坐镇的家族。

经此事后,他有了自己的名号——心剑向阳。

不过话说回来, 向阳的战绩其实并不突出,他这辈子很少出剑,闯出名号后有记载的战斗一共有九次, 一胜两平六负。

唯一一次的胜局,就发生在前不久, 他为了小弟子顾长庚,时隔多年再次出剑, 一剑便重伤了一位新晋剑仙。

如果说这“一胜”含金量不高的话,那后面的“二平”就很有意思了。

第一次平手,与向阳对战的是上一任天下第一,归元剑派的前任掌门,也就是苏若清的师父虞衡,两人大战三天三夜,最后年迈的虞掌门精疲力尽,认了平手,答应向阳在剑悬山脉开宗立派,建立心剑阁的要求。

第二次平手,与向阳对战的是苏若清,彼时苏若清才刚刚突破返虚境,领悟的寂灭剑意也不过明境,向阳游刃有余的招架了半个时辰,苏若清就停手不打了。

总结这两次平手,无外乎以壮欺老,以大欺小。

后来,苏若清的修为一日千里,向阳再也没办法从他那里占到便宜了。

五次交手,五次皆败。

向阳第五次输给苏若清的时候,苏若清只说了一句话:“向前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前辈,也是最后一次与你论剑。”

苏若清知道,向阳再也无力接下他的剑了,而修行界以实力为尊,他既然比向阳强,就没必要再称他前辈了。

向阳沉默的离开了归元剑派,然后在心剑阁门口迎接了他的最后一次失败。

一个少年剑仙,来归元剑派挑战苏若清,被苏若清一剑拍飞了,刚好掉落在心剑阁前,被晒太阳的向阳撞了个正着。

少年剑仙自尊心很强,觉得在外人面前丢脸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拔剑挑战向阳,“你也是剑仙?那就来和我比试一场吧!”

向阳这时候已经没有战斗的欲望了,与少年草草过了几招,就认输了。

少年却感觉自己被侮辱了,顿时大怒:“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无论向阳怎么解释,少年都不依不挠,非要再打上一场。

最后,是顾长庚出马摆平了这件事。

他以九岁之龄,与少年约定好,不使用灵力,单纯比拼剑术,轻轻松松的就赢了。

少年脸涨得通红,似乎无法接受自己会败在一名九岁稚童手中。

但败了就是败了,少年虽然不服气,但也输得起。

“我岑元十二岁炼气,十五岁化神,十八岁返虚,今年十九,就领悟了沧浪剑意,登临剑仙之位,我自问天赋冠绝天下,就连归元剑派的苏掌门在我这个年纪,也不如我!”

他恶狠狠的望着顾长庚,眼睛里全是不甘,“臭小鬼你给我听好了!今日我只是剑术输给了你,剑修强弱,终究还是要看剑意高低!我给你十年时间,如果你十年后成了剑仙,就来凤梧城找我论剑!”

顾长庚心知自己做不到,便问:“若我成不了剑仙呢?”

少年更气了,他剑指心剑阁,大声道:“那我就劈了这误人子弟的心剑阁!”

在岑元看来,顾长庚就是一块天然的璞玉,无需过多雕琢,就能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这么高的天赋,如果不能在十九岁的时候领悟剑意,那肯定就是师门的问题,教导无方,耽误了天才!

顾长庚:“……”

心剑阁没有误人子弟,是他连累师门了。

岑元走后,顾长庚走到心剑阁前的一棵梨树下,仰头望着那片白如雪的梨花,感叹道:“真想快点长大啊。”

顾长庚不缺乏耐心,但平白无故的在儿时停留数年,他也觉得有些无聊了,尤其是在实力无法进步的情况下。

向阳听到了他说的话,还以为是小孩子向往大人的生活呢,便笑着摸了摸徒弟的头,“长庚,不要急着长大。”

他指着梨树,“你看这大树,起初也只是一粒种子,一株幼苗,它经历了风霜雪雨,太阳高照,在漫长岁月的累积下,一点一点的长成了现在的参天大树。”

顾长庚漫不经心的说:“我懂,合抱之木,生于毫末。”

向阳:“……”

他咳嗽几声,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道:“人也一样,总会有小时候,这是属于作为人必不可少的一个阶段,不要心急,要去慢慢体会,知晓生、老、病、死,才能领悟人生的真谛!”

顾长庚:“……”

上个世界,他忽悠人鱼,这回轮到别人忽悠自己了么?

他倒要听听,自己这个便宜师父还能说出些什么大道理来。

“当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伸手就能够到梨树的枝叶,抬头就能看到远飞的鸿雁,兜里有钱,手中有剑,那时,你就真的长大了。”

顾长庚眨了眨眼睛,嚯,这小老头还真有点东西,枝叶代表身体成熟,鸿雁代表志向明确,金钱指独立的经济,剑指足够的实力,四者达标,人就有长大了。

不过,他还是喜欢拆台。

“可是师父,你伸手好像够不到梨树的枝叶耶!你还没有长大吗?”

向阳老了后,身高就缩水了,不足一米七。

向阳咬牙切齿:“……小兔崽子皮痒了?!”

顾长庚哈哈大笑起来。

向阳敲了不懂事的小徒弟几下,随后抚摸着梨树粗糙的枝干,惆怅道:“不是师父没有长大,而是师父老了啊。”

顾长庚愣住了。

“这棵梨树,还是为师当年建立心剑阁时种下的。”

他去山下买家具,路过一个小摊子,跟摊主唠了一会儿嗑,摊主送给他一个梨。

他吃完了梨,觉得这梨甚甜,就随手就把梨核埋外面空地上了。

希望它能结出更多甜滋滋的梨。

可惜这梨不争气,开的花倒挺好看,结出的果子却又小又酸,吃了几次,向阳就再也不吃了,任鸟雀啄食。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这么多年过去了,梨树在这里扎根,长成了参天大树,而他也已白发苍苍。

“为师教你一式剑诀,如何?”向阳笑着对小徒弟说道。

顾长庚问:“厉害吗?”

