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舟……”颜姝有点感动,眼圈儿又红了。
季舟很怕她哭,见状忙道:“一点小事罢了,你别哭啊。”
颜姝见她这般反应,忙又把情绪压了回去,然后她理智的想了想说道:“你陪我回一趟双河县,看看我爹安好就行。他有些迂腐,是断然接受不了你真实身份的,短时间内接触一下也就罢了,绝不能留在双河县相处。不然你身份若是暴露,必定麻烦不断。”
这番话说得多少有些没良心,好似颜姝全不顾养育之恩,不将父亲放在心上。
可这时代的女儿便是如此,出嫁之后与家里少有联络才是正常的,日日归家反倒是惹人口舌。再加上颜秀才的年纪实在不算大,如今也才三十几岁,还远轮不到女儿给他养老的时候。
季舟还没想到养老的问题,听颜姝这样说也是松了口气——她当然是乐意供养颜姝父亲的,买宅子的时候还说过可以把人接来同住。但人真的找到了,她又担心颜父发现些什么,从中作梗。颜姝这样安排就很好,到时候她们可以多给颜秀才留些钱财傍身,真住一起就算了。
两人商量了一番未来的全新安排,颜姝便去寻掌柜讨了些笔墨纸张。她打算写一封回信,倒也不必经过小侯爷的手,可以花钱请镖局送回双河县去。
当然,前提是京城解封,否者镖局的人连城门都出不去。
……
小侯爷来后又过了一天,京城的封禁也终于解开了。虽说总少不了漏网之鱼,但朝堂上事情已经过了明路,那些参与宫变的,搅和进争斗的,都被彻底打成了叛党。
季舟和颜姝与此没什么干系,两人收拾收拾东西,终于驾着马车离开小客栈。
几天前她们是想着出城游玩才驾车出行的,却不料在客栈里一困就是好几天,现在终于出来倒是又碰见了一个大好的暖阳天。
季舟坐在车辕上驾着车,行至主街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回头问道:“小姝,咱们是直接回家,还是先出城去看看梅花?”
当日出门颜姝是很有兴致出城赏梅的,可今时不同往日,她还是拒绝了:“出城就算了,最近城里城外也不一定太平。咱们还是先回家吧,梅花什么时候都能看。”
季舟想想也对,尤其对于她这样一个木系异能者来说,不论梅花还是牡丹,那当真是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于是她点点头,终究一扯缰绳往左而去:“那行,咱们就先回家。”
解禁的第一天,街上的行人依旧不多,季舟驾车便也能走得快些。
马车辚辚,街道上一片安静,颜姝将车帘掀开一条缝,观察起外间情况。一开始她也只是随便看看,直到马车路过一个镖局,她忙喊道:“阿舟,先停一停。”
驾车的季舟闻言立刻勒停了马儿,回头问:“怎么了?”
她一边问,一边左右四顾。街上的金吾卫早就消失的一干二净了,行人也不多,更没有什么可疑之处。直到她抬头看见街边一个宅子,上面挂着个黑底金字的匾额,好像写着什么镖局。
颜姝打开车门出来后,果然看着那匾额说道:“这里有个镖局,我想托他们送信回去。”
信是早就写好的。小小的客栈东西齐全,颜姝需要的信纸信封全都有,只少少花了些钱,她昨日便已经将回信写好了——和颜秀才如出一辙的风格,父女俩在信里都是只报喜不报忧。她将逃荒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末了提到季舟,也只道是路遇良人,两情相悦,已经嫁为人妻。
颜姝写良人写得真情实意,就是不知这样一封信要是交到颜秀才手里,他会不会多想?不过那都是今后的事了,此刻两人也不过是刚踏进镖局罢了。
威远镖局在京城不算有名,但能在京城安家落户也自有几分本事。
只是这院子并不大,同样是两进的院子,里面却住了三四十号人。季舟和颜姝进门时,正瞧见几个汉子在院里举石锁,他们也不怕冷,大冬天居然还打着赤膊。
季舟一见这场面,下意识就把颜姝挡到了身后。而她自己在末世什么场面没见过,倒是不将这场面放在眼里。可颜姝不这样想,她羞得满脸通红也没忘记挡在身前的季舟同样是个女郎,哪能看男人赤膊?于是她一面躲在季舟身后,一面又从身后伸出小手去捂季舟的眼睛。
镖局的人也没想到,今日城里才解了封,他们不过是打开大门透透气,居然就有客人上门了。
尤其其中还有个女客,大男人遇到这场面也是慌的。于是一群人慌慌张张扔下石锁,或是赶紧找衣服挡住身体,或者干脆一溜烟儿跑回了房间。
眨眼功夫,院子里就没剩几个人了,留在院里里的人也背对着二人整理衣服。
片刻过后,终于把自己收拾妥当。这才有镖师迎上二人,厚着脸皮装作若无其事,问道:“不知二位来我威远镖局是为了何事?”
季舟伸手拿下了颜姝捂她眼睛的手,见来人衣着端正这才说道:“听说镖局能送书信,我们过来问问。”
镖师闻言松了口气,大家默契的忽略刚才那茬可太好了。而护送书信自然也是镖局的营业范围,当即便点头说道:“可以。本国之内都可以送,不过各地价格不一。”
季舟便说:“禹州,双河县,送信多少钱?”
