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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在蔡夫人暗藏着满满不情愿的注视下, 刘备与诸葛亮被侍从引领着来到了刘表面前。

传言中重病的刘荆州,此刻看起来面色红润,半点不似有将死之兆。

但是该怎么说呢,有些伪装偏偏粗心笨蛋也就算了, 想要骗刘备这个走南闯北见识广与诸葛亮这个聪明绝顶的, 还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的。

尽管此刻刘表不仅是面色红润, 眼睛也是炯炯有神到不似他这个年纪应有的状态。

而正是因为这份“不似”, 比起刘表确实安然无恙,对方此刻倒更像是用了什么虎狼之药后的回光返照。

刘备与对方见礼后, 急切却又轻盈的快步来到对方身旁,急切中带着真诚的担忧,轻盈的动作又好似生怕惊扰对方。

刘备:“景升兄近来可好?”

刘表摆摆手, 一副生死看淡的从容模样:“好与不好尽天命也, 人难为之。”

所以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刘表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倒是开口向刘备问起了自己不成器的长子。

刘表对自己的孩子还是比较了解的,虽然不敢说自己慈父到对每一个孩子的情况都了如指掌,但作为嫡长子的刘琦到底是不同的。

有一说一, 孩子倒也称不上是什么坏孩子,孝顺、听话、诚恳……刘表好像能够找到不少褒义的词汇用到对方身上。

可有些优点放在高一点的位置上,便成为了缺点。

孝顺、诚恳,也可以是没主见、少谋略,若是放在承平时还好, 可如今是太平年岁吗?

刘表不是没有听过那些什么有了后母便不得慈父的说法, 以前是什么想法暂且不提,如今大病一场,看事情倒是客观了不少。

可哪怕他抛开蔡夫人的言论, 客观的看待自己这个嫡长子,也实在看不出什么能够让人放心的闪光点。

想到自己不成器的嫡长子,刘表的眼神不由看向刘备。

虽然他们同样都是汉室宗亲,但汉室宗亲与汉室宗亲之间也是不同的,有刘备这般落魄到要织席贩履的,也有如刘表这般少时闻名,弱冠之时便成“八俊”之一。

固然因为党锢之祸不由流亡十几年,但后面一赦免党人,他几乎立刻就恢复了自己本该有的平步青云人生。

多少人诟病他如今的止步不前,可谁年少时不曾锐意进取、意气风发呢。

刘表承认,自己现在是老了,但他到底还没有死呢。

在子嗣不成器的情况下,有些事情趁着自己还活着,要早些处理好才能让人放心闭眼。

大儿子不行,二儿子不行,小儿子也不行,至于自己的夫人蔡氏,那就更不行了。

别看对方如今好似为难刘备不过是顺手的事情,甚至想要对自己的长子动手都不是多么困难,这里面有她出身的因素在支撑,但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还活着,而她是自己的夫人。

刘表从来不会否认家族的力量与支撑,但他也不会忽视那些世家大族的无情。

就如今这个世道,哪怕真的让蔡夫人成功扶着刘琮上位了。

大汉的天子都如同傀儡,她们母子二人又能够得到几分权力。

而天子到底是天子,可他们不过是刘表的妻子,一旦刘表离世,这个名头的作用恐怕就寥寥无几了,到时候他们是否能够继续当傀儡,都会是一个未知数。

刘表的目光不由看向自己的族弟,对方要本事有本事,要人手有人手,缺的是什么刘表也很清楚。

若换做他还康健之时,可能不会有此想法,可如今……依旧还是不甘心啊。

但再是不甘心,比起曹操,有仁义之名,还有徐州之事作为参考的刘备,都毫无疑问是最佳的人选。

什么,你说徐州最后还不是被刘备给搞丢了。

刘表作为一州之主,最起码的见识还是有的,刘备会丢掉徐州,并不是能力上的问题,只能说时运不济加上徐州本身位置就存在问题。

再说了,就算刘备丢掉了徐州,但如今这不还是好好的站在他面前,这本身就是能力的一种,而且被陶谦托付给对方的家人,现在可还都好好活着呢。

没有听到死亡的消息,在陶谦跟曹操有杀父之仇的前提下,这不就是活着呢吗。

至于仁义可能是假仁义,不说刘表与刘备之间的接触,就算真的是假的又能怎样,对方愿意一直维系着这个名声,假的久了之后也就变成真的了。

在认真思考、权衡利弊与努力的自我说服后,刘表看着刘备道:“我儿不才,多蒙贤弟照料,日后待我离去,贤弟当摄荆州之事,盼勿忘愚兄家中妻小。”

