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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和光同尘 禅时 30333 字 5个月前

第201章 弃国

地府正式开始运转后, 人世间的鬼怪在一夜之间都消失了。

驱鬼世家对此惊愕不已,纷纷打听到底怎么回事,但以他们的能力, 调查出来的也就表面上几件事——

一是十大鬼王都不见了踪影,二是酆都城的通道被关闭了,三是各地鬼蜮都清扫一空, 四是封家突然变得低调了起来,部分高层仿佛惊闻了什么噩耗一样,变得形容枯槁,在体内恶鬼的侵蚀下, 很快就油尽灯枯, 被送往了阴坟。

就在众人一头雾水,不知所措的时候,黎家那失踪了好几个月的麒麟子黎瑾回了黎家,并带来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地府重建了, 从此天下鬼怪都归阴曹地府管,没他们驱鬼世家什么事儿了!

驱鬼师们面面相觑, 心情五味杂陈。

一边是摆脱了驱鬼师宿命的喜悦,一边是失去了超凡地位的不甘。

但纵使他们再不甘,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无可奈何, 只能慢慢走出里世界,融入普通人的社会。

年纪尚小还没参加洗礼的成员去上学了,已经融合过鬼怪的成员则有两个选择, 一是成为地府的外派人员,调查人世的一些诡异事件, 死后直接入职鬼差,二是由顾长庚亲自出手, 将他们体内的恶鬼重新取出来,恢复普通人的身份。

大多数驱鬼师都选择了第一个,成为了地府公务员。

因为轮回道重立,所以人死之后也不会进入灵河打散重组了,而是直接化鬼,若是神志不清,就去七叶菩提树下坐坐,就能恢复理智。

原酆都城里的花楼被撤销了,里面的女鬼都投胎去了,只有阿衡,选择陪在黎平身边,执意要等他老死后再一并去投胎。

“阿衡应该是喜欢平哥的。”

黎瑾吃着宗岱给他削好的苹果,煞有其事的说道,“只可惜,平哥的人鬼观念还是太深了,对阿衡只有感激之情,没有男女之情。”

黎陌将新的卷宗收好,叹了口气道:“鬼蜮里的居民,国家那边想好怎么接收了吗?”

黎瑾吃完了苹果,将果核精准的扔进垃圾桶里,说道:“其实就跟拆迁差不多,根据他们在鬼蜮里的地皮和房屋,按照拆迁的标准规格,给他们发补偿金。”

黎陌点了点头,突然他心念一动,想到了之前经过的两家客栈,就问:“黄泉客栈和彼岸客栈现在怎么样了?”

黎瑾回忆了一下,道:“我记得黄泉客栈是人开的吧?酆都城归属地府后,那些人类商家就都被移出去了。彼岸客栈的老板倒是一个鬼怪,他也跟咱们地府签了契约,只不过他不当拘魂的鬼差,照旧经营他的客栈。”

“对了,他还收养了五个小鬼呢!”

五个小鬼?

黎陌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了当初被人类压迫的五瘟鬼。

也挺有意思的,五福鬼收养了五瘟鬼,爷孙之间的好运和霉运都一并抵消了。

处理完公务,黎陌和顾长庚来到了奈何桥,他们看到了那个找自己儿子的酒鬼,他已经恢复了清明,不再漫无目的的寻找,而是耐心的在桥上等待。

另一个酒鬼已经不见了,估计是太无聊,投胎去了吧。

烟鬼的妻子,到底还是去世了,不过因为黎陌重建了地府,沈奶奶得到了投胎的机会,而烟鬼因为早间犯下过杀孽,需得去十八层地狱服刑。

沈奶奶就在三生石处等他,他们约好了下一世还在一起。

曾经的那些遗憾,好像都伴随着地府的重建,一一弥补了。

生与死,永远是人类解不开的结,但有了轮回,爱就能超越生死。

“叮!恭喜宿主完成终极任务~”

顾长庚凑在黎陌耳畔,轻声说道。

黎陌揉了揉发热的耳根,瞪了他一眼,“不许用系统的口吻跟我说话!”

顾长庚笑眯眯道:“那系统的奖励是不是也不想要了?”

黎陌顿时伸出了手:“当然要!我足足忙活了大半年,可不能白干了!”

顾长庚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前,牢牢的与他十指相扣,慎重道:“经检测,宿主已成功重建地府,现奖励——”

“长庚鬼帝至死不渝的爱意!”

黎陌:“……就这?”

顾长庚不高兴了,眯起眼睛:“什么叫就这?本座的爱这么不值钱吗?”

黎陌撇了撇嘴,“你本来就喜欢我,奖励这个还不如给点实在的!”

“你想要实在的?这就给你。”

顾长庚挑了挑眉,二话不说把黎陌拦腰抱起,在他的惊呼声中,遁入了阴影中。

“你干嘛?”

“给你一点实打实的奖励。”

“你这算哪门子……唔!”

“……”

两人残留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据说,冥界之主十二阴天子与鬼帝大人失踪了,等到他们再次现身时,已经是一个月后。

……

“收取,胆怯之心。”

虚空中,顾长庚带着与他一起脱离世界的胆怯之心进入了须弥洞天。

界灵:“主人,这一次还挺顺利的。”

顾长庚低头笑道:“因为明夷一直很勇敢。”

所以他恶念中的胆怯之心并不多。

界灵挠了挠头,“可我看黎陌挺胆小的啊。”

“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勇气吗?”

“无所畏惧?”

“错,是心怀恐惧,却依然愿意前行。”

胆子大的人去冒险很正常,但让一个胆小鬼去直面恐惧,就需要真正的勇气。

“行了,去下一个世界吧。”

“哦哦,这就安排!”

……

大夏王朝永承八年,北辽大军入侵边境,南阳六郡皆失。

而朝堂之上,唯一能站出来抵御外敌的将领——顾家长子顾千钧,早已在三年前去世。

满朝文武互相推诿,死活拿不出一个方案,无奈之下,顾家老爷子顾勇武只能以六十岁高龄,自请出战。

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永承帝拒绝了这名老将的请求,反而命令一个二十来岁,从未经历过大型战役的年轻人挂帅出征。

“顾老将军年纪大了,还是回去颐养天年的好,北辽战事……呵,交给顾千庭吧。”

皇位之上的人开口道,他的声音如玉石清泉,悦耳动人,但语气却冷凝如霜,让满朝文武无不战战兢兢。

永承帝点名的年轻人叫作顾千庭,是顾勇武的弟弟——顾勇文的小儿子,虽说都是顾家人,但两家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分了家,当时还闹得不是很愉快。

所以京城里的人基本都知道,顾家两兄弟不和。

顾勇武一家子都在军营里讨生活,六个儿子全死在了战场上,孙子辈也只剩下了顾千钧的儿子这一根独苗苗。

而顾勇文一家却大多是文官,唯有小儿子顾千庭生来好武,不顾家里人的阻拦,执意考了武举。

皇帝突然来这么一遭,让朝堂上的官员们都愣住了,暗自猜测上位的想法……莫不是担心顾家军功太过?可顾家人的军功都是靠命拼出来的啊,人家六个儿子都死了,子嗣凋敝,偌大的将军府就一老一少,军功再大陛下也不应该忌惮啊!

难道是陛下良心发现了,不忍心顾勇武一大把年纪还上战场?

官员们嘴角抽了抽,他们宁愿相信太阳从西边出来,也不相信永承帝有良心这回事。

要说这位十四岁登基的天子,大家心情都挺复杂的。

永承帝作为先皇嫡长子,一路顺风顺水,自幼便有大儒教导,担任太子期间也表现的温文尔雅,才智过人,待人接物都彬彬有礼,大臣们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来。

先皇病逝后,永承帝平稳的接过皇权,正式登基为帝,其上位后内政修明,勤俭爱民,更是重用顾家人,大刀阔斧改革军制,不出五年时间,就击败北辽,收复失地,三年前一战更是打到了北辽王庭,差一点就能灭了这个屡次侵犯大夏边境的蛮人国度。

可惜,自三年前起,顾家长子顾千钧去世后,永承帝就好似变了一个人一样,从肉眼可见的中兴之君,变成了暴虐无道的昏君。

他不顾血脉亲缘,举起屠刀杀死了自己的兄弟,还听信小人谗言,枉杀大臣,横征暴赋,加重税收,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如此种种,民间早已怨气冲天,只等一个导火索,就会迎来最猛烈的反噬。

……

“啊!”

温暖的居室,月白色的床帐里,一个年轻的女子猛然惊醒。

她大口喘着粗气,一脸茫然的看着眼前的场景,怎么回事?她不是……死了吗?

想到死前听到的诛心之言,她眼底冒出了浓郁到恨意,“谢、星、澜!”

