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客栈里的客房不多,拢共也只有五间房,两人不想麻烦也不放心分开,自然又住在了一起。
同睡一张床上,季舟的呼吸声很快便平复下来。倒是颜姝侧躺着看了她好一会儿,似乎想做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抵得过浓浓睡意,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事,翌日醒来已是晨光初放。
季舟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难得生出了赖床的心思,不太想动弹——她是精力足体力好,也不惧野兽威胁,可在山中风餐露宿时,她也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心思以防各种意外。在颜姝不知道的时候,她赶走过狼群,捉到过毒蛇,驱赶过猛兽,毫不夸张的说她睡着都得睁着半只眼。
虽然末世的生活压力比这还大,但一连过了半个月这样心弦紧绷的日子,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放松的机会,她也真想休息休息了。
不然就在这客栈里多住两天?缺吃的,她大不了抽空去城外打猎回来。
季舟想着,眼睛也闭上了,浑身放松就想睡个回笼觉。
意识很快变得朦胧,季舟即将陷入梦乡的当口,身旁的颜姝醒了。或许是这些天朝夕相处有了信任,也或许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让人放松警惕,季舟明知道人醒了,却也没生出什么警惕来,反而放任自己继续沉入梦乡。
可就在她即将彻底睡着的当口,唇上忽然感觉一软,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睡意朦胧的人脑子转得也慢,季舟居然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径自睡着了。
大白天的,她又做了个梦,梦中画面朦胧旖旎……
而现实之中,颜姝却是心如擂鼓。刚睡醒的人总是不够理智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就冲动了,一抬头对上季舟安静的睡颜,居然就那样冲动的凑了上去。
贴上季舟唇瓣的那一瞬间,颜姝只觉得热血上涌,心跳剧烈得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慌张又无措,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就飞快推开了,又小心翼翼去看季舟的眼睛,生怕她下一秒就睁开眼看到自己……所幸没有,可惜没有。
颜姝都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何种心情,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危难时的相救,相处时的照料,再加上季舟本身的优秀,惹人心动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
她已经及笄了,十六七岁的年纪在季舟看来还太小,可放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能嫁为人妇的年纪。哪怕因为父母的考量,她暂时没有定下婚事,可这年纪的姑娘也已经懂得了少女心事。她也曾幻想过自己未来的良人,但想象也只是想象,季舟和她自己早先想的择偶标准一点都不一样。
首先就是性别问题,别管季舟长得有多高,穿上男装装得有多像,她都是一个女郎。而在遇见季舟之前,颜姝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女郎动心,她只会把人当姐妹。
当然,没有哪个姐妹会亲吻对方,而她刚才虽然慌张,却并不厌恶后悔。
颜姝僵躺着,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怕惊醒了睡着的季舟。可她还是缓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又觑着季舟的唇看了一眼,心跳的速度似乎更快了。
好在回忆往日相处,季舟对她的态度,似乎也并不单纯。
……
季舟再次睡醒已经快到晌午,长久的睡眠弥补了连日奔波的辛劳,睡醒后整个人精神抖擞。
这次醒来,颜姝已经不在床上了,季舟挠着头起身时整个人还有些将醒未醒的迷茫——她记得她做了个美梦,醒来时心情也很好,可惜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却忘了。
回忆一番,依旧没能想起来,季舟便也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彻底清醒后的季舟又想起了目前的情况,两人进了崖山县城,找了家好拿捏的客栈落脚,这才有了一夜好眠。可两人到底是外来者,人生地不熟,店主一家看着老的老小的小,却不一定如外表那般无害……季舟本能牵挂起颜姝来,生怕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出现意外。
好在她坐起身一扭头就看到了人,颜姝虽然起了床却并没有离开屋子,这会儿正搬了张凳子坐在窗前。那窗户被她开了一条小小的缝,正方便她不动声色的观察外面。
季舟松了口气,起身走了过去:“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没叫我?”
哪知她的声音一出,颜姝的身体就肉眼可见的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她就缓了过来,回过头还一脸严肃的冲着季舟竖起食指,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季舟不明所以,但也从善如流,声音立刻小了八个度:“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这话她几乎是用气声说的,说话时自然而然靠近几分。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季舟顺着颜姝之前的视线,也往窗缝外看去。
颜姝的身体更僵硬了,脸颊也染上了绯色,可惜季舟此刻并未看见。
说来也巧,这小客栈开在小巷深处,但唯有这间客房的窗户开得位置巧妙,正好能看到客栈背后的一条街市。虽不是临街,但在二楼居高临下的往外看,那街上的情况也能尽收眼底。而现在那条街就很热闹,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正和一帮人对峙,双方吵嚷几句很快就打成了一团。
季舟看了会儿热闹,但也看得云里雾里,不由侧头去问旁边看了许久的颜姝:“这是怎么了,外面怎么忽然打起来了?”
颜姝这会儿已经忍下了羞意,面色也恢复如常,闻言便道:“是难民抢粮,那后面的铺子就是粮铺。”
季舟顺着她的示意看去,却是发现一群人打斗的中心就是街上的商铺。一群难民想抢粮,另一群人大概是粮铺的东家伙计,挡在门口不让人越过去砸门。
说来那粮铺上还有牌匾,可惜季舟现在大字不识几个,这才没看明白事态发展。
这可不太妙,文盲在哪里都是不方便的,半文盲也一样。
季舟想起了很久之前自己的想法,当初她之所以救下颜姝并带着她一起上路,为的就是通过对方融入这个新世界。现在她对这个世界确实有了基本了解,可这半个月她带着颜姝进山,尽想着吃吃喝喝把人养胖了,识字的事完全被她忘在了脑后。
现在好不容易想起来,季舟忽然就开口对颜姝说:“我不认识几个字,你能教我认字吗?”
