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舟回到山洞时,身上的衣服早就已经被雨水淋透了。
尚景明眼尖,注意到她衣袖微微染了绯色,不用猜都知道那是血。而颜姝暂时没顾得上这些,她只担心季舟浑身淋湿会着凉生病,想让她赶紧换身衣裳,又担心山洞里还有个“男人”。
季舟扫了尚景明一眼,见她自觉避去了洞口,就知道她没有挑明身份的意思——也是,季舟扮男装是她一个人的事,顶多娶个媳妇算是离经叛道。可尚景明就不一样了,侯府一听就是一大家子,她继承爵位就是欺君,这样的秘密自然是要保守一辈子的。
别人的隐私,季舟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打算,就算是颜姝一样。所以对于尚景明的识趣和隐瞒,她都没说什么,只自顾应付颜姝。
颜姝已经找好了替换的衣裳,可她看了眼避去洞口的尚景明,依旧不能安心。当下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山洞堪称一览无余,最后她将视线落在了占据半个山洞的几匹马身上,一把将人拽了过去:“你去马后面换衣裳,我帮你挡着些。”
这几匹马都生得高大,哪怕季舟个头也很高,但站在马后也遮挡大半,顶多露个肩膀出来。没得挑的情况下,这已经是唯一的选择了。
季舟抱着衣服被推到了马背后,和最高大的黑马正好对上眼,一时面面相觑。
黑马眨眨眼,大脑袋伸过来,下意识就要在季舟身上蹭蹭撒娇。浑身湿透的季舟这会儿也觉得冷,并没有兴趣和匹马纠缠,于是一把推开了马脑袋。
这些日子黑马为了多吃一点豆苗,撒娇撒习惯了,被推也推习惯了,一点没闹脾气,而是继续探头探脑的挨挨蹭蹭,恨不得直接从季舟身上翻出豆苗来。
季舟也是没办法了,手中催生出一根独苗在黑马眼前晃了晃,压低声音谈条件:“你老实站着,要是乖的话我一会儿再给你一些,不然你连这根都没得吃。”
黑马嘴一张,就把那根豆苗咬了过去,它像是听懂了人话,果然不再闹腾。
季舟终于松了口气,先把替换的干衣服放在了马背上,又去看山洞里的另两人——尚景明很自觉的背对山洞站在洞口,估计没人喊不会动。而颜姝则依旧警惕的守在马前,那一瞬不瞬紧盯尚景明的样子,活像是在防贼。
行吧,一切正常,季舟便也低头开始拔起了身上的湿衣裳。入秋之后她又换了厚一些的秋衣,不过依旧只有里外两件,三两下就给自己扒光了。
秋雨寒凉,湿衣服一脱,季舟立刻感觉到了一股凉意袭来。她扯过干衣服正要穿上,不知是和黑马耽搁太久,颜姝以为她已经换好了衣裳,这时突然回过头来。
两人隔着马背相望,季舟没觉得有什么,自然而然拿过衣裳继续穿:“马上就好。”
颜姝看到了她赤裸的肩膀,却一下子红了脸,忙又转回头去:“嗯,你快一点,有风吹进来,小心着凉。”
季舟穿衣服还是很快的,三两下穿好了,又偷偷催生了一点豆苗安抚过黑马,就从马背后走了出去。她从身后拍拍颜姝肩膀,后者下意识回头,就露出了一张红彤彤的小脸。
季舟之前没留意,现下隐约从她眸中看出些羞窘,也是一下反应过来了。她不觉得露个肩膀被老婆看到有什么问题,就算全身被看也没什么大不了。但颜姝脸红就不一样了,这让她蠢蠢欲动,想要逗人,于是故意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你脸红了,刚才看到了什么?”
温热的气息吐在耳廓上,颜姝原本就有些发烫的耳朵,这下好像更烫了。她羞窘的厉害,但和季舟相处多时,也知道这人的恶趣味。
抬手推了推人,没推开,颜姝一咬牙说道:“看到你肩膀,白嫩嫩的,想咬一口你给不给?”
季舟愣了一下,实在没想到颜姝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她也只是短暂的怔愣,很快就笑开了。她一点都不介意,甚至主动扒开衣领露出一边肩膀,笑问:“怎么,要留个印吗?”
颜姝顿时心如擂鼓,刚才胡乱放的狠话,这会儿居然真有点心动了——她目光不由往后边黑马的屁股上看去,那里有靖安侯府烙下的印记。虽然马已经被小侯爷送给了她们,可这印记还是给她们带来了无尽的麻烦,谁都知道它是靖安侯府的马。
思维跑偏一瞬,将人和马放在一起比较也很不妥,可季舟主动露的肩膀主动递的话,也就不能怪她想多……颜姝望着季舟肩头那片雪白,受蛊惑般凑了上去。
季舟挑了挑眉,没有躲,趁机在颜姝耳边亲了一下。
颜姝似乎没察觉,凑近季舟肩头到底没舍得,只在那雪肩上吻了吻,贝齿轻启也只不轻不重咬了下,连个牙印都没留下,就更别提打下专属标记了。
季舟感觉肩膀有点痒,同时也能感受到颜姝对自己的怜惜眷恋,胸腔不可抑制的溢出笑来。她抬手就把人抱进了怀里,贴着颜姝脸颊蹭了蹭,耳鬓厮磨:“小姝,我想和你成亲了。”
成亲之后就可以干更多出格的事,成亲之后彼此有了名分,也免得一些患得患失。
颜姝的心再度狂跳起来,双手不受控制的抱住了季舟的腰——她也想和她成亲了。从前总是两个人独处,可当同行的队伍里多了第三个人,她就忍不住胡思乱想。尤其遇到危险季舟和尚景明都在外面与人拼杀,而她躲在马车里还要担心拖后腿,那种无力感让人惶恐。
小侯爷长得好,小侯爷身份高,小侯爷还是个男子……万一季舟当初只是遇见的人太少,一时迷惘,反悔了怎么办?!