对方不愧是走南闯北的镖师,一听就知道在哪儿,想了想说道:“禹州有点远,双河县那边我们也没有货物运送,单只送一封信的话价格会很高。二十两银子,我们可以单独派镖师过去跑一趟。要是嫌贵的话也可以等等,等有送去禹州的货物再一起送,这价格至少能减一半。”
很贵,但也很合理。毕竟这里没有成熟的邮政系统,普通人送信除了花钱找镖局,就是托熟人顺路送过去。后者虽然不用花那么多钱,但也没有一定能送到的保证。
好在季舟并不缺钱,她想也不想就问:“那我们出二十两的话,现在就能送了吗?”
镖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客人这般急切:“至少得让人和马先吃饱。不过今日天色还早,当天就能出发,算算日子的话大概十天之后就能送到双河县。”
季舟和颜姝听到这话都是一怔,心里的情绪一时间复杂极了——想当初两人逃荒离开禹州,后来得了驴换了马,往京城来这一路也是足足走了快两月。结果换做镖师往回送信,居然十天就能到吗?那她们当初到底是走了多少冤枉路?!
心情复杂归复杂,但能早些将信送回去也是好的。
季舟回头从躲在身后的颜姝讨来了书信,又假装从袖子实际从空间里取出锭银子:“那就劳烦了。这信送到禹州双河县凉水巷尾,颜秀才收。”
镖师当即接过书信和钱,说道:“二位稍待,我去给两位开个凭据。”
他说完便转身快步去了正堂,不一会儿手里便拿着张字条回来了。字条上清清楚楚写了送信,二十两纹银,后面还将地址和收件人都写得明明白白。
镖师将凭据递给二人:“二位看看可有何不妥?若是哪里出错现在就可以说。没问题的话这字据一式两份,等我们镖局的镖师将信送到,会让收信人在上面签字画押。二位若是不放心,可以等一个月后带着另一份字据上门查验。”
至于为什么要等一个月后,当然是因为送信时需快马加鞭,回来就没那么急了,走得慢了晚几天回来也是正常的。反正镖师们拿的是分成而不是死工资。
季舟简单看了一遍,没发现问题,又转头交给颜姝细细看了一回。两人都确定没问题之后,又将字据交回去盖了镖局的印,这事才算办妥。
辞别了镖师,又将字据小心收好,两人这才重新登上马车回家。
两人几日不曾回来,院子也还是从前模样,倒是门前新雪覆盖了旧雪,看着反倒洁白干净了不少。车一停,还不等季舟去扶颜姝下车,小狸就先一步蹿了出来。
猫儿很聪明,已经知道这里是自己的家了,落地之后抖了抖毛,都不用季舟开门就已经熟门熟路跳上院墙。等颜姝从马车里出来,只瞧见一抹灰色身影从墙头一跃而下,消失在了墙内。
两人倒是都不意外,毕竟天天收到老鼠的那些日子她们就想明白了,家里肯定没有那么多老鼠,这小心眼的猫儿肯定是去外面掏了老鼠洞回来。那么院门锁着的情况下,猫儿翻墙出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唯一让人感慨的是小狸那越发圆润的身材丝毫没影响它的灵敏。
开门进去,满院子冷清,只有满地积雪上多了一串新鲜的猫爪印。
第107章 逃荒的第一百零七天
北风呼啸,白雪皑皑,晴了几日的天气转瞬又被风雪取代。
皇宫内,忙碌的宫人仰头望着漫天鹅毛大雪,头一次觉得这雪来得真是时候。
就在几日前,皇宫里发生了一场血腥的宫变,以成王长子为首的几个王爷带着私兵闯入宫中意图夺位,因此与禁军发生了一场厮杀。虽然这场战斗的持续时间并不算久,人数众多的禁军很快就占据了优势,将闯宫的私兵诛杀殆尽,可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昭阳公主因此封锁城门,在京城里大肆抓捕成王一党,而皇宫里的宫人们也不得闲。鲜血溅射的宫墙、路面、各式建筑,统统都需要清理。
这并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尤其天寒地冻的时节,那些鲜血浸入缝隙很快就冻结了起来,总是需要用更多的精力才能清理干净。即便众人已经忙碌了数日,可走在曾经染血的道路上,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让人闻着便不寒而栗。
好在今日一场大雪,所有的痕迹都被白雪掩藏,皇宫一派银装素裹显得格外干净。
几个老臣穿着一身红色朝服缓步行走在雪地里,为这一片雪白增添了几抹艳色。为首的丞相一抬头,便瞧见前方巍峨殿宇,他似乎皱了皱眉,脚下步子却没停。
身后的吏部尚书提起袍子快走几步,赶了上去:“王相等等。”
丞相闻言停下了步子,还没回头就被追上了,他略侧头看了看:“何事?”
吏部尚书凑近了些,苦着张脸:“王相可知陛下现在情况如何了?他要是再不醒,任由公主胡作非为,朝堂可都要空了一半了。”
老丞相那爬满皱纹的额头上,皱痕好像更深了几分,但他面上还是一派正经模样:“那又如何?当日简王等人竟敢趁陛下龙体不愈犯上作乱,如今被抄家灭族难道不是理所应当?还有那些参与其中,想搏一搏从龙之功的,如今博败了,难道不该付出代价吗?”
这话冠冕堂皇,但也不是老丞相有意站在昭阳一边,这么说也只是无奈的选择罢了——太平盛世,上位者最忌惮的就是文人那张嘴,因为他们还想博个好名声。可这不代表上位者真就怕了他们,只要她们肯舍弃这点名声,刀锋永远都比笔杆坚硬。
而现在,昭阳公主就是那个不要名声的人。她趁着这次宫变揽权就算了,杀的人也太多了,全然不顾自己的名声。而人做出这样反常的事,总是有目的的。
丞相人老成精,隐隐约约看出来些许,却心惊于自己的猜测,以至于根本不敢说出口。
吏部尚书唉声叹气:“王相说得都不错,可朝堂空了这么多位置,总是需要补上人的,不然事情谁做?可这么大的缺口,一时半会儿让我从哪里寻人来补?”
