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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早不知是两人贴得太紧,还是一时错觉,她总觉得季舟身上的温度比平时还要高一些。

莫名的,颜姝心里生出了一股躁意,之前还觉得外面太冷,现在倒真想掀开被子透透气了。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很清楚冬日清晨的寒凉,她要真胡乱折腾肯定是要着凉的。

思绪正不知不觉飘远,季舟忽的凑到她耳边问了一句:“小姝,今早咱们有什么事吗?”

这个问题颜姝已经想过了,所以她毫不迟疑的摇了摇头:“没有。咱们在京城没几个熟人,今天也不用出去拜年,算是很闲了。”

两人在京城唯一算得上朋友的只有小侯爷了,不说双方时不时闹点矛盾,就说侯府那样的人家,也不是她们这等升斗小民可以随意登门的。尤其昭阳公主即将成为新君,靖安侯府更是今非昔比,今日去侯府拜年的人肯定很多,而小侯爷多半没时间接待。

忽略掉尚景明,两人认识的人也就只有左邻右舍了,可大家关系平平就算要拜年也不必急于一时。因此今早她俩是真没什么事,赖会儿床问题也不大。

颜姝还想着赖床,可蹭到她耳边的某人却不那么老实了。

细细密密的吻忽然落在了耳边,颜姝刚觉得有些痒想要躲开,就感觉自己的耳垂落入了一出湿软的空间……是季舟含住了她的耳垂。

颜姝忽的一个激灵,只感觉心跳蓦地加快了几分,手脚也有些发软起来。

这几个月来,两人时有亲密,如寻常的拥抱亲吻都是常有的。可不知为何,颜姝总觉得季舟此刻的动作有些非同寻常,让她莫名生出了几分慌张来。

她软着手推了推季舟的肩膀:“你,你做什么呢,别闹。”

季舟含着她耳垂的嘴松开了,却并没有退开,反而若有似无吻着她的耳廓:“我没闹。”

颜姝还想说些什么,结果身边的人忽的一个翻身,直接半压在了她的身上。两人身上盖着的被子牵扯间漏了气,大量的冷空气涌入了被窝,可颜姝却奇怪的没感觉到冷。

“你,你……”颜姝莫名有点紧张,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来得及吐出这两个字。

季舟没理会歪掉的被褥,一低头便吻了下来,颜姝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了她的身下。两人身子相贴,都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远比平常更高,偶尔因为动作轻轻磨蹭一下,便让人忍不住生出战栗。只是这战栗绝非是因为冷,相反此刻两人都燥热得厉害。

颜姝很习惯季舟的亲吻了,一开始还很紧张,可吻着吻着她的手便不自觉勾住了身上的人脖颈。她呼吸开始有点喘,但还是抽空问了一句:“你,你要做什么?”

季舟的吻已经从颜姝的嘴唇移到了脖颈,被褥下的手也开始不怎么老实,闻言像是风马牛不相及似的回了一句:“今天初一,你十八岁了。”

颜姝望着季舟发顶,大脑渐渐迷糊,却依旧不太明白——这关初一什么事?又关十八岁什么事?

……

季舟和颜姝大清早赖床的时候,远在皇宫之中的另两人也才刚刚苏醒。

尚景明一睁眼看到的就是陌生的明黄帐顶,睡眼朦胧的她懵了一下,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然后很快,关于昨晚的记忆瞬间回笼,她的身体也随之僵硬起来。

她直挺挺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人。

可实际上根本不需她激动,枕边人比她更早一些便已经醒了过来。

昭阳侧躺着她身旁,饶有兴趣的看着尚景明那紧张僵硬的模样,也不知看了多久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尚景明听到这熟悉的笑声,脸“唰”一下就红了,她赶紧就要起身请罪,结果刚有动作就被人按了回去:“别动,外面冷得很,你现在掀被子是想让我着凉吗?”

这话一出,尚景明自是不敢动了,哪怕殿中整夜烧着地龙,外面下雪也不耽误里面温暖如春。

脑子里乱糟糟一片,尚景明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我……”

昭阳伸手按在了她的下唇上,将尚景明未出口的话又给堵了回去:“别开口。父皇刚去,连头七都没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尚景明自然明白,时人重孝道,哪怕有热孝成婚的特例,但也绝不适用在新君身上。毕竟天子守孝以日代月,一共也只有二十七天的孝期,要是连这都等不了,就怪不了御史文人口诛笔伐了。可她也想不明白,昭阳既然知道,为什么昨晚还,还将她拉上了床?

昭阳自然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似乎欣赏够了尚景明的窘迫,她终于在她脸颊落下一吻后,施施然起了身:“好了,不闹你了。如今时辰也不早了,我还得去灵堂呢。”

她掀被起身,外面果然一点都不冷,可尚景明还是很快将被子扯了回来,老老实实缩在床上。

床帐放下,昭阳这才召来侍女伺候洗漱更衣。而尚景明躲在床上只能竖着耳朵听,也不知过去多久,外面的一行人才离开,殿中复归一片寂静。

又等了一会儿,尚景明没等到侍女过来收拾床榻,这才偷偷掀开床帐一角往外张望。不出意料一个人都没有,昭阳离开时便将所有人都带走了,也方便尚景明随后离开。

尚景明看着空荡荡的殿宇不由松了口气,这才蹑手蹑脚下了床,活像是偷情后的小贼。

她飞快捡起自己的衣裳甲胄重新穿戴好,临出门前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转回梳妆台前照了照镜子——宫中的铜镜自然打磨得十分细致明亮,以至于尚景明一抬眼便瞧见了自己颈侧那一抹若隐若现的红痕。她脸色瞬间涨红,飞快伸手扯了扯衣领,好歹算是遮住了。