而这一日的忧虑,都在季舟那句“成亲”中消弭了。
……
入夜后的冷风呼呼的吹,山风夹杂着细雨,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把人的脸都吹木了。
尚景明一开始避嫌站在山洞口没多想,换身衣裳能用多少时间?可她等啊等,身后有窸窣的动静,有压低的人语,可她等了这么久就是没人喊她可以回去了。
小侯爷脸都吹僵了,真切的感受到了秋雨的寒凉,不自觉搓了搓胳膊,又坚持等了一阵。可还是没人招呼她,她觉得自己可能是被遗忘了,终于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腻腻歪歪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行吧,小情侣是这样的,黏糊起来哪顾得上外人?!
尚景明往后退了几步,躲进山洞避开风雨,然后干脆背对两人盘膝坐下了。
她一声没吱,也没刻意打扰二人,但后退的脚步声依旧惊动了颜姝。她急忙从季舟怀里脱身出来,一看尚景明盘腿坐的位置,立刻意识到什么红了脸。
小姑娘有些羞恼,含羞带臊瞪了季舟一眼,嘴角却还含着笑。
季舟当然也听到了尚景明发出的动静,但她看都没看一眼,又凑到颜姝身边在她粉腮上亲了一口:“别管她,当她不存在就行。”
尚景明都知道她为了老婆要扮一辈子男人了,黏糊些怎么了?那是她们感情好。
可颜姝没有这样的厚脸皮,还是把人推开了:“够了,别闹。让人在洞口吹了这么久的冷风也很失礼了,还是把人叫进来吧。”
季舟忽然觉得尚景明这灯泡确实挺亮的,有点后悔掺和她的事了。不过事已至此,也没有她后悔的余地了,只好恋恋不舍的放开老婆,冲着山洞口的人喊道:“小侯爷,洞口冷,进来烤烤火吧。”
山洞里的火堆还没熄,颜姝把季舟的湿衣裳抱了过来,架在火堆旁慢慢烤干。
尚景明坐在火堆旁烤了一会儿才终于驱散了身上积攒的寒意,她看了一眼旁边忙活着的颜姝,含糊的问道:“你刚才出去一趟,怎么样?”
事情已经结束,季舟倒没什么避讳颜姝的:“十六个人,擅长追踪,我已经解决了。”
尚景明猜到了,可听她说完还是松了口气——山里杀完人就是这点好,完全不用担心尸体会留下痕迹,山里的野兽会帮她们毁尸灭迹。再加上这一场及时的雨,本就将痕迹冲刷了大半,等后面再派人来追踪,就更不容易找到她们了。
颜姝也听到了这话,其实刚才她帮季舟烤衣服的时候看到她袖口的血,就已经猜到了。本来是该担心后怕的,可刚才这人还有心思跟她调情,显然没受伤,也就不用管了。
季舟揭过了这一茬,正要说些别的,冷不丁怀里被扔了什么东西。
她接住一看,却是一块生姜,紧接着就听颜姝说道:“秋雨寒凉,小心着凉生病,之后的路不好走。趁着现在还没发病,嚼两口姜驱驱寒吧。”
季舟:“……”
尚景明:“……”
小侯爷只听说过喝姜汤驱寒的,她家里熬姜汤还得放不少红糖,喝着甜味都要多过辣味。生嚼生姜什么的,她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那股辣意似乎已经顺着鼻腔冲进了大脑。
季舟其实生吃过姜,末世条件艰苦,有姜驱寒已经不错了,谁都不会在意口味问题。可她也看出了颜姝对自己冒雨杀人不太高兴,那当然就不能让老婆的坏情绪过夜。当即嬉皮笑脸凑了上去,讨好道:“小姝,给我煮姜汤好不好,这生姜太辣了,我吃不下去。”
颜姝没轻易松口,两人拉拉扯扯,很快又旁若无人的黏糊起来。
旁观的尚景明木着张脸,感觉她俩是故意秀恩爱给自己看。
第67章 逃荒的第六十七天
一夜过去,吃了生姜的季舟并没有着凉生病,更妙的是天亮之后雨渐渐停了。三人观察一番,确定短时间内不会再下雨,便不顾山路泥泞再次上路。
翻山越岭并不容易,好在她们有足够的马匹代步,让马儿慢慢走也不算太幸苦。
就这样,一行三人白天赶路,晚上就找个山洞落脚,接连几天倒也没有再遇到追杀。唯一的问题是山中赶路太容易迷失方向,这些天也都是阴天不见太阳,不能靠太阳东升西落定位。等三人终于从山林里钻出来找到村落人烟,已经是许多天后了。
流浪多日,三个人牵着马灰头土脸的从山林里钻了出来,远远看到山下有个小村庄,还有炊烟寥寥升起。尚景明差点感动哭了:“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我要困在山里当野人了。”
季舟就白了她一眼:“山里有吃有喝,你伤口都快长好了吧,有什么可抱怨的?”
尚景明闻言摸了摸自己的伤口,别说,用过季舟的秘药之后恢复得真的很快。不过伤口恢复也不代表她这日子就过得安逸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喜欢山外的日子。”
行吧行吧,也没人跟她争这个,眼下还是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更重要。
三人于是赶往了最近的那个小山村,因为顾虑黑马再惹来什么祸患,这次颜姝就没上前,只牵着几匹马远远等着两人前去打听消息。
季舟末世来的,尚景明小侯爷出身,都是没怎么和人打过交道的。两人骑着马奔向村口,路上还在商量该怎么打开话头。
是直接张口问路?还是借口讨水买粮,让人放松警惕才好说话?
