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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污染的时候,听不清看不见,全身都疼。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居然在模糊地想。

第一次在巷子里见到季知衣的时候,对方也是这么难受么?

季知衣,你也这么冷吗?

—

嘀嗒。

意识像是一滴清水,汇入河流中,然后被无数浪花吞没裹挟,直到冲进名为回忆的海。

席见微被溺在里面,直到那片回忆的海面被踏碎搅混,画面才断断续续地向他涌来。

那些画面像是断掉后又胡乱拼接的电影胶带,场景不断变幻着。

席见微在记忆里穿行,上一刻还坐在椅子上,拿着笔教季知衣写字。

下一秒又到了高中,和季知衣并肩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幼稚的踩着对方的影子玩。

现在他又站在了屋子里。

厨房里面站着的季知衣正在熟练的做饭,他发现了调料不够,席见微便主动拿起钱出门买。

推开门本应该是一片居民区。可他走出去,却站在了一条完全不认识的街上。

这里已经是晚上了,建筑看起来很有年代感,像是下城区才会有的建筑风格,但是又远比下城区干净热闹地多。

路上人来人往,大家都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举着会发光的东西,漆黑的夜空被烟火照得好亮。

席见微不记得自己来过这样的地方,可又觉得格外熟悉真实。

他匆匆往前走,想要找出这种熟悉感纠结从何而来,直到在前进的过程中,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

那个人的指尖是冰的。

重量从衣角传来的时候,街道上的人如同被按了暂停键,都不再动弹,只有烟花被炸响的声音。

席见微也停住了脚,就在他准备回头的时候,整个场景如同被踩开的涟漪一样荡起来,画面开始模糊。

他没有看见那个人。

最后只听见身后那人,声音格外认真地喊了一句:“哥哥。”

席见微突然没来由地感到心脏一滞。

视线又一次昏黑,天旋地转后,他又站在了新的地方。

这里依旧是一条不知名的街道,还是夜晚,只是灯光比刚刚暗的多,四周安静极了。

“为什么要闭眼?”

突然响起的沙哑声音吸引了席见微的注意力,他抬起头,这才发现,居然有一个人站在自己的面前。

那人逆着光,再加上这段记忆不太清晰,脸上好像始终蒙着雾。席见微看不清楚。

他又听见了属于自己的声音,不是从他口中发出来的,也听不清说了什么。

但面前的人好像听清楚了。对方抬手捧住了他的脸,动作很轻。然后缓慢地低下头。

明明前因和后果都缺失了,但不知道为何,席见微就是觉得。

他下一秒是要闭眼亲过来了。

理智告诉他,自己应该是要躲开的,但席见微就是动不起来,只能仰着头看着。

随着对方慢慢靠近,这点记忆忽然就开始碎裂了。

就如同刚刚在街上一样,像是故意不想让他看清楚眼前人的长相。

但这应该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席见微此刻砰砰直跳的心这么告诉他自己。

于是赶在这个场景完全消失之前,席见微出格地伸出手,抓住了面前这人衣领。然后往下一拉。

对方并没有被这点惯性往下带。但他感受到了力道,于是几乎是纵容地俯下身。

在路灯微弱的灯光下,席见微终于看清了那人的眼睛

席见微昏睡了两天,才终于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套,腿上的伤口也处理好了。

而季知衣就一直在床边守着他。

席见微现在这个情况,也不适合到处跑,醒来后就干脆坐在床上休息。

季知衣又仔细检查了一下他腿上的污染,确定了没事,才离开房间去给他盛粥。

他离开了,那些黑影没有。席见微的床四周全是阴影,正密不透风地守着他。

床头柜上的光脑一直在亮,里面接收到了太多太多的消息。

有同僚和下属关切的消息,还有管理局发来的邮件。

席见微现在没有心思看,也没有心思回。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在混沌的记忆末尾,看到的那双眼睛。

那双除了瞳色不一样,其余和季知衣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在心里喊了一声092。

092随叫随到:【怎么了宿主?是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席见微整理了一下思路,说:“我之前是不是见过季知衣。”

闻言,092有点不解:【当然呀宿主,你们不是八岁就见到了吗?到现在都十几年了呢。】

席见微顿了下,把话说的更直白了一点:“那之前的那个世界呢?”

【】

本来还在侃侃而谈的092一下就僵硬住了,半天才说:【宿主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刚刚在记忆里见到了一个人。”

“在一条昏暗的街上,他站在我的面前,俯身。我看不清他的脸,却看见了他的眼睛。”

席见微说:“和季知衣一样的眼睛。”

他在这个世界的事都记的清清楚楚,所以他能够肯定,记忆里面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在他和季知衣身上。

但这些记忆也不太可能是他编造的,那些都是人的潜意识。况且里面的那些建筑和人,他从来都没有见到过,无法编出这样真实的场景。

排除了这些那些,好像就只有一个可能了。那个他只剩下最模糊记忆的“上一世”。

“所以,我之前那个世界见过他吗?”席见微没听见回答,又认真问了一遍。

092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才小声地“嗯”了一声。

两个任务目标的灵魂是一样的这件事,092也是来了这个世界之后才发现的。

但它没办法主动告诉席见微,毕竟按照规定,系统是要对过往小世界信息保密的。

但是宿主主动发现的,应该不算吧,092想。

它只是回答一下。

听到答案的席见微抱住了膝盖,他轻轻低下了头,眼睫垂下,看不清表情。

092看得紧张极了,小心翼翼地问:【宿主你接受不了吗?】

“没有,我只是”

席见微抬起眼,深呼了一口气,才开口说:“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席见微还记得自己很久之前做过的一个噩梦。

