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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马原本就聪明,被季舟用异能催生的豆苗投喂过后似乎更聪明了几分。逃亡时它几次三番被放生又自己找路回来,为的都是季舟手里那独一无二的豆苗。

可进了京城之后,所有人的日子都好过了起来,唯有它的日子一落千丈——会仙楼的伙计当然没有克扣它的伙食,每天投喂的都是上等的好料,怕马儿总被关着会养坏了,还有专人带它出门溜达。但季舟似乎将它忘了,那好吃的豆苗它再也没见过!

黑马怨念了好些日子了,因此再次见到季舟时它毫不客气,上去就是“吭哧”一口,差点真把季舟咬出个好歹。所幸季舟反应得快,一看黑马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就躲了。

颜姝没被黑马针对,却清晰的听到了黑马牙齿碰撞的“咔哒”声,清脆响亮极了。

她被吓了一跳,拉着季舟赶紧退出马厩,直躲开了七八步退到黑马无论如何都够不到的位置,这才心有余悸的拍拍心口:“它这是怎么了?刚才咬人的样子好凶。”

季舟倒是猜到了缘由,有些讪讪的笑了笑:“大概是嫌我们忘了它,这么久没来看它吧。”

黑马似乎听懂了她的话,那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屑的看着她,嘴里发出“咴咴”的叫声——谁稀罕她来看了?有本事把好吃的豆苗留下,人来不来的马才不关心呢!

马儿如此有灵性的表现,很容易就能让人猜出心思来,颜姝看看黑马又看看季舟,有点狐疑。

季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她抓了把豆子就要上前喂马。可颜姝还记得她刚才差点被马咬的经历,这会儿就拿手去喂马,也不怕再被咬了?!

颜姝就赶紧将人拉了回来,想了想从荷包里掏出一把松子糖:“我听说马儿嗜甜,这松子糖的味道还算不错,你拿来贿赂贿赂它,马儿说不定就消气了。”

季舟想说不用,她手里的豆子当然也不是普通的豆子,刚抓到手里就已经往里灌注了异能。等回头避开颜姝的视线,这把豆子立刻就能变成黑马爱吃的豆苗。与之相比,只是单纯甜口的松子糖就没那么吸引马了,黑马那么聪明肯定更爱豆苗。

可颜姝是好意,又十分坚持,季舟只好接了过来:“马儿今天有些暴躁,你就站在这里别靠近了,我过去喂马。放心,如果它还是发脾气的话,我会立刻躲开的。”

颜姝知道季舟身手,应了声好,两只手揪在一起果然没再上前。

季舟转身就避着颜姝催生了一把豆苗,鲜嫩的绿色在黑马眼前晃了晃。

黑马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豆苗吸引了,圆溜溜的大眼睛跟着豆苗转啊转,就差把垂涎欲滴四个字写脸上了。可它很聪明,等季舟真拿着豆苗凑过来,它又把大大的马脑袋撇到了一旁,浑身上下写满了:别想这样就哄住我,要我原谅可以,得加苗!

季舟看懂了黑马的狡黠与傲娇,差点没被逗笑。但转念一想如今生活太平,就连最惹人恨的成王都已经被解决了,平常用点异能再慢慢恢复,似乎也没什么可顾虑的。

于是她又催生出一把豆苗,用双倍的数量在黑马面前晃了晃。

马儿聪明,但也远没有人类那样精明,它算不清这些日子自己究竟少吃了多少豆苗,眼看着今日的豆苗数量翻倍了,顿时感到满意。

黑马晃了晃尾巴,一脸傲娇的凑了上来,嘴一张就把季舟手里的豆苗全都卷走了。好在这次它没发脾气,也没再试图去咬季舟的手。于是在嚼完豆苗之后,它还额外获得了几颗甜滋滋的松子糖作为奖励,咬得嘎嘣作响,吃得心满意足。

马儿被哄好了,也就乖乖的跟着她们搬去了新家。它竖着耳朵偶尔听到两个主人的只言片语,说是新家距离城门更近,回头闲了就能出城跑马。

挺好的,成天关在马厩里的日子,也不比成天赶路好过。

……

搬家时黑马被安抚好了,剩下的还有小狸。

小狸原本是野猫,虽然跟着季舟她们几个月还算乖巧,也认家认人。可猫儿的本性是自由的,无论是在荒郊野外露宿,还是在进京后住进了梧桐院,季舟和颜姝对它从来没有多加约束。

因此小两口这猫就养得有些随性了,除了每天能看见它回家报到一回之外,梧桐院里是很少能看到猫影子的。倒是听会仙楼派来送饭的伙计提过一句,好在时常能在后厨里看到猫儿的身影,白天还避着些人,夜里就爱去会仙楼的后厨仓库抓老鼠。

别说,小狸还真抓住过几回老鼠,会仙楼的大厨一早上打开后厨大门,就看见几个老鼠头整整齐齐放在门口。吓是吓了一跳,但大清早自己人看到这场面,也好过让客人发现楼里居然有老鼠。

掌柜得知此事庆幸不已,还专门让后厨给猫儿做了一回丰盛的猫饭。

刚打过牙祭的猫儿又得了一顿大餐,吃得尾巴都翘起来了。它似乎也知道两脚兽为什么酬谢它,于是到了夜里就更加勤勤恳恳的抓老鼠。会仙楼抓不到,就去外面抓别处的老鼠回来交差。