这话题跳跃有点大,饶是颜姝也愣了一下,这才点头:“当然,当然可以。”说完心里还有点高兴,毕竟从前她能帮到季舟的也只有做饭一件事了,可昨天吃到了店家老头的好手艺,季舟随口一问也让她生出了危机感,生怕自己连这最后的价值都被人抢了去。
读书识字的事就不一样了,这里可不是季舟重生前的现代世界,教育普及到末世出生的小孩儿都不可能成为文盲。这个时代的知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哪怕是识字这样的事,也不是人人都行的。
颜姝的心情轻快了几分,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编排起教案,想好要怎么给季舟启蒙了。但很快,她跑偏的思绪就被窗外的嘈杂寻闹拉扯了回来。
窗户对着的粮铺匾额上,大大方方写着“王家粮铺”四个大字。
来崖山县之前,季舟和颜姝就听余二娘说起过了,这崖山县的几个大姓里就有一家是王姓。现在看那粮铺前挡着的几十个壮汉,也能看出这王家确实有些人手。只是一个家族养出来的仆从打手,又怎么比得过源源不断的难民?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赶来的难民更多了,而双方动手也打出了火气。这会儿不知是谁下了狠手,见血之后双方彻底撕破了脸,各种东西都被当成了武器,招呼起来。
季舟一看这架势就能猜到之后的结果,这场械斗要是没人阻止,少说也得死个一二十人。
她是见多了生死一点不害怕,但还是顾虑着颜姝,伸手将窗户关上了:“不用看了。那粮铺肯定保不住,但我猜那粮铺里肯定也没剩多少粮食,抢粮的人也难得偿所愿。”
颜姝便叹了口气:“我知道。而且看阵仗闹得这样大,说不定这会儿正有人拖家带口出城呢。”
季舟不置可否,眉眼间也都是漠然:“或许吧,不过与咱们也没什么关系。”说完不等颜姝再说什么,又道:“你我难得进城一趟,我原想着这小客栈还算安宁,可以暂时落脚歇上几日。结果这么快城里就要乱起来了,依你看,咱们是多留几日,还是赶紧离开的好?”
人总是更在意自己的切身利益,颜姝果然被这话吸引了注意。她想了想便说道:“还是尽快离开吧。拖得越久,人没了吃喝就越疯狂,咱们还是尽快赶去南方的好。”
季舟自然没有异议,休整的计划被她一丢,当即就带着颜姝再次上路了。
临出发前,两人提醒了店主一家今后小心,又向他们打听了南方的情况。好在做客栈生意的消息总是灵通,两人从店主口中得知了一个地名。
江州,听说那里气候宜人,盛产鲜花,是个不错的地方。
第37章 逃荒的第三十七天
季舟是末世重生来的,颜姝从前生活在小县城里,两人对于遥远的南方都没什么了解。如今得知江州是个不错的地方,干脆就把那里当成了目的地。
江州与禹州相隔千里,赶路过去快则一月,慢的话两三个月也不一定能走到。
到那时已是深秋,正好找个地方过冬。来年若是能在江州扎根也行,禹州情况好转的话,再陪颜姝回来寻父也无不可。
季舟心里很快盘算好了,两人定下目的又问明道路之后也没再耽搁,牵上驴子就出门了。
只是一夜过去,崖山县城里的流民似乎又多了不少。两人牵着驴子走在路上,周围投来打量的目光也更多了。而与昨日那壮汉不同的是,这次众人目光投落的重点不再是年轻貌美的颜姝,而是两人牵着的那头驴……那恨不得将驴子生吞活剥的饿意视线,生生把驴都吓得焦躁了起来。
季舟和颜姝都有些茫然,昨天还没这样,怎么一夜过去这些人就都饿疯了吗?不过不管怎么说,在其他人主动招惹之前,她们也不打算做些什么。
两人只默默加快了脚步,一路向着城门而去,路上还遇到几拨人在往王家粮铺赶。
崖山县的县城不大也不小,两人花了小半个时辰穿过县城,终于遥遥望见了另一边的城门——和昨天看到的一样,这边的城门也没人把手,城门大敞着任人来去。
两人抵达城门的时间也有些巧,正好看见一只车队出城。
看得出这支车队已经努力掩饰过了,马车选的是旧的,蒙在车上的布也是灰蒙蒙的,拉扯的马儿毛发被绞得七零八落,还被糊了泥,看上去就有些寒碜。守在马车边的人也是,各个穿得破衣烂衫,衣服上恨不得打上十七八个补丁。
可这都只是外表。马车再陈旧也是马车,马儿皮毛再杂乱,四只马蹄也健壮有力。那些随行的人就更不用说了,破烂的衣衫也掩盖不了高大的身材,以及挺直的脊背。
季舟和颜姝只看了一眼,就断定这必然是哪个富贵人家出逃。之所以做这不走心的掩饰,大抵也只是为了在离开崖山县时不要太显眼。等出了县城走得远了,他们或许就会撤下伪装,那些守在马车周围的护卫还得亮出刀兵,如此才能震慑一路上的流民。
这种队伍靠近可没好处,季舟和颜姝对视一眼,都默契的选择了停下让对方先行。
这支车队着实不算小,马车加骡车足足有十几辆。前面的马车坐人,后面的马车则驮着粮食物资,一看就是准备妥当,在路上也不会吃苦的样子。
颜姝盯着瞧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道:“咱们要不要跟在他们后面?我看这家人护卫不少,应该能震慑路上心怀不轨的人,咱们走官道也比翻山越岭省力许多。”说着还拍了拍身旁的驴子:“有它代步,咱们还可以换着骑,走上一天也不会太累。”
至于吃喝,前面的人赶路总也要休息的,到时候季舟再去山林里找就是了。
这是个不错的提议,可是季舟拒绝:“算了吧。他们这么大的目标,太惹人眼了。一两个流民是不敢招惹护卫,可快要饿死的人聚在一起,哪里还会怕几把刀子?”