刘备能够感受到诸葛亮在注视自己,他匆匆与对方对视了一眼,开口却并非先前与诸葛亮商议过的接受:“这万万使不得。”

诸葛亮对此并非全无猜测,但真的听到刘备开口拒绝了,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了一小下,虽然这似乎可以解释为是在完成礼貌性的“三辞三让”。

但是……

诸葛亮不动声色的看了刘表一眼,恐怕不会有什么“三辞三让”,有些事情跟作战是一样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或许刘表有努力权衡利弊,但既然这种事情需要努力才能做到,就可想而知其中会有的变故。

公道、客观,有些时候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果不其然,在被拒绝之后,刘表咳嗽了两声,没有第二遍言语。

这好像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了刘备的拒绝并无错处,毕竟刘表看起来也没有真的想要让,要是刘备真的应下了,未必就能够得到荆州。

可有些事情在那么一瞬间,定下了便真的就定下了,而错过了,会不会有下一次机会可不好说。

刘表自己都很难说清楚自己对于刘备的拒绝是一个怎样的想法,他只觉得自己好像伴随着几声咳嗽,失去了再次开口的力气。

他与陶谦到底还是不一样的,虽然都是子嗣不成器,都有曹操虎视眈眈,可对方是已经被人大上门了,而且血海深仇没有半分解开的可能。

荆州则不同,不说刘表本身拥有的兵力就比陶谦多,就说曹操,如今曹操不还没有打上门吗。

说不上怀着侥幸还是什么,刘表保持了缄默。

刘备这边没能达成最初说好的计划,另一边的阿斗正与蔡氏几人相谈甚欢,好似自己不曾存在半分对付他们的想法一样。

出身大族,又是荆州本地,那自然不能不知荆州之事,言谈间不免说到如今荆州小众讨论里面的热门人物之一——刘琦。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刘琦如今就在刘备驻地, 而阿斗正是刘备的儿子,所以要谈论刘琦的话,在场众人中谁能比阿斗更具备发言权呢。

作为拥有发言权的那个,阿斗没有以刘琦为谈资, 借此占据谈论的中心位置。

他也没有因为在场的大都为蔡氏之人, 就贬低谁或者捧高谁。

司马徽将一切尽收眼底, 阿斗的不曾利用, 甚至是保持沉默,不仅没有收获蔡氏几人的恶感, 反而让他们凭添几分亲近。

就算是恶人,也都是喜欢跟好人一起玩的。

因为早年在刘表那里不曾得到什么好的评价,哪怕司马徽的岁数称得上是在场几人的长辈, 却也没有收获丝毫来自蔡氏几人的尊敬。

对此, 司马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当你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做出取舍的时候,自然也要做取舍过后带来的影响。

总不能你一方面在州牧面前做平庸状,另一方面又能收获来自所有人的认可与尊敬吧。

若真是如此,只能说明整个荆州都没有真的把刘表当回事, 到了这种地步,刘表这个荆州牧早就当不下去了。

司马徽虽然没有将刘表当做明公看待,却也不至于对于对方来一个全盘否定。

蔡氏作为刘表的姻亲,会对他有这样一个态度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

他们要是真的对他亲亲蜜蜜、恭敬有加,司马徽才要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鬼呢。

按理来说, 这样的司马徽对于想要对付蔡氏的阿斗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 但真正的聪明人会合理的安排每一份资源,让他们都能够物有所值。