结果两人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等骑马来到村口更没给她们说话的机会。几个老汉原本坐在村口的大榕树下搓麻闲话,一抬头看见两个陌生人骑马过来,二话不说丢下东西扭头就跑。然后趁着季舟两人呆怔原地的功夫,这些人边跑边喊:“来人,快来人,有山匪进村了!”
季舟和尚景明听到这话差点没从马背上栽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迷茫——山匪?我们吗?!
两人还没闹明白具体情况,村里的人就已经听到动静冲了出来。跑在最前面的都是年轻汉子,有人举着锄头,有人挥着镰刀,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向着两人冲来。
尚景明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吓了一跳。
季舟倒是什么见惯了大场面,好歹现在向她冲来的都是活人而不是丧尸。
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这场景都不是说话的时候。两人几乎同时一扯缰绳,拨转马头就跑,马儿跑出十余步,还能听到身后有人在骂骂咧咧,有人在得意洋洋,似乎真以为靠着自己的力量驱赶走了凶神恶煞的山匪。
两人无语,尚景明扯住缰绳回头,想还要跟那群村民解释两句。结果刚追到村口停下的村民见她停下了,就又举着锄头气势汹汹的追了过来。
尚景明:“搞什么啊,真就没办法开口解释了。”
抱怨完这句,小侯爷一抖缰绳,终于还是放弃和这群不听人话的村民纠缠了。
季舟早策马跑远了,一口气奔回颜姝身边,又等了一会儿才等到小侯爷骂骂咧咧的回来。
颜姝还以为两人得去一会儿,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不由奇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季舟本来不觉得有什么的,可看着尚景明那气冲冲的样子就有点好笑:“也没什么,就是我们俩连村口都没来得及靠近,就被人举着锄头赶了出来。”
颜姝诧异,她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这么彪悍的村子:“怎会如此,这村子难道就没人经过吗?”
季舟便耸耸肩,好笑又无语的解释:“他们喊着‘山匪来了’,全村人都举着武器出来赶人了,估计是把我俩当土匪了。”她说着挺直背:“你看我俩像吗?”
颜姝见过真的山匪,自然是觉得不像的。山匪大多粗犷凶狠,两人却都生了一副好皮囊,看着更像小白脸。只是山中流浪多日,难免有些狼狈,这才叫人误会了吧?
想想有些好笑,颜姝也不由弯了弯眸子,然后又正色道:“要不我陪你们再去一趟?”
女人弱势,总是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好笑的是她们三个女郎同行,却有两个扮成了男人,还被人当山匪赶了出来,颜姝不得不主动担负交流任务。
季舟想了想还是答应了,让尚景明留下看马,自己一个人带着颜姝又去了一趟村子。
许是刚闹了一通,这会儿村口没什么人了,就连刚才榕树下搓麻绳的老汉也都不见了踪影。可哒哒的马蹄声太特别,距离村口最近的人家里,很快有个小孩儿探头看了出来。
一见有人骑马过来,小孩儿想也没想就缩回去扯着嗓子喊:“山匪来了,山匪又来了!”
小孩儿声音尖锐,一下子惊动了整村人。刚才偃旗息鼓的村人听到山匪又来了,顿时气冲上头,再次举着锄头镰刀喊打喊杀的冲了出来。
颜姝都被这变故吓了一跳,眨眼的功夫就见黑压压一群人冲着自己冲了过来。
季舟早有准备,及时一扯缰绳控马跑出一段路,直到远离了那些气势汹汹的村民,这才勒停了马儿。颜姝及时开口,冲着村人喊道:“等等,别误会,我们不是山匪。我们只是路过村子想向你们打听打听路怎么走,我们没有恶意。”
女孩儿声音清亮,同样很有辨识度,举着武器喊打喊杀的村民们这才稍稍平静下来。可他们堵着村口依旧不减警惕,最后是一个老翁排众而出:“你们是问路的?”
颜姝赶忙点头,也不想和这村子里的人打交道了,用最简短的话问:“最近的县城怎么走?”
老翁眯着眼,终于将马背上的两人看清楚了,见都是脸嫩的年轻人,于是提起的防备也稍稍放下些。又听颜姝问县城,便指了个方向说道:“从这边走。我们要走三天,你们有马倒是快。”
季舟震惊了,这村子是有多偏啊,走到县城居然要走三天!
颜姝却是敏锐的感觉到老翁的态度没那么尖锐了,她心里稍稍松口气,忙又问:“不知那是哪个县?我们之前进山走迷了路,这会儿正不知身在何处。”
老翁皱了下眉,不知道信没信,还是说道:“那边是新仓县,别的我就不知道了。”说完就赶人:“你们也走吧,别在我们村子外面逗留,要是再来的话村里人可不会客气。”
两人也不知道哪里触到这群村民的霉头了,但看这群人不善的模样,到底也不想惹事。
颜姝冲老翁道了谢,又捏捏季舟手臂,季舟便从善如流的抖动缰绳驱马离开了。直到走远了,颜姝才窝在季舟怀里纠结道:“新仓县又是哪里?小侯爷之前说的是白路县、清溪县和长顺县吧,咱们现在这是不是走错了路?”