至于日日看到老鼠头的大厨和掌柜如何的怀疑人生,又是如何的全楼整顿大扫除,猫儿是不懂的。

搬家的前一日,季舟一把抓住了回家打卡的小狸。两手卡着胳肢窝抱起来一掂,比刚进京时至少重了四五斤,难怪苗条的灰狸花眼看着就圆了起来。

颜姝倒是很爱小猫圆滚滚的样子,凑上来摸了摸,猫毛都比从前更油润了。

季舟也看到了,腾出手撸了撸猫,就笑:“来京城这些日子,倒是小狸把自己养得最好。听说它天天在会仙楼抓老鼠,掌柜为了谢它,后厨的猫饭都做得更好了。”

猫儿听不懂,但两脚兽抱它的手势还不错,于是安心被人抱着,还抽空舔了舔爪子。

颜姝闻言却收回了手,说起老鼠,她就又想起了当初小狸带回来半只老鼠投喂她俩的丰功伟绩。那血淋淋又恶心的半只老鼠,她现在想想都还头皮发麻。

季舟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笑道:“放心,咱们新家没有老鼠。”有也轮不到小狸来抓,她种几棵变异捕蝇草,别说苍蝇蚊子了,就连老鼠也统统解决掉。

等搬了家,再给小狸洗个澡,今后它就老老实实吃猫饭好了。

猫儿不知道人类的打算,也不在乎吃老鼠还是吃猫饭,甚至晚些时候季舟把它关在屋子里不让它再出门,它也只在屋子里巡视两圈,嚎了几声,然后就乖乖找地方窝着睡觉去了。

翌日一早,季舟就背着行李抱着猫,牵着马儿带着老婆离开了梧桐院,转道新家。

结果刚出门就遇上了小侯爷。尚景明昨日才从会仙楼掌柜那里得知的消息,一大早过来帮忙,差点还没赶上:“这么早搬家呢,怎么都没知会我一声?”

季舟对搬家这事毫不在意,毕竟末世人大多居无定所,基地里的屋子是租的不说,就连基地本身也是朝不保夕。她从小到大搬过无数次家,每一次都是心情沉重,糟糕的时候更是如丧家之犬一般的狼狈,所以她也从不觉得搬家是什么喜事,需要通知亲朋好友庆祝。

这般想着,季舟言语间便也透露出些口风来:“只是换个地方住,你又不是不知道地方。再说我们行李也不多,有什么必要劳师动众的?”

尚景明脸就黑了下,感觉自己一颗真心被辜负了,季舟就没把自己当朋友。

颜姝好歹知道些人情世故,赶紧拉了季舟一把,打圆场道:“小侯爷勿怪,阿舟就是有口无心。她是怕耽误小侯爷正事,并没有其他意思。”

尚景明就叹了口气,相处多时她偶尔也能发现季舟这人的“单纯”。她可能就是离家久了,单纯没把搬家当回事吧。于是也歇了多余的怒气,主动接过季舟手里的行李:“行吧,我送你们去新家,也免得你们还要另外雇马车。”

小侯爷主动帮拿行李,季舟就给她了,结果行李一入手小侯爷差点没被带倒。她赶紧使力稳住,又用力掂了掂手里沉重的包袱:“你这都装的什么啊,怎么能这么重?!”

季舟忍着笑回她:“是谢礼,你自己要接过去的。”

尚景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当初许诺酬谢的千金——进京后的这一个多月,季舟和颜姝住在梧桐院,吃在会仙楼,连新宅都是她送的,两人根本没有花钱,所以千金还是千金。

行吧,小侯爷倒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用力把包袱扔上了马车,倒是叹了句:“我看你刚才拿行李的时候轻轻松松,没想到居然这么沉。”

季舟笑笑不说话,又把猫递了过去,小侯爷接过顺手撸了撸猫,再次感叹:“猫儿这段日子过得似乎也不错,我抱着都感觉比从前沉了不少。唔,毛也厚实柔软了许多,手感比从前好。”

那是因为要过冬了,过冬时动物自然会长出更厚实的皮毛以御寒,等来年开春天热之后,又会疯狂掉毛。

季舟和颜姝还没经历过猫毛满天飞的狼狈,所以两人对于小侯爷的感慨也是认同的,顺便还与她分享了一下猫儿这些日子在会仙楼的丰功伟绩。

第97章 逃荒的第九十七天

新宅距离会仙楼有点远,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地方。

这里虽然是小侯爷送给她们的宅子,但尚景明自己还真没来看过,只是吩咐家里管事选了这处宅子。如今好不容易登门,她帮忙拎着轻一点的包袱走了进去,四下打量了一番就觉得有点小,但想想这个家只有季舟和颜姝两个人住的话,屋子倒也够了。

把行李放进屋,尚景明又看了看这空荡荡的院子,总觉得像是少了些什么。她又想了想才想起来,说道:“对了,这院子就你们俩住,是不是有些空了?要不要找几个仆从?要的话我可以从侯府里派几个人过来,或者去买几个人也行。”

颜姝一听这话就拒绝了:“不必,这院子我们俩住就挺好的,不需要其他人了。”

季舟也说:“我不习惯家里时时刻刻都有外人。”

她俩说的都是实话,两人在梧桐院的做派尚景明也听说过,因此耸耸肩也不再多言。不过今天怎么说都是乔迁之喜,她都把人送过来了,混顿饭不过分吧?

