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鸭九吃
一晃就是三日过去, 眨眼间便到了迎冬宴的日子。
祝云舒前两天商议好后便回到家中去了,而祝云早则为这场迎冬宴专心准备了两日,就等着今日午时大展身手了。
关于从汴州云仙酒楼来的这位名厨, 潘泽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反倒是隔壁学馆的李邺, 昨日一早便送来了一个册子。
像上次记录潘泽的生平喜好一样,详细记录了这位大厨的经历, 知己知彼,这无疑给祝云早带来了更多的信心与底气。
辰时一到,潘泽便带着今日的题目匆匆来了,“报完名了, 也拿到题了,今日比试以鸭为主, 配菜不限, 做法不限, 每家食肆需在午时之前, 将做好的菜品统一送至百福楼,第一轮比试最终会选出五家食肆进入第二轮比试,今日申时便评出结果。”
祝云早追问道:“那押注呢?是什么时候开始?”
潘泽笑着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 兴奋道:“自然现在就可以去!”
银刀和宋理理立刻拿起自己提前预支的一笔工钱,兴冲冲地就要往百福楼去。
祝云早也想去,但她作为参赛者, 不能下注, 只能眼巴巴看着, 看得她心里直痒痒。
银刀和理理临出门之前,祝云早还给二人口袋里多塞了两锭银子,代为押注也算间接参与了。
心痒归心痒, 做好参加比试的菜才是她今天的首要任务。
祝云早将今日的饭菜送到吴阿婆家后,又拿着荷包顺路到方婆婆家后院,挑了两只看起来活蹦乱跳的鸭子,这两只鸭子一看就足够肥美,做出来必定滋滋冒油。
方婆婆见她最近常来,出手也大方,从不讨价还价,故而不但帮她处理好了鸭子,还送了她五颗咸鸭蛋。
拎着两只鸭子的祝云早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欢欢喜喜回到了食肆之中,今日这场迎冬宴的初试,她志在必得!
关于这只鸭子具体怎么做,祝云早也已经在路上边走边计划好了,她准备将21世纪传统的京菜——北京烤鸭,从一鸭三吃拓展成一鸭九吃的融合菜式,充分发挥出鸭子浑身上下每一个部位的特色。
譬如鸭皮部分可以经过烤制后片成薄片,直接蘸白糖吃,亦可以连同葱丝、芫荽和甜面酱一起卷进薄饼中,做成烤鸭卷饼。
而鸭肉整体来讲份量偏多,可以分为两部分制作。一部分做成党参盐水鸭,即咸鲜又爽口,搭配上各式蔬菜一起吃,还能确保口感油而不腻。另一部分则做成酱板鸭,将其切做小块食用,亦是无上美味。
鸭翅和鸭掌上肉虽不多,但并不代表它吃起来不好吃,祝云早准备仿照21世纪粤菜陈皮鸭的做法将鸭掌和鸭翅放在一道菜里,无论是趁热吃还是放凉以后当下酒菜,都是不二之选。
而鸭脖、鸭肠这两部分,做成卤味均是精品中的精品,这两样放在21世纪的卤味店和卤味摊里面,都是最先售罄的菜式,搭配上卤豆皮、卤面筋、卤土豆片和一碟盐酥花生米,简直就是熬夜追剧打游戏的首选零食。
鸭头可以同鸭脖、鸭胗等一起卤好,然后再对半切开,加些土豆和芹菜等配菜做成干锅辣鸭头,冬天吃起来驱寒效果极佳。
至于剔去这些皮肉之后剩下的鸭架,则是煲汤的上选,搭配着生姜和薏米一同放入砂锅中焖煮,便能得到一锅浓香四溢、滋补养生的生姜薏米老鸭汤。
而最后一道,是由鸭血、鸭胗、和粉丝制做而成的鸭血粉丝汤,汤头鲜美、鸭血滑嫩、鸭胗富有嚼劲,粉丝则吸饱了汤底各种食材的精华,此时再撒上一些芫荽、韭黄、辣椒段以及水葱花,鲜香浓郁的汤配上丰富的菜,每吃一口对于味蕾来说都是极致的享受。
事不宜迟,说干就干!
鸭子已经在买回来之前便由方婆婆帮忙简单处理好了,所以给祝云早省下了不少的力气和时间。
她蹲在灶膛前,将自己专门定制的小烤炉底下填上柴火,又用草叶和木条将其引燃。
再将其中一只已经涂抹上酱料的无头鸭子勾上铁钩,放进炉中开始进行慢慢烘烤,另一只则浸泡盐水之中,确保盐分的渗入。
祝云早在拜托小乙帮忙制做烤炉的时候,曾特地交代过小乙,炉子务必要做成可手摇使其旋转的构造,这样无论是烤鸡、烤鸭还是烤肉,都能使其烤得相对均匀。
皮水是烤鸭的重中之重,是用蜂蜜水调制而成的,涂抹在鸭皮上可以使鸭皮的色泽更为鲜亮。
每隔半个时辰便涂抹一次,不断涂抹不断烤干,这样烤出来的鸭子呈枣红色,肉质鲜嫩,无论是卖相、口感还是味道都是极好。
此事做起来并不难,也不需要一直有人在旁盯着,故而祝云早将鸭子放进烤炉中后便去做卤味了。
鸭脖需要剔去淋巴和油脂,再将一整截斩成长短相近的大小,露出截面出的孔洞,这样卤起来才更加入味。
鸭胗要经过刀背的反复拍打,这叫松骨,意在让鸭胗不要那样坚硬,影响口感,拍打过后再改成十字花刀,这样卤汁才能将其浸润。
这三样中最难处理的是鸭肠,它又长又软,需得从头至尾一寸一寸地慢慢剪开,再反复用盐水和白醋揉搓清洗,否则吃起来会有一股异味,就连浓郁的卤汁都难以将其完全掩盖。
至于卤鸭头和那些卤素菜,则不需要进行太多的处理,只需将鸭头洗净后从中间劈开,再将土豆切片、豆皮切丝、面筋切块便可。
祝云早将这些基本的食材全部放入锅中后,便任由红亮的卤汁将其一一卷进沸水之中,盖子轻轻一盖,八角的辛香、桂皮的甜香、甘草的甘香,以及花椒、麻椒、辣椒的香气便被牢牢地关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亦随之变小。
“东家,百福楼今日好生热闹,十里八乡老的少的,眼下都聚在那儿纷纷押注呢,少说也得有百余人。”银刀兴冲冲地跑进来,同祝云早描述了一下外面的盛况。
他一进来,便看见祝云早正弯着腰探手去摇那烤炉,随着炉身缓缓转动,里面时不时散发出一股极为浓郁的油脂香,于是好奇心驱使他当即决定走上前,探着脑袋试图从上往下看看那炉中究竟有何玄机。
眼见着他就要凑到孔洞上方往里看,祝云早不由得吓了一跳,赶快拦住了他,“别靠得太近了,当心熏到眼睛。”
此话一出,银刀讪讪一缩脖子,“东家,你这是做什么新菜呢?”