颜姝听着有理,于是不再说什么,只静静等着前面的队伍远去。
……
蹄声踢踏,灰色的毛驴驮着颜姝,一步步走在狭窄的山道上。
是的没错,刚出县城两人又拐上了小路。一来是官道上逃荒的流民实在太多,拥有一头驴子的两人走在其中很是扎眼,时时刻刻都有目光落在她们身上。二来季舟也不想离前面的车队太近,她总觉得跟在对方后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事。
毕竟就连黑风寨的山匪劫道,也知道要选肥羊来宰。而前面那支与众不同的车队,显然就是一只有目共睹的肥羊,还是特别肥的那种。
山道狭窄又曲折绕路,流民大多不会过来,两人走在路上也清净许多。
季舟走在前面牵着驴子,知道这驴爱吃自己手里的草,见到路边杂草她就随手拔一点。只是青绿的几乎没有,路边尽是发黄的枯草,她拔了往驴子嘴边一送,那傻驴也照吃不误。
喂着喂着,季舟都有些好笑,在驴脑袋上拍了一把:“你倒是一点不挑食。”
驴子哼唧一声,昂头在她手心里拱了拱,一点没有传说中倔驴的样子,反而很是乖巧。季舟忍不住又在驴子脑袋上揉了一把,这才抬头看向驴背上的颜姝:“渴了没,要不要喝点水?”
离开了山林,大白天赶路就这点不好,头顶的太阳一直晒着,人都像是要被烤熟了。这时候颜姝就特别想念家中那把油纸伞,可惜的是逃荒逃的是旱灾,当初她就没想到要带伞。这会儿走了大半日,也晒了大半日,颜姝整个人都有点蔫:“我还好。你呢,累不累?要不换你来骑驴?”
毛驴四蹄踏踏,在山道上走得还算平稳,骑驴也比骑马更轻松些。颜姝骑了半天驴自然不累,还想下地走几步,活动活动筋骨。
季舟早看出来了,闻言便笑道:“我就不骑了,你坐烦了就下来走走,正好让驴子歇一歇。”
说着话时,她已经停住了毛驴,又伸手递给了驴背上的颜姝。颜姝低头对上了她带笑的眼,也不知是被太阳晒久了还是怎的,一张小脸绯红。
季舟等了一下,颜姝才将手搭在了她的手上,然后借着季舟的力道稳住身形,稳稳从驴背上跳了下来。
落地时她站得还挺稳,结果不知是山道崎岖还是怎的,颜姝落地之后还没站直,身形就是一个踉跄。她往前扑倒,季舟正好来接,于是便稳稳落在了对方怀里。
颜姝手抵在季舟肩头,季舟手搭在她腰侧,两人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季舟垂眸就对上了颜姝的视线,刚想问句“你没事吧”,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被蛊惑似的,愣在了原地。直到颜姝自己站直身体脱离了她的搀扶,她眨眨眼也没彻底回过神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季舟揉着额头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偏又说不出来,只一颗心怦怦直跳,像是躁动不已。她目光下意识追随着颜姝,就见她取下水囊递了过来:“太阳晒这么久肯定渴了,喝点水吧。”
异能者体质好,其实一点没觉得渴,但季舟还是听话的接过了水囊。
她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口,清冽的山泉水顺着喉咙流入肚腹,似乎真的平复了几分那难言的躁动。季舟的心神定了定,又和了两口水,便将水囊递了回去。
有了驴子代步之后,两人的行李便都放在了驴背上驮着,水囊当然也不例外。
颜姝就站在行李旁边,季舟把水囊递给她,她顺手就能重新放好。可是刚才还说不渴的人,接过水囊却没放回去,反而打开水囊自己也喝了两口。
这只是寻常小事,末世来的人没多少讲究,颜姝也不排斥和季舟共用水囊。平常看到这一幕的季舟也不会有什么想法,但今天她似乎格外奇怪些,颜姝只是喝口水而已,她的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她湿润的唇瓣上,脑海里还不合时宜的冒出了一句话:这水囊我刚喝过的。
念头一起,季舟的脸“噌”一下就红了,摸摸温度或许还能煎熟个鸡蛋。
颜姝明显注意到了,喝完水转过头来,蹙眉看着她:“你脸怎么突然这么红?不会是天气太热中暑了吧,难受的话咱们就尽快找个地方避暑去。”
她说着话,还伸手去试季舟额头,被后者狼狈的躲开了。
颜姝眨了眨眼,也没说什么,又将手里的水囊递了过去:“要不你再多喝点水?”
季舟的目光便又落在了水囊上,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本就通红的脸好像一下子更红了。但她犹豫了一下,居然也没有推辞,反而接过水囊,打开塞子之后慢慢抿了一口。
这时候她脑子里想些什么,大概只有自己知道。
不过季舟没注意到的是,颜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将她神情间的细微变化都尽收眼底……不,不止是现在,事实上是从今天一早在客栈里醒来开始,她的目光就总是追随着季舟。只是季舟大概在心里将人划入了安全线,警惕的末世来客竟也忽略了这久久落在身上的目光。
冷不丁一抬眸,正对上颜姝看过来的视线,心虚的人抿着水都能呛上一口,咳得惊天动地。
颜姝眼里染上了笑,偏又忍着,一本正经的上前替咳嗽的人拍了拍背:“你怎么样,没事吧?”