仅看地理环境,新野称不上什么良地沃土, 但只要有心,再是贫瘠的地方也总能榨出几两油来。

刘备的军队作为被安排于此处驻扎的势力,最重要的作用之一就是抵御曹操。

想要抵御曹操,那就不能缺少兵将,而想要拥有兵将,便绝对不能缺少粮草的供给。

虽然刘表不曾明言,可实际上在被安排着驻扎与此的同时,招兵、收粮的相关权力也可以说一并交给了刘备自处。

当然了,这种事情不可能摆在明面上说,而相关的权力也不可能真的全都给你,只能说在一定程度上开放了一部分。

而这一部分不至于让刘备等人饿死,却也绝对不会让他们能够反制其主。

打仗打得就是一个后勤,谁掌握了粮草,谁就掐住了军队的命脉。

当初刘表让张绣在南阳驻守,结果对方竟然直接向着曹操投降了,要不是后面有反水情节,刘表呕都能将自己刚给呕死。

他也不是什么记吃不记打的人,经此一遭,刘表显然是吃一堑长一智。

然后刘备就这样成为了刘表长记性之后的第二次投靠者,生生体会了一把前人砍树,后人晒阳的感觉。

非要说其中的原因,可能就是倒霉的正好撞上了吧,而如果要论及感受的话,刘备恐怕会颇为辛酸的回上一句:我真的是习惯了。

落起落起落落落落落的人生,就是这么倒霉且不需要解释。

不过这都是之前的事情了,现在刘备已经迎来了他的“强”。

至于这个强是儿子强、谋士强,还是唐某强,那你就不用管了。

今天邀请几个人一起过来,阿斗也从没想过以“哀民生之多艰”来达成什么目的,尽管这属于在场几人都学过的内容。

可学过不代表学进去了,更不代表认同。

阿斗没有拿百姓说事,而是打着想要帮助自己父亲的名头询问蔡氏几人这里的情况。

这片土地已经可以说是属于蔡氏了,但蔡氏虽然是一个家族,却并非是一个家,各个分支总免不了有着属于自己的心思。

此刻被阿斗邀请的这几位,到底谁能够代表蔡氏进行赞同或者拒绝呢?

又或者说,他们身后的长辈,谁才是那个可以在蔡氏起决定性作用的人呢。

唯名与器不可予人,这个道理在场没有一个是不知道的。

而阿斗此次找来的几个人也都是很有讲究的,他们中有拥有这片土地归属权却缺少家族地位的,也有拥有家族地位却又与拥有这片土地的那一支关心不和睦的,还有蔡氏中看哪一支都不爽,一心想要当搅屎棍的……

司马徽的作用也很简单,都不需要阿斗提醒什么,对方就相当配合的“状似不经意”的说了几句家和万事兴的言语。

话自然是好话,但是放到错误的语境中,就会起到一个火上浇油的作用。

阿斗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发火的机会,几句夸赞就将他们给架了起来。

这年头还是讲究一个家丑不可外扬的,更不用说他们虽然跟阿斗一起出来玩,却也并不是不清楚他们蔡氏与刘玄德之间关系紧张。

在这样一个情况下,几人还真的就保持了体面,至于这些不曾当场发出来的火气之后会变成什么,游玩结束送走几人的阿斗眉眼含笑。

司马徽看着表情滴水不漏的阿斗,不由赞道:“公子当真慧矣,今日当先贺公子得偿所愿。”

对于这份夸赞,阿斗没有接受:“先生之美我者,私我也。”

突然就成为偏爱对方的人,司马徽不由笑道:“公子何出此言?”

阿斗:“若非私我,莫非先生畏我,亦或有求于我?”

看得出来,阿斗是把《邹忌讽齐王纳谏》给学明白了。

但是吧,司马徽有些好奇:“我所言语,难道便不能为真吗?”

他夸赞对方聪慧,提前祝贺对方能够得偿所愿,怎么就变成骗人了呢?