说来朝堂风云变幻也真是快,两个月前太子党和成王党还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但凡朝中有个什么官职空缺,那都得争个你死我活。那时候吏部尚书也犯愁,因为两边都不想得罪。可现在这才过去多久,成王没了,太子也没了,所谓的党派也随之烟消云散,可偏偏满朝堂的空位他都找不到人手填了。
丞相想想这几日的动荡,也是一阵无言:“先在侯缺的人里找找看,有没有人能补上吧。再不济从地方上调些人手回来,其他的还是等陛下醒了再说。”
说话间,一行人也来到了宣室殿前。
这里本是皇帝的寝宫,前殿用来接见朝臣处理公务,后殿则是皇帝起居之所。如今以丞相为首的六部长官也时常能来这里,可惜每次来,都没能见到清醒的皇帝。
这次也一样,几人一入前殿,便瞧见大殿正中的御案旁摆上了一张小桌,昭阳公主正提笔坐在桌后。而她面前桌案上放着的是几摞足有半人高的奏疏,旁边还有个女官正帮忙整理分类。
显然,这副场景不合规矩,老古板们见了必定是要斥一句牝鸡司晨的。
这几位朝廷重臣第一次见到这副场面,也是有人斥责冒犯的。奈何皇帝一病不起,太子更早皇父一步在东宫薨逝,成王更已死得轰轰烈烈。
这下可好,皇室嫡支一脉里,还能数得上人头的除了昭阳公主,也就成王府剩下那俩孩子了。且不提成王府的两个小儿年纪幼小,单凭宫变时有成王长子的参与,他就算死了成王府也脱不了干系。成王府的皇孙郡主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圈禁,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至于旁支什么的,他们的路也早被简王等人堵死了。那牵连起来是一连一大片,昭阳公主全部看亲戚情分,逮着一个就抄家灭族,可以说这场宫变死的宗室比官员还多。
这一来二去,见识过昭阳公主的手段后,从前还有些跳脱的宗室们也是安静如鸡了。
几个老臣事后凑在一起扒拉了一遍,最后发现这济济朝堂居然找不到一个能代替公主拿主意的人——丞相当然有这个资格主持大局,可年事已高的老丞相凭什么要押上自己的一家九族出这个头?他既看出了公主言行背后的深意,不上赶着讨好就算了,疯了才会轻易得罪人。
丞相缩了,其他人渐渐也察觉出点不同意味,更不敢越过公主强出头。于是渐渐地,反对的声音不再,众人也算是默认了昭阳公主接触奏疏。
尤其后来众人发现公主处理国事虽尚有稚嫩,却并非胡作非为。
到如今,众人几乎对眼前这一幕视而不见了,甚至一看到公主在这里,大家就知道今日皇帝也还是没醒。不过等昭阳吩咐人将批阅完的奏疏发下去,众人看过都没什么问题后,丞相等人又发现皇帝醒不醒好像也没多大关系?
心里想归想,嘴上还是得关心两句的:“臣等拜见殿下,不知陛下今日身体可还安好?”
皇帝就在后殿,可前殿里也闻得到空气中弥漫的药味儿。昭阳放下手中朱笔,揉了揉酸软的手指,起身道:“父皇与前几日没什么不同,诸位若是不放心,不如随本宫去后殿看看。”
这还是宫变之后,众臣第二次面见皇帝——上次是为了确定皇帝还活着——一个个顿时抖擞了精神。他们跟在昭阳公主身后来到了后殿,远远便瞧见有宫人来来去去,看着颇为忙碌。
这倒不像皇帝一直昏迷不醒的样子,几个老臣对视一眼,脚步更快了几分。
昭阳却是早就将宣室殿掌控在自己手里了,对于后殿的情况自然也是一清二楚。她脚下不急不缓,带着几个重臣进了后殿,一眼便瞧见了守在皇帝榻边的陈太医。
自从太子薨逝,陈太医似乎受了不少打击,整个人看着苍老了不少。可他到底是太医院院判,也是太医院里医术最好的太医,皇帝病倒之后他就是两头跑,现在更是日日留守在此。
昭阳与他还算熟悉,走过去便问道:“陈太医,父皇今天如何了?”
陈太医恭敬起身行礼:“回殿下,陛下今日一如从前,尚未苏醒。”
昭阳听了这话没什么想法,倒是跟过来的几个重臣里,有人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如今多事之秋,正是需要皇帝拿主意的时候,偏偏人一直昏迷就很让人无措。
这声叹息昭阳也听到了,她正要说些什么,就见外面一个宫人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不得昭阳说些什么,满脸憔悴的梁总管就已经喝道:“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就这样慌慌张张闯进来,不要命了?!”