季舟更心虚了,耳根涨得通红,也不敢抬头看她:“没,没,我没事。”
颜姝观察到了自己想看到的,终于不动声色的收回了目光。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些许弧度,但也并没有立刻戳穿季舟小心思的打算——她已经确定了,季舟对自己大概也是有意的,只是逃荒路上并不是个适合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抬眸顺着山道看向远方,只见烈日高温下的空气似乎都有些扭曲,远方的光景也尽数被这刺目的阳光所笼罩。而颜姝想要结束这场逃荒的心,突然前所未有的强烈。
客栈店家嘴里的江州实在是个好地方,气候宜人,鲜花盛开,听着就很适合开始新生活。
第38章 逃荒的第三十八天
颜姝对江州生出了更多的向往,同时也对结束逃荒有了迫切。这些都被季舟看在了眼里,正好有驴子代步省了许多事,她也就不动声色的加快了赶路的速度。
这日午后,阳光实在炙热,颜姝坐在驴背上都被晒得汗如雨下。
她抹了把汗,又拿起水囊灌了两口水,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阿舟,咱们找个地方先歇一歇吧。这日头也太烈了,等正午过去日头没那么热了,咱们再继续走吧。”
季舟自无不可,闻言便寻找起能避暑的地方,眺望了好一会儿才在前方远远看见一处支棱的屋角。
她也不知那是什么地方,不过有屋就有墙,总能投下一片阴凉地。要是运气再好些,遇到有人居住,顺便还能向人打听打听路——她们之前听了店家指路,欲往下一处县城,就不知道走没走错。不过就算走错了也关系,反正江州在南方,距离也还远,她们有的是机会调整方向。
选定了目标,季舟便指着远方说道:“那边好像有房子,咱们过去看看吧。”
颜姝顺着她所指看去,刺目的阳光照得远处一片发白。她眯眼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瞧见那一角屋檐,于是点点头:“也行,那就走快些吧。”
季舟可不怕走快,她的体力在颜姝眼里就是个谜。这样的天气里赶了大半日路,颜姝说要走快些,她就能拉着驴子小跑起来。要不是顾虑驴背上的颜姝骑术不佳,她还能跑得更快。
好在那房子并没有想象中的远,季舟跑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便终于看到了那房子的真容——那是一处修在路边的破庙,也不知道多久没人供奉休整了,墙都塌了大半。如果要在里面躲雨或许是个麻烦,但要在这破庙里找个能遮阳的地方,倒不是什么难事。
这情况不是最好,也不是最糟,季舟观察确定剩下的墙一时半会儿塌不了,就牵着驴子走了进去。庙宇正中供着个神像,威严凶恶,不知是哪方神明。
季舟不信这个,颜姝进庙之后倒是拜了拜,旋即便找了个阴凉处歇着。
颜姝一张小脸晒得通红,脸上的汗珠也是一串串往下落。前不久刚喝的水,这会儿像是又随着汗珠流了出来,喉间再次感受到了干渴。
取出水囊晃了晃,里面的水随着力道摇晃起来,稍微感觉一下就知道里面的水剩的不多了。
颜姝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水囊放了下来——昨晚落脚时季舟又找到了水源,今早出发前才灌满的水囊,可现在才到中午,一壶水就快被她喝完了。季舟还没喝过水,下午两人也还要顶着日头赶路,剩下的一壶水也不知道够不够两个人喝的。
季舟将她的动作都看在了眼里,拿起水囊又塞回了颜姝手里:“渴了就喝,不必有所顾虑,喝完了我再去找就是了。你总该信我找水的本事。”
对于季舟的本事颜姝倒是信,这大旱时节不知多少人寻不到水源渴死在了路边,可季舟却总有本事找到水源。她们这一路走来,几乎就没为水发过愁。
颜姝感觉自己都被季舟养得有些娇气了,明明是千难万险的逃荒路,她不仅吃喝不愁,现在连路都不用自己走了……不过被人娇养的感觉确实挺好。她看着季舟笑了下,到底没有再忍着,打开塞子一口气便将这水囊里剩下的水都喝完了。
解了渴,再一抬眼,却发现坐在旁边的人不见了:“阿舟?”
颜姝话音刚落,就见季舟从坍塌的那片墙后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堆条条蔓蔓。
躲着日头又回到阴凉的墙角,季舟将手里干枯的枝条往地上一扔,这才说道:“我刚看到这破庙后有一棵柳树,就去折了些枝条回来,给你编个斗笠戴头上,也能少晒一些。”
颜姝的皮肤很好,是难得的冷白皮,便是在烈日下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也不见晒黑。可那白皙的小脸总是晒得红彤彤的,季舟看了也觉得心疼。今日看到那柳树,她才想起可以编个斗笠戴着,只是她从前只见别人编过,自己并没有动过手,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心里没什么底,季舟面上倒是一派镇定,说话间已经开始处理折回来的柳条了。
颜姝托腮在旁看了一会儿,也看出季舟动作间的生疏了,忽然开口说道:“阿舟,你能教我怎么编吗?我也想试试。”
季舟手上动作一顿,很干脆分了一半柳条给颜姝,左右不够了还能再去折。她自己没动过手编斗笠,看过别人编织倒是足够口头上指点,一时间还真兴致勃勃教起人来了。
颜姝的手很巧,脑子也足够灵活,季舟随便指点几句,她居然真就有模有样的编织起来。细细的柳条自带韧性,随着颜姝指间翻飞,柳条随之曲折,很快便有了斗笠尖顶的形状。然后一根柳条接着一根,帽檐也初具雏形,编得细密又平整。
未经更多处理,这样粗糙编织的斗笠遮雨或许会漏雨,但遮阳却是足够了。
季舟看着逐渐成型的斗笠,再看看自己手里歪歪扭扭的柳条,忽然就不好意是再献丑了。她偷偷扔掉了手里的柳条,假装无事发生,赞叹道:“小姝,你手真巧。”
颜姝听到这夸赞眼眸一弯,没一会儿功夫,就给手里的斗笠收了尾。
季舟见状正要再夸赞两句,就见颜姝手一抬,接着自己脑袋上就是一沉。女郎收回手,轻快的声音随之传来:“这顶斗笠给你。”
帽檐宽大的斗笠戴在脑袋上,连视野都暗了两分,遮阳却是正正好。季舟抬手把帽檐往上抬了抬,心里有些欢喜,又有些怕颜姝下一句话就问她“我的呢”。
好在颜姝并没有问,她笑眸弯弯直接冲她讨要更多的柳条:“还有柳条吗?再给我一些吧。”
季舟就知道自己偷偷扔柳条的事被对方发现了,她有些窘迫,又庆幸颜姝没有直接戳穿笑话自己。最后别别扭扭将自己编坏的柳条扯散递了过去:“你看看能不能用,不能用的话我再去折一些。”
颜姝接过柳条也没说什么,正待细细整理一番,忽然瞧见身旁人“噌”一下站了起来。
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两人之前在山中行走,每次意外遇到野兽,季舟都是这样警觉。以至于颜姝下意识跟着紧张起来,然后才想起两人现在虽走的是山道,却不似深山那样容易遇到野兽了。于是她扯了扯季舟衣袖,小声问道:“怎么了?”