然而尚景明不知道的是,这一时扯上的衣领随着她的动作又会缓缓敞开。那抹红痕被她披散的长发遮掩了大半,离得稍远便很难看见,但若是亲近之人却不难发现。

此时的尚景明没想那么多,她只松了口气,然后飞快离开了偏殿。

出了门,外面又是一片素白,雪后清晨的空气清新中透着寒凉。她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中浊气都为之一清,头脑也重新恢复了清明。

扶着刀,迈开步子,尚景明严肃了脸庞如往日一般开始巡逻。

巡逻的第一站自然是前殿的灵堂,短短一段路上,巡逻值守的禁军一点都不少。

灵堂里更是人多热闹。今日虽是初一,但给先帝治丧不得怠慢,百官也还是踩着宫门开启的时间进宫来哭灵。尚景明还没走到近前,远远便听到了一阵阵吵嚷的哭声。

自然,这哭声中要多少真情实感是没有的,包括昭阳在内,对先帝驾崩是伤心都是有限的。而现在哭灵已经进行了好几天,再多的伤怀与眼泪,这会儿都该消耗得差不多了。

尚景明鼻子灵,刚走到殿门外,隐隐就闻到了一股生姜的辛辣气味。不过她也没在意,更不会将那作假的人找出来,毕竟大家现在还能流出眼泪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尚景明心里还有些庆幸,自己如今临时接管了禁军,不然这苦兮兮哭灵的人里也肯定少不了她。

心里正想着些有的没的,旁边冷不丁出现道魁梧身影。

尚景明一侧头就看见居然是自家大将军舅舅,她顿时惊了一下,赶紧压低了声音说道:“这都哭灵好久了,舅舅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小心御史参你不敬先帝。”

大将军倒不怎么在意,反而道:“些许小错罢了。要是人人都说我好话,我才该害怕。”

尚景明抿了下唇,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不再多言:“那舅舅你快进去吧,来都来了就别耽搁了。”

大将军也没打算和她多寒暄,正转身要走,目光扫过尚景明颈间忽的一凝。他挑了挑眉,深深看了尚景明一眼,最后只丢下一句:“天冷,戴个围脖吧。”

第117章 逃荒的第一百一十七天

年后的日子过得很快,尤其对于刚刚开荤的小两口来说,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时间就在不经意间悄悄溜走了,这个年也已经到了末尾。

正月十五上元节,原本京城是有灯会的,可惜今年情况特殊也一并取消了。

但除了这些庆贺的典礼之外,国孝的日子开始接近尾声,宫中朝中也渐渐恢复了平常——别的不说,这都跨年了,改元自然得提上日程。而改元乃是确定新帝年号,因此新帝的登基大典也需尽快筹备,总而言之整个朝堂都因此忙碌了起来。

季舟和颜姝自然掺和不到这些事里,她们只知道某次出门看到了官府贴的告示,这才知道新帝的年号已经确定,从这一年开始便是元凤元年了。

颜姝还挺喜欢这个年号,大概是因为新帝是本朝的第一个女帝,身为女郎便多偏爱了几分。

可就是这几分的偏爱,季舟这小气鬼竟也吃了醋,当天回家就将人好好的闹了一通。第二天颜姝醒来腰酸背痛,硬是没能起得来床,气得她抡起小拳头就将人好一顿锤。

自然,就小姑娘那点力气,季舟完全不放在眼里,装模作样讨了会儿饶。颜姝也被她那搞怪的模样逗笑,两人很快便又笑闹成了一团。

总而言之,小两口的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甜甜蜜蜜,几乎忘乎所以。

直到年后的某一日,颜姝又想起了远在双河县的亲爹——季舟说好要带她回家亲眼看看父亲安好的,颜姝也没忘记这一茬,于是年一过她就又写了封信,打算让威远镖局的人提前将信送过去。然后只等开春雪化,路好走了,她就带着季舟一起回家正式见家长。

这本也是两人说好的,季舟当然没有异议,于是选了个不错的天气就带着老婆出门了。

她们熟门熟路来到了威远镖局,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次镖局的大门居然是紧闭着的,季舟上前敲了敲门,又等了会儿依旧无人来开。这可有些不同寻常了,毕竟镖局常年敞开门做生意,两人第一次登门时京城才解封,这镖局的大门也是开着的。

季舟和颜姝面面相觑,颜姝不禁疑惑道:“这镖局大门怎么关了,难道是最近不做生意了?”

威远镖局的镖师不少,寻常就算有生意上门,也不会一下子动用所有的镖师。再不济,镖局里总会留个人看家,也不至于连个开门的人都没有。

季舟也觉得奇怪,本来想换家镖局送信算了,但开口前忽的一阵风从院子方向往外吹来。院门挡下了大部分,但门缝里依然挤出些许细风,顿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传到了季舟鼻间。

人血的味道,没有人比季舟更熟悉了,她心里当即就是一咯噔。

颜姝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季舟拉着往后退开好几步了。她有些不解,但出于对季舟的信任,还是下意识往她身边靠了靠,这才问道:“怎么了?”