梁总管在公主丞相等人面前不算什么,但在宫人之中却是积威甚重,那宫人一听这话当场就膝盖一软扑跪下去。他哆哆嗦嗦想要求饶,嘴一张却是吐出一句:“东宫,东宫良娣发动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懵了一下,然后齐齐色变。几个重臣更是顾不得病榻上的皇帝,腿一抬就想要往东宫冲去,最后又强自忍耐下来——东宫良娣有孕的事一开始还瞒着,但后来成王死了,这事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因此宫中朝中也都是知道的。
老丞相定了定神,转头看向昭阳公主:“东宫只余这点骨血,还请殿下过去看顾一二。”
这不算强求,丞相不说昭阳也是要去的,因此她毫不犹豫点点头,脚步已经往外去了:“诸位放心,本宫这就过去。”
话音落下,人已经消失在殿外。
第108章 逃荒的第一百零八天
昭阳一路风风火火赶到东宫的时候,就见东宫已不复之前几日的死气沉沉。
太子妃一身素白坐镇屋前,宫人们来来往往跑个不停,端水的,拿东西的,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的,反正看上去一个闲人也没有。
昭阳前脚刚到,还没来得及和太子妃打个招呼,就听到女子惨叫声从单薄的门后传了出来。
饶是昭阳前几日才见过一场血腥的宫变,乍然听到这惨烈的叫声也不由心一颤,脚步跟着顿在了原处。还是太子妃发现了她的到来,主动迎了过来,只是对方脸色看上去也不太好。
昭阳一见太子妃这般模样,也不由紧张起来:“昭阳见过皇嫂,良娣这是怎么了?算算日子,应该还没到发动的时候吧?”
太子妃摇了摇头,又叹口气:“自你皇兄去后,秦良娣就受了不少打击,前几日宫中生变又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她就动了胎气。这几日勉强保胎,可情况也算不上十分好。所幸孩子虽不满月也已经长大了,但愿一切平安吧。”
昭阳听完这些只觉心情复杂极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东宫皇孙的出生不知是好是坏。尤其太子的身体本就不好,生出的皇孙也让人担心健康,现在还早产,可真是多灾多难了。
不过昭阳心里想归想,面上自是不会表露出来:“侄儿自是洪福齐天。”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也没话说了——太子妃满身荣辱都系于太子一身,因此太子死后整个东宫包括太子妃都陷入了消沉。即便前几日发生了宫变这样的大事,她也全没有插手的机会。昭阳公主却不同,太子一死她反倒显露出来,趁机揽了不少权柄。
只不过对于这两个女人来说,未来都是一片未知。
场面一时陷入了沉默,短暂停歇的风雪又落了下来,飘飘摇摇洒了人满头。
这样的天气自然是不能在室外久待的,太子妃便招呼昭阳道:“东宫早就备好了稳婆,也有医女和太医守在屋外。殿下还是随我来吧,万一着凉病了,这宫里宫外可就真没人主事了。”
她说着伸手去拉昭阳的手,两人的手碰在一起,都被同样的冰凉惊了一下。旁边的宫人见状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赶忙使人递来了新的手炉。
暖烘烘的手炉驱散了些许寒意,昭阳和太子妃随后去了隔壁殿宇,但良娣的惨叫声依旧时不时传来。
昭阳听着那一声声压抑不住的惨叫,一时心有戚戚,思绪也不自觉飘远了一瞬——人人都道女子生育艰难,她今日也算亲耳听到了,幸好她这辈子没打算生孩子。
太子妃也没生过孩子,但听着那一声声惨叫,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两个人相对无言坐着,这一等就是大半天,耳边的惨叫声也从一开始的高亢变得嘶哑虚弱。
终于,在傍晚最后一缕天光隐没之前,隔壁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隐隐约约听到有人欢喜的喊:“出来了,出来了,小皇孙出来了。”
昭阳和太子妃闻言齐齐站了起来,刚要往外走,却听那欢喜的叫声忽的顿住。
这一下可吓得两人不轻。太子妃许是最近治丧守灵身子亏空,一时身形摇晃竟迈不开步子。还好昭阳在旁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没让她再跌坐回去。
昭阳看看屋外,又看看太子妃,着急问道:“皇嫂你没事吧?”
太子妃摇摇头,心慌意乱,却还是推了昭阳一把:“我没事,你先去看看怎么了。”
昭阳闻言再不迟疑,飞快迈开步子出去了,殿中宫人也被她带出去一半。也是巧,她刚出门就见隔壁殿门打开,守在东宫的医女抱着个襁褓走了出来。
见到那襁褓,昭阳提着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半——虽然她们没听到哭声,但孩子还在襁褓里,应该是没什么事吧,顶多就是不符合众人期盼。
昭阳这样想着,走上去便问:“如何,皇孙可还康健?”
那医女嘴唇动了动,似有难言,最后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回禀殿下,这是位小郡主。”
昭阳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且不提目前状况对她而言,东宫出生的究竟是皇孙好还是郡主好,但这孩子总算是平安降生了。因此她脸上并不见失望,又问了一遍:“她身体可还康健?”
宫里的医女也是会察言观色的,见昭阳公主脸上并无失望神色,提起的心这才放下大半,小声回:“郡主早产,身体略弱了些,但精心养育也可将养回来。”
这情况就比太子当初好多了,当初太子出生时就是先天不足,所以太医院里的太医无论医术多么精湛,都没能让他恢复健康。现在他的女儿也是早产,却幸运的没有遗传到父亲的体弱,也没有被早产耽搁太多健康,还是能好好长大的。
昭阳看着那襁褓,心思忽的一动,抬起手刚要掀开看看小侄女的模样。恰在此时一阵寒风吹来,顿时将她的心思吹散了大半,只挥手催着人回去:“即是体弱,还抱她出来做什么,小心着凉了。”
医女闻言也是松了口气,要不是怀里的孩子特殊,她也是不愿意在这大冷天将刚出生的孩子抱出来的。当即略一福身,又抱着襁褓退回了温暖的殿内。
昭阳也没打算走,正想跟进去看看,那边太子妃也终于出来了。
她出来迟了一步,没看到医女和孩子,见到昭阳就问:“公主,孩子怎么样了?”
