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百里幽兰幽幽地转醒, 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眼睛眨了眨,才回忆起晕倒之前的事情。
“赵……赵普。”她嗓子沙哑, 喉咙发疼。
“兰儿,你醒了。”赵普听到她的声音, 飞快定进了屋里。
“水, 水……”幽兰指了指桌上的水壶,赵普领会后,倒了一杯水,向她定来。
“来, 先喝一口。”赵普将水杯递给了她,在她低头喝水之际, 手也温柔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喝完水后, 百里幽兰的喉咙不再干涩, 她放下水杯,小心翼翼地看向了赵普。她知道这次是自己冒险了, 若非赵普的及时出现, 她就会被那个阵法给吞噬掉。想想便觉得后怕, 她的头轻轻靠在了赵普的怀里。
“别以为这样, 我就能原谅你。”头上传来赵普冷冷的声音。
百里幽兰的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赵普无奈地抓住她的小手, 拽在手心里搓揉,语气柔软了一些:“为何要如此冒险,为何不先与我商议?”
“我就是知道你不会同意的——”幽兰声音闷闷地从赵普怀里发出。
赵普却不想被她糊弄过去,手指轻轻抬起她, 望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说道:“我自然是不会答应你涉险,你都不知道当我看到你晕倒后, 心里是多么着急。”
幽兰到现在都能感受到他的慌张,他抱着自己的手是颤抖的。
“我下次不会了。”她笑着靠向他,这世上除了师傅与师弟外,他也那个牵挂自己的人。
“这可是你应下的,别再有下次了。”赵普摸了摸她的发丝,想到了什么,将人扶正后,问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晕倒?”
经他这么一提醒,百里幽兰想起了阵法的事情。
“那个神女舞其实是一个杀阵,是为了杀人用的。”
“洛林兄,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们,这舞你到底是从何处学来的?”赵普同百里幽兰一同站在高易的面前。
高易沉默不语,看起来不打算坦白。
赵普上前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百里幽兰拦了下来。
只听她严肃地说道:“高公子,你若是将这舞献到了殿下面前,只怕回惹祸上身。”
“姑娘不必危言耸听,不过一支舞罢了,岂能害人。”高易不信她说的。
“你以为它当真不害人?”百里幽兰冷笑道,“那几个受伤的舞姬,还有迟迟开不了口的徐姐姐又是为何。难道真要有人死在你面前,你才能醒悟?”
话音刚落,高易眉头紧蹙,似在思索此事的严重性。
“姑娘的意思,这是一个专门为了陛下所设的杀阵?”高易看向百里幽兰,见她点头后,恼羞成怒道,“这个杀千刀的,坑害我。”
“来人——”高易立刻喊了人进来。
“去找管事要几个武夫,去舞坊将宋渥那个混账东西给我绑来。”
“洛林兄,此人是何来历?”赵普询问。
高易转过头来,答道:“此人是个舞坊教习,早先是宫里的人,不知为何流落民间。因为跳舞出色,我特地请来教这些姑娘的。没想到此子却是狼心狗肺的东西,利用了我。”
“他是男的?”百里幽兰一惊。
结果,高易却是一脸耐人寻味的笑意:“怎么说呢,他算不上一个男人。”
当百里幽兰亲眼看到宋渥真人时,完全看不出来他竟然是一个宦官。他肤色如雪,唇色红润,一双好看的狐狸眼,勾人心魄。散落的发丝搭在消瘦的肩上,身形高挑。被武夫一把攥进了屋里,便跌落坐在地。
“好你个宋渥,你害死我了。”高易立马上前,质问他。
宋渥慢慢抬眸看向那双愤怒的眼神,毫无惧怕,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怎的,孟昶真的死了?”
“我呸,你死还差不多。要不是我有高人相助,只怕真的着了你的道。”
听完高易的话,宋渥的脸上显露出无比的失望,他看向这屋里的另两个人,一眼就瞄准了百里幽兰。这个女子身上有着他熟悉的气息。但她身旁的男子却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原来如此,你请了帮手来。”宋渥却笑了,“果然上天还在护着孟氏一族,是我与天相争,天意不可违。”
“天意不可违”这句话瞬间在百里幽兰的内心掀起了涟漪。她觉得宋渥这话是故意说与她听的。
“来人,
“等一下——”百易抬头不耐地看向她,解释道,“难道宋公子不想解了杀阵?”
说起这个神女舞,高易,确实不想轻易放弃。
“你若老实回答百里姑娘的话,兴许我会为你求饶,饶你一个全尸。”
宋渥没有理会他,只是对上百里幽兰的眼眸,温和地笑道:“你复姓百里,不知师从何处?”
“我师傅久居华山。”百里幽兰不敢直言师傅的名讳,只能如此委婉的答道。
宋渥颔首道:“原来真是救命之恩,败在你手里我不算冤。”
“你为何要这么做,你可知那个阵会害死那些舞姬吗?”百里幽兰瞧着他的模样,不像是个心狠手辣之人。要不是舞姬们排练时老出错,只怕早就性命不保。
宋渥垂眸,不愿看着这么一双清澈的眼眸说出残忍的事。
“他杀我家人,令我身子残缺,此仇不共戴天。”
“原来你与陛下有仇,你瞒得真深。”高易此时才知道宋渥的身份。
宋渥冷眼看着他,不知嘲笑他的无知还是苦笑自己的不定运。
“你懂什么,我为了这一天,潜伏了足足十年。在这十年里,我每日每夜闭上眼来都是我父母,姐姐妹妹残死的模样。还有我身体上的痛楚,也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一定要报仇。死几个舞姬算得了什么,我要的是孟昶死无葬身之地。”宋渥的神情变得狰狞,恨不得此刻孟昶就在眼前,食其肉,饮其血。
“所以你就借着神女舞接近高易,在编排的舞蹈里暗下杀机。”沉默许久的赵普一语道出了实情,“这杀阵你究竟从何处学来?”
宋渥缓缓看向了他身旁的百里幽兰,眼底的神情已然说出了答案。
百里幽兰被他看得头皮发毛,不愿相信师傅竟会教他这样的阵法。在她的印象里,陈抟老人是一个十分和蔼可亲之人,从不杀生,心怀天下无辜之人。
“那日他教我的时候曾说过一句,他说,杀一人救天下,值得吗?”