阿斗倒不是什么配得感低下,觉得自己得不到如此评价,又或者深刻学习了系统所说的半场庆祝不可取,以至于不能接受别人的提前祝贺。

他就是非常单纯的对事不对人,他当然清楚自己是聪慧的,他也知道此次能够成功的可能性极大。

但是此次的作为,在阿斗看来:“今日之事,归根究底,不过阴司小道耳。”

攻心计属于谋士高端局用计,一般人压根玩不来。

但是在阿斗看来,自己这次与其说是攻心计,倒不如说七弯八拐的利用了一大堆,在这里挑拨饶舌。

能达成目的的办法就是好办法不假,但比起通过这种手段彰显自己的智慧,阿斗更倾向于以煌煌大势压人。

无奈此刻条件不足,只得屈身小道耳。

阿斗很有自己的一番追求,属于说出来很可能会将压力给到亲爹的类型,而在司马徽看来,这就是属于天才的求全责备。

他是天才,那我当然是选择溺爱啦。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司马徽选择了溺爱, 而阿斗没有习以为常的接受。

倒也不是他觉得自己不配,他从来不是那么配得感低的小孩,纯粹就是他不太喜欢这位司马先生。

阿斗:也不是谁都有资格来溺爱我的。

与这位不太讨人喜欢的司马先生分别后,阿斗骑上马正准备回家, 却突然听到来自系统的欢呼雀跃。

阿斗心中一动, 半点不曾卡顿的驱马按照自己的原定路线出发, 只是在回家路上没有任何副作用的完成了一心二用——一边骑马, 一边与系统交谈。

事实上比起交谈,或许用倾听来形容他与系统此时的互动更为贴切。

系统的欢呼雀跃可不是没来由的傻乐, 他几年前提交的剧透申请,在经历了无数个期盼的日夜,夹杂着他对审核数不清的埋怨后, 终于通过了……初审, 进入到复审环节。

好吧, 或许这快乐来的也没有那么完美真切。

系统看着需要自己完成的《自述表》,这个“表”不是表格的表,而是《陈情表》、《出师表》的那个表。

简单来说,就是要求系统如同古代臣子给君王上表陈述一般, 书写一份有关自己为什么要申请剧透的表文。

看着其中的格式要求、用词规范,以及字数限制,系统的快乐突然就要变成小蝴蝶飞走了一般,感觉整个统莫名有点懵。

啊,写表, 我吗?

大家都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界之后的先进存在, 为什么一个剧透申请要搞得如此复古。

系统非常不理解,但是又不想要在自家宿主面前露怯,于是装作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大事,只是需要书写一份表文而已。”

系统伪装出来的气定神闲并没能骗过阿斗,他很清楚真正的气定神闲是什么模样。

事实上阿斗也很不理解,不就是要写篇表文嘛,怎么就把系统给愁成这样了。

想到系统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自我介绍,想想这些年对方慷慨给予过的各种知识,在阿斗心中,系统属于那种虽然算不上智慧,但博闻广记,拥有着非常丰富的知识,如国子祭酒、五经博士那般。

然而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为书写表文而困扰成这般模样。

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好难的,不是有手就行的事情吗。

阿斗尝试着理解,莫非是因为要接收表文的系统的上司不好对付?

也不知道他们那边允不允许他人代笔,如果系统有需要,阿斗是完全可以帮着对方写的。

只可惜看对方对着自己有意遮掩的模样,要么就是规矩不允许他人帮助,要么就是系统的自尊心翻涌上来了。

随着阿斗年岁的增加,见得人也越来越多,对于人性的认知与揣度比之过去亦是增色不少,有些时候在自尊心的影响下,人是会做出一些违背常理、自讨苦吃,甚至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的。

阿斗很是体贴的照顾了系统的自尊心,而抓耳挠腮、苦思冥想的系统完全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一次“不劳而获”的宿主代笔机会。

回到自家营地后,阿斗在回自己营帐的路上正好遇上了前来寻找自己的母亲。

阿斗拱手行礼:“母亲。”

甘夫人连忙扶起了自己的儿子,她没有说什么母子之间没有必要这般守礼,在危急关头自然可以如高祖那边“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但日常生活中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礼数,本身也是孝道以及养望的重要组成部分。

营地之中人多眼杂,更是应该注意。

正是因此足够爱自己的孩子,才更不能在这种小事上给对方埋下隐患。

甘夫人:“我儿此时可有空闲?”

阿斗点头:“自是有的,不知禅有何可为母亲分忧?”