祝云早如实解释道:“炉子里的是烤鸭,锅里焖的是卤鸭,盆里的是盐水鸭,而陈皮鸭还没有开始做,总共九道不同的菜式,名为‘一鸭九吃’,你可曾听过?”
银刀兀自沉吟半晌,认真回想了一下,此际潘泽、宋理理和葛思月也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什么一鸭九吃?”潘泽大大咧咧走到祝云早的旁边,顺手捡了一小把盐酥花生米一粒一粒丢进嘴里,“我从前去汴州的时候倒是吃过两种做法新奇的鸭子,一个是范阳烤鸭,一个是金陵烤鸭,味道均是上佳,吃后定然毕生难忘。”
祝云早没急着答他的话,而是在脑海中先迅速回想了一下范阳和金陵所对应的城市,一番转换下来才发觉,此二地不正是河北一带和南京一带吗,也就是说潘泽吃到的正是北京烤鸭和南京烤鸭的初始版。
“那你感觉范阳烤鸭和金陵烤鸭哪个更好吃?”祝云早顺着话茬继续问道。
潘泽回忆了稍许方评价道:“各有千秋吧,范阳烤鸭搭配上春饼和酱料,吃起来比较油香酥脆,而金陵烤鸭则需要蘸着咸甜的卤汁食用,吃起来虽不香脆,但更为爽口,丝毫不腻,总之两者各有各的优势,也说不上孰好孰坏。”
银刀从旁道:“那便是二者都好!唉,有生之年真想尝一尝那是什么味道的啊”
祝云早“噗嗤”一笑,“不用有生之年,待会出炉了便可以尝到。”
宋理理一听吃的,顿时双眼发亮,“东家,你是说你炉子里烤的便是潘公子说的这种?”
祝云早露出颇为得意的神色,食客的期待是对厨师的一种褒奖,“大差不差吧,具体要尝了才知道。只可惜鸭子有点贵,我只买了两只回来,因为还要拿起参赛,所以今日只能留几块给大家浅尝两口了。”
潘泽一听便开了窍,当即决定出门去方婆婆那儿再买两只肥鸭子回来烤,有这手艺,不大吃一顿岂不浪费!
而银刀在得到祝云早的首肯后,立刻便屁颠屁颠地跟着潘泽一道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葛思月、宋理理和祝云早三人,祝云早见两人都闲着,便安排道:“婶婶,可否帮我蒸几屉饼皮留作备用?理理,帮我取些陈皮、薏米和粉丝来泡上,再切点葱丝和青瓜丝,我先煮汤。”
三人各司其职,制作的速度便加快了起来。
此时离午时还有一段充分的时间,祝云早稳中求进,从从容容地进行着每一个步骤。
鸭血粉丝汤的做法也并不困难,只需将猪骨洗净后放入水中慢熬,熬到汤底泛白,且飘起油花时再加入草果、香叶、八角、茴香等各式调料,待到汤汁再度沸腾之时,便下入切方的鸭血、鸭杂和各种配菜。
等到全部出锅以后再撒上芫荽、韭黄、辣椒段以及水葱花调味,若是嫌味道不够醇香,便适当地点两滴香油和辣椒油进去,喝起来足可鲜掉眉毛!
一连数日的磨合亦使三人无形之中有了一定程度的默契,此刻三人有序地围着一间灶台转悠,按部就班地推进着进度,甚至还能有些富余的闲聊时间。
祝云早尝了一口汤味咸淡,问道:“婶婶,大姐姐那边怎么样了?她回去之后可有遭到爷的责骂?”
葛思月如实道:“放心吧,一切顺利,云舒回去之后非但没有遭到责骂,你爷和你大伯一听她似是回心转意,愿意嫁到汴州了,乐得都合不拢嘴。
“对了,你爷还特地让你奶给你大伯贴补了三两银子,说是让他们带云舒添些女儿家的物件,显得风光一点,估计大抵不是明日便是后日,他们就该来云溪采买置办一番了。”
闻言,祝云早斟酌道:“看来这两日我也得拜托隔壁学馆的李兄帮忙安排了。刚好这两日来云溪的人多,还能顺带给李兄的算命摊子造造声势,届时好引大伯他们上钩。”
作者有话说:
立冬安康宝子们~
第42章 石斛鸡豆花
精心制作一上午, 参加比试所用的那两只鸭子很快便被做成九种不同菜式,一应摆盘后放进了食盒当中。
为了看上去相对美观,祝云早又从旁点缀了一份葛思月精心做的茶点, 现在这份“一鸭九吃”的参赛作品已经由潘泽和银刀一同将其送到百福楼去了。
今日祝云早为了参加迎冬宴的比赛,故而没有开放午食的售卖, 如此一来大家便都得到了小半日的休息时间,李凤娘和祝兴裕干脆偷懒没来, 而午时一过葛思月也早早回家去了。
方才烤鸭子的时候潘泽便带着银刀又去方婆婆那儿买了两只鸭子回来,所以祝云早这小半日的空闲时间里其实也没怎么空闲。
眼见着潘泽和银刀送完食盒一路小跑回来,宋理理赶忙走到后厨,挑开棉帘同祝云早通报一声:“东家, 他们回来了,可以开始了。”
话音刚落, 只见祝云早用炉钩小心翼翼地揭开烤炉盖子, 从中取出一只刚刚烤好的鸭子。
那鸭子刷了三四遍皮水, 烤得火候和时长都恰到好处, 故而看起来红棕油亮,因为刚出炉,所以此时鸭皮上还滴滴答答地挂着一连串金黄色的油和琥珀色的汁。
对此祝云早早有准备, 她已经事先便在盘中铺了两层从前用来包草药的大张油纸,故而此时烤鸭一出炉就被放在盘上,油汁就不会流得四处都是。
“东家, 我能不能先尝一口, 我实在是饿得不行了。”宋理理一见那鸭子便忍不住吞口水, 况且那鸭子的香气恰似游鱼一般灵活地直朝鼻孔里钻,任她想忍也忍不住。
祝云早对于宋理理这套说辞,已是司空见惯, “别急,先帮我把盐水鸭砍成大小均匀的段。”