季舟也不知道,就说:“先回去问问小侯爷吧。”
问也是白问,小侯爷头一次来禹州出差,除了已经走过的那条路,对这附近根本不熟悉。再加上离开安平县就已经出了禹州,只负责在禹州赈灾的小侯爷,也不清楚相邻州府的县城分布——她没向人打听过,而舆图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可不是谁都能看的。
于是三个人凑在一起,除了大眼瞪小眼,也就只能确定她们确实走岔了路。
最后还是颜姝灵机一动,说道:“这个村子偏僻,走去县城得用三天,路上应该还会有别的村镇分布。咱们再找找看吧,总能找到人打听情况的。”
季舟和尚景明对视一眼,都没意见,于是又骑着马上了路。
颜姝猜测的不错,她们骑马只走了小半日,又看到一个村庄,比之前那个村子规模还大。
这次季舟和尚景明没纠结,直接让颜姝打了头阵。而柔弱女郎在与人打交道方面确实有优势,颜姝很快便和村口的人搭上了话,闲谈一阵后折返回来,表情就有点复杂。
季舟主动迎上前,见了就问:“怎么样,打听清楚路了吗?”
颜姝就摇摇头,说道:“山野村庄,能知道最近的县城是新仓县就不错了,小侯爷提过的三个县她们听都没听说过,我们还是去县城里再打听吧。不过我倒是知道之前那个村子为什么喊打喊杀了,前些日子附近来了伙山匪,洗劫了一个村子杀了不少人。据说都是骑马的,来去如风,所以大家现在都怕骑马的人是山匪派来的探子。”
第68章 逃荒的第六十八天
马匹在这个时代的乡村并不常见。它耕地拉车不如牛,驮货比不上骡子,代步又比驴子吃得多,所以绝大部分村人是不愿意养马的。再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马匹还是战略资源,好马流不出来,劣马也不便宜,想要组成一支马队的耗费绝不算小。
季舟听了颜姝的话,立刻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微妙:“全部骑马的山匪?他们是有多富啊?”
颜姝也早想到了这一点,因此回来时表情才会那样复杂——从前她只听说过山匪,恐怕也会和这些村人一样的想法,可她跟着季舟扫平过一个山寨,那山寨里几十号人却没有一匹马,唯一的代步工具只是头驴,对比之下立刻感觉微妙起来。
尚景明只听了半截话头,也没想那么多,便说道:“这样说是有一股流匪在附近作乱?那咱们上路也得小心些才是,万一遇上了也是麻烦。”
季舟无可无不可的应了一声,对山匪的问题只是猜测,便也没和尚景明说。
问不到具体位置,三人还是决定去新仓县一趟。尚景明担心自己露面惹眼的话,她可以留在城外找个地方等着,季舟和颜姝两人进城打听消息也不显眼。
就这样,三人没再理会沿途的村庄,向着新仓县的方向一路策马而去。
老翁告诉她们的三天路程,快马加鞭赶在日暮之前,新仓县的城墙便已遥遥可见。
尚景明率先勒停了马儿,冲着两人说道:“人多眼杂,我就不进城了。我瞧见那边山腰有个亭子,就去那里等你们。”说完看看天色:“今日有些晚了,城门关闭前你们出得来吗?”
季舟看看天色,又想了想:“应该来得及,我们只是去问个路而已。”
三人便约定了时间,尚景明牵着几匹替马一起去了山腰凉亭,季舟和颜姝则与她分道扬镳往县城而去。走到半路季舟才又想起另一件事:“糟了,我没户籍,这边的县城应该比禹州查得严吧?”
颜姝倒不太担心:“没事,去看看再说。”
看了看季舟就明白了,新仓县的县城确实比禹州查的严,但凡事只要经人手就有空子可钻。所以没有户籍没有路引的季舟,再次靠着一角碎银进了城。
县城的布局总是大差不差,季舟早就没有了新鲜感。
打听消息两人也算是熟门熟路了,随便拉个路人可能不知道白路县的方位,但县城里哪家酒楼最好肯定有人知道。季舟便直接拉了个路人问道:“这位大哥,不知城里最好的酒楼在哪里?”
被拉住的路人看了她一眼,见她风尘仆仆便说道:“你们这是刚进城吧?百味楼贵着呢,如今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先找个客栈落脚。”
这路人大哥还是个好心人,生怕两个小年轻不知轻重,回头把钱花完就要露宿街头。
季舟领了这份好意,接着立刻找了个借口:“多谢大哥好意,不过我们不是去吃饭,是去找人的。有点急,还请大哥给指个方向。”
这下路人大哥没话说了,抬手就给两人指了个方向。
季舟向人道了谢,转头拉上颜姝就直奔百味楼。这是新仓县最大的酒楼,楼高三层人来人往,是季舟重生前后见到过的最有人气的酒楼。
两人牵着马风尘仆仆往百味楼门口一站,站在门口迎客的小二见了也没赶人,反而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二位客官可是来百味楼吃饭的?”
季舟就将马交给了他:“有雅间吗?我们这一身风尘,就不坐在外面惹眼了。”
雅间花钱更多,小二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他将马接了过来,又转手交给一旁的杂役,让人把马牵去马厩里照料,转头便对二人说道:“二楼雅间,自然是有的,二位客官请随我来。”
三人进了百味楼,里面的客人着实不少。来这里吃饭的人大多也是家境殷实,看上去也都是面色红润,衣冠楚楚模样。与之相比,那些骨瘦如柴的流民,饿死路边的尸骨,仿佛已成了上辈子的记忆,与这里格格不入。
季舟心里感慨一声,很快收回了目光,跟着小二去了雅间。
小二先招呼两人坐下,又给上了一壶茶,这才问道:“不知二位客官想吃些什么?”
季舟和颜姝这一趟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吃饭,于是说道:“拣你们的招牌菜上几道就行。”说完又递个银角子过去:“另外向小二哥打听点事。”
小二笑眯眯的,赏钱收的相当利索,可见是常遇到这种情况:“客官您说。”
季舟就先问道:“白路县怎么走,小二哥知道吗?”