季舟一直侧着耳朵在听,闻言这才说道:“好像有马车的声音,但听着不太对劲。”
颜姝一听是马车,提着的心就放下了大半。对于她来说,遇到人总比遇到野兽好些。再说这条路也不是她俩承包的,遇到人再正常不过。
这想法一直持续到她们看到那辆马车——青蓬马车看上去有些陈旧,跑在颠簸的山道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拉车的马儿毛发蓬乱,身上还有干涸的泥块,却四蹄健壮,拉着车跑起来速度也丝毫不慢。唯一奇怪的是马车上并没有驾车的人,以至于这马也似脱缰的野马,跑得横冲直撞。
颜姝看了两眼便皱眉,迟疑着说道:“这马车看起来有点眼熟啊。”
季舟比她更笃定:“咱们遇见过,是崖山县城门口,那支赶在我们前面出城的车队。”
颜姝闻言恍然,可当时出城的明明是一支车队,十几辆车再加上护卫在周围的人,少说也是支百十人的队伍。现在怎么单独一辆马车出现在这里,还不见人影?
两人说话间,马车已奔至近前。
是放任马车跑开,还是上前制住这狂奔的马?
季舟只犹豫了一瞬,便猛的上前两步一跃跳上了马背。
那可是发疯般狂奔的马儿,刮着蹭着都有可能重伤。颜姝猝不及防吓得心跳都快停了,一声惊呼堪堪涌到喉咙口,就见季舟已经稳稳坐在马背上,并且死死勒住了缰绳。
谁也不知道她的力气究竟有多大,狂奔中的马儿被她这一勒也被迫停下了步子。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后,又重重落在了地上,溅起一地尘土。
颜姝提起的心这才放回了肚子里。她赶忙几步跑到近前,一把抓住季舟的手臂,还有些心有余悸:“你刚才这是做什么?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
季舟有点无辜,她不觉得这危险,她只想给颜姝弄辆车代步。
不过反驳的话还是别说了,免得惹小姑娘生气。于是马背上英姿飒爽的人垂下了脑袋,乖乖认错:“知道了,下次不会了,我就是想看看这马车里有什么。”
马车里有什么?马车里什么都没有。
两人一通检查,没在马车上找到人,也没看到行李之类的东西。倒是马屁股上通红一片,仔细一看还能看到一个小且深的血洞,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季舟弄了点草木灰给马屁股止血,效果一般,她合理推测道:“可能是遇到危险了。女眷坐在车上,为了让马儿跑快点,就在马屁股上扎了一下。不过马受刺激疯跑起来,车上的人又控制不住了,估计人和行李在路上就被颠出去了。”
颜姝看了看马屁股上那个伤口,倒像是被簪子之类扎的,季舟的推测估计八九不离十。
不过她俩猜测归猜测,也没谁想回头去查证救人,权当白捡一辆马车。
第39章 逃荒的第三十九天
马蹄踏踏行走在山道上,激起一片淡淡的烟尘。季舟一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闲闲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后背靠着车厢,整个人都显出了几分闲适来。
两人今日运气不错,半道上还能捡到一辆马车,自然毫不犹豫就受用了。
有了马车赶路和骑驴赶路又是不同,车厢上有顶,能遮住大片阳光,便是烈日当头也不会再被晒的头晕眼花了。季舟因此坐上了车夫的位置,她倒没架过马车,不过对于驱赶动物这种事却尤为擅长,因此督促着马儿不疾不徐的赶路倒也不难。
驴子她们也没丢下,驮着两人为数不多的行李拴在了马车后面,不紧不慢跟着前行——万幸这条山道上行人稀少,不然光是这头闲置的驴都有够惹眼的。
忽然,坐在马车里的颜姝伸手拍了拍季舟肩膀,压着声音说了句:“停,停下车。”
季舟不明所以,却也听话的一扯缰绳,踢踢踏踏前行的马儿立刻停下了步子。颜姝旋即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直接扑到路边干呕起来。
季舟被吓了一跳,赶忙拿上水囊追了上去:“你哪里不舒服,中暑了吗?”
颜姝脸色发白,呕了半天其实也没吐出什么来,她闻言摆摆手:“没,没有,车上太颠簸了。”
也不知道什么她们路选的不好,还是这马车之前在马儿发狂时颠坏了,走在山道上颠簸得厉害。颜姝坐在马车里一开始还在忍耐,想着总比走在烈日下好,结果忍着忍着还是没忍住,胃里翻江倒海一般的难受,偏又吐不出来。
季舟看她小脸苍白的样子心疼坏了,赶忙把水囊递了过去。颜姝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又站在原地缓了缓,胃里的不适这才减轻些许。
深吸了一口气,颜姝的目光又落向了马车后的驴子,看样子是想改骑驴了。
驴子驮人确实走得稳,坐在驴背上也没有马车那样颠簸。可太阳还没落山呢,这也太晒了。季舟于是说道:“可能是位置不对,你跟我坐在车辕上,吹着风就没那么晕了。”
颜姝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又跟着季舟回去,这次坐在了车辕上。
季舟将人扶上马车,自己又绕到另一边去,手往车板上一撑就跳坐了上去。然后她一扯缰绳喊了声“驾”,马儿便又“哒哒”的走了起来。
走这样的山路,车夫的位置居中确实没有车厢里颠簸,马车走起来时还带起了一阵风。虽然这大热天风也是热的,但总归没有车厢里闷热,人也感觉松快了不少。
季舟时不时回头看颜姝两眼,见她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又恢复了血色,这才说道:“怎么样,坐在这里感觉就没那么颠了吧?”