女人用力的握紧了手,指甲深深的陷入了掌心的肉里,疼痛让她恢复了冷静,她抬头看向屋内的环境,熟悉而又陌生的摆设,带动了她久远的回忆。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

“公主,您醒啦!要不要喝口水?您头上都是汗。”一个穿着翠绿衣裳的小丫鬟走了过来,一边倒了茶水过来,一边用干净的手帕为女子擦汗。

女子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侍女,难以置信道:“碧玉?”

碧玉是她的贴身侍女,她出嫁后独守空房,碧玉一直陪着她,哪怕在兵乱中,也不曾离弃,直到……她的那位好皇兄,一道赐死的旨意下来,碧玉赶在她前面喝了鸩酒。

女子顿时泪流满面,她捂着嘴巴,强忍着哽咽,泪光灼灼的望着碧玉。

“公主您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哭了呢?”碧玉急了,连忙安抚她。

女子深吸了口气,她擦去泪水,勉强的露出一个微笑,“没事,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

她表面冷静,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重生,她居然重生了!没想到,继穿越后,她还能有重生的机会!

女子名叫谢婉柔,乃是当朝公主,与皇帝谢星澜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但她还有一个隐藏的身份——

她是一名来自一千年后的穿越者。

一次车祸,让她从现代社会的普通女性变成了大夏王朝最尊贵的公主,但很可惜的是,她的历史并不好,只记得她的兄长谢星澜是亡国之君。

如果大夏灭国了,那她的公主身份就只会给她招来灾祸,毕竟顶着前朝公主的头衔可不是什么好事。

故而,她凭借着先帝对她的宠爱,在宫外做起了买卖,短短几年时间就积累了大量的财富。

她心里还有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她想延续大夏王朝的寿命,于是她偷偷观察了所有的皇子,然后无奈的发现,最有明君之相的居然还是谢星澜!

她没办法,就只能不断拉进自己和谢星澜的关系,并潜移默化的改变他,希望他将来登基后能当个好皇帝。

而谢星澜起初也确实和她希望的一样,励精图治,勤俭爱民,整个国家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从此当一个地位尊贵的公主,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仅仅五年时间,谢星澜就原形毕露了,昏庸无能,残害忠良,短短三年就把国家搞的乌烟瘴气。

她无数次找谢星澜,想让他“改邪归正”,可他每次当着她的面答应的好好的,转个头又砍了一个大臣的脑袋。

谢婉柔心累之余,也觉得这莫非就是天命?历史不可更改吗?

又是一年科举,她站在翠香楼二楼,见到了打马游街的状元郎——宋傅书。

惊鸿一瞥,她就深深的爱上了他。

想到皇宫里的糟心事,谢婉柔顿时有了主意。

她去求谢星澜为她和宋傅书赐婚,然后让户部出钱,工部出力,按照她的要求给她修建公主府。

成婚当晚,她一边为自己的未来忧心,一边纠结着要不要等宋傅书来了后,跟他商量一下先做名义上的夫妻,等互相了解后,再进行下一步。

可她的纠结显然是无用功,因为宋傅书根本没有来,大婚之日竟然睡在了书房!

这对一个公主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

于是第二天,她就去找了谢星澜,谢星澜对她这个妹妹有求必应,当即就下旨给了宋傅书一个教训,打了他二十大板。

谢婉柔没想到谢星澜为她出气的手段竟如此粗暴,担心经此一事,宋傅书会更加恨她,就在宋傅书卧床期间悉心照料,希望能用真心打动对方。

但宋傅书的心可能是石头做的吧,无论她怎么伏低做小,都没能让宋傅书正眼看她一回,甚至,为了报复她和谢星澜,宋傅书还选择了谋反。

谢婉柔自认是新时代的女性,她不会因为一个男人要死要活,更不会为了爱情背叛自己的国家,所以当她无意中窥见了宋傅书与顾千庭的密谈后,就毫不犹豫的向谢星澜告发了这件事,并让公主府里的侍卫出手抓住了宋傅书。

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宋傅书死在了牢狱之中,而顾千庭却不知为何逃走了。

谢婉柔以为自己立下了这么大的一个功劳,谢星澜会感激她,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谢星澜对她的态度一下子变差了。

她的公主待遇一落千丈,她的生意被收归于皇室,她的府邸也被查抄了,最后她本人更是被囚禁在一间小院子里。

两年后,逃走的顾千庭再次拉起了一批起义军,短短两个月就攻下了数座城池,大夏王朝岌岌可危。

就在这个时候,谢星澜对她下了赐死的圣旨。

碧玉抢着喝下了那杯鸩酒,而她也终于得到了与谢星澜见面的机会。

她怨恨的看着他,将自己内心的所有不解都一一诉说了出来,然后等待着谢星澜的回答。

她想要听听谢星澜到底是怎么想的。

“没什么想法,大夏存亡与否,朕一点都不在意,倒是你这个公主,人蠢还事多,朕真是烦透了啊!”

谢星澜一副头疼伤脑筋的样子,让谢婉柔彻底破防了。

她做这么多到底是为了谁?!

他这个当皇帝的都不在乎大夏,她一个公主为什么要劳心劳力,一门心思想着为大夏延续寿命?!

谢婉柔只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来简直愚不可及,她为了大夏,亲手把自己的驸马送进了牢狱,可最后得到的却是兄长的厌弃和两道赐死的圣旨。

第一次是鸩酒,第二次是三尺白绫。

“这回没人跟你抢了,安心去吧,皇妹。”

谢星澜笑着朝她挥挥手,在明媚的日光下见证她的死亡。

……

窒息的痛苦犹在脑中,谢婉柔冷冷的勾起了唇角,重生一世,这次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谢星澜!

既然他不在意大夏朝,那就让她推一把吧,让这个在历史上本就该被推翻的王朝,提前覆灭。

作者有话说:

第202章 弃国

“大伯!”

下了朝堂, 顾千庭连忙追上顾勇武。

顾勇武脚步不停,冷哼道:“别乱叫,咱可不敢跟你这位征北大将军攀关系!”

顾千庭笑了笑, 也不恼火,继续跟了上去,“大伯, 我爹有事要跟你商量。”

顾勇武装傻道:“你爹哪位啊?老夫不认识!”

顾千庭无奈:“大伯,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大家都是一家人,二十多年前的事, 何必记到现在呢?我爹常跟我说, 他最后悔的就是当初与大伯闹分家。”

顾勇武面无表情:“后悔?那老小子要真后悔,这些年还跟老子我对着干?”

顾千庭放低了声音,道:“我爹也不想这样,但如今的朝堂大伯你也清楚, 文官武将互相制衡,我爹要是跟大伯你一唱一和, 那陛下就该忌惮咱们顾家了。”

顾勇武扯了扯嘴角,呵呵道:“真要怕陛下忌惮,那你还考什么武举?跟你爹读那些酸腐的之乎者也不是更好?别说你也要跟你爹分家?”

他虽然是个粗人, 但也不是傻子,这小兔崽子以为说几句话就能把他忽悠到,那就大错特错了!

顾千庭脸色一变, 知道今天这番谈话要做无用功了,看来爹说得对, 大伯绝不是一个只知道莽的武夫。

他呼出一口气,朝顾勇武拱了拱手, 正色道:“大伯,关于我考武举这件事,我爹会跟你解释的。”

顾勇武摆了摆手:“用不着,你们家的事,咱不掺和!”

顾千庭顿住脚步,停在原地,看着顾勇武远去的背影,暗自咬了咬牙,这老家伙,真难搞!

看来,还是得让爹亲自出马。

……

当天傍晚,位于北街的顾府就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顾老将军连杯茶水都没上,就坐在主位,臭着张脸道:“你不好好抱病在家修身养性,来我这里打什么秋风?”

坐在左下方的客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文士,他两鬓微白,腰板挺直,严肃道:“兄长,莫要胡言,我和千庭是用过晚饭才来的。”

顾勇武不屑道:“你们是吃了,那我们呢?我就不信你这老小子,不知道我这边是酉时三刻才用晚饭?卡着个酉时一刻过来恶心谁呢?”

文士……也就是顾勇文,他面不改色道:“若是此番兄长能好好说话,让在下满意而归,自然能准时吃上热饭。”

“啪!”

顾勇武拍桌而起,怒目道:“好你个顾勇文!老子就知道,你过来一趟不安好心,不是占便宜,就是坑老子!”

这狗东西小时候就蔫坏,现在老了,阅历高了,更是老谋深算,顾勇武是既烦他,又有点怕他。

顾勇文淡然一笑:“看来兄长是宁愿饿着肚子,也要跟我说废话了。”

顾勇武阴恻恻道:“你信不信老子叫人把你们赶出去?”

“信,怎么不信?兄长一向混不吝,便是哪日造反了,在下也是深信不疑。”

顾勇文语气平和,说出的话宛若刀子,精准刺中自己兄长的命脉。

果然,顾勇武勃然大怒,“放屁!老子会造反?整个大夏朝谁不知道我顾勇武忠君爱国?!”