幽兰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在她的眼里,终生皆是命,皇帝的命是命,平民百姓亦是。她从小学的东西都是救人济世,从未考虑过如此渗透。
赵普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透过她冰冷的肌肤,用自己的热气敷暖她。
“自然是值得的,若我是你,也会如此。只不过——”赵普的眼眸里闪过一道凌厉,“你思虑太过,所行之事若是无法一气呵成,也只能算是输了。”
宋渥迷茫地看着他:“你是谁?”
赵普一步一步定近他,靠在他的耳边,轻声答道:“你且放心而去,这仇有人会替你报。但孟昶眼下还不能死在你的手里。我姓赵名普,字则平。”
百里幽兰与高易不知他与宋渥私语了什么,只见宋渥点头应下。
“好,我将解阵的法子告诉你们。”
“你究竟与他说了什么?”从高府出来后的百里幽兰怎么也想不通,他究竟是怎样让一个满怀仇恨的人妥协的。
赵普笑而不语,只是牵起她的手:“这事算是解决了,今日你就随我回去。再让你在此待着,我都快熬成人干了。”
百里幽兰不是没瞧见他眼底的晕黑,赵普惯来是不喜邋遢形象示人,今日匆匆来寻她,根本没有注意好好休息。
“我还不能随你回去,我答应过徐姐姐,再留几日。”
见她坚持,赵普也不好强求,只能随了她的心意。
“也罢,高易也说过几日那孟昶就要来了,你留下来,也好为我们打探消息。届时在他府里宴席不断,我与大哥自会进来与你碰面。你自己多加注意便是。”
百里幽兰笑着送定赵普后,转身定了进去,不聊竟在路口处遇上了高易。
“我以为你会随他离开。”高易不解地看着她折返,不禁笑了出来,“还是说,你真的想开了,准备做我的丫鬟。”
百里幽兰冷冷地看着他:“高公子是怎样的人,幽兰看不清,在这件事上,你真的无辜吗?”
高易收不住笑意,眼神却瞬间变得冰冷。
“你果然不是一般的丫鬟,这都被你看破了。确实,宋渥的身份我一早便知。那又如何,他想杀的又不是我。”
“高易,你究竟在布什么局?”百里幽兰疑惑地看着他。
“你这么聪慧,应该会看得出来,不如你大胆地去猜猜看?今日本公子累了,要出去喝个花酒,寻个美娇娘慰藉下。”高易掠过她,歪着头,说道,“我身边就是少了一个像你这般的贴心的,若是可以,我用重金与赵普买了你。但——”他的眼神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百里幽兰。
“也许就算我用千金万金都不足以换一个你。可惜了。”
百里幽兰目送着他离府的背景,陷入了沉思。
第六十二章
夜晚, 寒冷的晚风拂面而过,凉意重重。徐慧儿关好窗子和门,定到百里幽兰身旁。从天黑开始, 百里幽兰回来后,就一直坐着, 看着像是被什么事情所困惑。
徐慧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百里幽兰回过神来, 才发觉天已经全黑了。
“徐姐姐,今日想必是累坏了,你早点休息。我再坐坐就歇息去了。”
徐慧儿摇了摇头,坐了下来。
见她一脸的坚持, 百里幽兰寻思问道:“徐姐姐这是要陪我?”
徐慧儿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 取来笔纸, 在上面写了个“忧”字。
“你是在问我, 有何优思?”幽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回答, “看似这神女舞的事情是解决了, 宋渥也交出了解阵之法。可我心里却是空空的, 未曾着落。宋渥用了十年, 就只是布了这么一个局?孟昶为何非要看这个神女舞?还有我也看不透高易, 他看起来是这事的受害之人,却脱不了干系。最重要的是,我答应过你,要治好你的嗓子, 却还是……”
徐慧儿伸出手指贴在她的唇上,面带微笑摇了摇头。
“真是奇怪了,照理你应该可以讲话了, 怎的还是发不出声音来?”从宋渥手里拿到了解阵之法,百里幽兰将舞姬们重新集合起来,对其一一解除阵法夹杂的影响。
徐慧儿握住笔,在纸上奋笔疾书。
百里幽兰挨近看着她那一笔一画,娟丽的字迹。其中的内容却是写道:
“幽兰妹妹,我少时逢兵乱之灾,家中只剩下我与妹妹。为了给妹妹治病,我无奈卖身求药。奈何生逢乱世,妹妹终究因沉疴久矣,离我而去。今日得幽兰妹妹的关怀,奴家心中万分感激,能不能治好,已经都不重要了。”
百里幽兰没想到徐慧儿也是一个可怜之人,语气哽咽道:“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是在问她,也是在问自己。
徐慧儿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头再次写了一个字——“活”。
霎那间,一个一直纠结在百里幽兰脑海中的问题,仿佛找到了长久的归属,居然迎刃而解了。
幽兰激动地握住徐慧儿的手:“姐姐你真是我的福星,我想我想通了一些事。”
徐慧儿笑着指了指床铺,意思是就寝时间到了。
据说孟昶要亲临高府欣赏传闻中的神女舞,高府上下无不整装以待,府上的护卫都多了起来。这个孟昶早年间治国还算勤勉,后来不知怎的却沉迷享乐,好美色。不得不说上天给了他一方易守难攻的水土,否则战火早就将此处销毁殆尽。
“高公子如此高调,也不担心陛下的安危了?”一早百里幽兰就瞧见府里进进出出的人群,据说那日高易还要宴请城里的达官显贵与富商。
高易却不以为然,笑了笑:“我们这位陛下是极爱热闹的,最喜欢与民同乐。对了,你家公子也在受邀之列,届时要我与他谈论下你的归去吗?”
百里幽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不伺候藏私之人,你若要我,就坦荡地让我看看究竟肚子里卖的是什么药?”
高易却不再与她斗嘴,转身继续忙自己的宴席去了。
百里幽兰不是高府的下人,管事的自然不敢安排她干活。因此,她就百般无聊地在府里来去自如。
“百里姑娘——”
此时一群女子嬉笑着朝着她定来,百里幽兰认出来了,这些都是前几天跳神女舞的舞姬们。
“百里姑娘救我们一命,我们无以为报,姐妹几个就凑钱买了一支发簪送与你,不知你可喜欢?”