这时代的小二就是百事通,闻言立刻放心的把钱收进怀里,点头说道:“知道。客官您从东门出,往东北方向走,骑马的话三天大概就到了。”
京城在禹州以西,出了白路县还要继续往西走,这时候向东就是回头路。季舟先在心里定了个方位,然后又问:“那清溪县呢?也从东门走吗?”
小二也不怕她多问,又答:“清溪县得走北门,两日半的路程。”
剩下的长顺县季舟就不问了,应该是出西门,往西北方向。总的来说她们在山中迷路十几天,大概是习惯性向南,就走茬了路。
抛开路线问题,季舟又问:“我们从城外而来,听说前段日子附近出现了一拨马匪,不知道小二哥知不知道他们的消息?我们在外行走,总要以安全为要。”
小二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些,叹气出声:“知道。十二天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马匪,屠了城外的蔡家村。整个村子上下一百二十余口,一个活口都没留下,简直凶残。县衙收到消息也派了人去查看,可那些马匪仗着有马早就跑没影了,哪里还能追得到?”
他说着视线一转,落在两人脸上:“二位满身风尘,是今天才进城的吧?你们牵着马过来,要不是生得面善,我也不敢招呼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外面不太平,两位最好也避避风头再走。”
小二知道的消息不比颜姝打听到的更多,季舟又问了些新仓县的情况,便放小二离开了。
百味楼的招牌菜很快送了上来,大酒楼的饭菜色香味俱全,末世来的土包子不仅大开眼界还大快朵颐。相反颜姝就有些忧心忡忡,好饭好菜也味同嚼蜡。
饭毕,季舟又要了一份饭菜打包带走,这才牵着老婆离开了百味楼。
两人踩着城门关闭前出了城,因为牵着马的缘故,连守城门的官兵看向她们的目光都带着微妙的审视。好在有颜姝同行,娇娇柔柔的小姑娘一看就不像是马匪。官兵们盯着她们看了会儿就收回了目光,也没有提醒两人外面危险,最好留在城中过夜。
骑上马,拎着食盒,踢踢踏踏跑出去老远。
颜姝揪着季舟衣袖,忽然开口:“我总觉得咱们会遇上那群马匪。”
季舟眉眼飞扬,语调轻快:“那又有什么关系,你要相信我,一个人就能解决他们一群。”
颜姝还真信,这几个月的经历不太平,季舟不止一次杀人。她细细在心里数了数,然后惊恐的发现季舟杀的人可能比她在山里打猎杀的动物还要多。
季舟见她表情有些微妙,于是抬起她下巴问:“怎么,还不信我?”
颜姝抬眸对上季舟黑白分明的眼睛,心里倒是不怎么怕她:“怎么会?我刚刚在心里数了下,忽然发现你这些日子杀的人可能比你杀的山鸡野兔还要多。”
季舟愣了一下,在末世她过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所以从来没有记过数。不过她也不心虚,抬着下巴理直气壮:“我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别人,都是别人主动招惹的我,技不如人死在我手上有什么稀奇的?”
颜姝眼神飘忽了下,想起了那伙被季舟黑吃黑的山匪……那伙人当着她们的面杀人,也算是招惹到她们了吧?
不过有季舟强大的武力值做底气,那屠村的马匪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两人策马一路向着约好的山腰凉亭而去,赶在天黑之前找到了尚景明,顺便把打包的饭菜给了她。
小侯爷也许久没吃过大酒楼的饭菜了,打开食盒立刻被饭菜的香味勾起了馋虫,都顾不上问情况就拿起了筷子。她正准备大快朵颐,结果筷子刚伸出去就被季舟一把抢了过来。
尚景明手一空,愣住:“你做什么?”
季舟凑近食盒闻了闻饭菜香气,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有些不对,这饭菜的味道和我们刚才吃的有些不同。”
尚景明狐疑的看了看季舟的鼻子,先是有些不以为意,仔细想想又不敢不上心。她苦着脸捂了捂肚子:“我还饿着呢,这么好的饭菜,难道就这么扔了?”
季舟从末世来,也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闻言想了想:“你先等等,我马上回来。”说完人就跑了,回来得也很快,手里还多了只田鼠:“用它试试毒。”
可怜的田鼠吓得吱哇乱叫,最后还是被季舟塞了一肚子的菜。
然后没让三人等多久,这田鼠突然尖叫一声,接着抽搐似的蹬了两下腿,就此吐血而亡了。
尚景明吓了一跳,一脚就把食盒踹翻了,接着“噔噔噔”后退几步。要不是季舟和颜姝当初是从鬼门关把她救回来的,她都要怀疑这两人出去一趟就变了心,要对她下手了。
第69章 逃荒的第六十九天
尚景明那惊疑不定的眼神很好懂,季舟一下子就看明白了。她当即脸一黑,提醒道:“小侯爷,刚才是我抢了你的筷子,提醒你饭菜有问题的。”
这话一出,尚景明也反应过来,当即道歉:“抱歉,是我多虑了。”
季舟见她认错认得痛快,脸色才好了些许,转头瞧见被尚景明踢开的食盒,脸色又难看起来——这食盒是她亲手提回来的,从小二将食盒交给她再到她转交给尚景明,从头到尾没经过第二个人的手。也就是说这食盒里的饭菜从百味楼出来就是有问题的,可谁会冲她们下毒?
颜姝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了,她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季舟:“快走!”然后又扭头冲犹自后怕的尚景明喊:“上马,立刻走!”
没人会无缘无故冲人投毒,除非她们被人认出来了!