而她自己洗干净刀则后开始片鸭皮,这片鸭皮看似简单,但其实当中有很多讲究和技巧,譬如片鸭皮的时候要先将鸭胸口那一块的整块片掉,再一左一右划上两道,将当胸那一条烤得最酥最嫩的鸭皮片出来,均匀地片上八刀。
再接下来便沿着最上端,按部就班地从一侧开始片,从有皮无肉的部分一直片到油皮有肉的部分。
鸭子不能片得太厚,否则吃起来会腻,但却也不能片得太薄,这样会缺乏酥脆的口感,故而这一步其实是极大程度地考验了厨师的刀工。
这一侧的鸭皮和其底下的鸭肉便足够片出一整盘的烤鸭来。
“东家,让我尝一块吧,我便吃边砍,保证耽误事。”祝云早每一刀片下去,都带出一股浓郁的香味,这让一旁砍鸭成段的宋理理如坐针毡,看得到却吃不到,简直是急煞人也。
祝云早麻利地片完半只鸭子,旋即从中夹起一片不带肉的鸭皮,蘸了蘸白糖,“直接吃会腻,饼还没熟,你先尝尝蘸白糖的吧。”
这一小碟专门用来蘸白糖的鸭皮是从鸭子后背上油脂最薄的一块片下来的,此时油香酥脆的鸭皮蘸上一层亮晶晶的白糖,看起来十分诱人。
宋理理喜滋滋地伸出脑袋,祝云早吹了两下,一伸筷子便将这片蘸了白糖的鸭皮喂到了她的嘴里。
糖霜入口即化,甜香四溢,而牙齿上下轻轻一咬,隐藏在皮层里的油脂便溜了出来,非但丝毫不腻,而且在口腔内四处迸蹿开来,每每落到实处便转化成了极为浓厚的香。
“嗯!!!”宋理理一边嚼着白糖鸭皮,一边舔着唇角的点点糖粒,此等美味她一分一毫都不愿意浪费。
银刀从外面听见声音,立刻便钻了进来,恰好看见宋理理一脸享受的吃着烤鸭,于是故意噘着嘴凑到祝云早旁边,“东家偏心,给理理开小灶。”
宋理理一叉腰,理直气壮道:“我只是尝一口味道而已,又不是偷吃!”
银刀不甘示弱,也昂首叉腰道:“那鸭子可是我去方婆婆家买回来的,要尝也该是我先尝才对!”
两人正说着,潘泽也走了进来,极为自然地取过一双筷子,夹起一块鸭肉送进了自己嘴里,含糊道:“你们别争了,买鸭子的钱是我出的,理应我先吃。”
祝云早“噗嗤”一乐,“这么说这鸭子还是我烤的呢,理应我全吃掉。”
眨眼间,潘泽一块接着一块地往自己嘴里送,眼见着这一小碟鸭皮已经所剩无几了,银刀和宋理理也顾不上争了,三个人围着那只碟子开始你一块我一块地埋头吃了起来。
祝云早无奈一笑,抢了两片之后,便开始兀自怀念起从前在21世纪时,吃北京烤鸭蘸跳跳糖的日子。滋滋冒油的鸭皮配上入口即噼里啪啦乱跳的跳跳糖,简直是天才般的创意,毫无疑问,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会对这道菜产生兴趣。
只可惜现在这个时代没有跳跳糖,而她也并不掌握做跳跳糖的秘方,一想到这儿,她便准备晚上偷偷挑灯夜读,翻翻那本《食谱大全》里面有没有关于制作跳跳糖的方子。
“不知道百福楼、寻味斋和如意居今日的参赛作品是什么。你们去送菜的时候可有曾看到?”祝云早问道。
银刀一脸茫然摇了摇头,“我一进去就光顾着四处看了,那百福楼可真大啊,比外面看着还大,这是我第一次去,从前人家都嫌我是个乞丐,怕我脏了贵地,不让我进去。”
“银刀兄弟,下次我带你去,你喜欢吃哪个咱们就点哪个,你要是爱吃,我把整个百福楼都包下来给你撑场子。”
潘泽揽过银刀肩头劝慰了两句,又顺着祝云早的问题回忆了一下,犹豫着开口道:“百福楼的菜品不大清楚,应该是直接做好后便端给了那位汴州来的大厨品鉴,但寻味斋和如意居的我倒是看见了。”
祝云早连忙追问道:“这两家做的是什么菜式?”
潘泽边回忆边道:“寻味斋一向以做工精巧的糕点类见长,他家这次交上去的是一道‘芙蓉鸭方’,而如意居交上去的则是一道‘葫芦鸭’,两者单看卖相都颇为出众。”[1]
祝云早认真回忆了一下“芙蓉鸭方”和“葫芦鸭”,这几天她一直在翻《食谱大全》,所以对鸡鸭鱼肉四类的各种做法都有了或深或浅的认识。
芙蓉鸭方是用板鸭或樟茶鸭为基础食材,佐以鱼肉、虾肉或鸡胸肉制作而成的一道传统川菜,每一道工序都追求至美,既要蒸又要炸,还要确保每一部分都能够完美粘合在一起,制作过程极其麻烦,需要足够的耐心和细心才能够完成。
而葫芦鸭则是扬州传统名菜,需要将全鸭去骨,再酿入八宝糯米饭,将鸭子塞成葫芦状蒸上数个时辰,工序虽没有芙蓉鸭方那么繁琐复杂,但胜在造型独特。
和这两道菜同台竞技,祝云早还真有点担心了,自己其实刀工一般,技术也只算中上,优势全然在于一鸭九吃的做法能让食客花同样的价格便尝到更为丰富的味道。
唉,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交都交上去了,再怎么忧虑也是没必要的。
况且初试只是选出前五名而已,即便自己很可能比不过百福楼、寻味斋和如意居这三家,但是暂居第四或者第五也尚算可以,至少能挺进迎冬宴比赛的第二轮了。
“放心吧东家,就这道鸭皮蘸白糖就足够赢下这一局了。”银刀嚼着烤鸭,脸上露出极为满足的神色。
宋理理则吃得满嘴流油,丝毫没有点古代大家闺秀的样子,她筷子一挥,已经边吃边开始幻想了,“东家,我把这个月一半的工钱都押给了咱们食肆,赚他个盆满钵满,到时候我再多买几只鸭子给大家烤着吃!”