向阳神秘兮兮的道:“有毁天灭地之能。”

顾长庚耸肩:“那你教我吧。”

向阳挺直腰背,高声道:“听好了,此式名曰:净天地神咒。”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按行五岳,八海知闻;魔王束首,侍卫我轩。”

“凶秽消散,道炁常存!”

夕阳西下,向阳折断了一根梨树枝丫,当作长剑舞了起来。

一招一式,极具美感。

但……

“恕徒儿直言,这式剑诀厉害在哪里?”

顾长庚有些迷茫,以他的眼力,居然看不懂这套剑法!

向阳仰天大笑,也不解释,只说你以后勤加练习就知道了,正所谓,剑习千遍,其义自见。

顾长庚:“……”

真是信了你的邪!

……

葬礼上,没有修士前来吊唁,可能向阳生前也确实没什么朋友吧。

顾长庚再度走到那棵梨花树下,折下一根树枝,练起了那式剑诀——净天地神咒。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察觉到这式剑诀的高明之处。

“不错的剑诀。”

忽然有人出声。

顾长庚回眸望去,只见那人穿着如初见时一模一样的白衣,一头墨发随意的披散在脑后,竟连根发带都没绑,那张艳绝出尘的脸上,不带有一丝情绪。

仿佛友人的离世,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苏掌门是来参加家师的葬礼的吗?”顾长庚问他。

苏若清摇头,“非也。”

那这人是来干什么的?

没让顾长庚猜测多久,苏若清就自己说明了来意。

“当年向阁主问剑归元剑派,与家师战平,获得了开宗立派的资格,如今向阁主逝去,门下弟子无一人是剑仙,这心剑阁也名不符实。”

“故而本座特来此告知,剑悬山脉乃是我归元剑派的地域,不允许有第二个宗门存在。”

“望尔等速速离去,莫要驻足于此。”

哦。

顾长庚懂了,苏若清在赶他们走。

也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以前有向阳在,归元剑派肯给面子,可现在向阳死了,剩下小猫三两只,凭什么与归元剑派并立剑悬山脉呢?

“是,苏掌门。”

不知何时,大师兄出现在他身后,态度庄重的朝苏若清行了一礼,继而回阁。

过了一会儿,他便拎着包袱走了出来,神色平静,没有半点抗拒之色。

临走前,大师兄对顾长庚说:“师弟,我走了,你二师兄他们也都不会回来了,你……也早些离去吧。”

顾长庚目送大师兄下山,山路崎岖,他却从未停下脚步。

于是,心剑阁只剩下顾长庚了。

苏若清皱眉:“你还不走吗?”

顾长庚靠在梨树上,说道:“剑悬山脉不是也有人居住么?”

苏若清:“那些都是凡人。”

“我也是凡人。”

“能逆斩化神的凡人?”

“那也是凡人。”

苏若清似乎被眼前这人的混不吝镇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但心剑阁不能再招收弟子。”

说完,他朝心剑阁出了一剑。

“砰!”

心剑阁的牌匾被剑气一切两半,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长庚瞳孔骤缩,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与苏掌门论剑。

“顾长庚,你要知道你来这世界的目的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中溢散的怒气牢牢压下,转头对苏若清笑了笑,语气尽可能平淡的说道:“我明白了,苏掌门。”

他确实明白了。

苏若清……修的不愧是无情道!

……

苏若清离开后,顾长庚开始思考,他接下来要怎么做。

不成剑仙,他连问剑归元剑派的资格都没有。

想了一夜,顾长庚终于想到办法了。

既然苏若清修无情道,那他就修有情道!

喜、怒、忧、思、悲、恐、惊,七种人本身就存在的情绪,不需要感悟法则,不需要吸收灵气,他只需要……激发内心的情感,直面真实的自己。

介时七种意境,合而为一,便是七情剑意!

以有情化无情!

第258章 问剑于天

顾长庚穿越过那么多世界, 直面了种种恶念,他心知七情六欲都是寻常,此乃先天之欲, 你或许需要学会控制它,但绝不能一味地压抑它。

现在,顾长庚解开了心底的那层枷锁, 任由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关于那个人——

初见是喜。

再见是怒。

吉凶未卜是忧。

前尘往事是思。

岁月无情是悲。

天地不仁是恐。

大道独行是惊。

一时间,顾长庚心中酸涩难耐,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灵魂深处,已经积压了这么多难言的情绪。

“原来心平气和是假的。”

以往, 他心绪不宁时, 都是使用“心平气和”这招剑式缓和心情,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心平气和”并没有消除那些不好的情绪,而是压制七情, 深埋心底。

长此以往,恐会生出心魔。

然, “心平气和”这剑式是未来的顾长庚传授的,自己不可能害自己,唯一的可能, 就是未来的自己早已知晓他今日会遇到的难题。

他需要七情,大量的七情,去塑造他的剑意!

故而, “心平气和”所压抑的情绪,就是极好的养分, 用来打磨他心中的剑。

想通了后,顾长庚的进境一日千里, 修行境界虽然还未入炼气,但七情剑意的领悟却是直达止境!

十九岁生辰这天,顾长庚终于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约定。

他背上行囊,腰胯两柄剑,摘下一个梨子,揣兜里就下山了。

他要去凤梧城,找岑元论剑。

此时的凤梧城早已因岑元这个天才剑修而名扬天下,无数修士来到这里,交流剑道。

城中心有一方形擂台,据说成功守擂七日者,就有机会参悟剑碑,说不定还会被岑元剑仙接待,有机会成为他的弟子呢。

剑碑,是凤梧城最具有代表意义的东西。

除了城主府的人,就只有守擂成功,或者对凤梧城做出巨大贡献的修士,才能有机会前去参悟。

传言剑碑刻有十二万九千六百种剑意,前来参悟的修士若没有领悟剑意,便能通过剑碑找到适合自己的剑意,若是已经领悟剑意了,再参悟剑碑就能加深原有剑意的领悟程度,直接突破一个层次也说不定。

所以前来凤梧城的修士,一般都是冲着剑碑来的。

顾长庚也对剑碑有些兴趣,虽然他不觉得世界意识会给他漏洞钻,但去看看也无妨。

于是,他跳上了擂台。

这个擂台很有意思,会强行将斗剑双方的修为压到同一境界,只论剑术和剑意。

因此,与顾长庚斗剑的那位仁兄倒霉了。

他刚刚突破返虚境,虽然还没有领悟剑意,但单论修为也算是出类拔萃了,而顾长庚一上来,他就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全被封了,他重新变成了凡人。

他大惊失色,剑都握不稳了,慌乱问道:“你!你使了什么妖术?我的灵力怎么全没了?”