不是母亲有什么要吩咐儿子的,而是儿子有什么能够为母亲分忧的,阿斗或许还不知道什么是本位思想,但他确实在某些时刻下意识实践着。

甘夫人:“你父亲与军师前往襄阳,子龙将军随从护佑,二叔出去巡查,三叔饮酒……我儿当前去劝说才是。”

阿斗称呼二叔、三叔,是叔父的叔,而甘夫人虽然也称呼为二叔、三叔,却是小叔子的叔。

当初因为醉酒误事,丢了徐州,张飞也不是没有长记性的,后来特殊时刻确实不会饮酒,但日常却也不曾戒酒。

普通家庭里,这种叔父喝大了,怎么也轮不到还不够10岁的孩子来操心,甚至是管理。尤其是涉及到强大的武将酒后闹事,让一个孩子凑过去,万一被伤到了该怎么办。

但阿斗不一样,他虽然年纪上算得上是孩子,可地位上他是少主。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反过来讲,在其位便要谋其政。

不是谁都有资格在需要的时候站出来的,可如果你有这个资格,缺在需要你站出来的时候你不站出来,那么用不了几次,你就再也不会拥有这份资格了。

甘夫人出身或许不够高,却也不是无知之人,自然不会在这种关乎未来的事情上拖自家孩子的后腿。

阿斗闻言,半点没有自己管理叔父是向上管理的退缩,又或者面对醉酒叔父会不会打自己的害怕。

听自家母亲说完后,阿斗立刻按照对方指引的方向快步赶去。

要不是马已经放回马厩那边,阿斗都想要打马过去了。

阿斗的住处与他三叔张飞的营帐相距没有特别远,不等见到自家三叔,阿斗先听到了对方醉酒后的怒喝声,其中还夹杂着鞭笞声与痛呼。

阿斗加快了自己的速度:“叔父且先住手!”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各种声音随之加大不说,整个场面也彻底呈现在阿斗面前。

阿斗没有因为平日里的亲近就立刻靠过去,也不曾因为此刻对方醉酒打人的模样故意保持距离。

他只是一边说,一边朝着对方靠近:“不知此二人所犯何错,令叔父要怒而鞭笞其身?”

“怒而”二字不带有任何的夸张修饰,非常写实的展现了张飞此刻的情绪。

张飞虽是醉酒,却也没有醉到一个认不清人的状态。

眼看着阿斗朝着自己走近,他朝着与阿斗相反的方向扔开了手中的鞭子。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爱护自家的孩童,进而推广到爱护天下的孩童,这是儒家对于仁政、理想社会的描述之一,听起来非常的美好,却也真的很难做到。

很多人连爱自己的孩子都做不到,更不用说爱他人的了。

张飞爱护自己的侄儿,却不会因此爱护他人的侄儿,不会想到被自己鞭挞的人,或许也正是其他人爱护的侄儿。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阿斗。”

张飞眼中的醉意与怒火, 似乎都随着这个名字的脱口而出消散了不少。

眼看着自己的侄儿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哪怕张飞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却也莫名感到了些许局促。

阿斗将自己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不知此二人所犯何错,令叔父要怒而鞭笞其身?”

实际上如果不是这里守着这么多人, 阿斗更想要说的是:“这可是你身边跟随的人, 这般对待, 难道不思吕布之旧事乎?”

至于吕布的旧事是什么, 自然是对手下肆意打骂,以至于白门楼上直接被手下绑到了曹操面前。

再者说了, 现在他们这边是什么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一共多少兵卒啊,哪里就奢侈到可以随意打骂下属了呢。

阿斗看着自己的败家叔父, 心里又好多话想要说, 但最后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他也没有去对着那些被打骂的人唱什么红脸、扮什么好人, 哪怕这样或许会为他赢得一部分人心,但这般踩着自家叔父去赚取人心的事情,不说张飞会如何想,就说自家父亲那里都过不去。

阿斗没有去做好人, 他将做好人的机会递给了刚刚做完坏人的叔父手中。

阿斗:“叔父既说不出错处,为何还不为两位将士松绑?”