昭阳便指了指殿内:“孩子有些体弱,我怕她着凉,就让医女抱回去了。皇嫂与我一起进去看看吧。”
太子妃目光在昭阳脸上转了一圈,虽没见她神色有何不对,但一颗心却还是渐渐沉了下去。她心里也有了猜测,却并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就跟着昭阳一起进了殿门。
太子的妻妾不多,东宫也就一个太子妃,一个秦良娣,是以良娣也有自己的一座殿宇。此时她刚经历生产不久,殿中火龙烧得正旺,太子妃和昭阳一进门就被闷热烘了一脸不说,殿内更是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让人一进门便生出气闷之感。
昭阳呼吸窒了窒,她和秦良娣不熟,这才想起问上一句:“良娣可还好?”
旁边的宫人闻言立刻答道:“回殿下,良娣尚好。只是之前生产有些脱力,这时已经昏睡过去了。医女看过,说是睡醒就能恢复不少。”
东宫的人不多,听说秦良娣一切都好,太子妃也缓缓松了口气。
这口气松完,孩子也已经近在眼前了。昭阳终于伸手掀开了襁褓一角,襁褓下顿时露出一张不到巴掌大的小脸,红彤彤皱巴巴,实在和漂亮沾不上边。
昭阳手顿了顿,又盯着婴儿看了片刻,实在想不明白小孩儿为什么会长成这样——太子虽体弱,但容貌却是十分英俊的,秦良娣能被选入宫中自然也生得一副花容月貌样。就这样一对父母,到底是怎么生出这样丑兮兮,跟猴子似的小孩儿的?!
有那么一瞬间,昭阳真心替这孩子担心起来,生得这么丑,孩子长大了可怎么办啊?
太子妃却暂时顾不得这些,她看了孩子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了抱孩子的医女:“这是皇孙,还是郡主?”
此言一出,其实都不用医女回答,太子妃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东宫一直盼着皇孙,要是秦良娣诞下的是个皇孙,这时候早就一片喜气洋洋了。可她没听到答案,就还不死心,目光死死的盯在襁褓上,似乎想要强求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医女闻言再次紧张起来,可这回没等她开口,昭阳便已经说了:“皇嫂不必问了,这是侄女。”
太子妃闻言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下来,神情间除了失望,更多的还是茫然与惶恐——太子一死,东宫就没了主心骨,现在良娣好不容易诞下的又是个女儿,她们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尤其皇帝现在也倒下了,皇室嫡系再找不到其他儿孙继位,难道还要让那叛逆的成王幼子成事?
开玩笑,争来夺去落得这样一个结果,这不是要她们东宫的人去死吗?!
转念想到什么,太子妃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了昭阳的手:“公主,不能如此。若是东宫没有男儿,皇位就要落到成王幼子头上了,到那时咱们这些人谁能讨得到好?”
东宫和成王府向来不对付,昭阳这段时间又是平息宫变,又是清洗成王一系的势力。双方都已经将成王府得罪死了,按理来说成王府也确实被她们打落尘埃了。可要让对方凭着一个小儿便翻身,别说太子妃心有不甘了,想必如今手掌权柄的昭阳公主也不会同意。
昭阳对上太子妃看同盟一般的目光,也没轻易答应些什么,反而问道:“那皇嫂是何打算?”
太子妃嘴唇蠕动几下,目光迅速在这间殿宇里扫过,心里同时将东宫所有人过了一遍……太子羸弱,她这太子妃性格就有些强势,东宫上上下下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上回太子薨逝的消息传出之后,她又将东宫清理了一遍,也将眼线尽数拔出,那如今是不是可以大胆一些了?
心“砰砰”跳得厉害,太子妃抓住昭阳的手却是越来越紧,她声音压得极低:“父皇病重不起,旁人也无权查看皇孙身体,若是,若是能瞒天过海……”
昭阳:“……”
若是能瞒天过海,我就要将皇位让给这小小婴孩了吗?!
第109章 逃荒的第一百零九天
太子妃的暗示很明显,但昭阳显然不可能答应。
沉默,还是沉默,一厢情愿的太子妃终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抓着昭阳的手缓缓松开了。她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也只挤出一句:“只有,只有这孩子上位,我们才能……”
昭阳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你能瞒天过海一时,难道还能瞒得了一世?”
太子妃不知怎么接这个话,她想说可以瞒下去,但这样的弥天大谎不是一时,也不是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要是永宁帝真的死了,真让这孩子小小年纪就登上帝位,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解脱……此时的太子妃显然还没想过通过小皇帝独掌大权,因此还在为秘密暴露的可能而恐惧。
昭阳却已经体会到了权力的美妙,哪怕这几日的大权独揽只是因为父皇昏迷和宫变产生的权利中空,但体会到了权力滋味儿的人是不会舍得再放手的。
两人无声的对峙着,过了会儿才听太子妃声音干哑的问:“那你说,现在还能怎么办?”