顾勇文敷衍的点了点头,语气嘲弄道:“是,你顾勇武忠君爱国,把自己六个儿子全送到战场上去了,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短短十年时间,我六个侄儿一个都没回来!其他武将的晚辈参军是去蹭军功,只有你,是真不把自己儿子当人看啊,一个个冲锋陷阵,最后马革裹尸。”

一旁的顾千庭差点就要为自家爹鼓掌了,论怼顾勇武,还得顾勇文啊!

不愧是二十年前,就能一句话把对方气得净身出户的狠人!

顾勇文云淡风轻道:“哦,对了,你不止害你儿子,你还害你儿媳妇,除了小六没娶妻就被你拉到了战场上,剩下的五个侄儿媳妇,都被你害得年纪轻轻就守寡!现在怀瑾都快二十了,就因为你,娶不到老婆!”

顾勇武脸色铁青:“千钧他们是为国捐躯,以身殉国,我五个儿媳妇也都是明理之辈,不会因为这个就生出怨言!”

“还有怀瑾,他才十九,不着急成亲,反倒是千庭,都二十多了,再不娶妻就是老光棍了!”

顾千庭:“……”

望大伯知晓,他不娶妻是因为他眼界高,且少时发下誓言,不破北辽,誓不成家。

但怀瑾大侄子不娶妻,那就纯粹是没有合适的人家看得上他了,毕竟……文不成武不就的。

顾勇文没有在两家孩子的婚事上继续说什么,而是讽刺的笑了笑,道:“兄长,没想到你自我安慰的本事这么高明啊!我记得,千叶那孩子是不想参军的吧?是你硬生生抽断了三根鞭条,强行把他拖拽上了战场,然后一场战役下来,千叶侄儿就没了一条腿,你还骂他不争气,我那可怜的千叶侄儿,回家后就郁郁而亡了。”

“顾勇武啊顾勇武,这就是你口中的为国捐躯、以身殉国?!千叶侄儿本就不好武,也没有打仗的天份,他更喜欢读书,有状元之才,是你非要他上战场,就为了一个忠字!”

“可在哪儿不能尽忠呢?忠君爱国什么时候成了你们武将的专属了?他当一个文官,就不能为国效力了吗?”

“天天忠君爱国挂在嘴上,你那是忠吗?说你愚忠都是抬举了你,你纯粹就是好名,用儿子的命给你拼出来的一个忠君爱国的名声!”

文人的嘴,杀人的刀,字字诛心之言,让顾勇武肝胆欲裂,要扶着桌椅才能稳住自己的身形。

他颤抖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你……”

见他这副快要被气死的模样,顾勇文淡定揣手手,不动声色的换了个话题:“现在已经过了酉时三刻,看来你是吃不上热腾的饭了。”

提到饭,顾勇武一个激灵,下意识道:“老子是一家之主,谁敢不等我就动筷子?!”

顾勇文淡淡道:“我大侄孙儿胃不好,就得按时吃饭。”

顾勇武一愣:“怀瑾胃不好?”

闻言,顾勇文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你的孙子,你问我?”

他以为顾勇武已经够忽视家里人了,没想到这老东西比他想的更离谱,家里就剩一根独苗苗了,不说捧在手心里吧,最起码也得重视不是?

可偏偏顾怀瑾一个月连犯了六次胃病,最严重的一回都咳血了,他爷爷顾勇武愣是到现在都不清楚!

也不知道是顾勇武太漠视自己这个孙儿了,还是顾怀瑾……故意瞒着自己的爷爷?

事情的发展好像有点意思了,顾勇文嘴角扬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他在笑。

“咳咳!”

顾勇文咳嗽一声,正襟危坐道:“好了,说正事吧。”

顾勇武:“……”

饭点都过了,你特娘的才开始说正事?

顾勇文眸光闪烁:“兄长,你觉得……如今的陛下怎么样?”

一听到陛下这两个字,顾勇武刻在骨子里的忠君DNA就躁动了,他板着脸道:“陛下自然是好皇帝。”

顾勇文:“……”

他啧啧称奇道:“这种自欺欺人的话,你也说的出口?”

顾勇武大怒:“放肆!你胆敢妄言陛下?!”

顾勇文略微挑眉,一字一句道:“陛下究竟如何,你比我清楚,我今日来只问你一句话,你当真要看着咱们顾家,家破人亡吗?”

顾勇武拧紧眉头,“你在胡说些什么?我顾家好好的,怎么会家破人亡?你把话说清楚,是不是你在外面招惹了什么劲敌?”

顾勇文:“嗯,差不多吧。”

顾勇武定定的看着他,半晌,低声问道:“真惹了?连你也斗不过?”

说到这里,他就有点恨铁不成钢,这老小子平日里坑他的本事都去哪儿了?一个不知道哪个旮瘩里冒出来的外敌,就不是对手了?

顾勇文微笑:“兄长要是肯助我一臂之力,自然就能斗得过了。”

这下顾勇武纠结了,帮还是不帮,这是一个问题。

说句实在的,顾勇文能低下头来求他帮忙,他有点开心,但又有点慌,连顾勇文都斗不过的敌人,他上……能行吗?

顾勇武咬了咬牙,一拍桌道:“说吧,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顾勇文脸上的笑意更盛:“简单,你认千庭为子即可。”

顾勇武:“???”

他掏了掏耳朵,问:“你再说一遍,老子没听清!”

顾勇文重复:“我说,我准备将千庭过继给你。”

顾勇武彻底懵逼了,“你、你想干啥?”

他下意识瞅了眼一旁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的顾千庭,对方讨好的朝他笑了笑,顾勇武顿时有些嫌弃。

想当他儿子,还差的远呢!

顾勇文眼底暗沉之色一闪而过,他温和道:“兄长你不是没有儿子了吗?我儿子多,送你一个。”

顾勇武狐疑:“你就不怕我把他拉到战场上去当先锋?”

顾勇文:“兄长随意。”

“他死了你不怪我?”

“如果死了,那就是他的命。”

顾勇武古怪道:“你前面还说我不把儿子当人看,那你这又是什么?”

顾勇文淡定道:“过继给你,就是你的儿子了。”

“不是,你这是为了啥啊?”顾勇武怎么想也想不通,“总不能你过继了一个儿子给我,那外敌就不跟你斗了吧?”

顾勇文嘴角抽了抽,道:“你可知那外敌,究竟是何人?”

“何人?”

“当今陛下。”

……

第二日,关于顾老将军要过继弟弟的儿子一事,就传遍了京城。

谢婉柔也听闻了此事,她暗暗思量着,顾千庭日后能成为起义军的首领,就是因为顾勇武认了他当嗣子,将军中人脉和威望一并都交付给了他。

再加上亲生父亲顾勇文在文人那里的声誉和地位,顾千庭直接把声望拉满,无论是文人,还是武卒,都信服他。

而今天,就是跟他拉进关系的最佳时刻。

上一世,她听闻这过继一事并不顺利,缘由便在顾勇武的亲孙子顾怀瑾身上。

据说这顾怀瑾身体一直不太好,待在家里足不出户,既不读书,也不学武,是个十成十的废物。

但废物也有废物的好处,过继仪式举行到一半,这顾怀瑾就直接冲了上来,将桌案上的器具全都打翻了,对着顾千庭就破口大骂,骂着骂着,他人就捂着胸口昏了过去。

过继一事也就不了了之,直到顾千庭带兵出征的前一天,才正式完成。

如果,她能在今天,拦住顾怀瑾,让过继一事顺利进行,那顾千庭定会对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想到这里,谢婉柔急忙叫来碧玉,让她准备一下就出宫。

目前宋傅书还没出现,她的公主府没有建立,所以她依旧住在宫中,不过因为谢星澜的纵容,她出宫是不需要禀报的。

大约半个时辰后,谢婉柔就来到了北街的顾府。

众所周知,京城里有两个顾府,一个是顾勇武的将军府,在北街,一个是顾勇文的文候府,在南街,两家遥遥相望,基本碰不到面,就连上朝走的都不是一条路。

此时,顾府很热闹。

过继子嗣并不是一件随便的事,还是要请人见证的。

于是顾勇武和顾勇文人就分别邀请了几位客人参加过继仪式,其中有一位很闲的文坛大儒,以及一位同样很闲的皇室王爷。

都是属于那种地位很高,但实权半点没有的富贵人。

谢婉柔的到来,让所有人都不自觉的皱了一下眉头,但对于这位与皇帝关系颇为亲密的公主,他们也做不出把人赶走的事,只恭敬对待。

过继仪式开始了。

一切有条不紊,就在谢婉柔等的有些不耐烦的时候,顾怀瑾终于出现了。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苍白,五官俊美清隽,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深邃而透彻,仿佛蕴藏了无尽的星空。

饶是谢婉柔这个三世为人的,见了也不免惊艳,随之而来的就是惋惜。

这么一副好皮囊,配个废物简直糟蹋了。

“怀瑾,你怎么来了?”顾勇武有些心虚。

顾怀瑾开口道:“爷爷过继嗣子,我不能来吗?”