被问了这么一句的张飞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可也没有驳了自家侄儿的面子,挥手让人给他们松了绑,然后便拉着阿斗朝着自己的营帐中走去。

比起刚刚拿鞭子打人的那股劲, 张飞拉着阿斗的力道称得上是轻柔非常, 营帐的门帘半开着,但一进去依旧能够闻到一股未散的酒味。

阿斗面不改色的坐了下来,然后便看向在自己身边坐下的叔父。

阿斗:“叔父拉禅进来, 不知有何事要说。”

张飞拿起坛子刚要倒,突然想起这是酒,立刻放下,又起身走向一旁,拿起水壶往未用过的杯具中带上水,亲自端到了阿斗面前。

这里面不带有什么犯错后的弥补,也不存在任何上下之间的讨好,只是非常纯粹的叔父对侄儿的照料。

作为被照料的那个人,阿斗接过水杯轻饮一口后放下:“叔父今日这般,可想过日后对那二人如何安排?”

张飞听出了阿斗话语中要让他将那俩人安排到别处的意思,摆手道:“酒后生怒而已,不至于此。”

大度的张飞已经原谅了被打的两人,并且非常慷慨的愿意让他们继续留在自己身边。

这种情况放到两千年后,可能要被吐槽,但作为土生土长的东汉人,阿斗很轻易且丝滑的理解了这份逻辑。

在这个时代,阶级分明,上下之间还真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阿斗不赞同的地方在于:“《孟子》中有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1】那两位兵卒虽非士人,然人性道理之间并无不同之处,叔父有此行动,却又将人留在身边,此取祸之道也。”

还在为不曾书写一字的表文抓耳挠腮的系统,在听完阿斗这番话之后,轻轻点了个赞。想到历史上张飞的死因,感觉自家宿主好像都不需要他剧透了呢。

系统真的很想要偷个懒,但只要一想到别系统宿主能过拥有的东西,自家宿主却不能拥有,系统那股“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 ”的坚持就涌上来了。

不就是一篇表文吗,我一定可以的!

简单听了一耳朵后,系统继续跟表文去缠缠绵绵了。

阿斗与张飞之间的对话,并未因为缺少一位听众而停止。

《三国志》记载:“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

因为系统的剧透申请还未通过,阿斗不曾看过《三国志》,但他比《三国志》的作者距离张飞更近,自然也比对方更加了解自己的叔父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如果阿斗看到了《三国志》,他会说对方这个描述是不存在什么错误的。

虽然阿斗在张飞这里得到的待遇,是比爱敬更加超过的好,但他并不会因此就无视对方对待他人的模样。

看一个人如何,从来不是只看对方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在还没有人教导阿斗这一点的时候,阿斗就已经对此有所了解了,而在接受了来自许多人的教导之后,阿斗对此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就比如说他身边的这群人,只看他们对待自己的样子,那一个个真的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了,可再看看他们对待其他人的模样,很多人的性情便又有了完全不同的评价。

对于阿斗的话,张飞倒也不是一点都没有听进去,但是听进去是一回事,听进去之后立刻就去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张飞:“我知侄儿好意,无需忧虑。”

张飞这句“无需忧虑”的意思,显然不是我听了你的意见之后马上就去改,所以你不用担心了。

就看对方那份难以遮掩,又或者说压根不曾遮掩的自信,很明显对方比起相信人性,更加相信自己的本领。

这种自信往往会发生在两种人身上,一种是没有本事却觉得自己有本事的人,另一种则是真的非常有本事的人。

自家叔父无疑属于后者,但是自己呢?

阿斗看着这般自信的张飞,忍不住联想到了自己,他是一个聪明且自知的人,阿斗忍不住想,自己有没有因为自信于自己的天才,而做出过类似于自家叔父这般的操作。

自己很容易发现不了自己的错误,阿斗忍不住想了一遍自己身边能够指出他错误的存在。

吾父之美我者,私我也;吾母之美我者,私我也;吾叔之美我者,私我也;吾先生之美我者,私我也,系统之美我者,私我也……陆关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嗯?群众中好像出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人。

迅速扒拉完自己的情况,阿斗的视线再次回到了自家叔父身上,有些事情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可问题就在于,事教人一教就会的结果,很可能是哪怕人吸取教训了,却也再没有了实践的机会。

阿斗先是承认了自家叔父的本事:“叔父之能,禅深知矣。”

一句话要如何解读,有转折部分的话,重点就在于转这部分后面。

阿斗的转折部分很快就来了:“然而从来只有千日做贼,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莫非叔父要将成大事之力,分与杂事?”