潘泽亦道:“正是正是,咱们的菜式最为新颖,我看不单单是鸭皮,陈皮鸭、党参盐水鸭和生姜薏米老鸭汤又都含有药材,美味之余还有养生的功效,保管那汴京来的大厨一吃便顿觉惊喜。”
祝云早灿然一笑,又找回了几分自信,“那便承大家吉言,祝愿咱们食肆的菜能成功入围第二轮比试。”
言罢她又看了看蒸屉中的薄饼,“饼还没熟,估计还得一炷香的功夫才能蒸好,我再煮个石斛鸡豆花给大家喝吧,刚好能解解腻。”
自此了解到祝云早的手艺后,她每次提议做菜,众人都习惯性地点头答应,因为实践证明虽然她做的每一道菜都没听过,但每一道菜偏偏又都出乎意料的好吃,所以根本没人提出质疑。
祝云早之所以要做这道菜,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自己感觉近日自己有些口干烦渴之症,时常觉得喉咙冒烟,而以石斛入菜,刚好能起到益胃生津、滋阴清热的效果,但若是单以其煮水,喝起来便只有淡淡的青草味,又未免太过单调,所以做成石斛鸡豆花刚刚好。
豆花是张娘子今日一早路过祝家食肆时硬塞给祝云早的,估计是看李凤娘今日不在,故而便想着见缝插针,看看能不能通过豆花来拉近一下自己和祝云早的关系,说不定自己以后也能有机会像李凤娘一样不用在冰天雪地里推着豆腐车到处叫卖了。
但祝云早岂会不知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她只是礼貌性地收下了这份好意,旋即回赠了一些养颜补气的药材,并未多说些什么。
而这份豆花现下倒是也派上了用场,用它搭配石斛来煮鸡胸肉,正是不二之选。
可惜现在没有破壁机或者绞肉机,她只道将一块块鸡胸肉用刀背大力拍散剁碎,又倒入葱姜水去腥,经过纱网过滤后再加入盐、水淀粉和豆花搅拌均匀,这便是鸡豆花的雏形了。
做到这一步的时候,祝云早忽地反应过来:“话说今天怎么没见小甲他们?”
作者有话说:
【1】芙蓉鸭方:这道菜其实最早出现在民国时期,但无奈它实在特别且好看,所以被我抓来借用了。
今天下雪了,又到了看鬼怪吃火锅的日子~
第43章 杀手行动手札
午时一刻, 李二站在百福楼门外上下打量了一遍百福楼的门脸,旋即自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到了正在门前揽客的小二手里。
对方一见银子,立刻点头哈腰招呼起来, “几位贵客里边坐坐,您看是想要在一楼找个散席听琴观舞, 还是到二楼包个雅间聊些私事?”
小甲当即扬了扬下巴,“自然是二楼雅间最好, 记得挑个相对僻静的,我们家公子喜静不喜闹。”
店小二连忙点头称是,将几人请进百福楼,径直带到了二楼靠东一侧最后一间雅间之中。
“这间从前乃是咱们云溪县县令之子潘少爷最喜欢的一间雅间, 关起来门来最为僻静。”小二见几人虽非衣着华贵之客,但观其言谈举止却也不似茅茨土阶之辈, 故而赔笑道:“不知几位客官今日想吃些什么菜式?可需某为几位爷简单介绍一二?”
潘少爷?
想不到这还是个熟人的包厢。
但若是此时潘泽在此, 定然也认不出李邺一行人的模样来, 只因几人从身量到样貌再到声音, 竟全然与往日截然不同了。
李邺领着小癸坐在靠北的那张矮竹榻上,他一落座,李二和小甲他们才跟着落座, 李邺也不看菜谱,只摆弄着方才在街上新买的糖人,逗得小癸咯咯直乐, 见几人都看向自己, 李邺便道:“小甲来点吧, 他擅长吃。”
小甲当即接过菜谱,认真翻看了起来,边看边问道:“听闻你们百福楼也参加了迎冬宴, 不知今日的参赛菜式是什么,可否给我们也上一份来尝尝?”
“这”店小二一时间面露难色,求助似的看向了门口的方向,刚巧掌柜的经过此间,连忙走进来,给他递了个眼色,“几位客官,小店今日的参赛菜式名为淮山芋泥香酥鸭,是用新鲜的山药、芋头和茶香鸭子为主料制作而成的,不知几位可有忌口?”
闻言,小甲立刻追问道:“不知这道菜可否一半做成辣的,一半做成不辣的?”
那掌柜的思索了一下,赔笑道:“不好意思这位客官,小店能力有限,目前这道菜只能做成不辣的,放辣椒进去似乎不大适合,好在本店亦有其他辣的菜式任挑任选,您可以往后再翻翻看看。”
小甲一听不能加辣,脸上登时便露出失望的神色,点菜的兴致也随之消减了一半,只能小声嘀咕:“不加辣的菜有什么可吃的,加辣的才算过瘾,依我看咱们还不如回去找祝姐姐吃一顿四君子辣炒鸡丁或者中药麻辣烫呢”
小乙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丙则轻声提醒道:“别忘了咱们今天可还有任务呢,好不容易接到委托了,你随便点些什么便是了。”
若非小丙出言提醒,小甲确实是有点忘了任务的事了。
来云溪县这么长时间,他感觉最近自己就像金盆洗手了一样,每天早上起来到祝家食肆帮工,顺便再蹭点吃的喝的,到了晚上则回到学馆早早入睡,甚至还能用祝云早给的药包泡泡脚,似乎已经过上了极为平静且安逸的普通人生活。
若不是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务提醒他原本的身份,他都快忘了自己从前曾是个顶级杀手了。
“要一道不辣的淮山芋泥香酥鸭,一道白玉鱼羹,一道水晶肘子,一道炙羊肉,外加一道清炒芦蒿,主食则来五碗地黄馎饦。”小甲飞快点完后将菜谱一合,递还给那名店小二,“茶水先给我们上一壶吧,走了半天才找到你这儿,现下已经有些渴了。”
那店小二见小甲点的都是价格偏高的招牌菜,加之方才出手阔绰,便心知这几位的口袋里定然不差银子,赶忙记下所点菜品,又给取来一壶茶水替人一一斟上了。
掌柜的也作势奉承了几句,笑眯眯地弯着腰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将门给掩上了。
人一走,门一关,小甲便咋舌道:“他家这服务倒是尚算周全,只可惜菜品都是些耳熟能详的,没什么新意,好不容易有个淮山芋泥香酥鸭是我从前不曾听过的,偏偏还是个不辣的,没意思没意思,这一轮要我说,祝姐姐定然能拔得头筹了。”
小乙抿一口茶水撇了撇嘴,“都这会儿了,你还有时间挂念祝家食肆的比赛呢?先完成任务再说别的吧。”
小甲立刻不服气道:“你别看我这几日是稍稍吃胖了那么一点点,但我闲暇时间可帮祝姐姐剔了不少肉呢,现在杀起人来比之以往反而更有心得!”