季舟没看她,反而深深看了眼镖局大门,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没什么。既然镖局没人,咱们就先走吧。过来再来,或者换家镖局送信也可以。”

颜姝敏锐的察觉到了季舟没说实话,但她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唱反调:“那也行。”

两人于是转身离开,临上马车前,季舟敏锐的第六感发现有人正从身后窥视着她们。那目光并不友善,甚至带着恶意与杀气,瞬间激得季舟也生出了杀心。

不过身旁还有颜姝,季舟自然不会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就与人争斗。她假装一无所知的扶着颜姝上了马车,然后跳上马车赶马就走。可直到走出老远,那种被人凝视的恶意也不曾消减,仿佛就这样一次普普通通的登门,她们就已然搅和进了未知的麻烦中。

季舟心中不免生出些戾气来,但她面上却没有表露出丝毫,依旧不紧不慢赶着马车汇入了人群。直到马车走出了两条街,那种窥视与恶意才终于消散了。

当然,这不代表麻烦就结束了,季舟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危险。

马儿踏踏迈着步子,趁着街上行人不多,飞快往家的方向赶。直到小半个时辰之后,重新回到熟悉的地盘,颜姝提了一路的心这才放下。

回了家,关上门,颜姝这才问道:“刚才在威远镖局,你急着拉我走,是出了什么事吗?”

季舟听问也不瞒她,轻轻“嗯”了一声:“镖局里应该出事了。当时你没注意,我闻到院子里吹来的风带着新鲜的血腥气,里面应该有人伤亡。”

颜姝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就变了,她下意识抓住了季舟的手:“那我们要不要报官啊?”

季舟听到这话一愣,她都已经做好回头将人做掉的准备了,完全没想过颜姝还能给她第二个选择。毕竟末世本来就混乱,她根本就没有报官的概念。

纠结的皱了皱眉,季舟迟疑问道:“报官,有用吗?”

颜姝下意识想点头,她是秀才的女儿,因为父亲的缘故家中多少受些优待,所以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遇到麻烦可以报官。但与此同时她离开家之后又受到了许多历练,明白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官府未必那么可靠:“应,应该可以吧?”

她说得有些犹豫,落在季舟耳朵里自然就觉得这个选择并不十分靠谱。于是她想了想说道:“那不急,我去看看情况,能找到小侯爷的话请她帮忙应该更好。”

颜姝闻言顿时有些急了,怕季舟平白冒险:“你就别去了吧,这事本来也与我们无关的。”

如果两人离开时没受到那么长时间的窥视,这事或许真与她们无关,季舟也不是那非要管闲事的圣母。可现在她俩说不定已经被人盯上了,那就没有坐以待毙,千日防贼的道理。

季舟当即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没关系的,你别怕,我就在附近看看,绝不主动涉险。再说我的本事你最清楚不过,真有人不知死活对我动手,那吃亏的肯定也不是我。”

这话很有说服力,毕竟当初小侯爷一路遭遇追杀,大部分人都是季舟解决的。

颜姝见她坚持,也很快妥协了:“那你小心些。”

季舟顿时扬起一抹轻松的笑:“放心。”说完便倾身过去,在颜姝唇上吻了一下:“好了,我现在就出去一趟。你乖乖待在家里,要是没事的话就想想晚饭吃什么,我晚饭前肯定回来。”

她许诺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颜姝听她这样说,心里也一下子安稳了许多。她松开了抓着季舟衣袖的手,季舟也没再耽搁,冲她挥挥手转身就跑出去了。

……

季舟没有骗颜姝,如今日子平顺,她是真不打算掺和进什么麻烦事里。

这次出门季舟没再驾车,但她跑起来就像是一阵风,也并不比驾车来得慢。两刻钟后,她就再次来到了威远镖局所在的那条街,但也只在街头就停下了。

看不见的异能无声无息展开,威远镖局院中的一棵老树看似枯萎,其实生机内蕴。

没一会儿功夫,季舟就从老树那里得知了威远镖局这两日的变故——前不久威远镖局接了一个大单,有人托运了几箱子货物进京。镖局顺利将东西运了回来,也如约通知了收件方取件,可中间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收件方忽然便冲着镖局的人下了杀手。

彼时镖局里一半的镖师还在外面跑镖,剩下的十几个镖师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现在尸体全堆在一间空屋里。而那些召来祸患的货物如今也还没被人取走,相反收件人还留了人手在镖局里看着东西。这也是季舟和颜姝一来镖局就被人盯上的原因。

季舟听了个大概,心里猜出那些货物有问题。可她既没见过那些货物,也没见过痛下杀手的收件人,一时半会儿自然也想不出问题具体出在哪里。

她于是又向那老树细细问了一回,可惜老树是在院子里的,现在又是天寒地冻的时候,人们进出屋子都会习惯性关窗关门。哪怕真有人验看过那些货物,它也不可能看得到。最后季舟也只从老树哪里打听到一点边角消息,便是那几箱货物都有着奇怪的刺鼻气味,那些人搬运起来也很小心。

季舟背靠着街角的墙壁,抱臂听完之后指尖轻点几下,大胆猜测起来:刺鼻气味?还偷偷摸摸不敢让人知道,这运的莫不是火药吧?!