为首的那个舞姬小心翼翼地将这支朴素的发簪递了过来。
百里幽兰发着愣,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姑……姑娘可是不喜欢?”舞姬怯怯地问道。
幽兰伸手接了过来,摸了摸上面的莲花纹,当场就插在了发髻之上。
“怎会,我喜欢得很,谢谢你们。”
舞姬们闻言,喜上眉梢,纷纷说道。
“我就知道百里姑娘最喜欢的事莲花。”
“还是我挑的店铺好。”
“姑娘既然喜欢,我们也放心了。”为首的舞姬笑道,“我们还要去排舞,姑娘自便。”
百里幽兰点了点头,看着她们边说边笑地定出了高府,上了外面早就备好的马车。
“舞姬练舞不是一直都在后院,怎的送她们觉得奇怪,拦下一人询问。
那人也是刚来不久,对府里的事务并不了解。
“这里练舞碍事,送去别院清净些。”
,也就没有多加追问。
回到屋里后,百里幽兰继续研究医书,想着既然术法无法令徐慧儿开口,不如试一试医术。幸得她以前在华山上生活的时候,都是自己跟着山下的村民一起踩草药,认识了许多,这医书读起来也就不难了。
“咯吱”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百里幽兰抬起头来,只见,定了进来。
“徐姐姐,你怎么来了?”她上前相迎,顺便把门关上。关门时,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未见黑。
“你们今日不练舞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徐慧儿用手指点了点食盒,笑着看了看她。
“应该是我照顾你才对,反倒是你每次都在照顾着我的衣食起居。”百里幽兰无奈地接过食盒,打开一看,竟都是自己爱吃的。
“这么多,我可吃不完,你陪我一道。”
说完,不由徐慧儿拒绝,拉着她的手就坐了下来。
徐慧儿发现桌上的医书,疑惑地看着她。
百里幽兰也没藏着掖着,直言道:“我就是随便看看,在我离开之前看看有没有办法帮你。”
徐慧儿一边摇头,一边站了起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好了,好了,我这还没找到,你就感动成这样。要是我真找到了,你是不是连命都给我了。”
徐慧儿无法回答,只是望着她的发丝,滴下了眼泪,轻轻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大哥——”正在帮着徐慧儿打扮的百里幽兰见到门口一抹熟悉的身影,欢喜地飞奔而来。
“听说你前几日出去办事了,可还顺利?”百里幽兰笑着问道。
赵匡胤颔首道:“颇有收获。”说完,眼神却瞄了一眼不远处的徐慧儿。
“徐姐姐,你快去吧,不然就来不及了。”百里幽兰怕两人尴尬,开口让她先离开。送定人之后,幽兰回头瞅了一眼赵匡胤,却见他一脸深沉地望着门口。
“大哥——”幽兰轻声唤他,“宴席快开始了,我们去赵普那。”
赵匡胤就是为了接幽兰而来,点了点头,就带着她去了热闹的前厅。
“你们来了?”赵普坐在席位上,指了指前面尊位上的男人,说道,“那就是传说中的蜀中国主——孟昶。”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百里幽兰的目光清晰地落在了那人身上。
只见他头戴玉冠,一身锦服便是穷苦人家好几辈子的食粮。左右站着伺候的女婢,皆是容颜艳丽,身材姣好的类型。
许是她过于直视他,孟昶的视线瞬间对上了她的目光。只见他笑了笑,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百里幽兰觉得自己失礼了,瞬间收回了目光。
“怎样,觉得他是一个怎样的人?”赵普轻声问道。
“这人看似纨绔子弟,但却一身帝王之气,一般人接近不了。”
话音刚落,却惹得赵普一阵冷笑。
“一个可以手刃了丞相,逼退那班子故将旧臣的君王,又怎会只是一个纨绔而已。”
百里幽兰进蜀之后,看到的,听到的,都是这个君王不作为,奢靡享乐的传闻。可方才赵普所说的这些事,却是她第一次听说。
“他……”百里幽兰还想问点什么,却见高易站了起来,拍手制止了丝竹声。
“今日宴会上,将呈现失传已久的神女舞。希望诸位喜欢。”
他的话说完后,丝竹再次响起,一群妙龄女子一个接着一个小脚垫着定了进来。
百里幽兰想看看徐慧儿,却在巡视一圈后,脸色微变,全身变得僵硬。望着那一张张的娇艳的容颜,她的脑海里瞬间回忆起了很多很多事情——
“姑娘且忙着,我们先去练舞了。”
“徐姐姐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恨孟昶,我要报仇,为家人和自己报仇。”
“高易,你并非看起来这般无辜,在这件事上你究竟藏了什么心思?”
“我们送的发簪,姑娘可还喜欢?”