顾长庚嘴角抽搐:“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凡人。”

对面修士根本不相信,“你少唬我,凡人怎么敢上台论剑?一定是你用了什么鬼蜮伎俩!”

顾长庚有些不耐了:“你还打不打?”

“打…打个屁!没灵力了还打,你当我傻子吗?”

那人急匆匆的跳下了台,感受到自己灵力又回来了,这才松了口气,指着顾长庚外厉内荏道:“你、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城主府告状,让他们把你这个破坏规矩的家伙赶出凤梧城!”

说完,他就跑了。

看他跑的方向,好像还真是城主府那边。

旁观的一名中年修士笑了,“小兄弟,你要有麻烦了。”

顾长庚:“怎么说?”

中年修士解释道:“刚刚那位,是凤梧城二城主的侄子。”

凤梧城有两位城主,大城主就是岑元的师父,当然,现在岑元已经青出于蓝了。

二城主是大城主的师妹,因为爱慕大城主的缘故,没有子嗣,也没有收徒,对唯一的侄子看得很重。

顾长庚皱眉:“城主子侄还来守擂?”

中年修士乐呵呵道:“城主府的人参悟剑碑也是有数量限制的,那位悟性一般,一连参悟了七次,把二城主的份例都用完了,还没领悟出剑意,这不,打上守擂名额的主意了。”

顾长庚:“……”

那位仁兄也是人才,参悟了七次,啥收获没有,偏偏还不死心,跟外来修士抢名额。

中年修士忽然悄咪咪的问道:“对了,小兄弟,你用什么手段把那小子的灵力弄没的啊?”

顾长庚瞥了他一眼,“我说了,我是凡人。”

中年修士也不信,还颇为遗憾的说道:“不说就算了,想来是你的秘密,不好随意透露他人。”

顾长庚心说你难道看不出我的境界吗?可转念一想,他前不久将七情剑意领悟到了止境,现在周身都弥漫着七情道韵,别人误会也正常,谁能想到一个凡人能掌握剑意呢?

大概都当他用什么秘法隐藏了真实境界吧。

正想着,又有人来挑战了。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剑修,长着一张一看就正气凛然的脸。

他似乎不在意上台后灵力尽失,一板一眼道:“在下法正,见过道友。”

顾长庚挑眉,“法正?你是不是字孝直?”

“字?”法正迷惑不解,“那是凡人才有的东西,不过在下行走修行界这么多年,倒也闯出了名号,人称君子剑。”

“君子剑?”

顾长庚差点笑出声来,忍着笑意抹了把脸,他拔剑出鞘,“算了,直接打吧!”

法正连忙道:“等等,道友,你还没告诉在下该怎么称呼你呢!”

“顾长庚。”

“顾道友那里人啊?”

“……九州。”

顾长庚不耐的刺出了一剑。

法正手忙脚乱的招架,“诶等等,九州是何处?”

顾长庚啧了一声:“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论剑之前先论道,这不是应有之事嘛,况且在下这剑乃是君子之剑,不尊礼数难以出鞘啊!”

法正认真严肃的说道。

“还论道?我看你就是想拖时间,看能不能破解擂台阵法,恢复灵力呢!”

顾长庚一语道破了他的想法。

法正表情瞬间变了,讪笑道:“道友看出来了啊?”

顾长庚斜睨:“你说呢?”

法正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这也怪不得在下,在下修了五十年仙,早忘了凡人是怎么打架斗殴的了。”

顾长庚脸黑了,“谁跟你打架斗殴?这是论剑,真正的论剑!”

说完,剑鸣声响起,寒光乍现。

数不清的剑气朝着法正席卷而去。

法正:“……”

极其艰难的避开了第一波剑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无奈举手:“在下认输。”

“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莫欺少年穷,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嘀咕着跳下了擂台。

顾长庚听到了他说的话,一头黑线,“七老八十了,还少年?”

转头问还在观战的中年修士,“就他这样的,也能叫君子剑?”

中年修士表情一言难尽,“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君子剑法正应该是他的兄长。”

“那…他是?”

“狡狯剑,法昱。”

“确实挺狡猾的。”

连名字都是冒用兄长的,也不知平日里给兄长扣了多少黑锅……此弟不可久留啊。

距离擂台大概百米的位置,有一座高楼,楼上两人看完了这一场比斗。

其中一个年轻的兴奋道:“师父,我觉得这个修士不错!”

年长一些的抚须点头,赞同道:“嗯,面对作弊选手勇于挑战,运用智慧与其周旋,发现不敌主动认输,识时务者为俊杰,坦然接受失败,不自暴自弃,争取下次再战。”

“不错,非常不错,心性上佳,未来可期啊!”

徒弟:“???”

岑元简直难以想象自己听到了什么,师父居然夸那个狡狯剑?!

他不服气道:“师父你凭什么说另一个作弊了?”

大城主愣了一下,“莫非你觉得他真是凡人?”

岑元皱起眉:“为何不能是凡人?”

“凡人可领悟不了剑意。”

“也许……他是例外?”

“天道规则之下,从无例外。”

岑元低头看向不远处擂台上的持剑少年,轻声道:“都已经是例外了,还关天道什么事?奇迹就是用来打破规则的。”

十年了,当初的那个男孩如约而来,即便他还是凡人,也是创造了奇迹的凡人!