小丙今日明显也有点心不在焉的,一连半月下来,他的内心都有点动摇了,说不定比其当杀手,自己的性格更适合当个厨子,既不用和人打交道,又能做出好吃的。
一想到这儿,他就有点心虚了。
想当初能拜入李天河的门下,那可是寻常人哭着喊着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可他进了师门后才发现自己原来竟然晕血。
这件事他一直都没敢说出来,好在他练的是弓箭,有例无虚发、百步穿杨的好本事,以他的水平,但凡射出去的箭几乎都是一击毙命的,即便侥幸没有当场毙命,箭矢上由小戊亲自涂抹的剧毒也够对方在一盏茶的功夫里一命呜呼了,所以通常来讲倒也不必走近了去看目标对象到底有没有死绝,自然也就不用看见血。
自从他来到云溪县之后,跟着小甲一起帮祝云早招揽顾客,干些力所能及的杂活,他便有点喜欢上这种宁静的生活方式了,既不用刀头舔血,又不用亡命天涯,甚至连三头两天就需要及时更换的人皮面具都省下了。
他看着李邺每日教书育人,小甲每天热情揽客,以及祝家食肆的日常生活,有好几次都想直接提出大家放下屠刀,一起开个铺子了。
唉
但李邺身上的余毒未解,李天河的大仇仍未得报,拭雪楼全体成员各种版本的画像此时还在九州各地的墙上挂着通缉呢,哪是那么容易说不干就不干的。
他现在心里已经开始矛盾了。
从前当杀手的时候挺自由的,来如影去如风,杀人不过头点地,讲究的就是一个快意江湖。
但现在当个饭馆跑堂的小杂役似乎也不错,食宿都得到保证了,不必风餐露宿了,平日里乡里乡亲也都很和睦,偶尔有点小矛盾就当生活中的一段插曲了。
特别是这几日李凤娘还说要帮他物色物色适龄的女子,看看能不能促成一段良缘,这对于他这个东奔西顾、四海为家的人来说,确实也具有一定程度上的诱惑。
若是真有与自己相互倾慕的女子出现,届时再生个一儿半女的,岂不美哉,又何必一定要执着于成日杀人越货呢
“想什么呢?”
小甲见小丙双眼无神,目光空洞,便用手肘捅了捅他。
小丙这才回过身来,不免偷瞄一眼李邺,还好李邺专心逗小癸玩,没往他这边看,他摸了摸鼻子道:“没什么,我在想祝姐姐今天的参赛菜式是什么,能不能赢过别家。”
小甲悄声道:“我也正好奇呢,不过还是先别想了,完成任务要紧,等下叫老大知道了,咱俩少不了又要挨一顿数落。”
小丙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甩甩脑袋将自己方才想的东西都暂且搁置一边了。
小甲问道:“老大,那位马参军今日当真会来此地么?”
李邺平静答道:“小丁传回来的消息应该不会错,他已经故意露出了破绽,引马参军来此,不过既然小丁在汴州没能得手,那么说明此人实力定然是不容小觑的,你们几个切莫大意了。”
小丙亦问道:“那有没有可能他到如意居或者寻味斋去了?听说这两家和百福楼在云溪县一直算是齐名来着。”
“不会。”李邺气定神闲靠斜倚在手枕上,笃定道:“即便这三家一直齐名,但百福楼中却有一样东西是其余两家没有的。”
几人正说着,随着楼下一阵悠扬的琴声响起,小甲和小丙当即对视了一眼。
——听闻这位马参军极为好色,看来此行是假借查案之名,趁机到这儿寻花问柳来了。
而放眼整个云溪县,也就只有百福楼这一家酒楼既有酒肉又有美人,能够满足这位马参军的需求了。
琴声一响,李邺便猜测道:“没猜错的话,大抵此人已经到了,且就在楼下。”
小甲当即一个闪身掠至窗前,将支摘窗推开一个缝隙,向下定睛一看。
此时百福楼的门前果然停着两辆马车,确切来说是一辆马车和一辆驴车,“老大,来了两个人,看样子身份也有差别。”
李邺不动声色地认真听着楼下的动静,“一个是马参军,一个是云仙酒楼的厨子,今日来参加云溪县迎冬宴评审的。”
小乙一手按在腰间,一手捏着杯子,眼里寒芒一闪,“现在动手么?”
李邺摇头,“眼下人多眼杂,贸然出手只怕会打草惊蛇,届时一旦没能得手,对方定会封闭出入口,我们便不好脱身了。”
小乙轻“嗯”一声,暂且按兵不动,也跟着竖耳细听了起来。
李邺听了一会后方又开口道:“小戊不在,我们没办法选择最为保险的毒杀,需得先看看此人会在哪一间雅间落座,届时再见机行事。”
言罢,他揉了揉小癸的脑袋,哄道:“小癸,等下你去探路,回来我给你买秋梨膏棒棒糖吃。”
小癸瞪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了看李邺,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我要十支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淮山芋泥香酥鸭
小甲眼见着那马参军一行人走进百福楼后, 又在掌柜的亲自带领下走到了二楼最靠西一侧的那间雅间之中。
“老大,目标已进入对侧雅间,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不急。”李邺听后选择暂且按兵不动, 派小癸顺着房梁爬过去先去偷听一番。
门开了又关,百福楼此时正是人声鼎沸之时, 店小二们都忙着端菜送菜,压根没人会注意到这间屋子里不知从何时起竟少了一个孩子。
——特别是一个像猫一样轻盈灵活, 足以顺着木梁爬上房顶的五六岁的孩子。
“客官,您的淮山芋泥香酥鸭和炙羊肉做好了,由于今日本店略忙,所以白玉鱼羹、水晶肘子和地黄馎饦则还需您稍待片刻。”
店小二肩上搭着四四方方的皂巾, 弯腰布菜时也不滑落,一看便是用它擦过不少汗水了。
“不妨事, 我们边吃边等就是了。”小甲摆了摆手, 便示意那人退了出去, 门再一次被掩住了。
李邺既然决定暂且派小癸出去打探消息, 其余人留待屋中静观其变了,那么此刻闲着也是闲着,小甲看了一圈大家, 索性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所谓淮山芋泥香酥鸭到自己的碗中。
这道菜是鸭子在剔骨之后,混合山药和芋泥做成的, 只需将芋头皮和山药皮刮净, 上锅蒸熟、取出捣碎、碾成泥状, 再加入一点点猪油,一颗咸蛋黄,适量白糖和淀粉, 搅拌均匀后再揉搓一番,最终摊作两张饼状,再将刷好蜂蜜水的烤鸭肉平铺其上,上下两侧一捏紧,裹上蛋液过油一炸便成了。
眼下这份淮山芋泥香酥鸭被切成横四竖四十六份,分作三层摞放在盘中。
小甲将其中一块轻轻放入口中,最先感受到的是表层的酥脆,随后是山药的软糯和芋泥的香浓,最后才是藏在中间的鸭肉香,即便是无辣不欢的小甲在吃过这一口后也不免动摇。
只因它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都十分耐人寻味。
而与此同时,未初时分,祝云早等人碗中的石斛鸡豆花尚未凉透,祝清允便风风火火地冲进食肆来,这个向来有礼有节的文弱书生此刻连头上的葛巾都跑歪了。
祝云早见状便心知不妙,蹭地一下站起身急忙问道:“清允哥,是不是云舒姐那边出什么事了?”