看着自家侄儿那与兄长有五分像的小脸,张飞有种看到兄长缩小后坐在自己身边的感觉。

想到这里,张飞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事实上此刻他的醉酒状态并未完全解除,之前醉酒后的主导情绪是暴怒,现在醉酒后的主要状态是昏昏欲睡,之所以没有睡着,全凭着对侄儿的溺爱在支撑。

张飞在强撑着清醒,阿斗也看出对方并未完全将注意力放在与自己的交谈上。

眼看着对方在那里明明想要打哈欠,却还是努力憋着,想要在自己面前保持一个清醒叔父状态的模样。

阿斗也不是什么魔鬼,他没有继续拉着对方交谈,而是体贴道:“叔父既然累了,便先行休息吧,外面的事情交给禅可好?”

张飞没有立刻点头,而是努力保持清醒道:“外面脏乱,阿斗离远些,吩咐其他人处理就是。”

在张飞的配合下,阿斗将自家叔父扶到床榻边上,安顿好自家叔父后,阿斗走出营帐。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孟子·离娄章句下》

第45章

之前被鞭笞的人在张飞停下并让人给他们松绑后, 就已经被带下去处理了,如今阿斗看到的是一片井井有条的场景。

若非之前他亲眼见过张飞鞭笞手下的模样,怕都要忍不住怀疑那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想了。

此刻距离他与叔父的交谈过去了还不到一刻钟,外面却收拾的这般利落, 周围人的脸上也不存在任何情绪方面的特别起伏。

难道要夸赞他们心理素质强大吗?

阿斗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这说明这番情况与这些人而言已经算得上是见怪不怪了。

见怪不怪, 这难道是什么好事情吗。

虽然这年头类似的事情于军中屡见不鲜, 但别人家怎么办是别人家的事情,难道因为别人家烂自家也烂, 或者没有别家那么烂,就可以被无视甚至是夸赞吗。

阿斗不是不清楚什么叫水至清则无鱼,可问题是他没有将张飞当成随随便便混成一团的水。

不过这种事情只是阿斗想是没有用的, 溺爱归溺爱, 如今当家主事的是他的父亲, 这一点不会因为阿斗被溺爱而改变。

有了想法的阿斗开始思索如何说服自己的父亲,而此刻还在襄阳的刘备收到了来自蔡氏的宴请邀约。

刘备都不需要去看诸葛亮,就很清楚此次宴无好宴。

他们老刘家从高祖开始,就与各种奇怪宴会结下了不解之缘, 分要分析其原因,可能这就是属于他们老刘家的宿命吧。

政治世界里非常令人无奈的一点,就在于有些陷阱哪怕你心知肚明,却还是要往里面走上一圈。

这不止是政治表态,也关乎名声威望, 这种东西或许不如实际上的刀兵显眼, 可如果失去是绝对会非常令人寸步难行的,尤其是对于刘备而言。

在这个时代,他算是在名声威望上吃到了最多红利的人之一了, 所以尤其要爱惜羽毛。

天时地利皆不在他,所以更不能丢了人和。

刘备准备去赴宴,却不打算带上诸葛亮一同冒险。

在善待自己人方面,如果满分是100,那么刘备的成绩能够到达120,是超乎寻常的善待。

面对来自明公的爱护,诸葛亮心领但是拒绝,不要忘了,他岳丈是蔡氏的女婿,他是他岳丈的女婿,换言之,他也算的上是蔡氏的女婿。

这沾亲带故的关系,不在这种时候用出来,难道要等到明公出事借此通融进去第一时间哭丧吗。

虽然诸葛亮没有将话说得这般直白,但道理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虽然道理是这么一个道理,但先生你的道理是真糙啊。