顾勇武连忙道:“能来,能来!”

顾怀瑾:“那为什么不叫我?是怕我碍事么?”

顾勇武:“……”

是这样不假,但你直接说出来,就有点让他不知道怎么回了。

关键时刻,还是顾勇文靠谱,他朝顾怀瑾招了招手,“怀瑾,最近身体怎么样?”

顾怀瑾没有过去的意思,淡淡道:“谢顾大人关心,还是和往常一样,食不下咽,尤其是今天,一点食欲都没有。”

顾勇文:“……”

他必须承认,大哥这一家子,脑子都长到顾怀瑾身上了。

一句顾大人,就把话头给掐死了。

顾怀瑾定定的看着顾勇武,说道:“爷爷一定要过继吗?”

顾勇武不知为何,后背有些发凉,他咽了口口水,道:“这事儿,我已经跟你叔爷说好了,这习武之人,一口唾沫一口钉,可不兴赖账啊!”

顾怀瑾嗯了一声,平静道:“我并非想阻止爷爷过继,只是我自幼身体不好,容易受到惊吓,这家里突然多了个陌生人,我恐怕难以适应,要换个清净一点的地方住了,城外的明觉寺就挺不错的,爷爷你觉得呢?”

顾勇武大怒,“你敢威胁老子?!”

什么叫明觉寺不错?不就是威胁他要出家吗?

顾怀瑾:“实话实说罢了。”

这时,谢婉柔意识到该她出场了,她捂唇轻笑道:“过继了也不一定要住家里呀,顾小公子若是觉得吵,征北将军大可以住在外面嘛。”

顾怀瑾没搭理她,继续道:“爷爷做好决定了吗?是要过继儿子,还是要留住孙子。”

谢婉柔咬紧牙关,心里暗恨,这个顾怀瑾,凭什么无视她?!

碧玉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主子被欺负,当即怒斥道:“大胆!公主在跟你说话呢,你胆敢置若罔闻?!”

顾怀瑾看了这主仆二人一眼,面不改色道:“公主又如何?我有搭理她的必要吗?”

碧玉:“你不敬皇室!”

顾怀瑾微微一笑,对顾勇武道:“爷爷,我记得咱们家有丹书铁券一张,留着也是招祸,干脆今日给我用了吧。”

顾勇武顿时紧张起来:“小兔崽子,你想干嘛?!”

顾怀瑾摊手,无辜道:“不敬皇室呗,这个罪名我担了,所以……这位公主和她的侍女,能否闭上嘴,不要操心别人的家事呢?”

“……”

顾勇武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就这也值得他用一张丹书铁券?!

谢婉柔更是要气死了,她前世没有参与这个剧情,不知道顾怀瑾居然这么难缠,居然敢顶着皇家的威严,也要阻止顾千庭过继!

一旁的大儒和王爷,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津津有味的看戏,完全没有给公主出头的想法。

谁让谢婉柔是谢星澜最喜欢的妹妹呢,这些年,谢星澜可没少杀文人和皇室成员,他们都心有戚戚。

而顾勇文则是两眼放光的望着顾怀瑾,没想到啊,这孩子居然这么有远见,知道丹书铁券不是什么好玩意。

丹书铁券,可免一死,大家都当宝贝,可真死到临头了,上面管你有没有丹书铁券,免得了一死,免不了万死!

家里摆个丹书铁券,除了长面子,也就只能诱发人心底的阴暗了,毕竟,有了两条命就要浪嘛。

比方说,一件违法犯罪的事,没有丹书铁券的人做之前会慎重思量一下,到底值不值,风险大不大,有丹书铁券的人就直接上了,反正被发现了也没啥,能免死呢!

是故,有丹书铁券的臣子往往是凉得最快的。

顾勇文叹了口气,本来他家里也有一个,但放着实在不安心,就寻了个机会,小贪一手,然后自爆,把丹书铁券给用了,省的家里那群小子无法无天!

这样想着,他给了顾千庭一个眼神。

顾千庭立马心领神会,说道:“怀瑾你放心,等过继后,我就住外面,绝对不打扰你。”

顾怀瑾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住外面也没用,多了个叔叔心里就是不舒服。”

顾千庭:“我现在也是你叔叔啊!”

顾怀瑾掀了掀眼皮子,问道:“爷爷,顾大人是你弟弟吗?”

顾勇武一脸嫌弃:“老子没他这个弟弟!”

顾怀瑾看向顾千庭:“你听到了,我爷爷说你爹不是他弟弟,所以你也不是我堂叔。”

顾千庭:“……”

他感觉憋屈极了,哪怕之前跟父亲争吵,他也不曾觉得如此憋屈过。

顾勇文无奈的看着自己儿子,他突然觉得顾千庭跟顾勇武挺有父子相的,都一样傻!

“咳咳,兄长,既然怀瑾觉得明觉寺清净,想去住一段时间,你就让他去吧。”他暗示顾勇武道。

顾勇文明显高估了他和顾勇武之间的默契,不等顾勇武开口,顾怀瑾就往外走,边走边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出家。”

“今后你们阖家欢乐,我一人青灯古佛,顾施主保重。”

顾施主?!

这仨字顿时把顾老将军差点气过去,他双眼充血,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揪住顾怀瑾的衣服,怒声道:“你他娘的敢出家,老子就打断你两条腿!”

顾怀瑾微笑的表情宛若一块滚刀肉:“我连头发都不想要了,还在乎两条腿?你今天就是把我三条腿都打断了,我该出家还是得出家,刚好六根清净,省得以后破戒。”

“你、你你……”

顾勇武气得手指哆嗦,想他堂堂大将军,只有他当滚刀肉祸害别人的份,谁敢到他面前滚啊!

谢婉柔沉脸看着这一幕,觉得无比可笑,一个说一不二的老将军,硬生生被他孙子给拿捏住了。

不是不在乎子嗣吗?都死了六个儿子了,还在乎一个孙子做什么?!

谢婉柔不明白,古人以延续香火为人生头等大事,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顾勇武以前拉着儿子上战场,那是因为儿子多,死几个给家里带来荣耀,值!

但他尺度没把控好,打仗打上头了,现在死得就剩下一根独苗苗了,他要还敢像以前那样,那就是他得了失心疯。

谢婉柔冷静道:“顾小公子,你祖父乃是一军之将,你要害他失信吗?”

顾勇武也跟着说道:“是啊,怀瑾,你也要为爷爷考虑考虑啊!”

顾怀瑾歪着脑袋,疑惑道:“我为什么要为你考虑?”

“事情是你答应下来的,如今是否毁诺也在你一念之间,我不负责解决问题,只负责提出问题——”

“爷爷,你想要的是能与你并肩作战的儿子,还是一事无成,贪生怕死的孙子呢?”

顾怀瑾眼底闪烁着浓浓的恶趣味,他就想看着这个犟了一辈子的老将军,对他的亲孙子服软。

就像多年前,他战死沙场的儿子们,对他服软一样。

顾勇武面色挣扎,他松开了抓住孙子衣服的手。

顾怀瑾双脚落地,整理了一下衣着,微喘着气道:“阿弥陀佛,顾施主手劲有点大,差点把小僧勒死。”

这一句话,再次把顾勇武气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他暴躁的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不过继,就你一个亲孙子,行了吧?!”

顾怀瑾露出一个笑容,“施主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顾勇武恼怒的瞪他:“你还叫老子施主?”

顾怀瑾老神在在道:“我怕你反悔,毕竟你也不是什么守信的人。”

顾勇武:“……”

他不守信,是为了谁啊?

顾勇文起身,道:“看来今天是不行了,兄长,我就带着千庭先回去了。”

大儒和王爷吃了第一手好瓜,心情不错,也纷纷告辞。

只有谢婉柔怒火中烧,差点扯碎了手帕,她还以为顾怀瑾上一世是真的昏过去了,才阻止的过继,没想到竟是用的这般不要脸的法子!

出家就出家嘛,又不是寻死,至于吗?

作者有话说:

6666~

第203章 弃国

后院的梨花树下, 顾怀瑾坐在石凳上,品着温热的米酒,桌上放了几碟小菜, 清淡而精细。

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走了过来,她头戴一支梨花簪, 身穿锦绣金丝衣裙,长相端庄秀丽,气质雍容华贵,走起路来轻步慢摇。

她名褚秀, 是顾勇武的长媳, 顾千钧的妻子,也是顾怀瑾的母亲。

“瑾儿,今日肠胃可有不适?”她温言细语的问道。

顾怀瑾笑着回答:“前几日太医开的方子效果不错,已经能吃少许米饭了。”

褚秀似是松了口气, 她眉头笼罩着一缕轻愁,担忧道:“也不知你这脾胃虚弱之症何时才能治好, 整天都只能喝粥,身体怎么壮实的起来呢?”