祝清允一路狂奔而来,入冬天气严寒,他现在骤然停下,竟是连气都理不顺了。
银刀赶快帮他搬了把椅子,又递上一碗温水,他却顾不上坐下喝水,只勉力将气息倒匀了便赶快道:“小、小早,你云舒姐被你大伯绑了,现在正要送到百福楼去给那马参军做妾。”
祝云早闻言神色大变,惊愕倒:“马参军今日怎么突然到云溪县来了?”
祝清允深喘了几口气,又猛烈咳嗽了几声,这才将肺里面的寒气呼出去大半,“听说他前些日在汴州时曾遭人刺杀,此番便是来云溪县查案的,现下人已到了,就在百福楼中吃花酒呢。”
祝云早追问道:“那云舒姐呢?她现在人在何处?”
祝清允如实道:“我在祝家村村口碰见她的时候,正是半个时辰以前,那时堂伯和堂伯娘正推搡着她,非要让她上一顶小轿,说要将她送到百福楼去见马参军,估计这会儿也该到了。”
祝云早心中暗叫不妙,没想到原本那日商讨出来的万无一失的计划竟被马参军的到来给突然打乱了。
眼下祝云舒被硬塞进花轿送到了百福楼,单凭一己之力定然难以脱身,看来只能先去百福楼看一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救她出来了。
事不宜迟,祝云早兀自沉思了一番后,当即先让潘泽带着祝清允、银刀和宋理理到百福楼去看看祝云舒那边的情况。
自己则在锁好门后,先到隔壁学馆敲了敲门。
她原想着小甲和小丙一身武艺,或许有他们帮忙,从百福楼里救出祝云舒还能轻松许多,无奈敲门半晌,里头一直无人回应,想必此时定然是无人在家了。
求助无门,祝云早的心不由得又沉下几分,看来眼下只能靠自己另想办法了。
未时一刻,刚拐过街角,祝云早远远便听见百福楼的方向有丝竹歌舞之声隐隐传来,引得过往行人都频频回首驻足,看样子确实是有上官下榻于此了。
祝云早走到百福楼前,却并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先前前后后观察了一番这附近的地形和百福楼的大体构造。
百福楼设在街角处,上下总共三层,面积不大但胜在小而精致,正前方正对着宽敞的光德街,侧面则是一条小巷,背靠一条连通护城河的水渠,现下正值午时前后,故而人流量很大,想要从正门直接将祝云舒带走只怕有些困难,想要逃出生天,只怕还得靠后面那条水渠。
在来百福楼的路上祝云早已经想出了几个不同的救人方案,现在只需进去看看情况,找到祝云舒的位置,届时再做安排便是。
正思量着,一个醉醺醺的老汉却打断了她的思路。
祝云早定睛一看,那老汉正是前些日来祝家食肆吃过暮食的老汉,当时他在看见李邺的字后还想请李邺出来与之一见,但李邺看了一眼后并没有答应他,而他也没说什么,所以当时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
眼下这位老汉正脚步虚浮,指着百福楼门前的一只石狮子呵斥道:“我没、没喝醉我最喜欢喝你们家的酒了,你、你、你这厮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是不是见小老儿衣着寒酸,故而看不起我?”
旁边两个店小二捏着鼻子,一左一右地正欲搀扶他一把,却被他大手一挥给轰走了,“去去去,哪来的毛头小子,到别处玩去。”
他这一挥臂,非但将两名店小二给撵退了,自己也连带着整个人都往后跌了几步,眼见着便要跌在地上,祝云早一个箭步充上前去,及时从后面扶住了他。
那老汉闭着眼,嘴里不知嘀咕了两句什么,烂泥一般倒头便倚着石狮子当街睡去了。
吓得祝云早一把按住他手腕处的脉穴,赶快探查了一下他究竟是睡了还是昏死了。
店小二见祝云早如此举动,便问道:“这位女郎可是陶翁的亲信?”
还不待祝云早否认,另一个店小二便嫌恶地摆了摆手,“他吃了两坛子酒,已然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女郎若是认识他,便快快将他搀回家去吧,再晚些只怕就要冻死在我家门前了。”
祝云早叹气一声,只得先将这个老汉搀到旁边的巷子里暂且休息,“唉,时间紧任务重,救完你的救你的”
不料下一瞬那陶翁便睁开眼,捋着山羊胡呵呵笑道:“小女郎我记得你,你是祝家食肆的那个小厨娘,做得一手好菜,对不对?”
祝云早见他醉态全无,一看方才便是逗人玩的,一时间又急又恼,“你骗我做什么,我还有急事在身,哪里有时间陪你胡闹!真是害死人了!”
言罢她扭头就走,而那山羊胡老汉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哎哎哎,小女郎你莫急,我拦住你也是为你好,今日这百福楼只怕是要出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又何必去枉送性命。”
祝云早此刻心急如焚,狠狠地扽了一下手腕,试图将自己的衣袖从对方手中拉回,生气道:“我当然知道今日此地会有人命关天的大事,我也正是为此才来的,不然你以为我来干什么,吃饭吗,我自己家就是开食肆的,老人家你若再拦我,我可真要喊人了。”
那山羊胡老汉一噘嘴,直挺挺往地上一坐,一副赖着不走的模样,“你去吧你去吧,非要送死我也不拦着你,到时候断送了性命,可别怪小老儿没拦着你。”
话虽如此说,可那老汉手里攥着的衣袖却是半分没松开,祝云早见他这副模样不禁又气又笑。
看来硬的不行只得来软的了,“老人家,不瞒你说,我姐姐正在这百福楼里面要被送去与人做妾,我若现在不过去,只怕待会儿才是悔之晚矣了。”
那老汉闻言神色一惊,“你姐姐是哪个?里边的人个个武艺高强,待会儿真要打起来,没一个好惹的,你姐姐只怕要吃些苦头喽。”
祝云早恼火道:“那你还不快点让我进去救我姐姐出来!”