第118章 逃荒的第一百一十八天

季舟心里有了些猜测,但光评猜测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了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换过的新衣,旋即扯起衣袖将自己的脸遮住大半,就这样从街角走了出去。她步子很快,埋着头也没有左顾右盼,就这样匆匆经过了威远镖局的大门。

威远镖局敞开门做生意,门前的街道人流量一直都不小,季舟这样匆匆路过的行人一天下来没有上千也有几百。血洗了镖局的人再如何的小心谨慎,也不可能盯住每一个人,因此直到季舟走到街尾也没有再次被人窥视的感觉。

可躲在镖局里的人不知道,就在季舟路过镖局时指尖轻轻一弹,一颗不起眼的种子就掉进了院子里。而等她走到街尾的时候,那落入院中的种子都已经开始生根发芽了。

一抹嫩绿破土而出,短短时间内生出茎叶长出花苞,然后于凛凛寒风中开出几朵艳丽的花儿。

院中老树无风自动,“啪嗒”一声,一截快要枯死的树枝被它主动抖落在地。这一下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只听“吱呀”两声,躲在屋里的几个人便齐齐冲了出来。

“怎么了,什么动静?”

“没事,没事,好像是风把枯枝吹下来了。”

“吓我一跳,行了,没事就回去待着吧,这屋里屋外都是一样的冷。”

“诶,等等,你们看,那树底下怎么像是开了朵花啊?”

已经准备返回屋中的几人听到这话,又齐齐停住了步子,回头一看果然瞧见那树下几朵红色的陌生花卉开得正是艳丽多姿。

可现在天寒地冻,连地上的积雪都还没化,什么花能在这样的天气里盛开?

几人心里忽然有些毛毛的,不知为何就想到了昨日杀的那些镖师,好像其中就有一个是死在那树下的吧?当时满地的血映红了积雪,比这花开得还要艳丽几分。

气氛有一瞬间的沉凝,但说到底这些人也不是头一回杀人了,因此很快便压下了心里的那点不适。更有人被这诡异的情况激发了怒气,大步向着花儿走去:“装神弄鬼。晌午都不见这里有长出绿芽,我还就不信了,什么花能在一两个时辰内发芽开花的?!”

说话间人也已经走到了老树跟前,他正要弯腰把花拔起来看看真假,鼻子忽然动了动,没忍住喃喃了一句:“这花,好香啊……”

话音落下,人“噗通”一声向前栽倒,正正好撞在了老树粗糙的树皮上。

一缕鲜血顺着那人的脸颊滑落,仔细一看,他半张脸都被树皮磨破了,让人看着就觉得疼。可即便如此,人也没有醒,死了一样躺在地上不动了。

这一幕落在其他几人眼里,顿时吓得他们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噌噌噌”连退好几步。

可惜他们没能听到同伴昏迷前的喃喃低语,此刻自然也没留意到寒风中那隐隐约约的花香浮动。于是很快,退开的人也没忍住头脑发昏,接二连三倒了下去。

季舟此时刚走到街尾没一会儿,已经通过老树和风眠花知道了院子里全军覆没的盛况。她挑挑眉也没打算再靠近,毕竟除了院子里守着的人之外,镖局外也不少监视的人。她只是动了动手指,异能无声无息注入到老树身上,冬日枯树霎时焕发生机。

一根新枝悄无声息长了出来,越长越长直到戳破了窗户纸。新生的细嫩枝条还很柔软,穿透窗户深入屋内后,便径自伸向了屋内堆放的几口箱子。

这些箱子显然已经验过货了,箱口的封条和锁都已经被打开,于是树枝轻而易举打开了箱子。

箱子一开,属于硝石硫磺的刺鼻气味霎时散了出来,箱子里则是一包包处理好的黑火药……猜测得到了印证,季舟收回异能,毫不迟疑转身就走。

火药放在哪里都是管制品,尤其现在时候特殊,她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时候有人偷偷往城里运火药针对的是谁——虽然不久前她才因为女帝和老婆闹别扭吃了点小醋,但那不是闹着玩吗。别说她认识昭阳公主了,就算不认识,政变也不是闹着玩的。

季舟当即决定去找小侯爷告密。

可直到她找去靖安侯府,敲开大门后一问才知道,小侯爷受新帝信赖,这些日子一直留在宫中当值,就连过年都没有回过家。

侯府倒是可以往宫里传信,可这样要紧的消息季舟也不敢随便往外说,回头消息传不到尚景明那里还是小时,万一暴露了自己告密,那倒霉的可真就是她和颜姝了。

季舟想了想,干脆还是转道去了皇宫。

……

皇宫里,尚景明正和往常一般守在宣室殿外。

此时宣室殿前殿的灵堂已经撤去了,头七过后先帝的灵柩就被移去了承德殿,之后停灵祭奠也都将在那里进行。直到七七过后,先帝的灵柩才会被送出宫——托先帝在位时间够长的福,他的帝陵早就修缮完毕了,出宫之后也不必再寻地方停灵,直接就能送入帝陵里去。

而此时灵堂被迁走,宣室殿自然也恢复了以往的职能,前殿重新变成了朝臣们的议事之所。只除了高坐主位上的人变成了年轻的嗣皇帝,一切似乎与往日无异。

尚景明守在这里,也只是习惯性的守着心上人罢了,殿中几个重臣你来我往的争执她只听了个一知半解。反正这些事也不必她拿主意,听得久了,甚至还有些犯困。

就在尚景明昏昏欲睡的当口,冬日晴空下,一只白腹黑背的不知名鸟儿忽然跌跌撞撞飞了过来。

尚景明一下就被那鸟吸引了视线,无他,实在是这鸟飞行的样子太过好笑,那跌跌撞撞的模样活像是个喝醉酒的醉汉。她正在心里可惜不能叫昭阳和她一起看热闹,却见那鸟儿像是东张西望一番,最后竟直直冲着她飞了过来。