秦良娣提前生产是个意外,但昭阳从接到消息到赶来东宫,路上就已经将所有的可能都设想过一遍了。其中皇孙是男是女这个问题本就是五五开,她自然也考虑得最多。
对上太子妃惶然的目光,她斩钉截铁的给出了答案:“宫变的追责还未结束。成王府那边,皇孙和郡主乃是皇室血脉,自然可以网开一面,但成王妃纵子行凶责无旁贷,理应赐死。”
太子妃听到这话眼皮子跳了跳,几乎立刻想明白其中关键——成王已死,成王妃就是皇孙郡主唯一的长辈,只要将她除去,两个不满五岁的小儿根本翻不出风浪。再加上这些天昭阳公主本就对成王一系的人马大肆打压,如今成王府势力也剪除得七七八八了,哪怕小儿登位也无人助力。
可太子妃看着昭阳,还是免不了要问上一句:“小儿总会长大,难道殿下就不怕他来日报复吗?”
成王与王妃的感情说不上好坏,但成王府的两个皇孙却都是她亲生的,唯有小郡主是侧妃所生。现在成王长子伏诛,幼子若能上位,昭阳杀的可就是他亲娘。
昭阳忽的轻笑一声,抬步往殿外走去,路过太子妃时凑到她耳边低语一句:“那便不要让他长大好了。”说完经过太子妃身侧,不急不缓离开了。
唯有太子妃听到这轻描淡写的话,一瞬间后背发凉。
她呆呆站立良久,终于回过神来,再看向医女怀中襁褓。刚出生的小婴儿皱皱巴巴并不好看,也难惹得人怜惜,但这一瞬间她竟替她生出许多庆幸来。
……
昭阳踏出东宫时,天都已经黑透了。
这时候宫门早就下钥,晨间来宣室殿探病的丞相等人自是早便离开了。不过即便到了这事,宣室殿内依旧一片灯火通明,守在皇帝病榻前的御医也根本不敢离开。
昭阳在东宫守了大半日,也有些疲惫,可还是先去后殿看了看皇帝情况。
殿中值守的依旧是老相识陈太医,昭阳径自走到床边看了看皇帝昏迷不醒的样子,照例压低声音问道:“陈太医,父皇今日依旧未醒吗?”
陈太医摇了摇头,忧心忡忡的样子:“陛下大悲大怒伤了心脉,迟迟不能醒来,如今也只能用些参汤。若是一直长此以往,恐怕不妙。”
这是私下陈太医才敢与公主说的,哪知他话音刚落,忽听一旁梁总管惊呼一声:“陛下,陛下醒了!太医,太医快来看看。”
昭阳和陈太医闻言都是一惊,连忙赶到床边去看情况,还有宫人匆匆出门去寻歇在偏殿的其他太医。
两人一到床前,果然瞧见永宁帝紧闭的双眼睁开了,他像是有些虚弱,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彻底睁开了眼。期间陈太医早已经摸上了皇帝的脉,可永宁帝一动不动,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却只盯着昭阳,像是有许多话要对这唯一还活着的孩子说。
昭阳自然对上了永宁帝的目光,虽说她是父皇唯一的女儿,父皇一直以来对她也颇为宠爱,但这份宠爱与两个皇兄还是不同的。
便如此刻,那殷殷期盼的目光,昭阳就从来没有见过。
永宁帝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儿,见她似乎并没能领会自己的意思,终于费力张嘴想要说话。可也不知是他病得着实沉重,还是这些天水米未进实在没力气,那嘴张了张竟是没能说出话来。曾经威严赫赫的皇帝落到如今这副模样,竟也显出了几分可怜来。
昭阳见此自然不能无动于衷,但她假装看不懂皇帝意图,而是急匆匆问陈太医:“陈太医,父皇既然醒了,是不是很快就能恢复康健?”
陈太医摸着皇帝的脉一直没吱声,当然他脸上也没露出什么情绪,唯有与他还算相熟的昭阳看出来了,皇帝的情况必定算不得好。接着果然听他说道:“陛下醒来自是万幸,只是此番大病身体亏空得厉害,恐怕还需要好好修养。”
这话昭阳懂,太子当初就是这样修养的,然后修养着修养着人就没了。她心里只有一个问题,这回父皇修养要多久?时间不同,她接下来的计划也会不同。
可惜当着皇帝的面,周围还有这么多宫人,这话昭阳没办法直白的问出来。
倒是一旁的梁总管看上去比昭阳对老皇帝更加上心,闻言便问:“那陛下如今最需要什么?是让人再送碗参汤过来,还是先用些吃的?”
陈太医赶紧摇头:“参汤便不必了,还是赶紧送些米粥过来吧。”
因为这一句话,宣室殿很快就忙碌了起来。梁总管猜到皇帝这么多天没吃没喝,可能渴了饿了,于是在米粥送来之前,先给皇帝喂了些温水。
温水入喉,虚弱的皇帝似乎终于来了些精神,张开便问:“东宫,东宫……”
他声音很低,只有附近几人听到。梁总管一听这话眼里立刻涌出泪花,回应道:“陛下节哀,太子已薨,如今正在东宫治丧。”
皇帝昏迷前听到的正是太子薨逝的消息,所以梁总管一听他说东宫,便以为是在问太子。可哪知皇帝听了这话,依旧喊着“东宫”,还着急起来。
梁总管是聪明人,这下也明白过来,立刻说道:“东宫良娣已经生产……”
说到这儿他突然卡了壳,因为东宫那边是昭阳公主亲自去守着的,后来公主回来,东宫便也没往宣室殿另传消息。也就是说,东宫那边到底生了皇孙还是郡主,这殿中只有昭阳公主一个人知道。
梁总管将目光投向了昭阳公主,陈太医也将目光转了过来,再加上皇帝目光灼灼的盯着,昭阳终于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吐出一句:“东宫良娣酉时诞下一位郡主。”
这话一出,皇帝眼里的光好像暗淡了不少,其他人也有些唏嘘。
昭阳没错过皇帝醒来后的任何一个眼神,任何一句话,因此这时心里早就有了成算——人是在太子薨逝时昏迷的,醒来问的却是东宫生产,显然皇帝昏迷这些时日对外界并非一无所知。说不定之前那些天永宁帝的意识都是清醒的,只是不能睁眼醒来罢了。
那么他一定知道之前那场宫变,也知道成王府彻底败落,甚至成王长子已经在宫变时伏诛。正常来说成王一系牵扯上叛逆,是不可能再继承大统了,所有人的希望便都落在了东宫那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可现在希望破灭了,大概皇帝也会很为难,自己的皇位该交到谁手里?