尚景明这样想着,便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挺早,每到午饭时间。

颜姝却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笑着招呼道:“多谢小侯爷今日帮我们搬家,若是不嫌弃的话,等中午我下厨,咱们一起吃顿饭吧。”

搬新家吃的第一顿饭叫暖锅饭,有给新居添人气的意思,因此多些人一起热闹才更好。

尚景明正想留下吃饭呢,闻言自然一口应下,然后又问:“新家有什么需要收拾的?我帮你们一起吧。”

别说,要收拾的东西还真不多,毕竟两人行李就少。除了把带来的行李搬进屋,把黑马牵去马厩,再让小狸自己巡视新领地,她们还真没什么要做的——屋里的家具大件原本就齐全,帘帐被褥之类的东西两人也都提前置办了,甚至连床都是铺好的,直接搬过来就可以住。

尚景明和两人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一点不见外,屋里屋外看了一圈实在没找到自己能做的,最后干脆溜达去了厨房……菜居然也提前买好了,只等人来做。

厨房里的活儿倒是不少,可惜小侯爷实在不擅长,看过一眼后就飞快溜走了。

就这空档,季舟和颜姝也已经把带来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季舟从主屋里出来时正好瞧见尚景明在院子里闲得到处溜达,不免调侃一句:“小侯爷今日倒是很闲啊,最近少了对头惹事,日子可是过得清闲了?”

尚景明知道她说的对头是成王。从她自禹州带回成王贪墨赈灾款的证据起,双方就一直针锋相对,尚景明还得时时刻刻担心被成王暗算。现在人死了,说起来她确实轻松了不少,连带着朝堂经过清洗少了许多蛀虫,风气都跟着好了许多。

可不知为何,尚景明总觉得朝中氛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好,反而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尤其今冬天气愈冷,太子前两日着凉又小病了一场,虽然没有之前严重,但她在朝中还是感觉到了一阵阵压抑。

是的,成王死了,没有皇子与太子相争了,可病弱的太子又真那么让人放心吗?

尚景明在心里摇摇头,不愿意再想下去,她转移了话题:“现在你们户籍也落定了,家也搬了,今后是要在京城落脚了吧?那你有没有想过今后要做些什么?”

季舟当然有想过,但她在末世一直过的都是朝不保夕的日子,从来不考虑长久的未来。现在猛的要她做出未来规划,她除了和老婆好好过日子之外,能想到的也就是卖花卖水果赚钱了。可其实她也不缺钱,就摇了摇头,随意说道:“可能开个小店,赚些小钱吧。”

尚景明听她这样说,顿时欲言又止:“你这就是混日子吧?”

季舟笑了笑,很是想得通:“人活着不就是混日子吗,我和小姝能好吃好喝的过下去,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说完扫了尚景明一眼:“再说现在昭阳公主也不缺人手了吧。”

成王一死,她们最大的对手没了,皇帝还因为成王之死牵连了不少人。那段日子人心惶惶的,恐怕有不少从前成王一派的人都转投了太子。而昭阳公主向来是太子一派,病弱的太子不出东宫,那么直接投到公主麾下的人应该不少,足够她寻常做事了。

尚景明没接这话,她私心里还是觉得季舟身手厉害人又机敏,若是能投到公主麾下做事就好了。可季舟已经拒绝过一回,现在也明显没有投效的意思,她再提就是扫兴了。

两人只好又转了话题,这次严肃了些:“对了,咱们进京也有一两个月了,托你找的人怎么样了?”

尚景明闻言往主屋里扫了一眼,颜姝大概还在收拾整理,并没有出来。于是她说道:“已经派人去禹州了,连带着相邻的几个州府也都让人传了话。不过你也知道之前那阵有多乱,别人逃荒也不如你俩轻松,所以想找到人恐怕并没有那样容易。”

这事小侯爷还真挺上心的,当初一回到京城她就吩咐手下人去办了,还跟昭阳公主通过气,公主也帮着派了些人手出去。可现在一两个月过去了,禹州虽然有些远,但要是能找到人肯定早就传回消息了。现在还没有消息就总让人觉得颜秀才恐怕凶多吉少了。

季舟和颜姝心里其实也有底,只是两人谁都没提过这个话茬。今日也是见颜姝不在跟前,季舟才私下问了问尚景明,结果小侯爷也并不看好。

两人相对叹了口气,季舟对此也没有办法,只得托付道:“那还是拜托你多找一找了。”

尚景明也没有推辞,一口应下:“自然,这是早就答应过你的,禹州找不到我就让人多去几个州府。或者等上一年半载,我再让人去双河县看看。”

季舟点头,又想起禹州之前先旱后涝,总觉得那片地方实在是多灾多难。

两人的话题刚刚告一段落,颜姝就收拾好出来了,她像女主人一样招呼了尚景明几句,转身又去了厨房。留下两人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倒是不早了,确实可以准备午饭了。

季舟才舍不得自己老婆受累,当即对尚景明道:“我去厨房帮忙,你要是闲着也一起来。”

小侯爷有点抗拒,除了在野外生活烤肉之外,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去厨房干活。可季舟才不会与她客气,嘴里问着话,手已经把人拽进了厨房。

颜姝瞧见两人跟进来也没说什么,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她指了指厨房里的水缸:“刚搬过来,水缸里还没有水,阿舟你去提些过来吧。”

小侯爷送的这宅子挺好的,虽然只有两进,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后院花园边还打了口井。这样一来她们用水也不用出门了,直接去后院提就好,一来一回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季舟有的是力气,答应一声拿着桶就去了。

尚景明到底是和季舟更熟一些,见状也跟了过去:“要不要我帮忙?”

季舟手里两只桶,闻言就递了一只过去:“井就在后院,倒是不远,你一会儿提得动吗?”

小侯爷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她虽是女郎却是被当成男儿教养长大的,武勋人家的子弟哪能不习武?她家传的长枪就有二三十斤重,这桶水能有多沉?