岑元这些年一直在关注顾长庚,他知道顾长庚十五岁的时候下山游历,一年后逆斩化神,也知道老阁主死了,那误人子弟的心剑阁没了。

他想把顾长庚拉到凤梧城来,当个三城主什么的,反正师父也快要退位,让他当大城主了。

大城主嘛,任命一个三城主的权力还是有的吧?

……

顾长庚以凡人之躯,在擂台上坚持了七天七夜。

守擂其实不难,因为来挑战他的人都变成和他一样的凡人了,武力值根本不是一个水平。

最大的困难,是饥饿与疲倦。

他到底还是凡人,不曾辟谷,也不能几天几夜不睡觉。

到了后面几天,大家几乎排着队挑战他,他只能趁着中间间隔的半个时辰,小憩一会儿,补充精力。

最后一天,顾长庚顶着黑眼圈,头发凌乱,下巴上也长出了青色的胡茬。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这么不修边幅。

被城主府的人告知守擂成功后,顾长庚接过剑令,就去客栈睡了三天三夜。

睡醒了,再洗个澡,大吃一顿,顾长庚总算缓过来了。

吃饱喝足后,他拿着剑令就去了城主府,要求参悟剑碑。

可谁知,他被带去见到了大城主。

在大城主这里,他又见到了那个人。

第259章 问剑于天

苏若清也是来参悟剑碑的, 他如今已经是止境,差一步便是臻境。

一旦剑意圆满,就可以着手突破合道境了。

苏若清之前一直不曾来参悟过剑碑, 而第一次参悟,永远是效果最好的,所以他想试试能不能精进自己的寂灭剑意。

顾长庚进来的时候, 大城主正在和苏若清扯皮。

“苏掌门啊,你也知道我们凤梧城的规矩,除了城主府的人,其他想要参悟剑碑的都需要守擂七日……”

“半斤紫金砂。”

“你!你怎可用区区半斤紫金砂来侮辱我?我凤梧城大城主也是有底线的!”

“再加一斤蕴神玉。”

“额, 这……这规矩到底还是规矩, 不能轻易改……”

“再加两枚虹石。”

“虹、虹石!!!”

“怎么?你还不满意?不行就算了。”

“不——!”

大城主一个健步冲上来,热泪盈眶:“绝对不能算了!苏掌门,我简直太满意了!你真是个大方的好人!”

顾长庚:“……”

一旁的岑元看到自己师父这没出息的样子,撇了撇嘴, 吐槽道:“真该让师叔来瞧瞧你这副德行,看她知道了后还会不会喜欢你。”

大城主哼了一声, “你懂什么?当年你师父我就是靠着精打细算,赚钱敛财的能力,才把你师叔给迷倒的!”

“那迷倒了之后, 你怎么又不跟她在一起了呢?”

说起这个,大城主就如丧考批,他捏着衣袖擦拭眼角的泪水, 幽怨道:“娶了她,我的小金库就要被没收了……师妹说, 夫妻之间都是老婆管钱的……”

岑元:“……”

有这样一个师父,他真心觉得丢脸。

转过头看向顾长庚, 他高冷道:“小鬼,本剑仙等了你十年,你总算来了。”

岑元一句话,把在场另外两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大城主上下打量了一番顾长庚,问:“你真是凡人?没隐藏修为?”

顾长庚无奈:“是凡人。”

“你和岑元认识?”

“十年前有过一面之缘。”

“哦……”

大城主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便对苏若清道:“那苏掌门就和这位小友一同去剑碑那里吧。”

苏若清淡淡的看了顾长庚一眼,没有拒绝。

大城主笑眯眯的补充道:“剑碑恢复道韵不易,苏掌门千万记得,一旦这位小友参悟结束,苏掌门便也要尽快停止,否则……就不是这个价了。”

真不怪他小气,实在是到了苏若清这个层次的剑修,完完整整的参悟一次,至少要损耗掉剑碑上百分之四十的道韵。

而十年时间,才仅仅能恢复剑碑百分之一的道韵。

百分之四十,便相当于四百年了。

虽然能通过时间阵法加速,但阵法消耗的巨额灵石依旧让大城主心疼不已。

岑元:“等你出来,我们比一场。”

顾长庚颔首:“好。”

他不清楚他和苏若清走后,大城主与岑元后续又说了什么,他只知道这一次见面,是他与苏若清关系的转折点。

剑碑通体呈黑色,高约十丈,说是碑,上面却并没有刻字,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每一道剑痕都代表了不同的剑意。

顾长庚与苏若清在剑碑前,盘膝坐下,引动自身剑意,将心神沉入剑碑之中。

苏若清的剑意是死亡的极致。

有人把毁灭剑意、湮灭剑意、寂灭剑意三种剑意并列,认为它们的强度差不多,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拿一棵树举例,毁灭剑意会将这棵树摧毁成零散的木屑,而湮灭剑意会让这些木屑彻底灰飞烟灭。

至于寂灭剑意,则会让这棵树枯萎、凋零,从根源抹除树的存在。

寂灭剑意已经是临近生死枯荣大道的剑意了,断不是前两者可以比拟。

但水火共济,阴阳调和,万事万物都不能是单一的,死亡也得有生机来平衡。

苏若清来此就是为了寻找寂灭剑意中的那一抹微光。

另一人已经投入进去了,顾长庚盯着剑碑上杂乱的剑痕,还迟迟没能引动剑碑共鸣。

他知道原因——

剑碑上没有七情剑意。

而参悟剑碑最少也要化神境,他无法放出神识,自然也无法参悟剑碑。

不过,也并不是毫无反应。

顾长庚伸手抚摸着剑碑,缠绕的剑气溢散开来,刺破了他的手,鲜血滴落在剑碑上。

瞬间,剑碑震动起来。

上面所有的剑痕,竟都同时散发出隐隐微光,剑意弥漫,似在渴望对方的选择。

顾长庚尝试了一下,就放弃了,天道还是在限制他,他无法参悟。

“你……”

不知何时,苏若清竟退出参悟了,他目光复杂的看着他,“一滴血就能引动十二万八千六百种剑意产生共鸣,你本该是天生剑种,为何会被天地法则排斥?”