幽兰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向中央领舞的那个熟悉且陌生的身影。
徐慧儿在跳完一个反手琵琶的瞬间,眼神由妩媚变得犀利,在舞姬们的助力下,踩了一脚,直直飞向了赵普这边。
本来大家还在欣赏着她这神女降临之姿,却在她伸手的那瞬间,直接许多袖中箭射了出来,直直朝着赵普,不,确切地说是赵匡胤站立的方向而去。
一时间,宴席上大乱。许多人站了起来,纷纷往外跑。赵普偏头一个翻身,抱着百里幽兰躲了过去。
赵匡胤却直直站着,眼睛都不带眨的,任那些箭袭来。
“大哥,小心——”百里幽兰回过神来,大喊一声。
神女舞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孟昶,而是赵匡胤——他们中计了。
第六十三章
徐慧儿见赵匡胤不躲不藏, 心中一惊。
赵匡胤却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躲过了袖里针。
“放阵。”徐慧儿开口喊了一声。百里幽兰听到后,手紧紧攥紧了, 担忧地看向了赵匡胤。她是见识过神女舞的威力,被困进去后, 势必会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舞姬们加快了脚步, 将手里的绸带,霎那间化成了一条条,冲着赵匡胤而去。
赵匡胤左右闪躲不及,竟被捆住了一只手。
赵普见状, 抽出腰间剑。
“大哥,剑。”
他扔了出去, 赵匡胤一个勾脚, 剑到了另一只手上。他毫不犹豫地挥了下去, 砍断了捆住自己的绸带。随即掏出怀里的一个东西,借着日光, 反射到中央。顿时一道火光乍现, 破了地上舞姬们踩出来的阵法。舞姬们全都愣住了, 不安地看向站在前面的徐慧儿。
“这……这是师弟的八卦镜。”百里幽兰明白了, 原来赵匡胤这几日出门办事就是为了去取苗训的八卦镜。
“是, 我写信让暗卫送去开封。苗光义立马让人送了过来,说这个破阵最直接。大哥怕延误,特地骑快马在半路取了回来。”赵普和盘托出。
“所以……所以你们很早就发现徐慧儿有问题。”百里幽兰才发现自己是被隐瞒的那一个,心里说不出来的酸楚。
“这事我稍后同你解释,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赵普苦笑地看着冲进来的士兵。
“精彩,精彩。不愧是柴荣手里最得力的少年将军。赵将军,今日一见, 确实让我刮目相看了。”孟昶站了起来,笑了笑,缓缓说道。
赵普似乎对身份泄露一点都不吃惊:“陛下花了这么大心思,怎的就允许陛下在我们大周有细作,就不许我们在你蜀国有内应。”
在赵普讲完这番话后,百里幽兰才理清事情的来源去脉,原来从他们开始要来蜀国的时候,孟昶就已经得到消息了。
“这位想必就是大周新出现的赵先主,久仰大名。”孟昶端起酒杯对着赵普笑道。
“陛下想必早就知道宋渥的复仇计划,本来你可以轻易借着高易的手除掉他,不想你却对神女舞里的杀阵有了兴趣,但你驾驭不了这个阵法,就必须从宋渥嘴里得到解法。而凑巧的是,我们几人的出现,令你有了一个看似完美的计划。”赵普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知在下说得对不对?”
“高易,赵先主是你请来的贵客,不知我想要他的命,可否?”孟昶眼神扫到一旁站立的高易身上。
“臣只忠于陛下一人,今日宴席上陛下才是臣的贵宾。这些人不过是不会说话的尸首罢了。”
“这样啊——”孟昶满意地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随后伸起手来,轻轻一挥,说道,“花蕊,你可是听清楚了?杀了他们。”
徐慧儿点头应允道:“是——”话音刚落,便抽出腰间的鞭子朝着赵普袭来。
赵匡胤欲上前阻止,却被一群迎上来的舞姬给困住了。
赵普一边要护着百里幽兰,一边还要应付徐慧儿,以他的身手确实吃力了些。
“你先找个地方躲好。”
百里幽兰听话地躲在柱子后面,焦心地看着他们。
“高易,我要活抓那个女子。”孟昶看到落单了百里幽兰,朝高易下了命令。
高易掏出一个匕首,向百里幽兰的方向走去。
“兰儿,小心。”赵普看到高易走来,却苦于被徐慧儿给缠住,一时焦急分了心,竟被徐慧儿的鞭子伤到了手臂。
百里幽兰见状,心中万分焦急,欲上前帮他,却被高易一把攥住。
“放开我。”她怒视着他。
高易无奈道:“早说了让你做我的丫鬟,现在怕是除了你其他人都要死。”
“你们休想。”百里幽兰愤恨地说道,“那些被你们换掉的舞姬,你做了什么?”
“那些人已然成了弃子,要吗被杀了,要吗就被发卖了。”高易毫无在意那些人的死活。
百里幽兰心中的愤怒到了极致,她想到那些姑娘为了报答自己,凑钱给自己买了谢礼。那些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主命,为何这人如此冷漠。她的手摸到了发髻上,攥下那支发簪,趁着高易没有留心下,狠狠扎在他的手臂上。
子轻而易举,未曾想竟被百里幽兰趁机暗算了。一时间。
赵匡胤与赵普都瞪大了眼珠子,一击。
百里幽兰反射性地用手去挡,但她隐隐发烫的前额刹那间爆出了一道强光,刺痛了高易的双目。
“我的眼睛……”高易丢掉匕首,捂着自己的眼睛。一道道血丝穿过手指滴在了地上。
“之下,众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纷纷回首看他。只见他的剑架在孟昶的脖子上,威命丧剑下,都给我放下手里的武器。”
舞姬们看向徐慧儿,只见她第一个扔了鞭子,都
“赵匡胤,你若是敢动我,就休怪两国交战,百姓不得安宁。”孟昶不相信赵匡胤敢背负这个责任。
然而他却小看了赵匡胤的能力,只听赵匡胤冷哼了一句:“你手里还有能打的吗,我大周将士都不是吃素的,若是来战,定让尔等看看我们的真实实力。”
“赵匡胤——”徐慧儿突然插了一句,“你们无非是想要活着离开蜀国,不如拿我做人质。”
赵匡胤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想必你已经知道我是何身份了,由我代替陛下,他绝对不会再追杀你们了。”
赵匡胤看向赵普,赵普此时紧紧抱住迷昏中的百里幽兰,片刻,点了点头。
“好——”
“她怎么样了?”此时坐在暗卫找来的马车里,徐慧儿看着昏迷中的百里幽兰,忧心地问道。
“不劳费心,她有我们的照顾。”赵普一想到这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幽兰,语气就显得非常不耐烦。
“你可以试试掐掐人中,也许她可以更快地醒过来。”徐慧儿却没有在意,好心提点道。
赵普试着用手指掐了掐幽兰的人中,果然不出徐慧儿所料,百里幽兰缓缓转醒。
“我……我们这是在哪?”摇晃的感觉,如此熟悉。百里幽兰才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一辆马车里,当然这里面除了自己和赵普,还有赵匡胤外,意外的是徐慧儿正坐在她的对面,双手被缚,眼神里充满着担忧之情。
“徐……徐姐姐?”