“啪嗒”一声,那“喝醉酒”的鸟儿直挺挺撞在了她的盔甲上,然后昏死一般掉了下去。

尚景明下意识伸手接住了,暖呼呼的小鸟握在手里还有些蓬松,她颇觉新奇的张开手正要看看这鸟是怎么回事,就见小鸟两脚朝天正对着她。而在那细细小小的鸟腿上,居然还绑着张小纸条。

小侯爷:“???”

见过飞鸽传书的,也见过飞鹰传书的,可这送信的鸟是不是太小了些?!

此时的尚景明完全没想过,这鸟送信的对象会是自己。她无语过后第一时间生出了警惕,怀疑是宫中有人和宫外传递消息,密谋对新君不利。

可等她解下那小小字条打开来一看,顿时无语了。只见那食指长的小纸条上只写着几个字:“出宫,有事找你。”落款是一只简笔小船。

这落款顿时就让小侯爷想到了季舟,而驱使小鸟送信这种事放在季舟身上,她竟也不觉得意外。

自从回到京城,不,自从她们相识,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尚景明在求助,这还是季舟第一次主动有事找她,甚至想方设法送了消息入宫。

尚景明当即捏起纸条就上了心,正好这时宣室殿内的议事告一段落,几个朝臣陆陆续续往外走。她想了想就准备进去告个假出宫一趟,结果刚走到殿门口,迎面正好遇见大将军舅舅。尚景明都没来得及跟舅舅打声招呼,就被对方扯着盔甲直接拉到了一旁。

小侯爷硬生生被拖到了角落,一脸懵:“舅舅你拉我做什么?”

大将军恨铁不成钢似的瞪了她一眼:“收敛,收敛一点懂不懂?”

尚景明没太懂,只觉得从前沉默寡言的舅舅,最近看她的眼神总是怪怪的。但她也算识时务,即便不太懂也还是乖乖点了点头:“知道了舅舅,我会注意的。”

大将军哪里看不出她的敷衍,可又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他欲言又止好一会儿,直到其余议事的朝臣都已经走远,这才点了点尚景明,转身离开。

尚景明越发茫然起来,可等舅舅走远之后,她还是迅速溜进了宣室殿。

昭阳正坐在御案后处理文书,听到尚景明靠近的脚步声头也没抬:“我后颈有点酸,你帮我捏捏。”

尚景明一听这话顿时忘了正事,绕到昭阳身后就替她揉捏起来。她力气不算小,但手法很轻,没一会儿便将手下僵硬的肌肉揉散了,也没耽误昭阳的正事。

直到昭阳喊了停,继续一边看奏疏一边问她:“进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尚景明这才想起一开始的目的,她也不瞒着昭阳,直接将那纸条拿了出来:“好像是季舟给我传信,让我出宫一趟。具体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

季舟这个名字昭阳还记得,但最近几月发生的事太多,这个名字对她来说也变得遥远起来。可她还是第一时间抓住了重点,终于舍得抬头看向尚景明:“这里是皇宫,她怎么传信进来的?”

尚景明摸了摸鼻子,犹豫片刻,又把飞鸟传信的事说了一遍:“那鸟儿撞晕了,正被我放在外面呢,要不我拿进来给你看看?”

昭阳没让她出去,略一偏头,旁侧便有宫人会意去寻。

不多时,还昏着的鸟儿就被宫人拿了进来,昭阳抬眼看了看,也没看出这鸟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倒是尚景明想得不错,这么小的鸟其实根本不适合用来传信。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只鸟,季舟这个“能人异士”再次入了新君的眼。

昭阳没追究往宫中传信的事,反而同意了尚景明的请求:“行了,你出宫见见她吧,别耽误太久。”

第119章 逃荒的第一百一十九天

尚景明急匆匆跑出宫门时,距离她收到信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了。

宫门附近区域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也算是禁区,小侯爷出了宫门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季舟也不奇怪。她都已经做好去对方家里找人的准备了,结果远远就瞧见季舟从一棵大树后绕了出来。

她连忙跑了过去,有些歉意道:“有些事耽误了会儿,抱歉让你久等了。”

小侯爷例来如此,从来都将彼此放在同等的位置结交,这也是季舟能和她成为朋友最重要的原因之一。眼下她一道歉,季舟便也散了久等的不悦,直截了当说道:“我好像发现了一处反贼,你要不要带上人马跟我去把人抓回来?”

尚景明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了下:“啊?”

季舟看看天色,已经半下午了,她说好要回家陪老婆吃完饭的,便一点都不想食言。于是三言两语便将威远镖局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说道:“我查探过了,镖局托运的就是火药。现在这当口往京城运火药,还杀人灭口,为的能是什么?”