两人去后院打了水,提回来的时候颜姝已经在处理食材了。见两人回来又闲着了,于是一边吩咐季舟生火,一边顺手递了一篮子菜让尚景明摘。

尚景明哪里做过这个,这次是真被为难住了,想问这菜要怎么摘,又怕问这么简单的问题惹人笑。于是纠结了一会儿,干脆按照自己心意来,把看不顺眼的全摘掉就是了。

季舟生火倒是做熟了的,即便末世早就经历过工业化,但到了末世后三十几年许多东西也早就用完了。比如打火机,末世前一块钱就能买到的小玩意儿,到了那时候也变得弥足珍贵起来。于是许多人用了自制火柴,甚至直接用起了打火石,或者钻木取火。

生火对于季舟来说一点难度都没有,她没一会儿就将灶火点燃了,然后一回头发现满地落叶。再抬头一看,好端端的一棵菜在尚景明手里,已经被扒得只剩个菜心了。

小侯爷对上她的视线有点心虚,旋即又理直气壮起来:“看什么看,我们侯府做菜就只用菜心的。”

第98章 逃荒的第九十八天

尚景明在新宅混过了一顿午饭,又留下了乔迁贺礼,这才在午后慢悠悠回了家。

靖安侯府在京城算不上十分煊赫,但因为尚景明和昭阳公主关系不错,又站在了太子一派,所以在京城也不算默默无闻。

尚景明刚回家,立刻便有她院里的仆从迎了上来,小声道:“小侯爷,昭阳公主来了。”

昭阳公主并不常出宫,来侯府的次数更是寥寥无几。尚景明愣了一下,当即意识到应该是有事发生了,于是赶忙迈开步子就往自己的院子疾步而去——公主要是堂而皇之的登门,招待人的就是她母亲和祖母了,来通知她的也不会是她自己院里的下人。

尚景明急匆匆赶回了院子,一进院门就瞧见昭阳公主正站在她院里的桂花树下。秋日里桂花盛开满院飘香,可现在早已入冬,便什么都不剩下了。

她脚步微微一顿,又迅速走了过去:“殿下怎么出宫了?”

昭阳原本正仰头看树,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立刻收回了目光:“宫里出事了。”

尚景明心一沉,但莫名又有种果然来了的感觉,她面上镇定的点了点头,接着伸手一引:“外面风冷,殿下随我去书房里详谈吧。”

昭阳点头,跟着尚景明进了书房,两人分主次落坐又让人上了热茶。等仆从全都离开了,书房里只剩下对坐的二人了,尚景明这才问道:“宫里发生了何事?”

端过茶盏捧在手里,昭阳并没有喝,语气也很平淡:“晌午时,太子又在东宫昏倒了。”

这话题尚景明都不知道怎么接,因为就太子那身体,一年不病重昏迷个五六七八次都不正常。宫中朝中早就习以为常了,之前是因为还有成王虎视眈眈,现在连成王都没了,于是便连昭阳公主说起这事来,态度都不如以往急切了。

可与此同时,所有人也都知道,即便没有成王虎视眈眈,太子这糟糕的身体状况依旧是个隐患——说不定他都活不过他老子,到时候皇位传承怎么办?

尚景明深吸口气,问道:“殿下想要我做些什么?”

昭阳看着她,没说话。实际上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要尚景明做什么,她只是下意识想来找她。

尚景明见她不语却误会了,英气的眉头皱了起来:“太子殿下身体欠安,我自当为殿下寻访名医。可上回的秘药着实已经没了,便是我再去季舟那里求,也不会有结果的。”

昭阳听她这样说便收回了目光,眼底情绪有些复杂:“我知道。上次拿来的紫金车前已经给太子用过了,种子也被陈太医取了出来,放在了温泉庄子上培育。可那种子着实不好种,这么多天连发芽都没有,季舟说的不好种植应该是真的。”

尚景明闻言暗自松了口气,夹在昭阳公主和朋友中间,她也是左右为难。现下这般也好,不管那紫金车前的种子最后种不种得出来,都与季舟无关了:“那殿下……”

昭阳忽的打断了她的话,抬眸看来时目光前所未有的凌厉:“你有没有想过,太子昏迷若是醒不过来,咱们怎么办?”

尚景明顿时哑然,过了会儿才说道:“太子良娣有孕,东宫将有皇孙。”

太子体弱,这未出生的孩子就是东宫的第一个皇孙。但除了这个孩子之外,成王府那边其实已经有了两个皇孙一个小郡主。只是成王死得不光彩,死后又被翻出了太多旧事,即便永宁帝心里再是偏宠这个儿子,也做不到再施恩成王府。

可要是太子死了,东宫良娣又只生出个小郡主,那接下来的发展就很难说了……不,都不是难说,那简直就是成王和太子两派相争的延续。

尚景明想想都觉得有些心累,昭阳更是感到了无比的厌烦。

所以她干脆把事情戳破了:“良娣有孕不到七月,尚未临盆,也不知她腹中孩儿是男是女。若太子在此时出事,你觉得陛下会怎样做?”

尚景明抿唇不语,她不喜欢成王,也不喜欢成王府的皇孙。那两个皇孙她都见过,和成王如出一辙的脾性,会在皇帝面前撒娇卖乖,也会在人后冷酷的下令杖杀奴仆,而原因不过是因为那仆从不慎将茶水洒在了他的衣角上。

可皇帝就这么几个儿孙,要是都不能选……她的目光不由落在了昭阳公主身上,脑海里不可抑制的冒出了季舟曾经与她说过的妄言。

如果,如果太子没了,皇孙们又都不合适,那陛下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

尚景明舔了舔唇,心“砰砰”乱跳,声音不自觉有点哑:“殿下,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

皇宫和朝堂的事对于季舟两人来说实在有些遥远,她们没打算掺和,也不觉得自己能掺和得进去,便只顾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搬了新家,两人先用了好几日适应环境——买菜置物,了解周围环境。联络邻里,建立基础的人际关系。做完这些就需要不少时候了。

季舟虽然不懂这时候的生活规则,但好在还有颜姝在,她只乖乖跟着做就好。

等季舟和颜姝拎着新鲜草莓送遍了周围邻里,获得了一众好评甚至一些订单后,时间已经悄无声息的来到了冬至日,天气也愈发寒冷起来。

颜姝穿上了厚厚的棉袄,季舟倒不怕冷,但为了合群也换上冬衣。

对于冬至,季舟在末世也只听说过这个节日,但实际上生存都是问题的末世人,是没有那个心力过节的。因此对于这头一次过的节日,季舟显得兴致勃勃:“明日便是冬至,咱们要做些什么?”