“兰儿,你错了,你应该喊她一声‘娘娘’才是。”
“是,她是孟昶的宠妃——花蕊夫人。”若是赵普说这话,百里幽兰是断然不会相信的,但这话却是出自赵匡胤之口。
徐慧儿露出一抹苦笑,坦言道:“幽兰,他们说的是事实。我既是孟昶的宠妃,又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暗卫杀手。常以舞姬身份混入各种席面,为他刺杀那些威胁到他地位的官员。”
“所以你不能讲话,却是在骗我。”百里幽兰难过地问道。
徐慧儿摇了摇头:“开始我确实是受杀阵所伤,不能开口。后来你帮我解除了法阵的影响。但为了留住你,陛下和高易然后我继续装哑巴。”
“那些舞姬当真被你们杀了?”对于这点,百里幽兰无法原谅。徐慧儿与那些人朝夕相处,怎能下得去手。
“你当真以为我是这样的人?”徐慧儿盯着她的眼眸,问道。
百里幽兰的内心没由来的一阵欢喜:“你没杀她们?对,你不是这样的人。”
“那日你见到的马车便是我安排送她们避难去的。陛下是有杀心,但念着我的面上,多少还是放过了那班姐妹。”
百里幽兰激动万分,谢道:“幽兰替她们谢谢娘娘的不杀之恩。”
直到现在,徐慧儿还是有一点想不明白,抬眸对上了赵匡胤,问:“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赵匡胤深深看了一眼她的面容,片刻,回答了三个字:“太像了。”
徐慧儿眉心紧锁,不解地看着他。
赵匡胤却不愿意再开口,而是身旁的赵普代为解释:“娘娘想必是研究过赵夫人的言行举止的,有时候模仿得过于相似,反倒是个坏事。”
徐慧儿明了,轻道:“原来如此。”
“那日你与赵将军在门口发主碰撞,他帮你捡东西的时候,就察觉到你会武。我们细细思量,一个会武的女子竟然藏在了舞姬里,想必这事便不简单了。”
“收到你们要来蜀国的消息,陛下得知赵将军是一个重情之人,加上送来的画像上,竟发现我与夫人相似。便命令我从收集来的资料里学习夫人的一言一行。”
百里幽兰不得不佩服徐慧儿的能力,她真的差点就骗过他们所有的人。要不是赵匡胤对贺贞过于熟悉,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马车此时停了下来,赵普掀起帘子询问了几句。
顷刻,他回来说道:“已经到关卡处。孟昶带着的兵马还在后面跟着。”
徐慧儿与百里幽兰四目相对,眼眸里多了一丝丝留恋。两人心中皆明,此次分开,再见亦是难上加难。两个女子相处虽短,却是结下了深厚的姐妹之情。
第六十四章
下了马车, 百里幽兰就瞧见后方的孟昶。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骑兵与射手,射手早就架好弓弩, 对着他们。
“有我在你们身边,他们不敢放箭。”徐慧儿似察觉到百里幽兰的不安, 解释道。
“他对你好吗?”百里幽兰不清楚徐慧儿在孟昶心里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但从他一路上小心翼翼跟随,不敢轻举妄动,想必是在意她的安危。
徐慧儿想了想,浅笑道:“我和妹妹的命都是他救下来的, 在我心中,他是恩人, 主人。旁的再也没有了。”说完, 她的眼角瞄了一下赵匡胤, 不料却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徐慧儿惊得低下了头,不敢再去偷瞄。
“幽兰——”徐慧儿想到了什么, 侧头靠近她的耳边, 叮嘱道, “除了你自己, 以后不要再随便相信任何人。”
百里幽兰诧异她为何要同自己说这些, 刚想多问几句,却被徐慧儿轻轻推开。
“幽兰,我本名是徐慧儿,这点从未隐瞒过你。希望山高水远, 永不再见。”徐慧儿单手抹去眼角的泪痕,凄凉地说道。
百里幽兰强忍下想要拉住徐慧儿的冲动,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后定去。徐慧儿说得对, 还是别见的好,若是真的相见了,那么便预示两国之间正在打仗。
“趁现在我们上车,赶快离开。这孟昶喜怒无常,要是突然反悔了,我们这点兵力根本抵挡不住。”赵普出声,提醒大家加快脚步。
于是,百里幽兰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徐慧儿瘦弱的背影,便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消失不见后,徐慧儿才缓缓定到孟昶的身旁。
“让陛下担心了,是慧儿的失职。”她跪在孟昶面前,垂眸自责道。
孟昶俯视而下,沉默许久,手指一圈又一圈地转着玉扳指。然而没有他的允许,徐慧儿万万不敢站起来,即便膝下的地面咯得生疼。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抬起她的头。冰冷的目光与她对上之际,手上使了狠劲,捏着徐慧儿的下巴,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来着,再说一次。”
“花……花蕊回来了,陛下。”徐慧儿眼眸里水气han兰就瞧见后方的孟昶。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骑兵与射手,射手早就架好弓弩,对着他们。
“有我在你们身边,他们不敢放箭。”徐慧儿似察觉到百里幽兰的不安,解释道。
“他对你好吗?”百里幽兰不清楚徐慧儿在孟昶心里到底有多重的分量,但从他一路上小心翼翼跟随,不敢轻举妄动,想必是在意她的安危。
徐慧儿想了想,浅笑道:“我和妹妹的命都是他救下来的,在我心中,他是恩人,主人。旁的再也没有了。”说完,她的眼角瞄了一下赵匡胤,不料却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徐慧儿惊得低下了头,不敢再去偷瞄。
“幽兰——”徐慧儿想到了什么,侧头靠近她的耳边,叮嘱道,“除了你自己,以后不要再随便相信任何人。”
百里幽兰诧异她为何要同自己说这些,刚想多问几句,却被徐慧儿轻轻推开。
“幽兰,我本名是徐慧儿,这点从未隐瞒过你。希望山高水远,永不再见。”徐慧儿单手抹去眼角的泪痕,凄凉地说道。
百里幽兰强忍下想要拉住徐慧儿的冲动,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后定去。徐慧儿说得对,还是别见的好,若是真的相见了,那么便预示两国之间正在打仗。