两人都怔了一下,然后也反应过来,当即不管那个踢翻的食盒纷纷上马。
也就在这时,季舟耳尖听到地面似乎传来一阵震动,隐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她立刻就想到了那群传说中的马匪,脸色难看几分:“马匪来了。”
尚景明先是一怔:“什么马匪?”接着反应过来:“你是说那群屠村的山匪?”
是不是山匪季舟不清楚,但这种时候马匪向着她们靠近,显而易见针对的是谁。心里骂骂咧咧几句,季舟倒不是很慌,只是她骑马向来把颜姝护在身前的,这次将人挪去了背后。
她回头叮嘱颜姝一句:“抱紧我。”然后又向尚景明扔了把刀:“小侯爷待会儿记得护好自己,你要是死了,我可就什么都不管了。”
尚景明接住了刀,听到这话心里一咯噔,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胸口——她怀里藏着成王赈灾贪墨的证据,这些人一路追杀她也是为了这个。要是她真死在这里,也不知道能不能托季舟将这些带去京城?她答应的千金相报,殿下应该会替她践诺。
可惜念头刚起,还没等尚景明下定决心拿出东西,季舟就已经带着颜姝拍马往山下冲去。小侯爷反应慢了半拍,最后只吃了一嘴的灰,“呸呸”了两声才拍马跟上。
此时夕阳已落,暮色四合,远处的县城早已经关闭了城门。
尚景明策马追着季舟下了山,一抬眼就瞧见几十骑人马正从远方奔驰而来,卷起一地烟尘。马上骑士各个高壮不说,人数也比以往的追杀翻了一倍不止,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畏惧。
只远远瞧了一眼,尚景明心中立刻便有了决断,一拨马头喊道:“跑!”
季舟都准备迎敌了,毕竟再凶猛的活人也比不上丧尸可怕,她在末世曾被几百个丧尸包围最后都全身而退了,自然也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只是尚景明跑得太快,她愣了一下就被身后的颜姝掐了腰,只得拨转马头跟着跑。
之前季舟和颜姝进城特地没骑显眼的黑马,这次迎敌却是换了黑马当坐骑。这几匹马里黑马也是跑得最快的,没一会儿就追上了先跑一步的尚景明。
季舟一手扯着缰绳,一边回头望向隔壁:“这都还没打,你跑什么?”
尚景明黑着脸,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那不是马匪,那是骑兵!”
季舟一愣,骑兵对于她来说,实在是个过于古早的兵种了。以至于她根本不了解骑兵的厉害,只当他们是有了代步工具的普通军队:“那又怎么样?他们有马,我也有马。”
尚景明勋贵出身,自然知道骑兵的厉害,对于季舟无知顿感无语:“你以为骑兵只是有马那么简单吗?精锐的骑兵冲阵破阵,几十人就能冲开几千人的队伍。他们上马能挽弓,下马能杀敌,就算没有马也是以一当十,相当难缠。”说完骂句脏话:“谁这么大胆,连骑兵都敢擅自调用!”
季舟听明白了,这骑兵在古代不说是特种兵,也是特殊人才。她回头看了一眼,后方追兵穷追不舍,心里没来由有点慌——她可没忽略尚景明刚才说的上马能挽弓。
果然,见久追不到,后面的骑士便有人从背后掏出了长弓,弯弓搭箭就要她们射来。
季舟脸一沉,身后地面上忽然冒出几条藤蔓疯狂生长。因为天色渐暗的缘故,一心目标的骑士并没有发现这一点,他张弓搭箭正要松手,脚下的马儿却忽然一个踉跄。
这一下变故发生得太突然,身经百战的骑兵也没能反应过来,猝不及防就被马儿甩了出去。人仰马翻间,手中弓箭自然也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而与他有着相同遭遇的不止一人,七八个同病相怜的倒霉蛋跟着跌落马下。有反应快的当即连滚带爬往旁边躲去,也有倒霉的根本来不及跑,就被马蹄踩手踩脚踩肚子。前两者还好,后者立刻令追杀的队伍发生减员,同时这场混乱也将更多的人阻在了原地。
跑在前面的人头都没回,继续追着季舟三人狂奔。落在后面押队的一个小头目则迅速上前,一边安排人马绕开继续去追,一边低头查看情况。
很快,他就发现了绊倒这么多人马的罪魁祸首,并不是什么绊马索,而是一截藤蔓。
小头目立刻黑了脸,骂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路上哪儿来的藤蔓?你们几个眼睛都瞎了吗,这么明显的藤蔓没看到,就让马直接绊了上去?”
摔得七荤八素的几个人也是一脸懵,还有些无辜——此时天色已经很暗了,看不清前路上有条藤蔓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再说前面的人都顺利跑过去了,他们哪知道自己的马还能被这一条藤蔓绊住脚?死的那个就更怨了,估计临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头目骂了两句,也没时间和他们耽误,当即点了两个伤重的留下给同袍收尸,其他伤势没那么严重的就又跟着他继续往前追去了。
对于身后发生的一切,季舟都心知肚明,因为脚下的野草会将所有信息都传递给她。
追杀她们的骑兵一共三十六人,刚那一下绊马索就解决了三个,拖住了七八个。等被拖住的人在追上来,这群人也因为这场变故被分散成了三波。
第一波是领头的军官,带着四五个手下对她们穷追不舍。第二波是被变故略阻了脚步的十几骑,没有人领头。第三拨就是那个留下善后又追上来的小头目,带着最后几个人追了上来。每一拨人相隔数十到数百米不等,这距离看着不近,但对于骑兵来说也是顷刻即至。
季舟和尚景明策马跑了一阵,两人很快就发现根本甩不掉后面那些人。季舟是因为她和颜姝两人一骑,加重了黑马的负担,尚景明则是因为她的马不够好。
跑了一阵,后面的人频频挽弓,哪怕因为天黑没什么准头,季舟也被这种追逐弄出了火气。
她冷着脸,扭头问向尚景明:“后面的人根本甩不掉,你什么打算?”