说着她瞥了一眼儿子手里的酒,责怪道:“肠胃稍好一点, 就喝酒?”

顾怀瑾晃了晃酒杯,解释道:“这是黄酥米酿的酒,能养胃的。”

褚秀叹息道:“你心里有数便好, 只是……听说你昨日冲撞你祖父了?”

顾怀瑾淡淡道:“他想过继叔爷的儿子。”

褚秀有些不赞同的说:“那便让他过继,你一个晚辈, 怎好插手长辈之间的事?况且……你祖父年纪也大了,膝下只有你一个孙儿, 他在军中的那些人脉和名望,总要找个继承人的。”

顾怀瑾:“我不就是他的继承人么?”

闻言,褚秀顿时大惊,“不可,万万不可!瑾儿,你听娘说,战场可不是什么好去处,你爹,还有你五个叔叔,都是在战场上丢了性命!你从小就不爱习武,现在肠胃还出了毛病,如何能去参军过苦日子啊?”

“便是你想去,为娘也不会让你去的!瑾儿,你爹走后,娘就只剩下你了,你要是还想学着你爹上战场打仗,娘就打断你的腿!”

顾怀瑾:“……”

很好,要打断他腿的人又多了一个。

界灵嘿嘿笑道:“没事,主人您有三条腿,顾勇武和褚秀一人打断一条,您还剩一条呢!”

顾怀瑾:“闭嘴。”

目送褚秀离开后,他一把捏碎了手上的酒杯,温热的酒水流了满手。

顾怀瑾……也就是顾长庚,此刻心情十分不好,这个世界意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向他索取的抵押物是金刚铁胃,外加一副好牙口。

现在的他,牙齿整齐但有点松,胃口不错但有点虚,不能吃生的、冷的、硬的、糙的、油的、辣的、咸的、齁的、苦的……总之,一切好吃的、不好吃的,他全都不能吃。

每天一碗清粥,就是他的主食了,连个青菜都搭不了。

幸好上一回请来的太医有两把刷子,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毛病,对症下药,开了一副强健脾胃、有助消化的药,总算让他缓解了少许,最起码能喝点小米酒,吃点清淡的小菜了。

顾怀瑾看着石桌上的切得稀碎的菜沫,无奈的用筷子沾了一点放嘴里……啧,一点味儿都没有。

“主人,您现在打算怎么办啊?真要阻止顾千庭过继吗?”界灵问。

顾怀瑾:“当然。”

界灵有些不解:“我看原剧情里,顾千庭人品还可以吧?”

顾怀瑾低声:“是不坏。”

“那您为什么还要……”

“但也不是什么好鸟。”

“咳咳,主人,您说话…稍微注意一点言辞……”界灵发出剧烈的咳嗽,提醒主人文明用词。

顾怀瑾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道:“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就是占了王朝末年的优势,不然就凭他那不明是非的性子,能当开国之君?”

界灵嘀咕:“可人家就是成功了啊。”

顾怀瑾坐直了,沉声道:“准确来说,是原本的历史,以及谢婉柔重生的那一世成功了。”

“谢婉柔穿越后的第一世,她害死了宋傅书,没有了这位历史上记载“内修其身,外修其政,通军机,擅治国,明百姓之苦,晓天下利弊”的千古谋臣,顾千庭就是一匹脱了僵的野马,能冲锋陷阵、攻城拔寨,却不能收拢民心、安稳后方,所以最终只能落得个败亡的下场。”

“而谢婉柔重生后,她依旧害死了宋傅书,但有她的帮助,再加上后世的一些治国理念,多多少少也能弥补一二,勉强让顾千庭开国称帝了,但可惜,内忧外患,二世而亡,国家再度陷入战乱之中。”

“所以说……顾千庭他本来就没有开国之君的气象,只是寄托了太多人的希望,被强行推到了那个位置上而已。”

界灵张大了嘴巴,有些不可思议的道:“难道顾千庭就没有优点吗?”

顾怀瑾打了个哈欠,慢悠悠道:“有啊,他胆识过人,孔武有力,偏好奇谋妙计,擅长以少胜多,另外……爱兵如子。”

界灵挠了挠头:“这不是挺好的吗?”

顾怀瑾眯着眼睛,“是挺好,作为一个将军挺好。”

但作为君主,这些优点都会被转化为缺点。

胆识过人,意味着冒险,孔武有力,意味着争功,偏好奇谋妙计,意味着难走堂皇正道,擅长以少胜多,意味着骄矜之心渐起。

最后,爱兵如子……呵,其实在军营中只需要赏罚分明就够了。

反倒是对待百姓,才应该真正的爱民如子。

如果说顾千庭领兵能力有90的话,那他内政能力就只有10。

谢婉柔重生后与顾千庭在一起了,之后的内政,都是由谢婉柔一人把持,如果不是她会赚钱,又有点小聪明,后勤那块根本撑不到顾千庭称帝的那一天。

论内政,还得是宋傅书啊,可惜他一个好好的千古贤臣,就因为冷落了一个女人,连续两世都惨死了,第二世还是死在他投效的主公,顾千庭的手上。

惨,实惨!

界灵对宋傅书也挺同情的,就出主意道:“主人,咱们把宋傅书挖过来吧,多好一工具人啊,能力突出,还任劳任怨。”

顾怀瑾摇头:“时机未到。”

界灵:“那时机什么时候才到?”

顾怀瑾:“等他考中状元,却因为得罪了公主,惨遭贬谪的时候。”

界灵似懂非懂,“哦……话说这宋傅书为什么不喜欢公主啊?我看谢婉柔长得挺漂亮的啊!”

顾怀瑾只淡淡的说了一句:“本朝驸马不可参政。”

此话一出,界灵瞬间就明白了,宋傅书堂堂一个新科状元,十年寒窗苦读就是为了报效国家,结果一道赐婚圣旨,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他的仕途,就全都要给公主让路,只为了成全她的爱情。

这怎么忍?这谁能忍?努力那么多年,一朝全废了,这圣人也忍不了啊!

界灵再度感慨:“宋傅书真惨啊!第一世反派,第二世炮灰。”

顾怀瑾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心,这一世我不会让他成为炮灰的。”

人才嘛,就该物尽其用。

……

最近,谢婉柔很是出风头。

各种文人诗会、女眷宴会,甚至是朝堂之上,她都大放异彩,一身红衣,配上她那张妩媚明艳的脸,更是张扬至极,不知道让多少纯情男子心跳加速。

其中,就包括顾千庭。

“主人,我搞不懂,脑子不聪明,重生一次就能变聪明了吗?”界灵感到了久违的迷茫,“还有那大红衣服,我看了好多重生文,好像每个打脸复仇的女主都会穿一身红衣裳?这是为啥啊?厉鬼索命吗?”

顾怀瑾摸着下巴,沉吟道:“可能是因为……气场不够,衣服来凑?”

界灵:“……”

“对了,主人,顾千庭后天就要出征了。”

顾怀瑾点了点头,起身出门,“也是时候谈谈过继的事了。”

界灵懵逼:“还要谈过继?您不是铁了心不让顾千庭过继吗?”

顾怀瑾平静道:“是不能让顾千庭过继过来,但没说我不能把自己过继过去。”

界灵:“???”

顾怀瑾勾起了唇角:“不止顾千庭觊觎我爷爷,我也挺眼热他老爹的。”

两个顾家,合二为一才能显出恐怖的影响力,顾千庭可以靠过继继承顾家的一切,他也可以。

……

南街顾家。

顾怀瑾登门拜访,刚好卡在了顾千庭不在家的时候,据说是在清风阁为了谢婉柔跟人争风吃醋去了。

顾勇文看着顾怀瑾,有些摸不准对方的套路,便问:“怀瑾今日怎么有空来老夫这儿了?”

顾怀瑾咧嘴笑了笑,道:“叔爷,我毛遂自荐来了。”

顾勇文觉得好笑,端起茶盏道:“叔爷抱病在家,手上可没什么适合你的职位,你自荐什么呢?”

顾怀瑾:“自荐上您这一脉的族谱。”

顾勇文:“!!!”

这个老谋深算,心思深沉似海,喜怒不形于色的老人家在这一瞬间,破功了。

手轻轻一抖,茶盏里的水就溅了出来。

顾勇文深吸一口气,微笑道:“怀瑾你再说一遍。”

顾怀瑾毫不迟疑:“叔爷,我想把自己过继给您。”

顾勇文:“……”

这一刻,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惊讶、茫然、疑虑,还有几分……窃喜。

顾勇武啊顾勇武,你还真是失败啊,家里的独苗苗都想着过继到自己这边了,晚年恐怕是个“众叛亲离”的凄凉下场哟!