苏若清不知道,引动剑意共鸣的不是血,而是隐藏在血液里的神魂气息。

当一个人的灵魂强大到一定程度,就会反过来影响躯体。

听到苏若清的话,顾长庚嘴角抽了抽,天生贱种?这称谓可真容易引发误会。

他开玩笑道:“可能是因为……天妒英才?”

苏若清收回目光,平静道:“那你应当早逝。”

天妒之人,命都不长久。

顾长庚眉梢轻轻扬起,眼底自有桀骜之意流露,他漫不经心道:“我若早逝,便是此界的损失。”

苏若清摇了摇头,“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天道之下,众生平等,你一人之力,如何影响得了此界。”

顾长庚抵着额头轻笑:“万一我是什么颠覆天道,扰乱修行界秩序的大魔头呢?”

苏若清:“那本座现在便杀了你。”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顾长庚脸上却没了笑容。

彼时,顾长庚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早已不是原来修无情道的苏若清了,他只觉得,冷漠恶念真难搞。

苏若清继续参悟剑碑,但他似乎陷入了瓶颈,无论如何,都无法参透那最后一抹造化之力。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准备离开。

“正月梅花落,二月桃花红,枯荣原有数,不必怨春风。”

一旁沉默不语的人,突然开口念了几句诗。

苏若清侧目望过去,只见那人懒洋洋的单手撑地,上半身后倾,另一只手拨弄着一根狗尾巴草,甩来甩去的,无聊中又带着些许惬意。

挺矛盾的一个人,苏若清心想。

“苏掌门,你既然知道生与死是并存的,那便应该知道松与弛、浮与沉、暗与光,也不是全然对立的。”

顾长庚意有所指的说道。

苏若清目光沉静的望着他,两人视线交织在一起,他仿佛看到了浩瀚星空的缩影,所有生灵都在其中沉浮不定,时而融入光明,时而陷入黑暗。

他轻轻叹息,“草木本无意,荣枯自有时……顾道友,你对剑道的感悟远在我之上。”

言罢,一阵清风拂过,他周身环绕着的冰冷锐利的剑意便有了转变,如寒冬时节多了一抹暖阳,无尽夜幕燃起了一缕星光。

生死逆转,生生不息。

苏若清的寂灭剑意终于圆满了。

“苏掌门这是……突破了?恭喜!”

虽然顾长庚确实有指点的意思,但苏若清能这么快融会贯通,并在呼吸之间就突破到了臻境,还是让他有些惊讶。

毕竟,作为命修的谢明夷在剑道上的天赋确实不怎么样。

也许是因为有自己这个剑道天才道侣?长时间的耳濡目染下,他才对剑道有了不一样的感悟?

顾长庚颇为乐观的想着。

“多谢顾道友指点迷津。”

苏若清态度极为端正的向顾长庚道谢。

顾长庚勾了勾唇角,“那你该怎么答谢我呢?传道、授业、解惑,三者合一是为师恩,今日我为你解惑,也勉强算是三分之一个老师了吧?”

苏若清微微蹙眉,“顾道友此言有些强人所难了。”

“不拜师也行。”

顾长庚站了起来,凑到苏若清面前,低声道:“你与我剑意交融一次,我想感受一下你的无情道。”

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苏若清甚至能看清少年脸上细小的绒毛,他不自在的后退一步,说:“好,我答应你。”

在天和界,剑意交融是一种非常亲密的行为,与开放识海、思维共享没什么两样,只有互相信任,且不存在任何恶意的情况下,才能使剑意交融。

否则就是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针锋相对。

苏若清以前从未与别人剑意交融过,哪怕这样会加深对剑道的领悟,他也没尝试的打算。

一来,他没有交好的朋友,二来,他已经是当世第一了,其他人的剑意在他看来都极其粗糙,不值得他参悟。

这次顾长庚主动提出来,而他也好奇对方的剑意,就顺水推舟的答应了。

无情道对上有情道,寂灭剑意与七情剑意交融,怎么想都是一件有趣的事。

顾长庚小心翼翼的释放出了自己的剑意,七情剑意非常活跃,像看到肉骨头的狗一样,朝寂灭剑意扑了上去!

“唔……!”

苏若清发出一声闷哼,浓郁的七情道韵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强势而霸道的占据了他的心神。

苏若清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喜怒忧思悲恐惊,种种情绪,弥漫心头,前所未有的感觉让他有些颤栗。

若说他以前是位于云端,那他此刻便是融入了凡尘。

芸芸众生,尽在眼底。

剑意交融结束,苏若清还有些怔然。

顾长庚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苏若清再也无法将他视作寻常过客了。

往后相处时间长了,顾长庚有信心利用自己的七情剑意一点一点的改变苏若清的无情道。

……

……

……

想到自己上一世的自信,顾长庚只无奈的发出一声叹息。

关于“心平气和”,自己当然不会坑害自己,但如果有机会,让过去的自己和自己当初一样摔个跟头,吃个教训,想来也是乐见其成的。

受谢明夷主魂的影响,苏若清的道,早已不是无情道。

自然而然的,顾长庚的有情道对他不起任何作用,七情剑意也在剑意比拼中落了下乘。

“什么?苏若清修的不是无情道?!”界灵大惊,它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它知道,一定会竭力阻止主人再入天和界!

顾长庚略带倦意的笑了一下,“这不是显而易见吗?我的有情道不会输给他的无情道,但事实却是……我真的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这是顾长庚第一次在剑道上输给另一个人,关键那个人还是他的天命道侣。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苏若清的道早已更改。

他修的不是无情道,而是……太上忘情道!