颜姝闻言便在心里细数了一下,往年冬至家里都做些什么——首先是要祭祖,父母对此最是看重。然后是吃饺子,据说是一直以来的传俗。此外每年她爹还会在冬至日画一副九九消寒图,也就是九朵九瓣的梅花,等冬至过后每天涂上一瓣。直到数九结束,春暖花开。

想罢,她便和季舟说了:“往年冬至,我家是要祭祖,吃饺子,画九九消寒图的。”

季舟听完,也就觉得这三样里只有吃饺子还算熟悉了。末世天天都在死人,根本不可能有人还想着祭祖,这习俗自然而然就消失了。饺子在末世也不常见,但季舟这两个月已经跟着颜姝在街上吃过了,滋味儿着实不错。至于九九消寒图是什么,她就更不知道了。

好在季舟的“无知”在颜姝那里早就是常态了,见季舟听完一脸的茫然,便细细与她解释了起来。待说完九九消寒图,季舟也觉得有意思,便问:“那你会画吗?”

九九消寒图倒是不难画,颜姝便点了点头:“这倒是不难,我也会画的。”

季舟便竖起拇指,夸道:“我老婆就是厉害,什么都会。”

颜姝被她夸的有点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道:“既然明天要包饺子,还要画九九消寒图,那咱们今天就该准备起来了。”说着取出外出时穿的大衣:“走吧,咱们买东西去。”

季舟点头,还说:“我就说家里好像少了什么,咱们那书房好像连笔墨都还没准备。”

颜姝顿时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也不知道是谁,早早与我说要跟我学字,结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就囫囵认了几个字。这么久过去,你连笔都还没摸过吧?”

季舟有些讪讪,她学字是不怎么上心,这话没法反驳。一开始她是接受不了重生一场忽然变文盲的落差,才着急的想要跟颜姝学认字,可在这个世界待得久了她才发现,原来这个时代不识字的人才是大多数。也是因此,不识字也并不会影响生活,久而久之她也就惫懒起来。

不过老婆都这样说了,季舟当然不好意思继续偷懒,便说道:“那,那等买回了笔墨,你就教我写字吧,我肯定好好学。”

颜姝不置可否,推着人出了门。

两人先去了一趟书铺,买了笔墨纸张和颜料,颜姝看着又选了两本启蒙的书册。从前她在家时还爱看几本闲书,可现在季舟日日缠着她,她倒是没那份心思了。

买完了笔墨,两人又去了一场菜市,原本是打算买些包饺子需要的肉菜面粉,结果进了菜市才发现满街都是卖羊肉的。平常两人买菜也会来这里,可没见过这盛况,找个人问了问才知道,原来京城冬至的风俗是要吃羊肉,和禹州还有些不同。

颜姝听罢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入乡随俗,跟着买些羊肉回去做。

季舟倒是一点不纠结,手一挥说道:“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咱们买些羊肉回去,做成羊肉馅的饺子也可以,这不都吃上了吗?”

很有道理,无法反驳,于是两人又兴冲冲跑去买了羊肉。因为季舟饭量不小的缘故,两人这一买就买了半只羊,不过这时候的羊个头都不大,半只羊也就不到三十斤重。

季舟随手就提着走了,两人之后又跑去买了些菜和面粉,这才带着一堆东西满载而归。

回家时正好碰上隔壁邻居归家,对方是个礼部小官,见到二人客客气气拱了拱手:“二位这是刚为冬至采购回来?”

季舟双手都拎满了东西,自然腾不出手来回礼,只好点点头:“正是。明日便是冬至了,家里要好好庆祝一番。倒是李兄怎么这时候才下值?明日朝廷不放假吗?”

按理说是放假的,可冬至日例来要祭天,礼部也是闲不下来的。

第99章 逃荒的第九十九天

冬至祭天,这是例来的规矩,由皇帝或者太子在郊外圜丘举行。

往年祭天大多都是永宁帝亲自去的,因为太子身体不好,受不了圜丘高台上的冷风。偶尔有那么一两年太子身体还不错的情况下,他才会代替父亲过去祭祀。

今年也还是一样,太子身体照旧不好,或者说越发不好,所以主持祭天的依旧是皇帝。

一大早,随行官员便跟随着帝王仪仗出了城。尚景明作为超品侯爵自然在随行之列,倒是昭阳公主虽然身份尊贵,但身为女子却并没有同行祭天的资格,今日反倒被留在了宫中。

队伍天没亮就出发,直到巳时才到了圜丘,之后一系列的祭天流程与往年无异。尚景明混在朝臣队伍里,按部就班的完成礼仪,表面正经下藏着些心不在焉。

终于,当冷风吹透了所有人的衣衫,即便是人高马大的武将都忍不住在冷风下缩脖子的时候,这场冬至祭典终于结束了。永宁帝独自从圜丘高台上走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今日风大,还是刚才祭天行礼折腾久了,尚景明总觉得他走得有些摇摇晃晃。