颜姝轻轻“嗯”了一声,眉眼都舒展开了。然后她眼前一暗,却是季舟把之前编好的斗笠扣在了她头上,对方的声音随之传来:“这里还是能晒到太阳,你戴上遮遮阳吧。”
抬手托着帽檐往上顶了顶,颜姝倒也没有拒绝,而是转头又从马车里翻出几根柳条:“我再编一顶吧,你也得遮阳,这些天都晒黑了。”
季舟原本是不在意外貌的,毕竟在末世美丽也是原罪。可从前只有她自己,过得糙点也就算了,谁都不会盯着她的脸质疑她皮肤黑。现在却不同了,她心里对颜姝生出了好感,现在又听颜姝说她黑了,下意识就伸手摸了摸脸,结果摸到一脸粗糙的皮肤。
她心里忽然就生出了些紧张,不合时宜的话脱口而出:“怎么,我晒黑了很丑吗?”
颜姝愣了一下,旋即忍不住有点想笑:“没有,你挺好看的,晒黑了也好看。”
季舟身上有种其他女郎身上没有的气质,她独立又强势,遇到任何危险都能游刃有余的解决。就好像她之前制服受刺激发疯的马儿,坐在马背上紧勒缰绳的样子十足的英姿飒爽,自下而上仰望着她的颜姝在那一刻也是忍不住的心动,只是这份心动立刻就被紧张的情绪取代罢了。
小姑娘夸得真心实意,季舟自然听得出来,耳根微微发烫的同时,嘴角的笑意几乎掩盖不住。颜姝看到了,没有戳破,自己也抿起唇角低头编织斗笠。
马蹄轻快,踏着规律的节奏,载着两个有心人一路前行。
……
傍晚,天黑得比盛夏时早了些,红彤彤的火烧云渐渐失去最后的光泽。
季舟和颜姝今晚不必再刻意寻找落脚处,封闭的马车就是最好的安置处,只需要找个稍微空旷的地方将马车停下,两人今晚就能在马车上过夜。
这对于两人来说是个新奇的体验,但比起风餐露宿来说,能睡在平坦干净的马车上也是相当不错。
季舟将马和驴子都找了棵树拴上,回来时顺便从驴背上将包裹也带了回来。两人的行李依旧不算多,除了几件衣衫之外,就是一口锅两只碗并小半袋粮食——饶是两人这些日子在山中打猎吃,这一袋从长水镇背出来的粮食也已经吃了大半。
好在她们也不着急,这小半袋粮食今晚正好还能当个枕头用。
颜姝把装衣裳的包袱和粮袋都放在了马车上,今晚的住处也就安置妥当了。她探出车厢看了看,问季舟:“咱们今晚是煮粥吃,还是你去山上打猎?”
季舟想想觉得粮食不多了,便说道:“我去打猎吧。这山道偏僻,几乎没人过来,你就守在马车里怎么样?我一会儿就回来,很快的。”
颜姝想到要与季舟分开,心里本能就有些不安,但犹豫一下还是点了头:“那你快去快回。”
季舟应了下来,照例弯腰捡了几颗石子,然后顺便带走了两只空掉的水囊。她三两步跨过山道转入山间,很快融入黑暗之中,消失在了颜姝的视野里。
颜姝对与季舟分开有些焦虑,季舟同样不放心留颜姝独自待在路边,哪怕马车停驻的位置已经特地寻了隐蔽处。因此刚一进山,季舟也懒得花时间细细寻找猎物踪迹,很快寻了棵树就将手掌贴了上去——木系异能在山林中是真好用,异能一吐,这林间所有的草木就都成了她的眼线。
不一会儿,季舟便知道了这附近有几个兔子洞,几个野鸡窝。就连树梢上有一对斑鸠刚在窝里下了几个蛋,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过比起这些小东西,更让季舟惊喜的是她又问到了一窝野猪的下落。而且大猪刚好下了猪崽,小猪崽现在还没满月,正是皮薄肉嫩好吃的时候!
想想上次吃到的烤乳猪,那丰富的油脂,那皮焦肉嫩的气质,季舟顿时馋了。
既然想要,那就得到。季舟一点不在乎野猪窝离得有些远,反正她跑得足够快……季舟收回异能,脚下一阵风似的向着野猪窝的方向跑去。
颜姝还不曾见过季舟全力奔跑的速度,要是大晚上看见了,多半会以为是见了鬼,人跑得都能见到残影了。如此一来一去,再加上抓住小猪崽甩掉大野猪的时间,拢共也没用到一刻钟。怕野猪寻着崽子的味儿找过来,她还顺便去了趟水源,把小野猪处理干净了才带着两个鼓囊囊的水囊一起回来了。
季舟这一趟可谓是满载而归,没找到现成浆果的她,回来之前还顺道催生了几棵草莓——烤乳猪吃多了到底会腻,她这是把饭后解腻的水果都准备好了。
一回到马车边,她就立刻冲着颜姝邀起了功:“看,咱们今天的晚餐,又能吃上烤乳猪了。而且这回咱们买齐了调料,肯定能比上回做的更加好吃。”
颜姝听她这样说也有点馋了,逃荒前的她是个一顿吃不了二两饭的娇弱姑娘,可赶路消耗太大,如今她也有了大口吃肉的好胃口。当下接过处理好的小猪崽,又从马车里找出调料,便开始动手腌制起来:“你饿了吗?烤乳猪的话,可能会有些晚。”
季舟饿了,但为了烤乳猪,她能等着。随手拿了颗草莓,先递到颜姝嘴边:“有点饿,但烤肉的这点时间我还是能等的。倒是你先吃点果子,别饿坏了。”
颜姝已经闻到草莓的清香了,她还记得这是两人刚认识那会儿,季舟就拿来给她吃过的“野果”。虽然她从没在别的地方吃到过,但之后季舟陆陆续续又带回来过一两回,她似乎总能找到这种过分脆弱的鲜果。颜姝心里好奇过,但从没问过,这次也一样,她直接就着季舟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刚催生的草莓水分丰沛,口感清甜,一口下去不仅暑气全消,便连心情都因那甜蜜的滋味儿好了不少。
颜姝眼眸弯了弯,一如既往的喜欢这果子,扭过头刚想再吃一口,却看到季舟已经收回手,将剩下的半个果子塞进了自己嘴里。见颜姝看来,她还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草莓尖最甜了,你还要的话我再拿一个给你。”
说话间,新的草莓果然送到了嘴边,可颜姝却瞪了她一眼,别过脸没有再吃——这人,这人真是越来越孟浪了!