炼气,化神,返虚,合道。

天和界的修炼境界总是让人觉得违和,炼气之后竟直接就是化神了,未免有些跨度过大。

是顾长庚小觑了此界的修炼体系,它并非与九州一般,走金丹大道,而是参照了上古时期的修行方式。

上古年间,修士统一称之为炼气士,也就是说,炼气这一境界,极为深远,甚至囊括了炼气士从无到有的全部。

未成仙前,统一炼气。

而化神境,便是真的化神了。

此境界,看似是蕴养神识,实则是开启顶上三花。

代表精气神的天地人三花,一旦聚顶,便完成了由人到神的第一步蜕变。

返虚境说是领悟剑意,其实是掌握天地权柄,往法则成神的方向更进一步。

最后,合道境。

顾名思义,就是真正的合道,与天道融合,掌控整个天和界。

为什么古往今来,一共出现了七位合道境修士,却只有两人渡过了三灾。

第一位渡过三灾的是轩辕婵,按理来说,她同时作为第一个突破合道境的修士,没有前人经验,渡过三灾的风险应该更大才对,可她偏偏成功渡过了。

就是因为她是第一个合道境修士啊,那时的天道只是单纯的天地秩序,乃是无主之物,所以轩辕婵才能轻而易举的合道成功,成为天和界的主人。

而后面又有三个修士突破合道境,却没能渡过三灾,则是因为轩辕婵不允许有人与她争夺天地之主的权柄,所以她增强三灾的威力,让那三人都陨落了。

直到百里昀的出现,才让这件事有了转变的契机。

百里昀是个极聪明、极具野心的人,同时也是一个美男子,他遇到了轩辕婵在凡俗界的化身,并通过蛛丝马迹猜到了她的身份,然后合理运用自己的外貌优势,让轩辕婵不可救药的爱上了他。

一个陷入情网的女人,哪怕她修为再高,也无济于事。

轩辕婵故意放水,让百里昀成功渡过了三灾,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和百里昀共享天地之主的宝座,长生不老,做一对逍遥自在的神仙眷侣。

可百里昀的爱意本就是假装出来的,他不满轩辕婵的霸权许久,认为她阻碍了天和界修士的道路,是终要被打倒的恶龙。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偷袭了轩辕婵,并灭掉了她的家族,只剩下轩辕弈天先祖那一脉留存于世。

而自认为打败恶龙,为天和界修士开道的百里昀,在成功合道后,也做出了和轩辕婵一模一样的选择。

——断绝后来者的路。

之后出现的两位合道境修士,都在百里昀的操控下,一一陨落了。

不过岁月终究是把利器,不动声色打败了许多人。

百里昀领悟的无极剑意本就无形无相、无声无色、无始无终,与天道极为契合,在无穷无尽的岁月中,他逐渐厌倦这种生活,并开始变得浑浑噩噩,在陷入沉睡前,他用天道之力凝聚成了一面镜子,取名昊天镜,可以短暂的操控天道,降低三灾的威力。

他将其留在了归元剑派。

百里昀对自己一手创立的门派感情很深,希望下一个天地之主仍是归元剑派的弟子。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因为一个女人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虞蝶爱上了轩辕婵的后人轩辕弈天,并为他背叛师门,盗取昊天镜,让轩辕氏再度成为了天道之主。

世间因果报应自有定数,愚弄大众的人,终会被大众愚弄,杀死恶龙的人,终会变成恶龙。

几万年前,百里昀利用轩辕婵的感情登临绝顶,几万年后,轩辕弈天也利用了虞蝶的感情,让百里昀一番苦心孤诣,尽为他人做嫁衣裳。

这不得不说一声,造化弄人!

……

上一世,因为顾长庚无法突破炼气,所以迟迟无法明晰那四个境界的玄妙。

直到……他死在葬仙崖,亲身体会了一次苏若清的剑。

那已经不是纯粹的寂灭剑意了,而是真正的生死枯荣剑意。

顾长庚的七情剑意,彻底输了,从那一刻起,他才明悟这个世界最难的点从来不是感化冷漠恶念,而是与天对弈。

苏若清走上了和鸿钧圣人一样的道路,不仅仅是如轩辕婵、百里昀那般掌控天道权柄,亦是与天道真正的合而为一。

他阖眼时,天道沉寂,他抬眸时,万物复苏。

从此,苏若清是天道,而天道却不是苏若清。

作者有话说:

“正月梅花落…”取自元代释英的绝句。

“草木本无意,荣枯自有时”取自唐代孟浩然的江上寄山阴崔少府国辅。

第260章 问剑于天

顾长庚帮助苏若清守住了昊天镜, 却也将自己送入了万丈深渊。

苏若清平安渡过三灾,成功合道。

这也就意味着,顾长庚第二次进入天和界时, 与他做交易的是苏若清,给他安排身份的是苏若清,想要他神魂的也是苏若清。

界灵有些慌了:“这……难道苏若清已经拥有了谢元君的记忆?”

“没有, 他只是明白了我的来历,想把我永远留在天和界而已。”

顾长庚否定了界灵的猜测,随着他收拢的恶念越来越多,谢明夷的魂魄也趋于完整, 单一的冷漠恶念不可能从主魂那里获取记忆。

他不过是站在天道的立场上, 想要他输罢了。

界灵忧心忡忡道:“那主人您准备怎么办?这怎么看都是个死局啊……”

主人不仅明牌,还梭|哈了,而苏若清不仅坐庄,还作弊了!

这怎么赢?拿头赢?

顾长庚没有理会界灵的念叨, 当他认真要做一件事的时候,诸般因果, 万千思绪,都不能乱他心。

他一步一步的来到了剑悬山脉。

时隔百年,心剑阁前的梨树早已成枯木。

时间的力量, 世人都有体会,常言道: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可又有多少东西能抵挡得住岁月的侵蚀, 让人在历经千帆之后,仍能对之怀缅过往呢?