老汉问道:“你会武功?”
祝云早摇头,“我不会,但我可以想办法智取。”
老汉捋着胡子思量了一瞬道:“罢了罢了,即便真动起手来,那李家小子也会出手救你,那么看在你帮了我的份上,我与你一同去吧。”
祝云早奇道:“难道您会武功?”
老汉笑呵呵道:“会与不会,去了你便知道。”
祝云早心知此人看似年长,但似乎还是稚子心性,颇像武侠小说中的老顽童,一时间她也强拗不过他,只得答应带他一同前往。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百福楼的门前,祝云早同那门前的店小二知会一声,道是潘泽的客人,店小二便点头哈腰地将两人迎了进去,而原本灰溜溜出来的老汉此时也变得扬眉吐气了起来。
店小二将两人引到二楼中间的雅间内,“潘少,您的客人到了。”
潘泽等人在屋中急得团团转,一听是祝云早来了,祝清允第一个冲在前头,急切道:“小早,潘公子方才已经特地着人打听过了,云舒现在被安排混在倒酒的舞姬之中,但堂伯安排了人专门盯着,我们只怕不大好救,现下如何当是好?”
作者有话说:
私密马赛晚了一点点,忘记设置定时发布了
第45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祝云早将门窗全部掩上, 又安排银刀在门后把守,此事事关重大,倘若无意间叫人听了去恐生祸端。
故而祝云早刻意压低了声线, “现在可知道云舒姐具体在哪一间屋子之中?”
潘泽以指腹蘸水,在桌上画了一张百福楼内部基础构造的草图, “百福楼共计三层,一楼是散席, 当中那个台子是专供人赏舞听曲的地儿,每过半个时辰便有舞姬和琴女上来表演。
“而一楼靠东西两侧各有一个楼梯通往二楼,二楼均是雅间,从东到西总计十二间, 我们现在刚好位于第六间,而那位马参军眼下则在靠西一侧最里面那间。”
“再往上一层实际上是个客房, 是专供食客们喝醉了休息的地方, 舞姬和琴女们通常也均在楼上进行梳妆打扮, 届时若刚巧被哪位食客看中, 就直接进入客房之中”
“咳咳。”说到此处,潘泽颇难为情地转移了话题,“不知这位老者是何许人也?”
陶翁笑着坐在桌旁, 拿起桌上的烧鸡鸡腿就自顾自地啃了起来,听见潘泽发问,他才擦了擦油花花的手, “我姓陶, 他们都叫我陶翁, 我是祝小女郎带来帮你们的。”
祝云早无奈一笑,“这位老伯是我在门口遇见的,死死抓着我的衣角, 非要吵着跟来,待会儿只需留他在此吃好喝好便是。”
潘泽心中虽有疑惑,但却也没多问,眼下商量如何救人要紧,哪里顾得上旁的。
祝清允急得一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兀自嗟叹两声,祝云早看得心烦意乱,连忙叫他一同坐下,“眼下我有个计划,不知能不能行得通。”
宋理理大咧咧道:“东家但试无妨,大不了我给这酒楼砸了,直接将云舒姐抢回来便是。”
祝云早眼下没空和她插科打诨,她自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到桌上,“这是风茄花粉末,放入水中可使人短暂晕厥,潘泽你等下装醉,然后到三楼去,随机迷晕一个舞女,我换上她的衣服趁机混进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云舒姐。
“银刀、理理,你们留在此处等我和潘泽的消息,清允哥,你到我家去取驴,然后到百福楼后面带有水渠的那条巷子准备接应我和云舒姐。”
都安排好后,她又叮嘱道:“大家切记务必小心行事,期间最好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大伯的眼线和那个马参军。”
众人点了点头,便开始行动起来,潘泽先是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又专门要了三四坛好酒,他自己今日尚有重任在身,故不能喝,所以就便宜了老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老陶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打了个饱嗝,“这百福楼的菜味道虽好,却不如你们家食肆的菜式新颖,除了这道淮山芋泥香酥鸭,旁的一概没什么新意,就连这酒也不过是新瓶旧酒,换汤不换药罢了。”
余下几人见老陶虽然口上如此说,但其实吃得极为尽兴,而自己却因挂念祝云舒的事半点胃口也无,不免苦笑了几声。
老陶吃饱喝足后,打怀里摸出一方帕子胡乱地擦了几下嘴角,“几位小友今日待我不薄,老朽亦非忘恩负义之人,你们的事我方才也听了,救人固然是要事,但那马参军今日注定难逃一死,你们何不在此坐等他死后再顺势将人救出来?”
此话一出,众人皆哗然,不由得惊奇道:“难逃一死?!”
祝云早连忙追问道:“不知老丈此话怎讲?您又是如何得知这马参军今日会有死劫?莫非老丈能掐会算?抑或是在旁的地方听到了什么小道消息?”
祝清允急道:“人命关天,老丈可切莫说笑。”
陶翁捋捋胡子气定神闲道:“老朽虽非出家人,但也从不打诳语,今日这百福楼卧虎藏龙,那马参军定然是在劫难逃。”
潘泽疑惑道:“此话当真?可我并未听闻今日除了马参军还有什么上官光临此处。”
陶翁故意在话里兜圈子,却不肯如实相告,只打哑谜道:“谁说只有上官才能取他性命了,难道就不能是别人?比如他的仇家之类的。”
祝云早对此也心有疑窦,“即便是仇家,可此人既然官任司法参军,好歹也算是半个武将出身,随行之人也多半有武功傍身,寻常人等想要杀他谈何容易。”
陶翁道:“非也非也,杀他的人可不管他是何出身、是何官职,并且此次来了这么多人,取他首级简直如同探囊取物。”
银刀闻之骇然,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声感叹道:“那得是何等实力才能做到”
祝云早拧着眉头,又道:“不妙,既然此人实力恐怖,那么万一他不但将马参军杀了,还决定顺带将与马参军有关联的人都杀了怎么办?那我姐姐岂不是更危险。”
祝清允本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这一听便更坐不住了,当即便要冲出去找祝云舒,好在潘泽及时将他拦了下来。
“祝兄,你先莫急,眼下楼中并无动静,说明那人还没动手杀马参军,否则定然会引起骚乱,也就是说现在我们还有机会在事发之前救出云舒姐,不如还是按照方才的计划,我们先去三楼探探情况再说。”
祝清允急得眼圈泛红,忍不住连连跺脚,听潘泽一说,他也稍稍冷静了几分,只点头如捣蒜道:“也好也好,那你们快些去,唯恐迟了云舒性命不保。”
言罢,他还朝着潘泽和祝云早深深一揖,“多谢二位以身犯险,若有来世某定结草衔环”
祝云早最怕文人这酸溜溜的一套,赶快道:“清允哥不必多言,那我们仍按原计划行事,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陶翁见劝阻不住,于是摇头叹气,从腰间摸出一柄生了锈的短匕首塞给了祝云早,“看在你们今日愿意款待老朽的份上,此神兵利器便借你一用,事后记得早些还回来。”
祝云早被硬塞了一把匕首,难免有些疑惑,她尝试着拔了两下匕首,甚至拔不出鞘,这也能称之为神兵利器?