季舟看出了颜姝有些羞恼,眼眸却弯了起来——两人这几日的相处有些奇怪,颜姝若有似无的靠近总惹得她心慌意乱。她刚才突然就想试一试,从前两人共用水囊对方都没介意,她吃她吃过的果子自然也不算什么。
可颜姝却恼了,这突如其来的介意,不正是她心思有变的证明吗?
第40章 逃荒的第四十天
调料充足的烤乳猪和当初只能用浆果凑合调味儿果然不同,肉架在火上炙烤了没一会儿,浓郁的肉香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季舟一边转动着火堆上的烤肉,一边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就往旁边瞟去。
颜姝像是没有察觉,抱膝坐在了远离火堆的位置。火光偶尔跳动,依旧映得她脸上明明灭灭,让人一时看不清她脸上神情变化。
气氛太过安静了,让季舟一时有些不适应,她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之前的行为惹得颜姝不快了。想了想,又将装着草莓的碗往颜姝那边推了推:“这肉烤好还要一会儿呢,你先吃点垫垫肚子。”
颜姝没说什么,倒也拿起了草莓来吃,红彤彤的果子依旧清甜可口。
一颗草莓没吃完,远处却忽然传来了阵阵马蹄声。两人顿时顾不上其他,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就见远处一串火光蜿蜒而来,应是有人举着火把赶路。而且看那火把的数量,来的人应该还不少,偏偏不走大路还这么巧选了这条山道。
不知来人是谁,颜姝心里不由生出些紧张来。她也顾不得之前闹的那点别扭了,第一时间来到季舟身旁:“好像有不少人过来,咱们是不是避一下?”
如今这世道,会在大半夜赶路的多半是流民。颜姝对那些人可没多少好感,说不定对方看到她们又是驴子又是马车,火上还烤着小野猪,就会眼红对她们出手。即便季舟武力值真的很高,可面对这么多人,动手的话也不一定能讨得到好。
思来想去,颜姝觉得最好的选择就是避开,趁着那些火把的光亮还离得远。
季舟盯着那逐渐靠近的火把看了一会儿,却摇了摇头:“不是流民,流民里没有这么多马。你看那些火把的位置这么整齐,倒像是令行禁止的军队。”
哪知颜姝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张了,甚至已经拿起水囊想要浇灭火堆了。可火堆上的烤乳猪还只是半熟,这时候灭了火,一会儿重新生火烤肉也很麻烦。
季舟就伸手拦了拦:“怎么了,遇上军队也没什么吧,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颜姝见她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也只能解释一句:“匪过如梳兵过如篦,遇上军队未必就比遇上山匪好。如今世道不太平,真被抢了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季舟见她说得认真,这才正了神色——她出生在末世之后,重生前末世已经持续了三十几年,国家和军队早就成了过去式。可即便如此,她也从长辈口中听说过末世前的军队,那是军纪严明可爱可敬的一群人,别说明目张胆的抢劫了,塞到手里的东西他们也不会要。
也是因此,军人在她心里的印象一贯如此,她刚才说起可能遇到军队才会如此放松。可个世界的军队显然与她认知中不同,她也更相信颜姝这个本地人的判断。
如此一来,不用颜姝动作,季舟自己灭火收拾东西的速度更快。不一会儿她便消除了痕迹,两人又牵上驴子和马,向着山林中躲去。
末了,季舟也没忘记带上那只烤到一半的烤乳猪。
夜风拂过,很快吹散了烤肉残余的气味儿。但不巧的是这阵风正好是冲着那片火把方向刮的,于是正星夜赶路的一群人中,有鼻子灵敏的就闻到了这股诱人的香味儿。
那人顿时咽了咽唾沫,小声咕哝了一句:“好像有人在烤肉,这味道可真香啊。”
夜里安静,声音也传得更远,身旁的同伴正好就听见了这声咕哝。他有些好笑的侧头看来一眼:“六子,你莫不是饿疯了吧,这大半夜哪儿来的烤肉?便是真有人煮吃的,这时节挖些草根树皮来吃还差不多,又哪儿来的肉……”
话说到最后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又摇摇头把刚生起的可怕念头抛到了脑后——禹州虽然也遭了旱灾,但情况远没有靖州那样糟糕,现在山林里还能见到绿色,人也还没被逼到绝境。应该没有人这么快就丧心病狂,说不定真就是逃荒时带出来的肉呢?