心剑阁陈旧不堪, 虽不至于残垣断壁,却也遍布尘埃。

顾长庚伸手抹了一下, 指尖上便沾染了厚厚的一层灰。

来到收藏剑诀的地方,顾长庚挪开空荡荡的书架,找到暗格里的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本剑谱、一柄灵剑,以及断成两半的牌匾。

当日苏若清那一剑,刚好将牌匾上的“心剑阁”三字切开了,一半是“心”,另一半是“剑阁”。

剑阁。

顾长庚在九州建立的势力也叫作剑阁。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

顾长庚叹息一声,将问情剑挎在腰间,又取出“剑阁”那一半,走到门口用力往上一抛,那残缺的一半牌匾就稳稳的挂在了门上。

春风吹过,顾长庚束于脑后的黑发轻轻飞舞,他静静的伫立门前,仰头看着牌匾上两个古朴的大字——

剑阁。

“主人,您要重建剑阁吗?”界灵问。

顾长庚摇头:“人都不在了,重建剑阁也没什么意义。”

他看重的从来不是剑阁这个名字,而是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

一曰诺,二曰情,三曰义。

“那您把牌匾挂上……”

“我住的地方,总得有个名字。”

“啊?主人您要住在这儿?这里这么破旧,连日常生活的工具都没有……”

界灵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不情不愿的嘀咕声。

顾长庚:“但适合练剑。”

提到练剑,界灵有些好奇,“主人您还能领悟其他的剑意吗?七情剑意已经证实对苏若清不起作用了。”

“没有其他的剑意了。”

顾长庚抱着问情剑,如百年前一般靠着梨树,漆黑的瞳仁里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就练剑吧,练到那儿算那儿,说起来,自从领悟了剑意后,我也好久没有正儿八经的,像个凡人一样练剑了。”

都在努力提升自己的剑意,扩张自己的剑域,不断的往自己的剑里添加东西,却忽视了一点,剑道本就是至诚之道。

他再度使出了那招“净天地神咒”,以往他总忍不住在这剑式里掺入自己对剑道的理解,就好像一个艺术大师,你让他做幼儿园布置的手工课业,他就会下意识的做得更富有艺术性,倒不是为了炫技,纯粹是“强者”的本能,让他轻描淡写的装了一下。

这一次,顾长庚完全的放空了自己的思维,沉浸在这剑式里,问情剑划过漫天清风,触及大地泥土,感知着自然万物,而剑柄依旧牢牢的握在他手心里。

他仿佛感悟到了什么,但那丝灵光一闪而过,还未来得及抓捕,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顾长庚也不气馁,有了第一次,必然还有第二次,今天做不到,不代表明天也做不到。

夕阳渐渐西沉,心剑阁旁边的小溪流淌着破碎的晚霞。

少年用心的擦拭问情剑的剑身,然后回到心剑阁,升起篝火,烧水做饭。

“主人,您还有干粮剩下吗?”

“就两个馒头了。”

“那明天要去打猎吗?”

“打什么猎?我又不是没有钱,直接下山采购啊。”

界灵:“……”

它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犯蠢。

到了第二天,顾长庚背着竹篓就下了山。

山下有几个凡人村落,还有一个小镇,小镇上有供凡人交易物品的集市。

顾长庚在集市逛了一圈,经过深思熟虑,买了大米、油盐、几包种子、一只公鸡一只母鸡,外加一些农具。

中午,顾长庚就在一个小摊子吃的面。

香喷喷的葱花鸡蛋面,他吃得尽兴。

界灵担忧的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

顾长庚吃完了面,顺便把汤也喝了,见此场景,界灵终于忍不住了,“主人,五谷杂粮吃多了,会在体内积累杂质的。”

顾长庚淡定的擦了擦嘴,“我又不修仙,管那么多干嘛?凡人就该有凡人的活法。”

界灵急了,“可您不能真的只当一个凡人啊!您还记得您来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吗?”

顾长庚给自己倒了杯茶,“当然记得。”

“那您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这种事,急有用吗?”

“但您好歹、好歹要努力啊!”界灵不太会劝人,只干巴巴的说着。

顾长庚低头抿了口茶,“顺其自然吧。”

他曾见过来自未来的自己,并传授了他一招剑式,那这是否意味着在命运的长河里,他这一关是赢了的呢?

虽然他不相信所有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但命运的力量总是让人忌惮的。

既然如此,那么顺其自然,凭心而动,才是最好的应对措施吧。

顾长庚望着小镇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为生活忙碌奔波的人,他们偶有交集,又很快分开,去做自己的活儿,寻常琐事组成了他们平凡的每一天。

贩夫走卒,市井百态,芸芸众生,尽在其中。

“人间烟火啊。”

顾长庚呼出一口气,感叹道。

很久很久以前,他曾背过一首诗: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他当时不理解,这么简单的句子,居然也能组成一首诗。

现在他懂了,人生百味,有人只寻一味清欢,但也有人,终生在这烟火气中浮沉。

顾长庚丢给摊主几枚铜板,背上竹篓,拎着大麻袋,就走了。

他路过一户制茶的人家,敲门买了几斤茶叶。

“主人,您怎么突然想起买茶了?”

“因为……突然想喝茶了。”

界灵撇了撇嘴,觉得主人就是在敷衍自己。

上了山,顾长庚在梨树旁边开垦了几块地,种下菜种,之后的时光里,便耐心等着菜种发芽生根。

他转头看了一眼枯萎的梨木,若有所思道:“或许,我也应该种一棵梨树。”

界灵:“主人,您想向阁主了?”

“不,想吃梨了。”

界灵翻了个白眼,它要是信了就是傻子,之前那梨树结的果子又小又酸,向阁主逗主人吃了一次后,主人就再也没吃过了。

一个人的生活,要么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要么数着时间慢吞吞的走。

界灵不清楚自家主人是个什么情况,它只知道每一天,主人都在练剑。

从鸡鸣破晓,到月上枝头。

“主人,您在剑道上有进步吗?”

顾长庚沉思了一会儿,认真道:“好像没有。”

界灵嚷嚷道,“那您还在这儿混日子?”

顾长庚哈哈大笑起来:“勤修不辍怎么能叫混日子呢?天道酬勤这四个字你没听过吗?”

界灵沉默了一会儿,忽而道:“可现在的天道,是苏若清啊。”

他不会酬报你的勤修。

顾长庚脸上笑意不减,“那又如何?你不会真以为是上天嘉奖辛勤的人吧?”