刘备被诸葛亮的道理噎了一下,没有继续拒绝自家军师,没有被拒绝的诸葛亮手中羽扇轻挥,整个人看上去就让人忍不住自带三分底气。

刘备本身的三分底气,来自赵云武力值加上的三分底气,再添上来自诸葛亮的三分底气,加起来拥有九成底气的三人气定神闲的前来赴宴。

当年汉高祖刘邦去赴鸿门宴,也就是这么一个配置了。

刘备拥有不属于高祖的文武,蔡氏那边却还够不上项羽的高度。

两方只是一个碰面,谁是更有把握的人,大家心里各自也就有数了。

自从配备上顶尖谋士之后,刘备也是真的体会到了智慧加成的快乐。

刘备那边在赴拥有九成底气的蔡氏鸿门宴,阿斗这边在围观自己的系统苦思冥想写表文。

阿斗不太理解,表文这种东西,只要想清楚自己要表达的内容,注意格式与行文不要出现问题,那不是提笔就有的东西嘛,系统这是在……

仔细想一想,系统当初自我介绍的时候,从没有说过他能够教会阿斗写表文呢。

虽然这也不是什么特别高大上的技能,只是属于为人臣子不可或缺的本领而已,但系统为什么你连这个都不会啊,眼瞅着你也不像是当君主的,那是未来上下之间沟通时不用表文了吗?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又要要求你写表文呢?

阿斗简单推理了一番,迅速得到了结论——自己的系统好像有点不太聪明。

意识到这一点后,聪明的阿斗没有歧视自己的傻系统,他也简单溺爱了一下。

系统抓耳挠腮半天,却连一个开头都没有写出来,心烦意乱之下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家宿主,自家宿主正在就张飞之事写表文呢。

表文、表文,怎么哪里都有表文?!

系统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怒完之后忍不住看了两眼。

咳咳,没有什么抄袭的想法,就是借鉴学习一下而已。

自家宿主虽然聪明,但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呢,这表文写的也太通俗易懂了点,少了几分文采,也没用太多典故。

系统又看了一会儿,对于自己要写的表文突然就来了灵感,收回注视开始写了起来。

感受着系统那边的动静,阿斗将自己刚刚写完的表文放在一旁,拿起一旁的纸张再次书写起来。

等到系统终于写完《自述表》,阿斗已经躺在榻上准备休息了。

系统没有打扰自己的宿主,只是将自己刚写完的《自述表》发给了审核,如果审核那里有查重环节,拿着系统写好的表文跟阿斗最开始写的那份查一下,这查重率保底也得50%。

值得庆幸的是审核那里没有查重环节,就算是有也查不到阿斗这里来,系统的《自述表》很顺利且迅速的通过了审核那一关,已经提交到主系统那边去了。

主系统那边的工作效率可比审核快多了,要不然人家是领导呢,哪怕主系统听不到,但丝毫不影响天才系统拍自家老大的马屁,顺便在自家宿主醒来后,第一时间通知了对方这个好消息。

系统:“宿主,剧透申请通过了!”

阿斗看着系统在那里又蹦又跳、撒花尖叫,我知道你很激动,但是你先别激动,你那花不会是扔在我身体里面了吧?

阿斗真的很想问一句,但是看到花瓣落地后没多久就消失不见了,又将疑问咽了回去,这估计是什么障眼法吧,跟着自家孔明先生学习过的阿斗若有所思。

系统正在兴奋的跟自家宿主分享自家的“新技能”——剧透。

“剧透”,阿斗听着系统说出的词汇。

顾名思义,东汉时期不存在什么戏剧,提起“剧”,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厉害,猛烈,而“透”,渗透、穿透、泄露。

难道系统掌握了一种能够猛烈穿透人体的能力不成?

阿斗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只是面带笑容的等待着来自系统的解释。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系统也没有卖关子, 非常痛快的与自己的宿主分享了自己的“新技能”。

很简短的介绍,却足够阿斗从中获得巨大的信息量。

剧透被系统解释为剧情透露,也就是说提前告知你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