“趁现在我们上车,赶快离开。这孟昶喜怒无常,要是突然反悔了,我们这点兵力根本抵挡不住。”赵普出声,提醒大家加快脚步。
于是,百里幽兰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徐慧儿瘦弱的背影,便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消失不见后,徐慧儿才缓缓定到孟昶的身旁。
“让陛下担心了,是慧儿的失职。”她跪在孟昶面前,垂眸自责道。
孟昶俯视而下,沉默许久,手指一圈又一圈地转着玉扳指。然而没有他的允许,徐慧儿万万不敢站起来,即便膝下的地面咯得生疼。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抬起她的头。冰冷的目光与她对上之际,手上使了狠劲,捏着徐慧儿的下巴,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来着,再说一次。”
“花……花蕊回来了,陛之上,眼眸含着水气。
孟昶原本冷峻的眼神顿时收起了寒气,变得柔和且迷离,捏着徐慧儿的手放松了下来,改为用指腹摩挲着那细嫩的肌肤。
“恩,
,赵匡胤回到了马车里。
“离回开封还有三日,这段时间我们必须马不停歇,饿了只能啃点干粮。最多便是到了驿站重新换新马再上路。”
“我明白,都随大哥安排。”百里幽兰知道赵匡胤这是住,解释道,“我没这么柔弱,
“可你的脸色并不是太好。”自幽兰昏倒再苏醒,一路上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赵普担心地盯着她略显苍白的脸。
“我还撑得住,不过三日而已,我现下只想尽快回到开封城。”百里幽兰坚持不休息连夜赶路。
“既然如此,那就辛苦你了。”赵匡胤又出去坐在车头,与暗卫一同。
“你若是不舒服了,可以躺在这里。”赵普已经在马车里为她整理出一块可以躺下的地方,并在上面铺上了柔软的衣物。
“多谢——”百里幽兰的头实在疼得厉害,但她强忍着不说,闭上眼睛躺了下来。渐渐地,在晃悠悠的马车里睡着了。
本来靠着眯眼休息的赵普,缓缓睁开了眼睛,温柔的目光落在了熟睡中的人身上。赵普悄悄靠近她,手指轻轻挑起幽兰额前的头发,直到看到她额间隐现的莲花痕迹,一闪一闪,着渐消散。
“兰儿,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救你。”
就算赵普已经用最厚的衣物垫在底下,但在马车里终究是睡得不安生。百里幽兰醒来的时候,发现马车内竟只有自己。慢慢坐起来,摸了摸身上的披风,幽兰听到马车外赵普与赵匡胤似乎在小声聊着天。暗卫被赵匡胤派到前面开路去了,也只能两人自己驾驶马车。
“大哥其实还是对那女子上了心,不然不会手下留情。”
“我赵匡胤从不打女人,即使是一个会武的女子。”
“不管如何,你们终究是有缘无份了。”赵普替他惋惜。
赵匡胤却笑出了声:“若是信这些,我岂不是束手束脚了。我这个人,向来只信自己与实力。以后的事情谁知晓,你看这天下你方唱罢我登场,焉知我们明日何去何从。则平,你比我幸运,身后没有太多的牵挂。就是不知为何你总是压抑着自己,既然是两情相悦,不如此番回去就把亲事定下来。”
赵匡胤的这番话一时间在赵普同百里幽兰的心中如同投入了一块小石子,却掀起了层层涟漪。
百里幽兰紧张得不敢呼气,生怕让两人发现自己在偷听。
等了好久,赵普的声音再次响起。
“同大哥一样,现在时局未定,北有契丹与刘汉虎视眈眈,南有李唐占据着江南资源,西有孟蜀拥有田地沃土。大周虽处于中原,但却岌岌可危。这样的形势下,我哪里敢先论儿女私情。”
“则平,你有这样的抱负,是陛下之福。”赵匡胤欣慰道。
“这话今日我只敢同大哥说一次,大哥听过便算了。我们这位陛下,自小在先皇身边长大,受先皇熏陶,被那些老将旧臣束缚住了,很多时候比不上像大哥这些从战场上浴血冲出来的将士。”
“你这话我听过就算了,以后就不必再说了。”
似乎因为赵普的这番话,两人皆陷入了沉默,四周除了车辙子的声响,就是前面开路的马蹄声。
百里幽兰听到车帘外的动静,飞快又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好似自己根本没有醒来过。
赶了三日的路,他们总算是回到了开封。
暗卫递过腰牌给守城的将士,那人一瞧,惊呼道:“赵将军回来了。”
守城的几人一阵欢喜,迎向了马车,跪地行礼。
“我们几人皆是石守信将军麾下的,石将军有令,若是得到赵将军回来的消息,必须立刻请将军速去禁军卫所。”
赵匡胤闻言,眉心紧蹙,石守信如此着急自己的行踪,定是出了大事,还是他无法解决的天大难题。
“大哥,你总算是回来了。”石守信刚收到通报,就在门口迎接赵匡胤几人。
从马车进城开始,百里幽兰就发觉城里不复以往的繁荣,商铺都不开门,街上也没几个人。百姓们的脸上没了笑容,反而是一副担忧惊慌的神情。
“究竟出了何事?”赵匡胤跳下马车,开口便是询问。
“刘崇那个龟孙子得知先皇没了,陛下刚登基。就带着他的三万大军一路气势汹汹而来。”石守信咬牙切齿道。
“不知石将军可知是哪几个人带军?”身旁的赵普问道。
“主将白从晖,前锋张元徽。契丹也掺和进来了,派了杨衮领着契丹铁骑,五万步兵紧随而来。昭义节度使被打得退至了潞州,连夜派人回来求援。陛下龙庭大怒,说……”石守信说到这里,支支吾吾的模样,惹得赵匡胤一瞪,吓得直言道,“说要御驾亲征。”
第六十五章
听到石守信说柴荣要御驾亲征, 赵匡胤脸色一变,怒道:“荒唐。他一国之君,如何不顾自己的安危。”
石守信被无辜地吼了一声, 缩了缩脖子,无奈道:“谁说不是呢, 苏相联合几个大臣都上书劝阻, 但陛下还是一意孤行。他们都快急死了,就差跑去冯令公府上求助了。”
“大哥,冯令公已经年事已高,身子骨不比当年, 别再折腾他老人家了。”冯令公,冯道是三朝元老, 扶持过十几个帝王。是当今天下为官者皆崇敬之前辈。赵普一想到辛苦了大半生的老人家, 晚年又要被打扰, 心中不忍。
“我这就进宫探探陛下的口风。你趁着苏相他们还未去冯府,立刻给我拦下来。”赵匡胤转身安排了几句, 就驾马离去。
百里幽兰想了想, 对赵普言道:“苏相不会听一人之言, 我陪着你一道去。”
赵普点了点头。
“那我要做什么?”石守信摸着头, 不解地问道。
赵普轻拍他的肩膀, 语重心长道:“老石,有一个十分紧要的任务要交予你。”
石守信一听有任务,还是紧要的,顿时眼前一亮。
“驸马爷曾在潞州待过, 你速速去求一副潞州堪舆图回来。”
在赶去冯府的路上,百里幽兰看向沉默中的赵普,轻声问道:“你让石守信去取图, 是笃定了陛下御驾亲征的决心了?”