祝云早连刀带鞘对着空气比划了两下,又摸了摸上面的斑斑锈迹,难道这神兵利器的精髓其实是在于将铁锈擦在别人的伤口上,再让别人因为破伤风而死?
时间紧任务重,留给她认真思索这些琐事的时间并不甚多,晚一秒祝云舒很可能就多一分危险,她将生满锈的匕首随意往怀中一揣,便扶着装醉的潘泽走了出去。
甫一出门,刚走到二楼与三楼连接的楼梯处,店小二便匆匆忙忙走了上来帮忙搭了把手,“呦,潘公子酒量一向颇好,怎的今日醉得这样厉害?”
祝云早暗中掐了潘泽一下,潘泽立刻哼哼唧唧地演了起来,祝云早则赔笑道:“他今日兴致勃发,吃酒吃得太快,这才醉了,处这位小哥可否帮忙找个空着的雅间让他暂且休息休息?”
言罢,她从袖子里摸出一片银叶子塞到了店小二的手里。
那店小二一见银叶子,便连连称喜,只说了几句诸如潘公子器宇不凡,天生贵气等等一类的奉承话。
潘泽从前常年游身于各大酒楼食肆,看遍了众生醉态,故而此时演得极像,不光身形摇晃,脚步虚浮,时不时还会振臂高呼上两声诸如“酒来,肉来,美人来”的醉话,若非祝云早事先知晓,只怕也会被骗过去。
祝云早和店小二搀着装醉的潘泽一路走到三楼的一间客房内,将他扶到软榻上侧卧躺下,又替他倒了杯水,“潘公子还请稍作休息,我这便去知会银竹姑娘一声,叫她尽快来此服侍。”
那店小二反手将门带上,便朝最边上一间客房走了去,祝云早趴在门缝上看了一会,看清楚了舞姬和琴女们上妆的屋子,只是那门开了便关,并没能看清是否有祝云舒的影子。
她转身掀开桌上的茶壶,眼见着潘泽手一抖,便将小半瓶药末倒了进去,第一次做这种事,两人都难免紧张,为了缓解这种紧张,祝云早还顺口捡了两句垃圾话来打趣潘泽,“看来这位银竹姑娘是潘兄的旧相识,下这么多风茄花粉末,足够她晕个足足大半日,回她叫她知道了,你只怕要有苦头吃。”
闻言潘泽眼角一抽,“我就说我这右眼皮怎么狂跳了小半日,原来竟是如此。”
两人正偷笑着,门前便传来“笃笃”两声叩门的声响,祝云早四下一看,慌乱之中连忙躲进一帐纱帘之后,借此来藏身。
紧接着一阵银铃般的声调便随着开门声传了进来:“潘公子,奴家可进来了,您又贪杯,且看我今日当如何罚你。”
隔着纱帐祝云早好奇地朝门口的方向看去,之间一个身子婀娜,媚骨天成的舞姬踩着小莲花步便走到了潘泽的榻前。
好家伙,这声音、这身材、这风姿,任谁听了不骨头酥麻?
下一瞬,她便眼睁睁看着潘泽微笑着将那杯茶水递了出去,那银竹也不抬手去接,反倒半跪在潘泽的榻前,一仰头便用嘴衔住了杯子,混着药水的茶水就这么被她一仰而尽,说风流倒也堪作风流。
再下一瞬,她柔若无骨的身形微微一晃,直挺挺地倒在了潘泽的怀里。
祝云早撩开纱帐,一把将潘泽的眼睛盖住,反手飞快地扒下银竹的衣裙和钗子,通通套在了自己身上,“潘兄艳福不浅,可惜眼下不是时候,你还得下楼去同那马参军拖上一时半刻,我去去就回,事成之后我以摔杯为号,咱们二楼雅间汇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营救祝云舒
换好衣服的祝云早虽心中忐忑, 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给自己壮胆。
这种李代桃僵冒充别人孤身去龙潭虎穴救人的场景她只在电视剧里看过,看的时候是真刺激,但轮到自己的时候也是真紧张。
怕叫人认出来, 又或是穿帮,她此时只敢沿着墙边低着头走, 好在店小?给潘泽找的这间客房离舞姬琴女们所处的房间并不远,加之祝云早现下的装扮与旁的舞姬别无?致, 故而一路上也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时下午时前后,进进出出的舞姬和抱着各式琴的琴娘颇多,所以门只是以一根支窗的木条虚掩着,并没有完全关上, 祝云早看准一个无人在意的空档便趁机混了进去。
甫一进门,她便看见了最里头的祝云舒被两人一左一右按在一个圆木凳上, 正对着菱花镜被迫梳妆。
从这个角度看去, 日光刚好穿牖入室照在她的头后, 透过铜镜依稀能瞧见她脸上的盈盈泪光仍在闪烁。
眼下无时无刻不有人监视着祝云舒的一举一动, 祝云早心知救人一事急不得,稍有行差踏错就有被人发现的风险,需得循序渐进才行, 故而也没轻举妄动,只是坐在一个避光的角落处谨慎地观察着周围人的举止言谈。
一个抱着琵琶的琴女同一个和祝云早此时同样装扮的舞女正并排坐在一块上妆,两人便敷脂粉边小声嘀咕着。
琴女望着祝云舒的背影气鼓鼓道:“凭什么她一个乡野出身的农户女能和我们一起服侍马参军。”
舞姬小声道:“山鸡也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呗, 谁让人家有一个在县令府当账房的老爹, 听说方才是县令夫人崔氏亲自将她送来的, 想必也想借此攀上马参军,可见这位马参军着实是个大官。”
说到这儿她不由得掩唇低笑了几声,“不过她爹也真舍得, 竟让这样如花似玉的姑娘和我们混迹在一起,该不会以为咱们百福楼里头养的都是些清倌吧。”
那琴女也笑,“听说他爹屡试不第,而今都年过半百了,日后想要入仕只怕也没什么希望,怕不是想混个一官半职想疯了,这才连自己亲女儿都拱手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