人都是自私的,永宁帝肯定是想将皇位传给自己血脉,而不是宗室旁支。那么他能选择的就只剩下成王幼子一个人了,可偏偏成王幼子又是目前最不能选择的。
永宁帝想到这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没了,越发感觉自己活不久,然后越发着急继承人的问题。
恰在此时,昭阳在旁说道:“父皇这些时日病重昏迷,恐怕还不知外间变故。就在十日前,成王长子并简王等人发动兵变,闯入皇宫,意图夺权。幸而禁军英勇,击退叛军,乱军之中成王长子不幸殒命。”
这些皇帝早就知道了,伤心气怒的情绪早就过去了,他缓缓点头表示知道。
接着就听昭阳继续说道:“成王长子如今不过七岁,小小孩童哪知宫变利害,恐怕还是受亲近之人挑拨所致。儿臣斗胆,请父皇问责成王妃纵子行凶之罪。”
皇帝心里正烦着,轻轻一摆手,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第110章 逃荒的第一百一十天
宫中的这些变故距离季舟两人来说太过遥远,除非季舟有意探听,否则那些消息永远也传不到她的耳中。可显然,季舟并没有随时浪费异能的习惯,也不会主动向小侯爷打听。
又几场雪后,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年末,和镖局约定的一月之期也到了日子。
季舟一直记着这事,算着日子到了,一大早就换了外出的衣裳:“小姝,三十天到了,也不知道你爹有没有再写信送来,我去一趟镖局看看情况。”
颜姝一听这话赶忙也换起了衣裳:“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季舟其实不太想让她一起,实在是最近的天气过于寒冷,而颜姝一点也不像她这样抗冻。可颜姝既然已经有了决定,她便也不再拒绝,反倒去灶房生火弄了个手炉备着。
等颜姝终于换上一身厚实的冬装出来,季舟立刻就把手炉塞了过去:“你拿着,外面冷着呢。”
颜姝接了,嘴角扬起一抹笑,她倒也不说什么感谢的话,直接垫脚在季舟脸颊上亲了一下,给出了实际的报酬。而这样的小亲昵两人早已经习以为常,季舟脸上都是笑,显然也十分受用。
威远镖局距离两人的住处距离并不近,当初驾车都走了小半个时辰,如今两人自然也不会在这大雪天徒步走过去。季舟重新驾起了马车,又往车上塞了个火盆,这才驾车出了家门。
此时距离那场宫变已经过去月余,健忘的百姓已经将这事抛在了脑后。再加上年节将近,不少人开始为过年做起了准备,因此这次季舟驾车出行,街道上是少有的热闹。颜姝坐在马车内,都能听到外面的喧嚷嬉闹,偶尔掀开车帘看看外面,只觉冬日的寒风都被人们的热情驱散了。
是啊,快过年了,家里也该置办起年货了。
季舟心里是没什么过年概念的,末世里的每一天都是挣扎求生。除非有人特意提醒,不然她会无知无觉度过这个特殊的日子。可今日上了街,瞧见了街上热闹情形,人们的只言片语偶尔传入她耳中,年货和过年的事终于还是在她心里转了个圈,落定下来。
马儿踏踏迈开蹄子,半个时辰后终于来到了威远镖局。
季舟远远看见便发现了镖局和上回的不同,大门牌匾都清理过一回不说,敞开的院门里也添了几分红,显然是为过年提前布置了起来。
待到马车停在镖局门外,这次威远镖局的人明显比上回灵醒得多,很快便有人迎了出来。
不是上回接待两人的那个镖师,但对方似乎也认得她们,瞧见季舟和颜姝那人的步子就顿了顿,脸上有尴尬之色一闪而过。但好在走南闯北的镖师也不存在脸皮薄的问题,他很快热情起来:“二位来得好巧,老张前两日才刚回来,还带来了回信,正打算找人给二位送去呢。”
季舟两人当即跟着镖师进去了镖局,送信的镖师老张很快被通知赶了过来。
双方先拿出一式两份的字据对照一番,老张手里的那份上面已经多了颜秀才签收的字迹。颜姝确认无误后这桩买卖就算彻底了结了,两人签字为凭。
了结了这一桩,老张又从怀中掏出另一封书信:“这封是对方的回信,因我本身就要回京,算是顺路,所以这封书信的镖银收取五两。”
两人没什么意见,季舟又掏了五两银子,这才将信收了过来。
颜姝拿到信封捏了捏,并不算厚,显然没有上回来信写得多。不过这也正常,上回是父女俩失散后的头一次联系,这次只是回信罢了。
简单交接过后,季舟和颜姝便拿着回信出了镖局,老张还出来送了送两人:“咱们镖局信誉极佳,二位若是还要送信护镖,欢迎随时再来。”
看得出来,老张挺高兴的,也挺喜欢两人付钱的爽快。虽然大冬天跑这一趟挺费事,可送封信他就能收十两银子,还能再赚点回信的外快,也够他过个肥年了。
季舟想着颜姝今后肯定还得往双河县送信,嘴里连应了两声一定,这才扶着颜姝重新上了马车。
……
马车辚辚,马蹄踏踏,回家的路又走了小半个时辰。
不过行至附近季舟却没急着回家,而是回头问道:“小姝,快年底了,今日难得出来一趟,要不要先去置办点年货?”