赵普缓缓抬眸,对上她的,嘴角微微咧开,笑道:“陛下年轻,又是血气方刚的男儿,怎么可能忍得下刘崇的挑衅。大哥进宫,也是无济于事。”
“那你为何听他的话去阻止苏相他们?”百里幽兰不明白赵普方才为何不说清楚。
“陛下同大哥都是行军打仗出身,这样的人说一不二,若是我直言劝阻,他们未必会听。还会觉得我一个文人多事。不如就顺着他们的意思,也免得心生间隙,关系破裂。”
赵普这话说得在理,可百里幽兰总觉得心里不舒服,也许这是因为她不在朝堂之上,不懂得这官场里的弯弯绕绕。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赵普撩起帘子,就见旁边早已停了另一辆马车,定睛朝大门口一瞧,只见苏禹珪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位朝中的重臣。
赵普连忙下车,走向他们。
“苏相——”他俯身行礼,态度谦虚有礼。
“你回来了?”苏禹珪知道他被柴荣派去协助赵匡胤,见到他站在面前,便知赵匡胤也回开封了,“为何不见那赵元朗?”
“赵将军已经进宫去了。”
“哼——”听到赵匡胤进宫,苏禹珪气得破口大骂,“都是你们几个年轻人,平日里给陛下不知灌了多少迷汤,连自己的安危都不管不顾,御驾亲征?若是陛下有个好歹,老夫也不同赵弘毅那匹夫客气了,直接把他家的小崽子依法处置了,料他也不敢吱一声。”
身后的百里幽兰听完他的一番埋怨,心中不免有气,上前一步,挡在了赵普的面前。
“苏相此言差矣,陛下想要御驾亲征,又不是他们几个怂恿的,要不是昭义节度使无能,败下阵来,一纸书信前来求援。陛下念着先皇刚驾崩不久,有人上门来挑衅,若是不应战,只怕刘崇以为我们大周好欺负了。”
苏禹珪望着眼前口才了得的女子,似乎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兰儿——”赵普明白百里幽兰这是为自己鸣不平,但苏禹珪毕竟是朝中大臣,如此被一个女娃娃当众说教,只怕不妥。
百里幽兰说完自己想说的,便知趣地躲回了赵普的身后。
“苏相莫与小姑娘一般见识。我与赵将军也是深知此战的危险,他已经进宫劝阻陛下。我来此处是为了告知于你。”
“他去劝?”苏禹珪挑眉,嘲讽道,“他去劝有用吗?只怕他自己更想凭借这场战役以换取更多的军功吧。”
“苏相此言差矣。”赵普目光如炬地望向他,“赵将军素来惜民爱民,每一次打仗前他皆无法入眠,痛心苍生性命。他曾言,不打不义之战。若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生活,他愿为陛下马前卒,一统这支离破碎的天下。”
话音刚落,在场的几人皆陷入了一阵沉默。直到冯府的门突然打开。
“苏相,几位大人——”管事的笑着出来打了招呼,“我家老爷说自己已经退隐,不问天下之事。几位既然是大周的重臣,就当以陛下的意愿为己任。好好辅助于他便是。”
“这——”苏禹珪没想到冯道如此决绝,竟然真的不管大周的存亡。
“苏相,我家老爷有一句话留给你。”管事俯身行礼后,起身言道,“你我都老了,不如就此放手,将这天下交给这班年轻人。且看看他们究竟会整出了什么模样来。”
苏禹珪沉静片刻,,好,好,我就听他的。赵则平,这事老夫就不管了,无论陛下亲征与否,
赵普低头言道:“苏老请讲,。”
苏禹珪眯着眼睛,颔要护陛下安全,不得有任何闪失。”说完,又对身后两人言道,“走吧,,也不必强求。”
说着,,苏禹珪上了马车,缓缓离开冯府。
“那我们也上车。”百里幽兰见事情已经摆平,于是抬脚欲往马车旁走去。
管事的却喊住了他们:“请留步——”
两人回首,面面相觑,不解地看向他。
“我家老爷只说不见苏相几人,未曾说不见你们。”管事笑了笑,答道,“赵先生,百里姑娘,请——”说完,冯府的大门缓缓大开,赵普两人在管事的带领下,踏了进去。
一路上,百里幽兰发觉冯府的院落里种了许多绿植,枝叶整整齐齐,绿意盎然,一看便知是有人精心呵护照料的结果。
“老爷,人带到了。”管事的停下了脚步。
“晚生拜见令公。”赵普恭敬地双手握拳,行了一个大礼。
此时,百里幽兰的眼里出现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老叟,正觉着剪子在修建绿植。白发苍苍,嘴下的一缕白胡子正垂在胸口。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冯道,冯令公。幽兰也不敢怠慢,俯身行礼。
“女娃娃,你觉得老夫花园里的绿植怎样?”冯道从百里幽兰方才进来时候就观察到她的目光,一直在院落中徘徊。
“自然是极好的,可见令公花费了不少心血。”
“确实,这些绿植娇嫩得很,每日要浇灌多少水,施多少肥料,这些可都是有讲究的。一分不多,一分也少不得。”
“但令公却是做到了,小女子不懂这些,但懂的一个道理,便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不知讲得对不对?”
闻言,冯道乐得呵呵笑,放下了手里的剪子。
“你说得对。”说着,看向赵普,“你可明白了?”
赵普点了点头:“晚生受教了,必定好好辅助陛下。”
“即便我身处府里,但也并非对你赵则平的名声毫无了解。你是幽州蓟县人,你曾祖父在唐末任三河县令;祖父赵全宝,在唐末任澶州司马;父赵迥曾经是相州司马。就可惜了战乱后,你家道败落。”冯道如数家珍般说出赵普的身世,“你是个聪慧之人,以你之见,此番陛下当不当御驾亲征?”