尚景明听完一个激灵,也立刻想到了——宫中朝中如今看着还算平静,但那也只是表面的,实际上的暗流涌动不过是被禁军的武力威慑镇压罢了。

而火药的杀伤力不言自明。几箱子火药自然不足以对付数千禁军,但炸死一个人却是足够了。她甚至能想到一个绝佳的动手机会,那便是不久之后的登基大典。彼时禁军巡守必定是最严的,但也是昭阳难得独自露面的机会,若是将火药安置在祭天的高台上……

尚景明想着想着便只觉一阵胆寒,她立刻一把抓住了季舟的手臂:“你说的威远镖局在哪里?我这就带人去将他们剿灭了!”

季舟正急着回家呢,闻言当然一点不耽搁的报出了地址。

尚景明仔细记下,然后急匆匆转头就跑:“季舟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这就去调兵。”

季舟:“……”地址都告诉你了,就不能放我回家吃饭吗?我老婆还在等我呢!

可惜尚景明跑太快,季舟没来得及抓住她,也没有放朋友鸽子的习惯。她无奈只能重新回到树下,一边靠着大树等人,一边盘算着回去晚了该怎么跟老婆交代。

另一边,尚景明入宫之后想要调兵却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如今正是敏感时节,哪怕她和昭阳的关系非同寻常,但要擅自调兵也是挑拨对方的敏感神经。

小侯爷当然不会做这等为自己招祸的事,所以她一路又跑回了宣室殿,直接将季舟的发现转达给了昭阳。末了才喘口气说道:“殿下可予我些兵马,我这就去将那些居心叵测的反贼捉拿回来。”

昭阳早在听小侯爷禀报的时候就放下了手中事务,此时方才凝眉开口:“此事先不急,你去将季舟带进宫来,我问问情况再说。”

尚景明闻言却有些着急:“殿下……”

昭阳便横了她一眼,解释道:“你现在将人抓来,那守在镖局里的也不过是几个办事的喽啰。且不提审讯问题,万一他们根本不知道幕后之人,岂非打草惊蛇?”

这话很有道理,尚景明顿时就被说服了,于是又急匆匆往宫外跑去。

季舟没等多久就等到了人回来,正想告辞说要回家,结果却发现尚景明身后一个兵马都没有。她还来不及问,就被尚景明又一次抓住了手臂:“你跟我进宫一趟,殿下要见你。”

如今宫中也就只有昭阳公主一位殿下了,这还是登基大典没有举行,不然早该称呼陛下了。

季舟不是很想去,因为曾经的公主就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如今的嗣皇帝只会更加尊贵。可季舟重生前即便是处在末世,那时候也早没了这样的尊卑。

换句话说,她膝盖弯不下去,所以宁愿离这些大人物远一些。

可尚景明却已经不容分辩的将人往皇宫里拉了,哪怕以她的力道季舟并非不能挣开,可这时候退缩反而会惹来更多的麻烦吧?

没奈何,季舟还是跟着去了,她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踏入了这个王朝最重要的中枢之地。

一入宫门,远处是巍峨的殿宇,近前是披甲执锐的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卫之严密,哪怕季舟想要偷偷潜入皇宫也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她的异能虽然出其不意,可在这个世界异能恢复的速度不够,要真对上千军万马,最后也只有死路一条。

头一次,季舟在这个世界生出了敬畏之心。她快步跟上了尚景明的步子,想了想问道:“皇宫里的禁军有多少?这能说吗?”

尚景明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禁军的数量倒不是秘密,于是坦言道:“整个京城所有禁军加起来三万有余,此刻在皇宫值守的话,三四千人吧。”

季舟垂了垂眸,不再说话,也将藏在心底的傲气往下压了压。

宣室殿距离宫门并不近,但也不算太远,因为时常有大臣会去宣室殿议政的原因,这处宫殿其实归属前朝。尚景明带着季舟快步穿行在宫道上,约莫走了一刻钟便到了殿外。

尚景明在昭阳哪里是有特权的,所以她自己进出宣室殿几乎不用通报。可带了人来就不一样了,使人通报之后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人这才一前一后踏进了这座帝王寝宫。

小侯爷走在前面略行了一礼,便说道:“殿下,人已经带来了。”

季舟见尚景明没跪,她自然也没跪,还像上回见到公主时一样只躬身行了一礼:“草民见过殿下。”

双方不算熟识,但当初同行一路,昭阳还起过招揽之心,彼此自然也算不上陌生。此时见季舟如此表现,昭阳也没计较什么,而是直接问道:“靖安侯说你在京中发现了一群反贼?”

季舟可不耐烦将事情一遍遍复述,可形势比人强,她还是耐着性子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包括她和颜姝是怎样去威远镖局托镖,却发现不妥,而她又是如何借助药物迷晕看守,偷偷查看了镖局和货物的情况。说得七分真三分假,倒也足够应付问话。

昭阳没有打断她的话,细细听完才无奈叹了口气——她原本还怕打草惊蛇不让尚景明抓人,可现在镖局里的贼人都已经被季舟放倒了,再说打草惊蛇显然迟了。

尚景明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之前季舟急着回家没和她说这么详细。

现在听完季舟的话,她立刻向昭阳再次请命:“威远镖局之事疑点甚多,火药更不可放任不管,臣请领兵将人抓捕归案。”

真要说起来,镖局里死了十几个镖师,这原本就是一桩不容放过的人命案。

昭阳这回也没再阻止,闻言点点头:“那你带些金吾卫过去吧。最好把人一网打尽,别让人跑了。”

事关昭阳安危,尚景明自然十分上心,立刻领命就要走。一转身看到季舟又止了步子,想了想回头问昭阳:“殿下若是无事,我可以带她一起去吗?”