简单交谈了两句,谁也没有争辩什么,复又埋头继续赶路。只是队伍距离季舟两人之前烤肉的地方越近,那股烤肉的香味儿也就更浓了,大部分人都闻到了。
队伍里的人咽着口水,互相使了眼色,但碍于领头之人的身份,却没人敢造次。
很快,一行人便经过了季舟她们之前的落脚处,停也没停就继续赶向了远方。这一幕落在了季舟和颜姝眼里,两人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
香喷喷的烤乳猪吃完,夜已经深了,两人今夜便睡在了马车里。
这一匹马拉的青蓬马车不算大,宽不过五尺,但两个人并肩睡在里面也是睡得下的。颜姝枕着她的小包袱,季舟枕着她的半袋粮,躺在平坦的马车里远比风餐露宿来的舒适。
可季舟今晚却难得有些失眠了,黑暗里她听着耳畔平稳的呼吸声,只觉得一颗心都要牵挂了上去。
末世里危机四伏,朝生夕死是常态,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一定可以看到明天的太阳。也是因此,大部分人都养成了及时行乐的性格,有什么事一般都不会等过夜。
季舟之前就发现自己对颜姝有了好感,但那时她不知道颜姝的想法,这就只是她自己的事。她可以喜欢对方,对方不一定会给予回应,她也能把这份喜欢藏在心里。可现在不一样了,她隐隐揣摩出颜姝的一点态度,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就再也按捺不住。
黑暗里,颜姝呼吸平稳,听着和往常睡着后没什么不同。可季舟却敏锐的发现颜姝并没有睡着,她和自己一样,只是安静的躺着罢了。
又过了会儿,季舟终于按捺不住,轻轻翻了个身,侧躺着正面对着颜姝。
马车车厢里很黑,外面的月光半点洒落不进来,可颜姝却能感觉到身旁的目光有如实质。她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继续哄着自己入睡,可越是如此越是睡不着。
心浮气躁间,身旁人突然轻声开口:“小姝,你睡着了吗?”
问归问,两人心知肚明,谁都没有睡着。
颜姝终于在心里叹了口气,翻身过来正对着季舟:“你想说些什么?”
季舟又有些犹豫了,过了会儿才听她突兀的说:“你今年还没满十七吧,我今年二十五岁了。”
颜姝听到这话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才说道:“是吗?我没看出来。”说完顿了顿又道:“二十五岁的话,能给几个孩子当娘了。”
季舟:“……我没成婚,从前也没有喜欢的人。”
颜姝便又看向了她,或许是眼睛适应了车厢里的黑暗,隐隐约约倒真能看清对面人的轮廓——说实话,她没想到季舟比她大这么多。二十五岁在这个时代早就是为人母的年纪,可季舟身上一点类似气质都没有。她身上还有蓬勃朝气,眉眼也是飞扬的,气质更似少年人。
当然,颜姝这想法要是让季舟知道了,她肯定得为自己叫一声冤。二十五岁的年纪哪里大了,她分明是风华正茂,只是这个世界人均寿命短暂,结婚生子的年纪才会这么小。
季舟等了会儿,没等到颜姝接话,她紧张的舔了舔唇,又问:“你呢?可有喜欢的人了?”
颜姝本该斩钉截铁的回一句“没有”,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她目光幽幽看向黑暗中的那人,即便知道对方比她年长许多,好像也没能让她改变半分心思。
可季舟等不到她的回答却有些慌了,着急道:“我记得你好像说过没有婚约在身的?”
颜姝“嗯”了一声,算是认同了没有婚约,却并没有顺势接话。
季舟略翻了翻身,努力缓和心中的焦躁:“那你,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颜姝没想到她居然就这样问出来了,之前明明还一副弄不清自己心意的迟钝模样,结果率先戳破窗户纸的居然还是她。颜姝心里说不上欢喜还是紧张,只知道自己的心跳蓦地加快了许多,黑暗中的脸庞也渐渐染上了烫意:“什么怎么样?”
话已出口,季舟放下多余的顾虑,胆子也大了许多:“我对你有好感,不是姐妹,是情侣的那种好感。你呢?你喜欢我吗?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颜姝真被这一连串直白的询问惊到了,下意识脱口而出:“可你我都是女郎。”
季舟翻身而起,盘腿坐在了颜姝对面,顺手撩开车帘让外面的月光落在自己脸上:“我知道,我比你更清楚。但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你要是不喜欢我的话也可以拒绝。”
颜姝借着月光能看清她脸上认真的表情,知道自己就算真拒绝了,季舟也一定会信守承诺带着自己去江州。可她为什么要拒绝呢,她也喜欢对方,也期待和对方一起开始新的生活不是吗?
她只是有些顾虑:“如果我答应了,你是不是要和我成婚?还是对外以姐妹相称?”
季舟听到这话就皱眉,末世没有那么多规矩,只要喜欢就好,男男女女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可这个世界好像不是这样的,哪怕她和颜姝以外的人接触不多,也知道这里只有男女构成的婚姻。不过姐妹相称就算了,老婆和妹妹怎么能一样?
明明还没等到颜姝同意,可季舟心里已经暗戳戳生出了一点占有欲。她下颚紧绷,整个人看上去严肃极了:“既然喜欢,当然是要结婚,怎么能当姐妹?”
有把妹妹拉上床的吗,她今后又不打算和老婆柏拉图。
颜姝听了,忽然伸手抚上了她的脸:“那我们成了婚,你就要扮一辈子男人了。在外养家糊口,将来没有儿女绕膝,十年二十年后,真的不会后悔吗?”
十年二十年太过遥远,季舟听了也有一瞬间的怔忪,但她旋即又坚定起来——末世朝不保夕的日子她早就过够了,一个人的孤单她也受够了。能有一个人永远陪着自己,构成一个稳定的家,她只是想想就觉得心头发暖。
至于养家糊口什么的,她不觉得是问题,也从没想过要生孩子。
颜姝这段话里,季舟唯一排斥的就是扮一辈子男人,不过社会形态如此,她也没必要与整个社会抗衡。更何况她还有先天优势,长得太高,别人第一眼就会把她当男人,她都不用刻意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