但哪怕再幸灾乐祸,顾勇文自觉做人还是要守着点道德底线的,他委婉道:“你祖父就你一个孙儿了。”

顾怀瑾摊了摊手:“不是还有叔爷这个弟弟嘛,想必叔爷不会忍心看着自己的哥哥无人养老送终吧。”

顾勇文:“老夫记得,过继那日你爷爷亲口说过,他没有我这个弟弟,所以千庭也不是你的堂叔。”

顾怀瑾诧异道:“玩笑话叔爷怎么还当真了呢?您也清楚我爷爷那人,死鸭子嘴硬,他嘴上不认您这个弟弟,您难道就真的不认他这个兄长了吗?俗话说,长兄……如父啊!”

“叔爷,您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认了吗?”

顾勇文:“……”

他平静的看着面前这个尚未及冠的年轻人,半晌,忽而笑道:“就凭你这不要脸的性子,离开了将军府也能闯出一番天地来!”

顾怀瑾眨了眨眼睛:“所以我这不是离开了吗?”

“然后过来投奔我?”顾勇文不客气的说道,“你要真有能力,就该自己打拼去!”

顾怀瑾挑眉:“叔爷您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您怎么不让顾千庭自己去打拼呢?央求我爷爷过继算什么?”

顾勇文淡定的评价自己儿子:“因为他能力不足。”

“空有野心,却无谋略,更无远见。”

顾怀瑾笑道:“叔爷觉得我有能力?”

顾勇文还真点头了,他认真道:“你小子,我看不穿,但论胆识,论心智,你都要强过千庭,唯一欠缺的就只有武力这块了。”

虚空中的界灵快要笑撅过去了,“哈哈哈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主人您武力值不够!”

顾怀瑾面不改色,“叔爷,我不需要武力,自有人为我冲锋陷阵。”

顾勇文敲了一下桌面,掷地有声道:“普通的君主可以,但开国之君,不行!”

何为开国之君?马上打天下,以赫赫战功闻名的帝皇!

他为什么选择顾千庭,就是因为他们顾家这一辈,就只有顾千庭能拿的出手了,他其他几个儿子都不通武艺,而顾勇武的儿子,又都只知道打仗,还早早葬送了性命。

其实他最开始看好的人,是顾千钧,也就是顾怀瑾的父亲,有勇有谋,是个难得的帅才,若是让他调|教几年,未尝不可成就一番大业。

但他太忠于皇帝了,三年前明明已经打到了北辽王庭,愣是被永承帝十二道圣旨拖住了脚步,孤身一人返回京都,结果路上遭遇劫匪,惨死冬芜山。

顾千钧的死讯传来,顾勇武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那是他的长子,也是他仅剩的儿子了。

最早跟他上战场,最晚……离世。

还有永承帝,在顾千钧死后,一夜之间性情大变,不仅人变得荒唐了,手段也变得残暴了。

顾勇文叹了口气,顾千钧的死,是整个大夏朝的悲哀。

作者有话说:

第204章 弃国

落日的余晖下, 姿容俊秀的年轻人脸上笑意清浅,目光落在门口嬉戏的两只幼犬身上,淡淡道:“叔爷是个谨慎的赌徒, 但过于谨慎的话,小胜一手尚可,当大赢家却难。”

顾勇文微阖着双眼, 古井无波道:“人生在世,小胜已是难得,老夫只求不输。”

顾怀瑾啧啧道:“叔爷您真是够稳健的,那既然都这么稳了, 还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岂不可惜?须知两边下注, 才能真正的立于不败之地啊!”

顾勇文一愣,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顾怀瑾见状知道自己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他起身告辞,“看来今日是无法让叔爷改变主意了, 不过没关系,正所谓好事多磨, 我相信叔爷这么聪明,一定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临出门前,他俯身摸了摸那两只幼犬, 似不经意的说道:“对了,叔爷,听说千庭堂叔最近与那位公主走得很近, 不知是真是假?”

顾勇文与他目光交接,平静道:“真的如何, 假的又如何?”

顾怀瑾轻笑:“不如何,只是……叔爷, 您也不想日后为她人作嫁衣裳吧?”

顾勇文:“……”

这位已经五十多岁的文士,第一次眼底冒出了浓郁的怒火,手背上青筋凸出,牙关紧咬,有了打人的冲动。

在这压抑的氛围中,顾怀瑾满意离开。

顾勇文喝下一口凉茶,平息了心中的烦躁,他望着逐渐变黑的天色,再想到最近几日常常晚归的儿子,忽而短促的冷笑了一声,低骂:“不孝子!”

他仰头靠在椅子上,摩挲着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一边转动,一边思考……顾千庭此次出征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同样不会有什么收获,北辽那边统兵的是个心思缜密的老将,知道何时该扩大战果,也知道何时该避战,顾千庭太年轻了,两军正面交锋或许能赢,但论起战略和战术,他没有赢的机会。

不过正如顾怀瑾说的那样,老将稳健,小胜尚可,大赢却难。

看来又是一场拉扯战了,最终的结果还是要看朝堂,是继续打,还是议和。

应该是议和吧……毕竟,现在的永承帝虽然荒唐,但只荒唐了三年,大夏底蕴还没败光,真要死磕起来,反倒是北辽那边吃不消。

三年前,顾千钧打到北辽王庭那一战,太伤了,差点就把北辽的精气神都打没了,如果不是顾千钧已逝,北辽这次绝对不敢南下出兵。

想必永承帝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不管这些天,朝堂上群臣多么焦虑,他都一副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样子,还时不时砍几个刺头臣子消遣一下。

听说,最近陛下砍人的理由又变多了——

永承帝:“征北大军的钱粮准备如何了?”

户部老大颤颤巍巍的站了出来,哀声道:“陛下,国库里实在没钱了啊!”

永承帝:“那想必是你贪了,来人,拉下去砍了,顺便抄家。”

户部老二忍不住了,“陛下,王大人为官清廉,从未贪污过一分一毫啊!”

永承帝:“他没贪,所以贪的人是你么?来人,把这个也拉下去砍了。”

户部老三:“……”

永承帝:“现在户部有钱吗?”

户部老三:“……”

永承帝眯起眼睛:“敢不回复朕的问题?来人,拉下去……”

话未说完,户部老三已是跪倒在地,涕泗横流:“饶命啊陛下!臣真的没有贪,国库里真的没有钱啊!”

永承帝:“朕相信你没贪。”

户部老三愣住了,随后而来的便是狂喜,太好了,命保住了!呜呜呜!

永承帝:“但你太无能了,不知道开源节流,只知道哭穷,朕要你何用?留着添堵吗?来人,拉下去砍了。”

户部三大头:全军覆没。

……

永承帝:“朕要修建凤凰台,以做游玩之地,户部出钱,限十天之内,把钱凑齐。”

新提拔的户部官员信心满满:“陛下,臣不需要十天,七天足矣!只要以朝廷的名义向城中商贾借钱……”

已经懒得听他聒噪了,永承帝抬了抬眼皮:“敢跟朕讨价还价?胆子不小,来人,拉下去砍了。”

户部官员:卒。

太监:“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吏部侍郎站了出来,一板一眼道:“陛下,臣弹劾礼部员外郎孙尧强抢商铺……”

礼部员外郎急了,反驳道:“陛下,请容臣禀,那铺子乃是臣长姐的嫁妆,臣姐夫上个月病死了,臣把铺子收回来也是宗族的意思……”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但永承帝不想听,挥挥手道:“既然属实,就拉下去砍了吧。”

礼部员外郎大惊,“陛下,陛下饶命啊!臣是按祖宗礼法行事的啊!臣无罪啊……”

眼看着侍卫越来越近,他两眼一红,撕心裂肺的怒吼道:“陛下!臣、臣要弹劾吏部侍郎李秋,贪污受贿,篡改官员的外放地!!!”

既然他注定要无了,那李秋也别想活着!都得死!

永承帝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道:“行了,都砍了吧。”

俩人:同归于尽。

自此以后,再无勇士敢在早朝上弹劾政敌,毕竟他们这位陛下,杀起人来是真的不眨眼啊。

……

礼部尚书试探着问:“陛下至今尚未立后,且后宫无人,不知今年是否要开启选秀?”

永承帝:“敢窥探后宫?来人,拉下去砍了。”

礼部尚书:卒。

遂无人再敢操心帝皇的婚姻大事。

……

永承帝:“……砍。”

臣子老泪纵横:“陛下,不能再砍了,再砍下去,朝堂就空了啊!”