好在也没出什么事。在大多数人不敢抬头直面圣颜的情况下,永宁帝还是安安稳稳从圜丘高台上走了下来。只是离得近了,尚景明一眼看去,才发现对方脸色青中带白,着实算不上好。

永宁帝身边的梁总管之前不能随皇帝登台,这时候反应却是不慢,立刻就将准备好的厚实披风给永宁帝披上了,然后又往皇帝手里塞了个暖呼呼的手炉。许是这些热源驱散了寒意,皇帝的脸色这才好了些,但尚景明还是留意到皇帝鬓边的白发似乎多了不少。

也是,老来丧子,别管那儿子有多混账,总是让人伤心的。

尚景明轻轻垂下眼皮,心里想的却是:陛下衰老得这样快,恐怕等不到皇孙们长大了。

念头一起,又被压下,身为人臣这样想实在不该。尚景明收敛心思,又跟着祭天的队伍回城去了,照例一会儿还有场宫宴,也不知道太子醒没醒,又会不会出席?

……

上到皇帝下到群臣的这场祭天,对于京城的普通百姓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相干。

偶尔有些人好奇,倒是会早早等在城门附近,想要看一看皇帝老爷究竟长什么样。可大多数人却是不会去的,毕竟冬至祭天每年都有,好奇的人早就看过了热闹,余下的人便也不乐意在这大冷天出门了。

季舟和颜姝倒是刚在京城落脚,也是头一回知道冬至的热闹。可小两口宁愿待在家里守着灶台包饺子,也不乐意出门去吹冷风——按照季舟的话说,皇帝又如何?不照样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人都长那样,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颜姝倒是有些好奇,但今日的天格外的冷,她一早起床刚出门就被冷风吹了个激灵。于是对于祭天的好奇霎时散了七八分,更何况圜丘她们也去不了,就站在城门口看看人,实在没必要。

这样冷的天,连猫儿都不爱出门了,一早便跟着钻进了灶房。

季舟正收拾昨天买的羊肉,天气冷,肉放了一夜也还很新鲜。她简单的清洗过后开始剔肉剁馅儿,羊骨头则打算留下来熬汤,一点不浪费。

小狸翘着尾巴走了过来,从季舟脚边走过来又走过去,圆滚滚的身体像是不经意一样在她腿边蹭过……猫儿还是很傲娇的,好在两脚兽还算懂事,选了块不错的羊肉丢了下去。于是刚还假装不经意路过的小狸,立刻叼上肉跑去一旁大口吃了起来。

咕噜噜的声音从猫儿喉咙间冒了出来,显然对两脚兽的懂事很是满意。

季舟笑了笑,继续手中的动作。而在灶台的另一边,颜姝也没闲着,她正舀了面粉在和面。这也不是个轻松的差事,一开始还好,面揉久了也是一头的汗。

季舟瞧见了就说:“你揉面费劲就留给我来,我这肉快处理好了,还等着你来调味呢。”

颜姝倒也不逞强,闻言抬起手用手腕抹了抹脸上的汗:“也行,就交给你了,我力气可比不上你。”说完一抬头就见季舟在偷笑,不由愣了愣:“怎么了?”

季舟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面粉,你手上全都是,现在沾脸上了。”

颜姝倒是不以为意,大不了一会儿洗个脸就是,逃荒时她还往脸上抹泥呢。结果季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舀了水洗干净手上油脂,这才掏出帕子来替颜姝擦了擦脸。

两人离得极近,颜姝一抬头,险些撞在季舟下巴上,整个身子更是被对方半拢在了怀里。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颜姝轻轻将人撞开:“别闹,这是灶房呢。”

季舟没想闹的,但颜姝这样一说,她倒真不依不饶起来。低头就在颜姝嘴角亲了一下,笑眯眯反驳;“什么灶房,这是咱家,咱们想在家里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话有理,颜姝也没法反驳,两个人独处的环境她其实也已经习惯了季舟时不时的亲昵,早没有一开始那样害羞了。当下也没说什么,正要随季舟去,结果一瞥眼正瞧见吃完了羊肉的小狸蹲坐在一旁,正歪着个猫脑袋好奇的看着她俩……

虽说是一只猫,但被双眼睛这样看着,颜姝的羞窘瞬间又冒了出来。

顾不上自己手上还沾着面粉,颜姝将人推了开去:“行了,一会儿还要吃饺子呢,少在这里打搅我。肉都处理好了是不是?那就再去洗洗手,洗仔细些,洗完过来帮我揉面。”

季舟倒是没留意到猫儿好奇的目光,见颜姝一如既往的害羞,她倒也不再逗弄。当即乖乖应了声好,果然就去洗手了,舀水时发现水缸里的水不多了,于是又拎着木桶去打了两桶水回来。

洗干净手,季舟就接过了揉面的活儿。她力气比习武的男子还要大上许多,揉个面自然不在话下,颜姝看了都得夸上两句,说她揉的面做馒头肯定好吃。

老婆一夸,季舟揉面就揉得更来劲了,时不时闲话几句,灶房里的气氛一直不错。

揉面,剁馅儿,包饺子……前两样季舟做得相当好,直到颜姝擀了面皮教她包饺子,才知道这人的手有多笨。两人折腾了半上午,终于包好了一堆饺子,整整煮了两大锅。

季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灶台前,一边烧火一边等着颜姝煮饺子。

猫儿怕冷,小狸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颜姝余光瞟见了,还提醒了一句:“你看好小狸,别让它离火太近。”

季舟一句“好”还没出口,就见小狸已经凑到了灶膛前,距离红彤彤的火苗只有一步之遥。她赶忙伸手拽着后颈皮把这不知道怕的猫儿提溜开,嘴里教训道:“嘿,你这猫儿真是胆大,不怕火燎了你的毛……”话还没说完,就变成了一声喷笑。