小侯爷脸色也很难看,可要她和季舟两个人硬抗三十几个骑兵,她觉得怕是疯了。当即咬牙切齿道:“继续跑。我们有替马,他们没有,等马跑累了总能甩掉他们。”
确实,她们一共有五匹马,除了骑着的两匹,还有三匹马是空跑,体力消耗不大。而骑兵冒充马匪自然没办法再带上替马,那太招摇了,长时间拖延下来她们说不定真能占优。可后面的骑兵不是傻子,长时间的追逐也有太多发生意外的可能,季舟并不看好这种消极的解决办法。
果不其然,见久追不上,身后射来的箭越来越多了。季舟耳朵灵敏五感强大,往往能在箭矢飞来前就提前策马躲开,可有一支箭还是擦着颜姝的耳朵飞了过去。
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惊呼,颜姝抱着她腰的手臂也一瞬间收紧,显然惊吓不小。
季舟心里的火一下子就压抑不住了,她手指在空中虚点几下,路边的树木枝丫忽然疯狂生长。前脚三人才顺利通行,后脚追兵经过就被疯长的树枝糊了一脸。
有人惊吓中松了缰绳直接被拍落马下,但更多的人只是被树枝抽了一下,在脸上留下一条细长的血痕,然后就继续策马追来。别说季舟这个被追的心头火起,后面那些追逐的骑兵同样满腔怒火,脸上那点小伤根本无人在意。
可渐渐地,伤口有点发痒,然后半张脸慢慢失去了知觉。
一开始没人发现这点异常,只当是被深秋的夜风吹僵了脸。可直到那种麻木从脸颊一直扩散到半边身子,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抓不住手中缰绳。
他们身下的马儿一无所知,疾跑中一个颠簸,人就那样直挺挺的摔了下去。
“咔嚓”一声,是脖颈断裂的脆响,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第70章 逃荒的第七十天
这一波“意外”的减员比上次的藤蔓绊马索还要多,等后方人马追逐上来时,就见四五人倒在地上。有人颈骨歪折直接摔死了,也有人直挺挺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后面追来的同伴吓了一跳,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马匪可以对同伴的生死视而不见,于是有人忍不住勒住马儿跳下去检查情况,就发现这些人的情况很奇怪——骑兵的第一课肯定的摔跤,怎么从坠马中保护自己,是所有人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可这几人摔落马下时却没有一个做出动作保护自己的,所以他们摔得尤为惨烈,甚至有两个人当初摔死了,剩下三个也只剩一口气。
同伴呼唤着他们的名字,想从三人口中问问具体情况,可这几人除了眼珠子还能动一动,根本没办法给他们答案。又过了几息,这三人也咽了气,死得干干脆脆。
一口气死这么多人,所有人后背都开始发凉。有人攥紧缰绳小声开口:“还,还要追吗?”
同伴们也不想追,可没办法:“头儿还在前面,不追难道等着军法处置吗?”
众人唉声叹气,还是再次上了马,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一会儿跑慢些,小心又遇见什么。”
遇见什么?危险?陷阱?谁也说不清,但不知名的阴霾已经笼罩在这些人心头。他们也只是拿着军饷听命行事,并不想就这样丢掉自己的小命。
前方,季舟还在策马狂奔,风声里传出只有她能听见的草木哝哝细语。于是她知道上一拨的异能袭击已经将追得最近的那拨人解决了大半,而落在后方的人越落越远,似乎有意与她们拉开了距离……这段距离足够她做些什么了。
尚景明还在没命狂奔,季舟却不动声色减缓了马速。
很快,身后马蹄声如雷,有人策马追了上来,双方距离越来越近。
颜姝也发现了,抱着季舟腰的手先是紧张的收紧,然后又缓缓放松下来。季舟不管她在想什么,及时在那越来越松的手臂上按了一下:“没事,等我解决他。”
沉稳笃定的语气,让颜姝的担忧消散了大半,手臂重又收紧的同时将脸也贴在了她背上。
季舟冷硬的脸色有了一瞬间的舒展,然后伸手入怀摸出了一小块碎银——这是傍晚百味楼给她的找零,她身上没有现成的石子,马跑太快也捡不了,干脆就拿这个充当石子暗器了。
打了那么多回猎,季舟扔石子的准头自然精准。耳听着身后的人越追越近,她回头看了一眼,隐隐绰绰已经能看清追来的人影。
她也不耽搁,抬手就把手中碎银掷了出去。
季舟的力气奇大,平常扔石子打猎不比用弓箭来得差,这一下掷出的碎银便化作一道银光直冲对方胸口袭去。只要打中了,有棱有角的碎银必定如箭头一般狠狠扎入人的皮肉,能不能当场致命不清楚,反正就算活下来,想要把碎银取出也很麻烦。
这是致命的一击,而狂奔追逐的骑兵头领也似察觉到了危险袭来。他是上过战场的人,本能的危机感让他立刻下腰仰倒,后背贴上了马背,才感觉一道劲风擦着自己鼻尖飞了过去。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的后怕让他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前方发出一击的季舟侧耳听了听,却没听到身后有坠马声,便猜到自己刚才那一下可能被躲开了。对手看来有些难缠,她在心里骂骂咧咧两句,然后又迅速从空间里摸出一个小银锭,再次向着后方人马掷去。只是这一次她的目标不再是人,而是那人骑着的马。
马儿还在跑,对于主人的遇袭一无所知。直到黑暗中一抹银色流光迎面撞来,正正好打在了它的大脑袋上,皮肉骨骼瞬间破裂,马儿连一声嘶鸣都来不及发出,便骤失前蹄轰然倒下。
这一下太快太突然,再加上马上骑士刚才下腰躲避,这回是彻底没来得及反应。他只来得及护住头脸,马尸倒下却压住了他的小腿,“咔嚓”的骨裂声在黑暗中尤为明显。
骑士闷哼了一声,直觉危险还没过去,赶紧伸手想要推开马尸脱身。
可七八百斤的马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推得动的?更何况季舟听见动静,已经回来补刀了。
黑色的马蹄落在了身前,骑士心中恐惧无限放大,张口喊道:“等等,我是……”没等他说完,一截雪亮的枪头就戳进了他的喉咙,将他剩下的话尽数截断。
季舟并没有兴趣知道他是谁,也没兴趣和他浪费时间。一枪把人捅了之后略一感知,后面的人虽然放慢了马速,但追过来应该也用不了多久。于是枪尖一挑直接把人挑上了马背,黑马骤添负担不由嘶鸣一声,可在季舟的驱使下还是再次迈开了蹄子。
颜姝将一切看在眼里,很担心黑马一下子驮了三个人会被压垮:“人已经死了,你捉他上来做什么?”