昭阳是有心招揽季舟的,但也不急在这一时,于是随意挥挥手放两人离开了。

等出了宣室殿,尚景明很快召集了人手,直到出宫的路上才小声与季舟说:“季舟,我观殿下有意招揽于你,下次你若再见了她,可不能再轻易推辞了。”

季舟曾经拒绝过昭阳公主的招揽,尚景明是知道的,她也知道她无心做官。可那时季舟拒绝的只是公主,今后她拒绝的可就是女帝了。

这道理季舟也知道,心里不禁生出几分烦恼。

可要说她后悔今日来通风报信,那倒也没有,毕竟政变牵连的人就太多了。不说昭阳当真被害死的话,小侯爷必定逃不过清算,就连她和颜姝说不定都会被台风尾扫到。

罢了,就算女帝要招揽,那也是今后的事了,季舟索性先将之抛在了脑后。

一行人出了宫门,早有人备好了马匹,尚景明特地吩咐人给季舟也备了一匹马。两人上马领着几十个金吾卫,径直向着威远镖局而去。

路上季舟还特意提醒了尚景明一句:“之前我和小姝去镖局敲门,离开后就感觉一直有人在暗中窥视,我猜镖局外应该也有人在监视。一会儿到了地方,你带人去镖局里抓人查抄,分几个人给我,我看看能不能逮到那些监视的人。”

季舟有多敏锐,和她一起逃亡过的尚景明最清楚不过,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第120章 逃荒的第一百二十天

金吾卫包围威远镖局的动静不小,但赶在小侯爷行动之前,季舟就已经先领了一批人手往附近酒楼扑去——驾马车离开镖局时她就留意到了,那些暗中窥视的目光大多来自两侧的酒楼包厢。那也是最方便监控镖局的位置,后来她还特地回来观察过。

眼下季舟带着几个金吾卫,可以说是目标明确的冲上了早就观察好的包厢。酒楼掌柜被吓了一跳,可也不敢拦着金吾卫办事,只好紧张的跟在了后面。

“砰”的一声,季舟一脚便将包厢的门踹开了,敞开的窗户正对着镖局方向。

可出乎意料的是包厢里并没有人,一壶清茶放在桌边,还冉冉冒着热气。季舟扫一眼就知道人刚走没一会儿,正好见掌柜的跟来了,便回头问道:“包厢里的人呢?”

掌柜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听到询问还是赶紧答了:“回大人,人走了有一会儿了,只是包厢还没来得及收。”至于那杯茶,那是茶盘下点了小火保温。

季舟一听,顿觉不好,可还是多问了一句:“人往哪儿走的,你看到了吗?”

掌柜当即诚实的摇了摇头,他一个站在柜台后算账的,顶多招呼招呼客人,迎来送往的事可轮不到他做。至于客人出了酒楼的门往哪边走,他就更不会关心了。

季舟也猜到多半是白问,甚至不止是掌柜,就算是把小二找来估计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当即沉了脸跑下酒楼,刚出酒楼大门就正好撞见特地来迟一步的尚景明。

小侯爷高坐马上,一看季舟那脸色就知道她肯定没抓住人,自己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接着不约而同冲向了威远镖局。镖局的大门是比酒楼包厢的门更结实些,可也没能抵得过季舟用上十成力气的一脚。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两扇厚重大门直接轰然倒地。

有随行的金吾卫偷偷瞧了一眼那门和门框,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之前还有些不服季舟这陌生人带队,现下不说别的,光凭这一脚的力气也知道,他们多半打不过人家。

季舟和尚景明却是没心思计较这些金吾卫在想些什么,两人几乎同时冲进了镖局,结果就见镖局里空空荡荡,早先被季舟用风眠花迷晕的那些人早就不知所踪了。

尚景明心里也有了不祥的预感,忙问季舟:“你说的火药放在哪间屋子?”

季舟当即一指那窗户破了个洞的库房:“在那边。”

尚景明闻言当即赶了过去,这次都不用踹门,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可屋里却是空荡荡一片,早先摆放在屋里的几口箱子早便不翼而飞了。

倒是仔细嗅闻一番,还能闻到空气中隐隐残留的火药味儿,证明季舟所言非虚。

尚景明自是闻到了火药味,可这也让她的心越发沉了下来:“我们好像来迟了,人已经跑了。”

她话音刚落,外面又闹出些动静,两人走出库房正好看到对面屋子的大门被金吾卫打开了。而那间屋子里正堆着十几具镖师尸体,饶是金吾卫见惯了各种案发场面,冷不丁也被这一屋子尸体吓了一跳——为防泄露消息,在来到威远镖局前,这些金吾卫对此行一无所知。

尚景明见到这么多尸体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对比起这十几条人命,那些消失无踪的火药更让她揪心。正犹豫要不要全城搜查,就听季舟说道:“先别管这里了,我先试着找找人。”

小侯爷一听这话眼睛当即一亮:“当真?人已经逃了不止多久,你还能找到人?”