凡有所劳,必有所获,能嘉奖自己的只有自己,老天爷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没有日程安排的时候,总是容易对时间的流逝失去感知。

界灵不记得他们在心剑阁呆了多久,只记得地里的菜收了六茬,老母鸡孵出了两窝小鸡。

这天,顾长庚遇到了一个归元剑派的弟子。

他好像是迷路迷到这里来的,看到顾长庚还有些吃惊。

“你、你怎么住这里?啊,我的意思是,这里怎么会有人住?不是早就荒废了吗?”

看得出来,他年纪不大,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心软和不谙世事。

顾长庚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弟子老实回答:“虞鑫。”

“虞美人的虞?”

“嗯。”

“你母亲是不是叫虞蝶?”

虞鑫惊讶的瞪大眼睛,“诶?你怎么知道?难道您认识我娘?是某位独居在山里的前辈吗?”

不知不觉,他对顾长庚的称谓已经从“你”变成了“您”。

还挺有礼貌的,比他母亲讨喜多了,顾长庚想。

不过,他父亲是谁?轩辕弈天不是早就死了么?

顾长庚想到就问,“你父亲是谁?”

虞鑫脸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支支吾吾道:“这……晚辈…不知道。”

“不知道?”

“嗯,晚辈生父不详,不过门派里几位师叔长老都猜测是……”

“是谁?”

顾长庚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前任苏掌门。”虞鑫羞赧的低下了头。

“砰!”

顾长庚一拳砸在前不久才垒好的土墙上,裂纹密密麻麻扩散开来。

“胡说。”

虞鑫瞥了一眼这位前辈阴沉得好似要滴水的脸,后退一步,干笑道:“那个……晚辈也觉得是胡说,我今年才十八岁,苏掌门一百年前突破合道境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怎么想晚辈也不可能是苏掌门的孩子……哈哈。”

其实关于这事儿,他自己也纳闷。

据说自己母亲曾经是苏掌门的弟子,而一百年前,苏掌门渡过三灾,成为真正的合道境修士后,就与母亲解除了师徒关系,虽然没有将母亲逐出师门,但原本的优待都没有了,母亲那段时间过的很不好。

可有一天,不知从哪里冒出流言,说苏掌门和他母亲解除师徒关系,是因为苏掌门爱慕他母亲,想和她结为道侣。

而母亲也没有否认,就在其他人半信半疑的目光中,若无其事的独自生活着。

直到母亲怀孕产子,生父不详的他,一下子把这个流言推到了顶峰,慢慢开始有人相信他是苏掌门的孩子。

但虞鑫知道自己不是,他自有记忆起,就没见过那位苏掌门,而他母亲经常挂在嘴边的,也不是苏掌门,而是一个叫弈天的男人。

他想,母亲不否认外面的流言,应该是想借着苏掌门的势过得好一点吧。

虽然大多数人还是不信,但也不为难他们了,基本都在观望,等着那位苏掌门回来,亲口戳穿那个可笑的谣言,介时再落井下石不迟。

顾长庚:“苏若清一百年没回宗门了?”

虞鑫点头,“嗯。”

“那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葬仙崖一战后,苏掌门留下一盏魂灯,就不知去处了。”

“葬仙崖……”

顾长庚轻声念着这个地名,那是他上一世死亡的地方。

虞鑫对葬仙崖也很感兴趣,兴致勃勃的问道:“前辈,听说葬仙崖一共死了九位剑仙,是不是真的啊?”

“假的。”

一共就八位,哪来的九位?

“啊?假的?怎么会是假的呢?死去的剑仙都有名有姓啊!”

虞鑫疑惑不解的掰手指头数,“我们归元剑派的雪剑仙,凤梧城的暮雨剑仙,望日城的君子剑,暗影楼的鬼剑仙、毒剑仙,秦家的阴阳剑仙,散修轩辕剑仙,还有凡剑仙。”

“等等,凡剑仙?谁?”

听到顾长庚的疑问,虞鑫难以置信道:“前辈你居然不知道凡剑仙?!”

顾长庚挑眉:“我应该知道吗?”

“当然了,那可是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啊!”虞鑫理所当然的说道,“以凡人之躯,逆伐剑仙,一柄霜无剑,差点把天榜上的十大剑仙都屠了个遍啊!要不是苏掌门进阶合道,修行界还真没人制得住他!”

他的眼神崇拜中又带着几分恐惧。

顾长庚:“霜无剑?”

虞鑫:“是啊,凡剑仙的配剑就叫霜无。”

嚯,那第九个死去的剑仙,居然是自己。

顾长庚呵呵两声,皮笑肉不笑道:“可我记得那位凡剑仙是为了护持苏掌门突破合道境,才与那些剑仙为敌的吧?”

结果,苏若清合道后,二话不说直接给了他一剑。

他重伤坠入葬仙崖,那具仍是凡人的躯体经罡风刮骨,死无全尸。

这事顾长庚想起来就气得牙痒痒,他打败了谢明夷所有的恶念,却唯独输给了他的冷漠。

明明……苏若清渡三灾前才跟他互诉心意,约定终身。

“这…我不知道……”

虞鑫不太清楚葬仙崖上具体发生了什么,毕竟一百年过去了,很多往事都掩埋在尘土里了。

顾长庚闭了闭眼,问:“那现在天榜上排名前十的剑仙,都有谁?”

关于这个,虞鑫倒是耳熟能详,“排名第一的是凤梧城岑元剑仙,第二是我们归元剑派的现任掌门,清河剑仙,第三望日城狡狯剑……哦,不对,法昱前辈现在不叫狡狯剑了,他顶替了自己兄长的名号,叫君子剑。”

“第四是岑元剑仙的师父,金华剑仙,第五好像是一个散修,自称逍遥剑仙……”

顾长庚打断了他,“逍遥剑仙,他全名叫什么?”

虞鑫摇了摇头,“不知道。”

顾长庚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嫌弃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亲生父亲是谁不知道,苏若清去了哪里不知道,葬仙崖上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现在连个剑仙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时,界灵插话了,“主人,这个我觉得不是人家的错,他才十八岁。”

顾长庚理直气壮:“我也才十九岁啊。”

界灵:“……”

这装嫩也不是这么个装法吧?

不过,主人已经十九岁了?那岂不是说,他们已经在山上待了三年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