季舟已经飞快完成了摸尸,结果不出意料,除了一些随身零碎之外,还摸到了一块金属令牌。可惜天太黑她也不识字,并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随手将令牌塞到颜姝手里,再把尸体扔下马背:“小侯爷可能需要这东西。”
今晚又是阴天,月光少见,颜姝也看不清令牌上写了什么。但这种东西一般都代表着身份和权力,所以她没再多说什么,只将令牌好好收起。
做完这些,黑马又奔出了好一段距离,颜姝忽然想起一时:“等等,咱们刚才折返回去,小侯爷这会儿跑哪儿去了?不会跑丢了吧?”
开着异能的季舟一点不担心:“没事,丢不了,一会儿就能追上。”
……
季舟和尚景明还在黑夜里奔驰,后方追逐的队伍却早已经大乱——同袍死了就算了,反正回去之后有头儿一力承担。可现在连领头的校尉也死了,他们又该如何交代?
为什么擅离军营?死伤的同袍因何而亡?若是被定为了逃兵,可是要牵连家小的!
但他们也没办法实话实说,蔡家村百二十口人是他们杀的,但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杀这些人。当兵的只是听令行事,当初校尉下令要他们杀人,他们硬着头皮也就杀了。可现在死无对证,谁还能为他们的听令行事证明?到时候真被打成马匪,那也是死路一条。
人心惶惶,想跑又不敢,秋夜的寒凉仿佛浸入骨髓,冷得人直打寒颤。
而这时季舟已经快马加鞭追上了尚景明。
尚景明也是跑出一阵才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她当时心就慌了。回京的路本就难行,没了季舟相助的话,她怕是连下一个县城都到不了!于是顾不上身后有人追逐,还是下意识放慢了马速,期望等一等就能等到季舟策马追上了。
好在她确实等到了,一开口语气里就带上了后怕和埋怨:“你们怎么回事?怎么落在后面了?”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又补了句:“我都吓死了,还以为你们被追上了。”
季舟倒不在意这点言语中埋怨,语气轻描淡写:“被追得烦了,我把他们头儿解决了。”
尚景明:“???”
尚景明:“!!!”
小侯爷就没见过这么生猛的人,磕磕绊绊反问:“真,真的啊?”
何止是真的,就刚才那不到两刻钟的追逐,季舟已经不动声色将人解决掉了三分之一。要不是剩下的骑兵无心再追,她能慢慢把人都解决了。
尚景明没等到季舟的回答,但这不屑解释的态度让她瞬间选择了相信。小侯爷有点兴奋的跃跃欲试,很想杀个回马枪把人全都解决了——不说别的,朝廷养的军队不思保家卫国,却跑出来冒充马匪杀人屠村,这合适吗?按军法也该把人全杀了!
季舟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杀意,但不是冲自己的:“怎么,你想回去把人都解决了?”
尚景明已经理清了思绪,渐渐勒停了马儿:“是,不能放任他们离开。有权力带兵离开军营,领头的应该是个校尉,他一死群龙无首,这些骑兵肯定没胆子返回军营。朝廷对逃兵惩罚严厉,他们不能回家只能流亡在外,又是已经杀人屠村过的,说不定就真成了为祸一方的马匪。”
季舟也早勒停了黑马,静静听她说完,这才轻嗤一声:“说的冠冕堂皇,你是怕这些人泄露行迹,想要杀人灭口吧?”
被一语道破心思,尚景明脸有点红,但她自认这番话也是她真心考虑过的。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就见季舟已经调转马头往回走,她眼睛亮了一下:“诶?”
季舟居高临下睨她一眼:“诶什么诶,回去把人解决了,我还得问问是怎么暴露的。”
之前那一食盒下了毒的饭菜,她还真要问问是怎么回事。追杀尚景明的人就这样手眼通天,那她们之后岂不是连城都不敢进了?那问路怎么办?她们仨没一个知道直往京城的路。
尚景明目光扫过二人,欲言又止——其实季舟和颜姝两人的特征还挺明显的。尤其是季舟,个子高,脸生得俊俏,还不是本地口音,很容易就会被人注意到。估计是之前离开安平县,闯城门那回就被人记下了,现在追杀她的人都知道她们是一伙的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后面那群隐患还是解决掉为好,说不定还能问到些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