颜姝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也没忍住笑出了声——大抵是刚才猫儿距离火焰太近,那直溜溜的猫胡须都被火燎到了,现在弯曲蜷缩着,看着别提有多可乐了。

偏偏猫儿自己不知道,体型越发圆润的狸花猫有些受不了后颈皮被拎,张牙舞爪的叫唤起来。

季舟被猫儿尖利的叫声吵得眯眼,赶紧把它提溜到一旁放了,然后挥挥手驱赶:“行了啊你,别往跟前凑了,小心下次烧着你的毛。”

小狸冲着季舟好一阵喵喵叫,也不知在说什么,但看情绪大概是在骂人。

颜姝听着热闹,眼角眉梢都是不自觉带上的笑意,过节时不见父母的惆怅也因此散了大半。她拿着勺子搅和了一下锅里的羊肉水饺,很快煮熟了,于是拿出盘子盛了起来:“好了,饺子煮好了,再搭个醋碟咱们就能开吃了。”

此时刚好到了正午,两人端着热腾腾的饺子往外走的时候,只觉一股冷风迎面扑来。颜姝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季舟身后躲了躲,仗着季舟个高拿她挡风。

季舟被她这操作弄得哭笑不得,但想想自己长这么高也算有用,就没把人拉出来。正准备快步走去厅房,蓦地感觉面上一冷,像是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打在了脸上。

她抬头一看,只见天空中白色的雪花纷纷扬扬,竟是落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在末世没人爱雪,因为那往往代表着死亡,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也能用轻快的声音招呼颜姝:“小姝快看,下雪了。”

第100章 逃荒的第一百天

伴随着今冬的第一场雪,季舟和颜姝一起吃完了这顿美味的羊肉饺子。饭后两人一人捧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坐在窗边,手一伸推开窗户,还能瞧见外面大雪飞扬未曾停歇。

屋里燃着炭火,屋外飘着雪花,一时颇为惬意。

季舟很少看到这样的鹅毛大雪,这会儿美景当前爱人在怀,不免起了兴致:“这雪下得真大,要是一直不停的话,咱们明天就能在院子里堆雪人了。”

眼前庭院有些空阔,真堆两个雪人的话,倒也平添几分意趣。

颜姝想想也来了兴致,想道:“那也不错,明天我和你一起堆。这天气越来越冷,堆起的雪人可能保存不少时日呢。”

季舟有些心动,但笑了笑还是没接这话,颜姝的身体可比不上她,怕冷。

颜姝没听到她搭话,不由回头看了过来,正瞧见季舟脸上轻笑,顿时猜到了她的想法。对方固然是为她的身体考虑,可颜姝还是有些没好气,心思一动就把吹了凉风后冷冰冰的手贴到了季舟的脖子上。生生将人冻了个激灵,她这才笑道:“让你笑话我怕冷。”

季舟认栽,忙忍着笑告饶:“不敢不敢,我哪儿敢小瞧夫人啊。”

颜姝被她这调侃的语气说得脸微红,抬手作势要打她,又被季舟把冷冰冰的小手捉过来捂进了怀里。季舟的体温很高,没一会儿便将手捂热了,她又起身拉着颜姝去了书房:“好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不是说要画消寒图吗,我还没见过呢。”

颜姝倒也顺着她,跟着抬步去了书房,临了还不往提醒:“火盆,火盆,把火盆一起带过去。书房里没烧火盆太冷了,手冻僵就握不住笔了。”

季舟原本已经走到门口了,一听这话又倒了回来。

这火盆也是新购置的,盆下有个支架,两侧还有提手,很方便随时挪动。季舟端起火盆就走,揣着手窝在火盆边的小狸顿时察觉到热源的离开,也抖抖毛跟着站了起来。

季舟和颜姝没理会猫儿,两人一猫先后出了门。门前就是抄手游廊,遮雪挡雨倒是不怕被雪花落个满身。只是猫儿显然不那么守规矩,出了门好端端的抄手游廊不走,瞧着院子里的雪花反倒跑了出去。圆滚滚的猫身依旧灵巧,一跃老高,两只猫爪挥舞着去抓空中落下的鹅毛大雪。

小狸还不满一岁,今冬的第一场雪也是它猫生见到的第一场雪。之前它躲在屋里烤火没瞧见,这会儿倒是兴奋得不行,整个庭院的雪景都因为它变得生动活泼了起来。

“你看小狸。”颜姝拉住季舟衣袖,指着扑雪花的猫儿笑弯了眼。

季舟端着火盆也停了下来,跟着看了好一会儿热闹,一回头却见颜姝手指微动像是在描摹着什么。她也不多问,只提醒一句:“走吧,这里风大,再等会儿你手就该冻僵了。”

颜姝应声好,转身跟着季舟往书房去,猫儿却并不受人类影响,依旧闹腾得欢。

不过没一会儿它便也察觉到雪花的无趣了,抓住了送进嘴里,也不过是冷冰冰一团水,没滋没味的还不如中午分到的羊汤。好奇心旺盛的小猫当即失去了兴趣,抖抖皮毛上落的雪花,立时便感觉到了周围寒风的清冷,于是踮起爪子飞快跑了,只在地面薄薄的积雪上留下一串梅花脚印。

季舟和颜姝前脚刚进了书房门,后脚小狸就趁着关门前蹿了进去。它抖了抖毛,见季舟将温暖的火盆放下,立刻便凑了过去,那模样简直恨不得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季舟看得好笑,顺手在猫儿的小脑袋上拍了拍,惹得小狸不满的“喵”了一声。