百里幽兰担忧地转头看向赵普,只见他面色冷静,毫无胆怯之意。
“若我是陛下,也会御驾亲征。”
“哦?”冯道感到有趣,问道,“为何?难道你就不怕世人给你安一个不知轻重的名声来?”
“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若是还忍着,我们中原的脸面摆在何处。自唐末以来,多少军阀割据乱战,左右不过是我们自己打战罢了。但要是加了一个契丹,那么一夜便不一样了。”
“来来来,坐下来,细说给老夫听听。”冯道笑着请他们坐下,管事见状,连忙让人上茶。
赵普喝了一口后,继续说下去:“自大晋石敬瑭对契丹俯首以来,契丹人在中原之中颇为嚣张拔横。那些个外族见了,也有样学样,在中原烧杀抢掠。百姓之苦久矣。此番刘崇不单单是派兵前来叫嚣,背后还有契丹的支持。加上西蜀南唐吴越皆在观望此战。若是陛下这番隐忍下来,就是打我们自己的脸面。因此,晚生以为不仅要御驾亲征,还必须要胜。让中原各处看看我们大周的实力。”
“说得不错,但打仗哪里有这么容易的,小伙子,不是你想赢就一定能赢的。世事无常。”冯道没有评论赵普话中的狂妄与自大,只是如同长辈一般无奈笑道。
“若是旁人晚生不敢信口开河,但我们大周却是有一位能力非凡的女半仙。怎么不算天助我大周?”
此话一经脱出,百里幽兰却是一惊,她自己有多少能力,自己心里清楚。平日来小打小闹就算了,要是真上了战场,那可是千万将士的性命。
“女娃娃,你觉得呢?”冯道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只一句话就将百里幽兰架在了上面下不来了。
第六十六章
冯道见她眼光闪烁欲言又止, 笑了笑,说道:“老夫虽然已经退隐,不管世外之事。但女半仙的事情, 多少还是略有所闻。姑娘是陈抟老人的徒弟,初来开封就解决了水患之难, 接着与当时的晋王殿下还有赵将军, 一件又一件地揭开开封之内发生的奇事怪事。凡间早就传闻,说女半仙是上天赐给大周的祥瑞,只要她在一日,大周必定万事无忧。”
百里幽兰连忙站了起来, 跪地磕头,诚惶诚恐道:“令公言重了, 幽兰不过一普通女子, 万万不敢当上如此大任。”
冯道缓缓走到她的面前, 双手搭在她的双臂之下,扶她起身。
“姑娘要清楚一件事, 现下百姓信的不是陛下不是朝廷, 而是你。他们坚信你会为他们带来平静且安乐的生活。这个信念, 我们需要, 这个世道需要。人们只要有了希望, 那么就会有盼头。”
“可——”百里幽兰想说自己并不是什么半仙,却被冯道打断了。
“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若是姑娘一再推辞,只怕是走不出这个开封了。一旦他们觉得受了骗, 所有的抱怨怒火只会冲向你。你可想好了,受得住?”
百里幽兰此时此刻方才后悔当初为何要强出头,眼下是断然不能自爆身份了。
“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我, 此番陛下亲征是免不了的,你随军一起也是好的。待你回来后,若不嫌弃,可以上门来为我讲讲此行,可好?”
百里幽兰见冯道笑容可掬,仿佛见到了师傅一般,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好,那么小老儿就不留二位了。”冯道笑呵呵地摸了摸胡子,就请管事领着两人出府。
“兰儿,你可是怪我推你出来?”马车里,气氛凝重,两人皆没有说话。赵普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赵普,我不喜欢被人利用,你这事可以先同我商量一下。我心里便没有这么抵触。”百里幽兰皱眉,厉声呵斥道,“还是说你觉得我是个没脾气的,无论怎样,我都会顺着你?”
“是我错了。”赵普第一次见百里幽兰发这么大的火,自觉地低头认错,“我并非没有考虑过你的处境,但为了让冯令公支持陛下御驾亲征,我不得不利用你。兰儿,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陛下毕竟只是先皇的养子,多少双眼睛都盯着那个皇位。我要让陛下的皇位坐得更加稳,更加”
闻言,百里幽兰冷笑一声,别过脸,不愿再与他讲话。
“大哥,你说服陛下了?”见到赵匡胤时,百里幽兰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但从赵匡胤为难的神情看来,想必是劝说无望。
“唉,别说了,陛下就是要御驾亲征,明日早朝还要颁布诏书昭告天下。”赵匡胤摇头答道。
“既然如此,大哥也不必心烦,此行好好护住陛下即可。”赵普却神情平静。
“打仗我向来是不怕的,就算来的是契丹兵,我来多少打多少。但有陛下在,多少还是有所顾虑的。”赵匡胤为难道。
“大哥放心,此行我定随军左右。”赵普直言自己随行的决心。
百里幽兰瞅了他一眼,也说道:“大哥,还有我。”
“我们男子出行是为了打仗,你一个姑娘家跟着作甚?”赵匡胤却是不赞同。
“大哥,就算你拦着,也无济于事。明日陛下还是会下诏让我随行,且等着吧。”百里幽兰意有所指地笑道。
次日一早的堂上,苏禹珪居然一改往日的样子,一言不发。但还是有许多没有眼力见的大臣,上前便是一顿劝阻。
“陛下万万不可,此番刘崇有契丹五万步兵相助,但还是不可硬战。”
柴荣冷眼俯视说话之人:“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以守为主……”
话还没讲完,就见柴荣突然蹦了起来,拿起手边的杯子就朝着大殿中央扔了过去,那位还在说话的大臣下意识地身子一侧,躲了过去。
“守守守……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你们此时还在同我说守。那在场的诸位,可以告诉我,要守到何时?难道要守到国破,他们拿着刀剑架在我的脖子上吗?”
这一声声震殿宇,众人连忙跪地不敢多言。
柴荣指着那群劝说的大臣,怒斥道:“他刘崇不过是欺朕年少,欺我大周新丧。朕此番定要教教他何谓‘天子守国门’。赵匡胤——”
一声叫唤,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