季舟便胡乱找了个借口:“之前我过来查探情况时,偷偷在那些人身上留了点记号。”

尚景明被季舟几次三番救过命,对她的话简直深信不疑。而实际上季舟不过是向老树问了下路,然后在无风的情况下,老树的几个枝丫齐齐指向了一个方向。

季舟装模作样鼓捣了会儿,当即向着树枝所指的方向指了指:“在那边,先跟我走吧。”

尚景明没有意见,金吾卫自然也不能有意见。一行人风风火火的来,留下两个人看守尸体,其余人又跟着季舟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老树的感知范围当然是有限的,但好在即便是天寒地冻的时节,边边角角总有植物存在。季舟便一路放出异能打听消息,一边引着尚景明等人追踪而去。

万幸,火药的气味儿非同寻常,季舟一路打听还都能打听到消息。

就这样,一群人从下午追踪到了傍晚,终于追到了城西一片混乱的贫民窟里。

尚景明看着贫民窟那脏乱吵嚷的环境,一张俊脸顿时黑得能滴出墨来。倒不是她嫌弃这里环境糟糕,而是往这种地方藏火药的人简直不拿人命当命看。就这里的人口密度,要是几大箱子火药不小心点燃了,那是能把周围一整片地方全炸平的,死伤将会是成百上千。

小侯爷心里还是爱惜人命的,或者就算她不爱惜人命,也得爱惜昭阳的名声——新君登位在即,京城却发生了这样大的爆炸事故,上天示警的消息肯定分分钟传遍大江南北。

尚景明只这么一想,立刻便意识到了幕后之人的险恶用心。

她黑着脸压低了声音,凑到季舟耳边说道:“威远镖局的事恐怕提前泄露了,我怕那幕后之人狗急跳墙,特地把火药运到这里来。你有没有办法确定火药现在具体藏在哪里?我怕大肆搜捕的话,对方会直接点燃火药同归于尽。”炸不到殿下,也能炸掉她的名声。

季舟倒不觉得这问题有什么难的,她看看天色,爽快的答应下来:“行。你们先别进去,我去摸摸情况,一会儿就回来。”

话音落下,她已经如泥鳅一般溜进了贫民窟,须臾便消失在了尚景明的视野里。

而季舟这一去,也确实没让尚景明久等,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就回来了,并且带回来了准确的消息:“人在左拐第二条巷子的巷尾,里面有七个人在看守火药,距离太远想要不惊动人就摸过去恐怕不容易。”说完还意味深长补了一句:“他们在屋里点了火盆烤火。”

火药最怕的就是火,早先季舟在威远镖局发现那些看守人时,他们缩在屋里也是不敢点火的。可现下却不同了,燃了火盆就代表随时能点火爆炸。

尚景明心里又是一沉,再回头看看跟在自己身后的金吾卫,那是各个甲胄齐全。这样子对敌厮杀是没问题的,可穿着盔甲就跑不快,而且金吾卫的装扮太过醒目,只怕一行人刚走进贫民窟,消息就传遍了里面所有街巷。

她自己也一样,身上漂亮的银甲帅气威武,防御力也拉满了,可就是太显眼,不是平常人能穿戴的。于是小侯爷二话不说开始卸甲:“都把盔甲脱了,再跟我进去。”

金吾卫令行禁止,哪怕刚才听说了火药的存在,这会儿众人也还是听话的开始卸甲。

季舟眼尖,瞧见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小兵卸甲时手都是抖的。她也知道就凭这群人就这么冲进去,想要不惊动对方很难,于是索性按住了尚景明卸甲的手:“算了,你们别折腾了,还是我去吧。等我把人制住了,给你们发信号,你们再进去抓人。”

尚景明被她按住了手,难得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去?会不会太危险了?”

季舟白了她一眼,显然是没将那几个小贼放在眼里。而尚景明被她这一眼看得倒是安心了不少,转手就塞了个小箭筒过去:“这是响箭,你往天上一拉,我们就都知道了。”

这信号装置还挺新鲜,季舟看了看就收下了。

此时夕阳已落,暮色四合,季舟一个人溜进情况复杂的贫民窟愈发不起眼。

尚景明心焦的等待着,从暮色四合一直等到了天色全黑。她感觉已经等了很久,但实际上天黑的速度很快,最多也只过去了一刻钟。

随行的金吾卫不用卸甲面对火药,心里也是大大的松了口气,这时才有人小心翼翼上前问道:“小侯爷,咱们要不要先准备些火把?”

贫民窟里的人是真穷,天一黑就全回家睡觉去了,整片地方连一盏灯火都瞧不见,就更别指望那些人家的门前能有灯笼照路了。

尚景明正忧心,闻言随意的挥了挥手,金吾卫便已经自觉的找来了火把点燃。

也就在这时,“嗖”的一声尖锐暴鸣,熟悉的响箭声音破空而去。尚景明眼睛一亮,当即就带着人冲了进去,沉重的甲胄在奔跑时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隔着单薄的门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许多双眼睛躲在门缝后面,瞧着这一队威武的金吾卫冲进了贫民窟,引得无数人心中惴惴。

左拐第二条巷子的巷尾……尚景明带着人冲得很快,没一会儿功夫便赶到了。她伸手“砰”一声推开了大门,就见一口箱子被人抬到了院子中央,季舟正百无聊赖的翘脚坐在上面。

尚景明见她平安,又是庆幸又是钦佩,赶忙几步迎了上去:“怎么样,没事吧?”

季舟一跃跳下了箱子,随手在箱盖上拍了拍:“没事。人在屋里昏着呢,你先来看看这个。”

话音落下,她便抬手打开了箱盖,尚景明这才注意到她刚才居然是坐在一箱子火药上面……天杀的,他们还点了火把过来,这人是真不怕一个火星子把她炸上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