这猫儿脾气可不小,季舟便也不再招惹它,转身取出了昨日采购回来的笔墨纸砚,仔仔细细放到书中上摆好。然后她转过身,装模作样冲着颜姝比了个请的手势。

颜姝走到书桌前也不客气,直接将墨条塞到了季舟手里:“研墨。”

季舟拿着黑乎乎的墨条有点懵,在末世可没人会写毛笔字,墨条这种东西她更是连听都没听说过,还是昨日在书铺里头一次看见。现在冷不到要她研墨,她是真不懂意思,拿着墨条迟疑问道:“这,是要把它弄碎泡水里吗?”她也只能想到这样制作墨汁了。

颜姝目瞪口呆,赶紧把墨条抢了回来:“哪有你这样胡来的?”说完想起季舟那缺乏常识的模样,又道:“这次我先教你,你跟着学啊。”

季舟乖乖点头,就见颜姝打开了砚台,前取了一勺清水倒也砚中,这才牵着衣袖将墨条的一头浸入水中开始转圈研磨。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不疾不徐的模样平添几分静美。季舟在旁边看着,一开始确实是在认认真真的学习研墨,可看着看着目光便不自觉落在了颜姝脸上。

她喜欢颜姝,因为颜姝是她重生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因为颜姝生得一副姣好面容,因为两人同甘共苦相知相伴。可此时此刻,她又被她身上的另一种气质吸引了。

季舟看得失神,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总之等她回神时砚台里的清水早已经变作了浓黑的墨汁。而颜姝也牵着衣袖,轻轻放下了墨条:“好了。怎么样,学会研磨了吗?”

这不难,季舟点头:“下次交给我就可以。”

颜姝笑了笑,转而提起了笔:“那我开始画消寒图了。”

季舟闻言也不再开口打搅她,就见颜姝提着笔一气呵成,不一会儿纸上就多了一枝形态优美的梅花。花有九朵,每朵九瓣,全是没上色的空心梅花。每片花瓣代表一天,一朵梅花代表一“九”,之后每日涂上一笔,便是数九的九九消寒图了。

颜姝刚收了笔,季舟立刻捧场的鼓掌:“真漂亮,我老婆真厉害。”

只是最简单的九九消寒图,任何初学画技的初学者都能画得很好。季舟捧场夸赞的模样有些夸张,但颜姝还是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心里也泛起一丝丝的甜。

两人随后把消寒图贴在了书房里,这图要贴上一整个冬天,直到春暖花开涂完最后一笔。

做完这些,砚台里的墨汁还剩下不少,颜姝就对季舟说道:“之前一直都是教你识字,还没教过你怎么写呢。今日难得一切就绪,我先教你写几个字怎么样?”

季舟看了看颜姝,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笔,欲言又止——她本来不是文盲,现在也不是甘于当个文盲,但这种软笔她看着就觉得不好操控。而这时候的文字也很奇怪,不是彻底的方方正正,而是方正中带着些圆润的弧度,总之看着就不好写。

颜姝看出了她的犹豫,但还是坚持的把毛笔塞到了季舟手中:“我先教你握笔。”

季舟还能说什么,她只能乖乖应了声“好”,然后跟着学。索性一个握笔的姿势也难不到哪儿去,她很快就学会了,然后颜姝便又教她怎样落笔、运笔,写字。

颜姝先做的示范,她写的是季舟的名字。季舟能从这字里看出熟悉的影子,但这时代的文字看上去更像是画。要是她能多些末世前的常识的话,大概就能认出这些文字和传说中的篆书有些像。现代人能从中看出传承的痕迹,但想要认识这些复杂的文字,就着实需要下一番功夫了。

篆书不好学,写起来更加不容易。季舟觉得自己的名字简简单单,落在颜姝笔下也能看出文字优美,可当老婆把笔交到她手里,接下来的就是一场灾难了。

一连串的墨团落在纸上,饶是季舟从前有文字功底,握上毛笔也不比初学者好上多少。

颜姝在旁不住的提醒着她:“落笔要轻一点,运笔的时候要稳……算了,你先学会横平竖直吧。等等等等,你手不是挺稳的吗,怎么这都抖成花边了?!”

季舟无奈,老婆一开口她就紧张,一紧张就手抖不是正常的吗?可她也不好明言,否则多少有些不识好歹了。正为难时,手上蓦地覆上一片凉意,却是颜姝握上了她的手背。

屋里明明点了炭火,可这手还是有些凉啊。

季舟想也没想就反手握住了颜姝的手,双手齐上直接捂住:“你手怎么这么凉?”

颜姝自己倒是觉得还好,直到被季舟暖呼呼的手掌握住,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有多凉。没来由脸红了下,她不自在的将手抽出:“好了,我不冷,教你写字呢。”

季舟才不在乎她的别扭,固执的抓着人的手,直到捂热了才松开。然后颜姝开始教她写字,这次不再是言语间的示范提点,而是手把手的教,颜姝略小些的手掌覆在了季舟手背,带着她一点点落笔运力,于是那一个个看不出原样的墨团很快又变成了优美的文字。

一开始季舟还有些心不在焉,大半的心思都放在了手背上另一人的温度,以及身后爱人熟悉的气息上。可随着一个个文字经过自己的手落于纸上,哪怕她知道那是颜姝在带着她运笔用力,心里还是不可避免的涌出了一点点成就感。

她舒展开眉眼有些欣喜,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鼻间忽然闻到了一点点焦糊的气味。不由一怔,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小姝,你有没有闻到什么烧焦了的味道?”

颜姝也闻到了,两人赶紧看向火盆方向。就见小狸不知何时贴着火盆睡着了,靠近火盆的一片猫毛已经被烤得一片焦黑。好在冬日皮毛厚实,猫儿居然也没被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