永承帝:“哦?你在教朕做事?来人,拉下去砍了。”

臣子:卒。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朝堂之上依旧以极快的速度更新换代,臣子们都已经麻了,每次上朝前都会提前在家里留下遗书,安排好自己的后事,然后如履薄冰的踏上那个名为朝堂,实为屠宰场的血腥之地。

渐渐的,大家都习惯了,习惯当一只应声虫,附和着陛下的每一句话,应承着陛下的每一道命令,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活的长久。

不少大儒都学着顾勇文抱病在家,或者干脆上书请求告老还乡。

前者永承帝都会一口答应,但后者……所有乞骸骨的官员,出了京城后,都变成骸骨了。

后来有不怕死的去问永承帝,永承帝轻描淡写道:“朕的臣子,只有殉国,没有致仕。”

之后,就再也没有官员敢提半句告老还乡了。

……

征北大军出发了,顾千庭望着那顶浅金色的轿子,目光柔和,他暗暗发誓,等这次回来,就请求永承帝赐婚。

他想到了前天晚上,父亲与他的对话。

顾勇文问他:“你喜欢婉柔公主?”

他回答:“是的,父亲。”

顾勇文的语气微冷:“那你知道驸马不得参政吗?”

他:“我知道!可是父亲……您觉得如今的朝堂还有参政的必要吗?都是永承帝的一言堂!况且,我们不是很早就已经做出了选择,要走那条不归路吗?”

顾勇文失望的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懂,能够选择自己参不参政,是你的从容,但当了驸马失去参政的资格,就是你的悲哀了。”

他不解:“父亲,我……”

顾勇文打断了他的话:“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能在三年……不,五年之内就谋逆成功,登上皇位吗?你不能,所以这五年里,你就只能待在公主府,当你的驸马,时间久了,你就会丧失对朝政的把控力,还会丢了心气。”

“届时,你真的还能成为一名君主吗?”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直视对方:“父亲你曾说过,欲成大事者,需要有三样东西,第一个是人,人分文武,只要父亲和大伯支持我,我就能有源源不断的人才。”

“第二个是钱,钱分粮草和盐铁,有了粮草,兵马不饿,有了盐铁,兵强马壮!这一点,婉柔能帮我!”

顾勇文幽幽叹息:“为父当初只跟你说了前两样东西,最后一样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思索道:“第三样,我猜是名,凡举事起兵者,都需要占据大义,或清君侧,或承天命,这一点,婉柔是皇室公主,她同样能够帮我!”

顾勇文表情更加失望了:“不,你错了,大错特错!”

他不甘道:“敢问父亲,孩儿错在何处?”

顾勇文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淡淡道:“欲成大事者,需得三利器,一曰人,人分君臣民,你为君,文武为臣,芸芸众生为民!君当克己,臣当奉公,民当守法,三者要是都能做到,这天下就该是盛世了。”

“其二曰钱,钱就是钱,没太多讲究,只论在谁的手里,而你要做的就是,把天下人的钱,还给天下人。”

“第三点……不是名,而是手中刀笔啊!”

他有些迷茫:“手中…刀笔?”

顾勇文嗯了一声,轻声道:“左手执刀,右手拿笔,笔用来书写,刀用来修正。”

“开国不仅仅需要武力,还得有智慧和魄力,不以杀证道,不足以平天下,不以法治国,不足以创盛世,法理是手段,杀戮也是手段。”

“这一刀一笔,正是帝王之道啊,用得好,天下归心,用不好,满盘皆输。”

他迟疑了:“那……如何才能用得好?”

顾勇文:“等你和那位公主断了,为父就告诉你。”

他:“……”

他不愿意放弃谢婉柔,所以拒绝了。

那一瞬间,顾勇文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定定的看着他,半晌,才有些遗憾的叹息了一声,无奈道:“不孝子。”

不孝子。

执意要跟谢婉柔在一起的他,成了父亲眼中的不孝子。

顾千庭看不懂父亲最后的眼神,但他的心很慌,仿佛自己即将要失去什么。

但昨晚,谢婉柔过来找他了。

她作为大夏朝最尊贵的公主,深夜出来与他相会,这让他很感动,甚至想着要不要告诉她自己想要造反的事,他相信谢婉柔一定会理解他的。

谁知,他还不曾吐露心声,谢婉柔就直接告诉了他,何为深明大义。

她说,她的兄长虽然对她很好,但并非明君之相。

她还说,她希望能有人终结这个已经腐朽的王朝,哪怕她失去了公主的身份,也不觉得难过。

这番话,很好的抚慰了顾千庭心中的不安,他相信,如此善良明理的公主,一定能让父亲改观。

顾千庭信心十足的出征了。

但他却不知道,顾勇文不喜谢婉柔的原因,从来不是因为她公主的身份,而是她这段时间的一系列行为,无不明明白白的显示出这个女人心里的紧迫。

顾勇文不知道她在焦虑什么,又在怨恨什么,但那种不顾一切也要释放出来的满腔怒火,让顾勇文深知,谢婉柔是个徘徊在悬崖边的疯子,她会被自己的执念所吞噬。

如今她憋着一口气,在京城大放异彩,看似是风光无限,惹人羡慕,实则却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稍有差池,这位美丽的公主就会像绽放在寒风中的迎春花一样,香消玉殒,碾落成泥。

顾勇文不能让他们顾家陪着这位公主在钢丝上跳舞。

哪怕为此放弃顾千庭,也在所不惜!

于是,顾千庭出征半个月后,南北两条街的顾家再次举办了过继仪式。

这一次,被过继的……是顾怀瑾。

北顾家——

顾勇武已经在怀疑人生了,为什么,为什么啊?他的好大孙儿不出家了,改过继了?!

他到底哪点惹到这小祖宗了?这么大的事,他居然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顾怀瑾微笑道:“上次爷爷要过继顾千庭,我不也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吗?一报还一报咯!”

顾勇武憋红了一张老脸,瓮声瓮气道:“老子是你爷爷!”

顾怀瑾淡定无比:“过了今天就不是了。”

顾勇武大怒:“岂有此理?!你个小兔崽子简直不孝!”

顾怀瑾打了个哈欠,懒散道:“您也不慈啊。”

“一派胡言!老夫、老夫何时不慈了?”

“那好,烦请您告诉我,我的五个叔叔是怎么死的?”

顾勇武瞬间卡壳,这一点,他也心虚。

顾老将军面色不太好的撇过脸,粗着嗓子问:“你为何只提你五个叔叔?不提你爹?”

顾怀瑾平静道:“我爹好武,他喜欢打仗,跟您去战场是他心甘情愿,但我五个叔叔不一样,他们志不在此,是您用一个孝字,逼他们不得不尽了忠!”

顾勇武:“……”

顾怀瑾继续道:“现在家里就剩下我了,我担心您哪一日也用孝道逼我,就索性先跟您断了关系。”

顾勇武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扎了好几刀:“老夫何曾逼过你了?你从小不爱习武,要读书,老夫是不是依你了?你吵着要吃南街一两银子一块的糕点,老夫是不是也叫人去给你买了?还有,你弄坏了老夫精心画的拳谱,老夫是不是也按着性子没揍你?”

顾怀瑾笑了,“爷爷,您这记性,是选择性记忆吗?只记自己的付出?当初您答应我不习武,是因为我娘求您,您给我买糕点,是因为我娘出了钱,你那次没揍我,也是因为我娘趴在我身上拦着,就这,您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顾勇武:“……”

顾怀瑾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爷爷,我这身体是习不了武,当不成您的继承人了,但叔爷看好我,觉得我是文曲星降世,有他教导,明年我就能考个状元回来!”

闻言,顾勇武重新抖擞了起来,他表情不屑道:“小兔崽子傻了吧,要考状元,就得先考过秀才和举人!你一个白身,连参加春闱的资格都没有,你拿什么考?!”

顾怀瑾:“叔爷有个国子监的名额,监生可以直接参考今年的乡试,等我考中了举人,自然就有资格参加明年的会试了。”

顾勇武:“……”

他不服气的梗着脖子道:“那也得你真能考中举人才行!”

顾怀瑾:“这就不劳您操心了。”

他看了看时辰,起身往外走,“过继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走吧。”

顾勇武赌气:“……老子不去!”

顾怀瑾:“随你。”

顾勇武看着自家孙子的背影,气得后槽牙都在疼,他猛地一脚踹翻桌椅,“家门不幸,造孽哦!”

“……小兔崽子,你等等老子!”

作者有话说:

第205章 弃国

过继仪式进行的很顺利, 之前邀请过的大儒和王爷又被请了过来。

大儒:“……”

王爷:“……”

在他们一脸懵逼的见证下,顾怀瑾成功的成为了顾勇文的长孙,挂在他长子顾千珏的名下。

年近四十依然无子的顾千珏:喜得贵子。

顾千珏:“……”

仪式结束, 褚秀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顾怀瑾低声安慰她,“不要难过,母亲, 您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我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褚秀擦了擦眼泪,点头:“娘知道,娘这是喜极而泣, 娘终于可以不用担心自己一觉醒来, 发现你被送到战场上去了!”