马车里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回应:“嗯,去吧,你知道要买些什么吗?”
说实话季舟还真不知道,不过之前走在街上,出来置办年货的人很多,她倒也听了几耳朵。过年首先要准备的当然是吃的喝的,然后是走亲访友的礼物,最后要是家里富足的话,还得给全家老小都准备一身新衣,过年穿着出门那才体面。
虽然季舟不怎么在乎新衣服,但她还是把听来的话都如实和颜姝说了一遍:“我打算先去菜市买些食材,再去糕点铺买些糖果点心。路过书铺再买些红纸,听说过年要贴春联福字,还要剪窗花。可惜我都不太会,字也写的不好,得靠小姝你来了。最后再去布庄买几件成衣。”
颜姝坐在马车里,手上捧着手炉,旁边放着已经拆看的书信。她听着季舟细细说起安排,只觉得一颗心都跟着平静了下来,心里隐约生出的空落也都烟消云散了。
眉眼间重新染上些笑意,颜姝应道:“不错,那便按你的安排去吧。不过成衣就不用买了,可以直接买点布料,回头我自己做。”
这时候买成衣的才是少数,无论是养了绣娘的大户人家,还是想要省钱的普通百姓,绝大部分人首选的都是布料。颜姝自然也学过女红手艺,但这话落在季舟耳朵里,就相当诧异了——买布料自己缝衣服吗?可这时候连个缝纫机都没有,纯手工也不知得缝多久。
颜姝没听到季舟回应,不由问道:“你怎么不说话,怕我做衣服的手艺不好?”
那倒也不是,季舟还记得颜姝曾经帮自己缝过衣裳破口。那时候条件简陋,她连衣裳都没脱下来,颜姝就那样扯着她衣服缝的,也是针脚细密。她开口解释道:“那倒也不是,只是一针一线缝件衣裳得要不少时候吧?那多费事啊,还不如直接买成衣来得方便。”
颜姝听了便笑道:“铺子里的成衣都是早就做好,适合大部分人穿的,上身总会有不合适的地方。不如自己家做,量体裁衣,穿得才更舒服合身。”
其实将各项尺寸报给布庄,布庄也有绣娘可以按照要求制新衣的。只是季舟身份特殊,她衣裳的尺寸总与真正的男子有些不同,交给外人来做颜姝并不放心。
季舟听了这话,却已经惦记起缝纫机的事了——末世一切都遭到毁坏,工业生产自然也停滞了。但那时候的缝纫机也不止有工厂用的大块头了,有些便携的缝纫机只有巴掌大,做工构造也不复杂,手巧的人甚至能直接手搓。她从前也有一个,自己就能缝缝补补,可惜没放空间里带过来。
思来想去,季舟打算回头自己找材料试着做一个,哪怕只是便携的小缝纫机,也比纯手工缝制快捷省力得多。不过这也是后话了,眼下她已经将马车直接行驶到了菜市外。
“到了。”季舟回头冲着马车里说了一声。
颜姝听到动静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然后便打开车门走了出来。季舟先一步跳下了马车,又伸手扶了她一把,等人站定之后这才花钱将马车托付给了街口店铺帮忙照看。
平常倒也不必这样麻烦,马车也是能进菜市的,但今日采买年货的人太多,车便驶不进去了。
索性季舟力气够大,两人进了菜市之后,她两只手很快就拎了个满满当当,倒也不觉得重。等一圈菜市逛下来,她不止两手提满了,肩上还扛了半扇猪肉。偏偏颜姝此时依旧空着两只手,季舟什么都不让她拿,更不催促她赶紧离开。
同样出来采买年货,另一对小夫妻中的妻子看看季舟那单薄的身板,再看看自己身边看着壮实却连几斤菜都要分自己拿一半的丈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是一踹。
被踹的丈夫莫名其妙,委屈巴巴看过去:“怎么了,你踢我做什么?”
妻子翻个白眼,转身就走,丢下句:“中看不中用。”
小两口转身往和季舟两人相反的方向离开,季舟她们自然也不知道这个小插曲。颜姝跟在季舟身边,看着那半扇猪肉还在盘算:“听说过年市场要休市,这些肉也不知道够不够吃?”
旁人听到颜姝的话,只怕会以为她们是家里十几口人的大家庭,否则过年也没这么能吃肉的。只有两人清楚,季舟那胃口放开了吃,能比几个壮汉都吃得多。而她们这次是准备年货,过年当然不能委屈自己吃不饱。
季舟也不纠结这个,转头就说:“我也觉得可能不够,那就再买只羊吧,这样肉食应该就够了。对了,还要买鸡买鱼。”说完又感慨一句:“可惜这时候没有牛肉卖,不然牛肉才好吃呢。”
说着路过个卖鱼摊子,季舟满满当当的手上,很快有多了两条串起来的大草鱼。
颜姝欲言又止,想说过年更适合吃鲤鱼,可看看那两条鱼大概也放不到过年,索性就不说了。等年前或者下回再来买,放水里养到过年吃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