丈夫和五个小叔的死,给这个女人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

褚秀握着儿子的手,细细叮嘱:“瑾儿,你胃不好, 去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贪凉, 也不要贪嘴,尽量少吃多餐,太医开的药你记得吃, 还有,文候府的进食习惯跟咱们将军府不一样,你……要不, 你把为娘院子里那个擅长厨艺的丫鬟带过去吧,她清楚你的口味, 能更好的照顾你……”

顾怀瑾果断拒绝:“……不用了,母亲, 我没那么娇气。”

他是要参加科举的人,如果不趁着现在锻炼一下自己的胃,将来长达九天的乡试,他该怎么办?

一旁的顾勇武垮着个老脸,粗声粗气的说道:“老大媳妇儿,你担心这小兔崽子做甚?这老话说得好,下堂不为母,过继不为儿,他都过继了,你还操劳什子心?任这小兔崽子自生自灭去!”

顾怀瑾一脸平静:“爷爷。”

顾勇武吹胡子瞪眼:“咋了?老子说的有错么?”

顾怀瑾:“没叫你。”

顾勇文笑得开怀,“叫我呢,乖孙,爷爷在这儿!”

顾勇武:“……”

顾老将军涨红了脸,恨不得把面前这个小兔崽子给踹死,他握紧拳头,不断在心里暗示,亲孙子,这是亲的,踹死了就没了……

他姥姥的,都过继了,还亲个屁啊!

顾勇武没能成功说服自己,一脚就踹了过去,好在没完全丧失理智,留了几分力气。

顾怀瑾一个灵活的转身,轻描淡写的避开了这含怒一踢。

顾勇武踹了个寂寞,呆愣在原地,忽而一拍脑袋,两眼放光道:“嘿!你小子居然躲过去了?不错,身形矫健,动作敏捷,看来还是有两分习武天赋在身上的,这点随了老子。”

顾勇文淡淡道:“昨日老夫出题考验怀瑾,他全都答对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更难得的是有自己的想法,文章立意极高,是个天生读书的好苗子,这点随老夫。”

顾勇武:“……”

他面目扭曲的瞪着自己弟弟,凶狠的仿佛要在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顾勇文毫不避让的与他对视,冷笑道:“怀瑾他大爷爷,你这么看我做什么?还不允许我孙儿文武双全么?”

说完,他起身走到顾怀瑾身边,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事情都办完了,就收拾收拾东西,跟爷爷回府吧。”

顾怀瑾:“好。”

顾勇武顿时急了,“诶,怀瑾……”

他可怜巴巴的望着前一天还是自己孙儿的顾怀瑾,强忍着不让老泪流下来,“你、你当真不要咱家了?”

顾怀瑾无奈的看向顾勇文。

顾勇文微微颔首,沉吟道:“也罢,去跟他说清楚吧,省得这脑子拎不清的老家伙犯倔。”

顾怀瑾应了一声,走到顾勇武面前,只问了一句,“你还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答应过继千庭堂叔吗?”

顾勇武一愣,他当然记得,答应过继顾千庭,是因为顾勇文跟他说了一个惊天密谋——

“当今不仁,大厦将倾,我顾家可取而代之。”

顾勇武是忠臣,自然不肯答应,但顾勇文紧接着又说了第二句话,“这不仅仅是我顾家的心愿,也是陛下的心愿。”

陛下的心愿?

奉旨……谋逆吗?!

顾勇武感到了深深的荒缪,但论起口舌,他又怎会是顾勇文的对手,不出一刻钟,他就被说服了,越想越觉得在理,他们顾家……是被陛下钦点的造反头子!

所以,他答应了过继顾千庭,准备结合两家之力,造出一个明主,一个新帝来!

这个念头一出,哪怕顾勇武再怎么忠心耿耿,也难免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今日,他孙儿重提此事,莫非……顾勇武惊愕的看向顾怀瑾。

顾怀瑾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低垂着眉眼轻声道:“都是顾家的人,千庭堂叔可以,我也可以。”

顾勇武久久不能言语,半晌,他低哑着嗓子道:“好,爷爷信你一回。”

顾怀瑾扬唇浅笑:“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大爷爷。”

听到前半句,顾勇武还挺开心的,后面的称呼一出,老将军顿时黑了脸,冷哼道:“滚滚滚,跟那老小子一起滚!看见你们就心烦!”

顾怀瑾跟着顾勇文回了南顾家,见到了他的两位叔叔——

顾千牧和顾千朝。

两个叔叔都长相清俊,一身书卷气,说起话来温文尔雅,谈论的话题不是诗文就是经赋。

见到这一幕,顾怀瑾总算明白为什么顾勇文会选择顾千庭了,因为书生造反,十年不成啊!

顾勇文带着顾怀瑾来到了书房,这里有很多书,都是绝版的那种,“还有四个月就是秋闱了,给你一个月时间,把这些书都看一遍,然后我亲自送你去太学,现任祭酒是老夫好友,可以给你开个后门,只要你达到要求,就能在两个月内,从太学肄业,届时经国子监考试录科,你就能参加乡试了。”

顾怀瑾:“多谢叔爷。”

顾勇文瞥他:“还叫叔爷?”

顾怀瑾从善如流道:“爷爷。”

顾勇文满意了,他从桌案上取出一本册子,递给顾怀瑾,“这是爷爷给你整理出来的书录,你照着顺序,一本本读过去,读通了,爷爷保证你乡试能拿下头名!”

顾怀瑾翻了一下小册子,大概二十多页,不多,但这上面密密麻麻写的都是书名,大概……五百多本书吧。

一个月时间,也就是一天要看将近二十本书。

呵,他这刚认的爷爷还真是看得起他!

顾怀瑾随口答道:“好,我一定努力看完。”

……

时间如水,静静流逝。

顾怀瑾顺利的从书房毕业了,五百多本书,一个月内通读熟记,饶是他精神力强大,也差点没有时间安抚自己的胃。

顾勇文担忧道:“怀瑾你这肠胃问题有点大啊!子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可你连这上好的珍珠米都难以下咽,恐怕也只有宫廷里专门供给帝皇的珍馐能让你饱腹了。”

顾怀瑾喝下一碗清粥,淡定的抹了抹嘴,道:“没事,硬饭吃不了,那就吃软饭呗。”

软饭硬吃,他很擅长。

……

转眼间,两个月就过去了。

顾怀瑾在国子监混的如鱼得水,大家都很喜欢这个身体不好,却饱腹经纶的年轻人。

祭酒尤其看好他,经常找他下棋。

比如今天,老者一边捻着棋子,一边不经意的说道:“陛下的凤凰台修建好了,有意举办一场宴会,宴邀满朝文武王公贵族,共游凤凰台。”

“此等盛宴,陛下必会命文士赋诗,才情艳绝者可名扬天下……怀瑾,你想去吗?”

顾怀瑾抬眸:“先生,学生愿往。”

祭酒抚须哈哈大笑,“好!老夫果然没看错你,怀才抱器者,自当顺势而为,乘风而起!千万不要学你爷爷,遇事三思虑,人前藏一手,最后,狗屁都不成!”

顾怀瑾:“……”

不愧是至交好友,祭酒真了解顾勇文啊!

……

凤凰台已经建成,远远望着,恰似一只张翅高飞的凤凰。

凤首背对着护城河,两侧羽翼作为左右高台,既可俯瞰京城众生百态,又可登高望远观城外云烟,南作金翅台,北作银翎台,两台间距约百步,中间背脊处略低,高约十丈,台上殿宇连阙,白玉台阶连通左右,另有石桥贯连凤尾,有流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入护城河。

永承帝谢星澜身着玄色长袍,在内侍的引路下,踏上了高台。

官员们按照等级,有序的跟在后面,一一登台。

顾怀瑾立于人群之中眺望远处,目之所及尽是京城美景,现在已是七月,天气有些炎热,但今天却是个阴天,高台上微风阵阵,带来了几分凉意。

他环顾周遭,众人都在惊叹凤凰台的鬼斧神工,只有一人,神色从容的扶着栏杆,俯瞰下方的风景。

大夏公主,谢婉柔。

谢婉柔为今日的凤凰台之行已经准备多时了,这一次,她会彻底名扬天下,会有无数文人雅士倾慕她。

上一世,凤凰台上并没有文人写出让谢星澜满意的诗文,好好的宴会,愣是让这个暴君变成了屠宰场,文人们一个个人头落地,武将们也噤若寒蝉,不敢出言劝阻。

最后还是顾勇武站了出来,说自己年事已高,经不起长时间在凤凰台上吹风,这场杀人宴会才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