在梦里,有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街上。他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回到屋子里,一个人和自己说早安晚安。

席见微害怕一个人。

不是怕自己孤单一个人,而是怕季知衣一个人。

他把季知衣从那个落雨的巷子里面带出来,领回家里,牵在身边。

他会在每一年的生日蛋糕前,说希望季知衣一直幸福,说他会陪着对方一辈子。

可不知什么时候,席见微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季知衣的生命并不对等。

这几十年是他的一辈子,却不是季知衣的一辈子。

那时候起,他开始有点害怕自己有一天把季知衣落下。

怕未来的某一个雨天,对方狼狈地站在外面,却没有人愿意撑伞去接。

因为季知衣其实是很怕寂寞的。

而现在,092的回答让席见微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和季知衣还有下辈子。

所以他永远不会把对方抛在原地。

只会在下个世界,下一个百年后,再重新见对方一面。

—

外面其实已经完全乱了套,S级异端的警报声响彻在整个大街小巷,季知衣用能力隔绝了所有的声音,没有让席见微听见。

他把锅里刚好温热的粥盛好,放在桌子上,然后往房间走。

一打开房间门走进去,看见的就是席见微把脸趴在膝盖上的姿势。

他顿时就开始担心,问:“是伤口在痛吗?”

席见微看见他进来了,坐直了身子,摇了摇头,小声说:“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没有痛就好。

季知衣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弯下腰伸出手。

考虑到席见微现在的腿不方便,季知衣打算把他抱出去,与此同时,他还没忘了回应对方的话:“在想些什么?”

席见微没回答,只是任由他抱。借着季知衣低头抱他的动作,去描摹对方的眼睛。

在想什么?

我在想上辈子的我们,会是什么样的身份和故事呢?

想你是不是还是不爱说话,有很多不爱吃的东西,是不是一直都在我身边。

还在想

季知衣把他单手抱了起来,怀里的人就顺势把下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正当往外走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了对方的声音,像是突发奇想下的疑问。

席见微在他耳边说:“季知衣,下辈子的我们会怎么遇见呢?”

第46章 异端(十六)

管理局的所有警报已经不眠不休地响了两天了。

猩红的光打在每一个来往的人的脸上,这代表着管理局始终处于最高级的警备状态。

两天前,当S级异端出现的消息传来,民众比起恐惧,更多的是一种不可置信。

异端管理局虽然根据对异端的能力的研究,把它们从F排到了S级,但其实平时,民众见到的报道里,最高级的也就是A。

最顶上的那个危险级别就像是管理局编造的一个空壳,摆在那里虚无缥缈,也没什么用。久而久之,民众都快要忘记了。

而中心城区警报拉响的那刻,他们才发现,原来这种等级不是管理局编来凑数的。

民众可以惊慌,可以感叹和不可置信。但异端管理局里的人不行。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组织了一支精英队伍,在信号的坐标传来之后,搭乘直升机前去救援。

可赶到的时候,却只看见了满地的异端尸体,和一片倒塌看不清原貌的废墟。

直升机找了一个空位降落,他们跳下飞机,不死心地开始搜寻,终于在废墟的某处,发现了那只新人队伍。

队伍里面的人只是轻伤,也没被异端感染,救援队里面的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发觉队伍里少了一个人。

“席见微人呢?”救援队是莉维带的队,任务是她下达的,她自然知道是谁带的队。

亲眼见到那震撼到让人说不出话的一幕,这些新人处于一个极度恍惚的状态,好半天,才有人回答:“被那个S级异端带走了。”

气氛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一个是S级的异端,另一个是异端管理局的人。但凡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莉维好像是骂了一句“该死的”,随即急忙把通讯接到总部。

接通后开门见山的说:“马上给我发通告,我不信全管理局一起还找不到那个异端。”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莉维火更大了。

“你底下的人被带走了你不急啊?被威胁被当做人质你不急啊!别给我打马虎眼了,现在就”

听着她的话,弗洛突然想起了自己看到的那一幕,突然开口插了一句话:“那个异端,好像是来救他的。”

“”

莉维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也不和那头争辩了,把通讯器拿到一边:“你说什么?”

弗洛顶着她的目光,声音有点发抖,却条理清晰地简单讲述了一下事情。

从被烂尾楼上包围后,席见微和他们兵分两路,到对方从天台上跳下来,最后再到被阴影小心翼翼的接住。

以及那个S级异端帮助他们,解决了那些冲上来的异端。

莉维眯着眼睛思考这番话的可信性。

她还是不相信一个异端会无缘无故大发善心地救人。毕竟从对方的角度来看,管理局和他们可是敌对关系。

“多半只是一种伪装。这种高等级的异端就是会装作能够交流的样子,其实永远改不了杀戮漠然的本质。”

莉维最后如此解释说,随后她继续戳着通讯器,催着要一个通告。

她没有反应,可边上的厄加德腿都要软了。

倒不是因为他害怕这个场面,而是因为他越听弗洛的描述,越听越觉得熟悉。

厄加德站出来,抱着最后一点侥幸心理,问那些新人:“那个S级异端,眼睛都颜色是不是偏灰的。”

说着,他又抬手比划了一下身高:“大概这么高,看起来很冷很危险,给人一种汗毛直立的感觉。”

对面的人回忆了一下,纷纷点头。

完蛋了。

厄加德在心里绝望的想。

莉维听见他的话,转头过来看他:“你见过那个S级异端?”

厄加德说:“见过。”

怎么没见过,见过好几次呢,甚至还看见过他们接吻。

他受到的冲击太大,所以回答莉维的声音听起来都是飘的:“那是席见微的男朋友。”

所有人:“”

你说什么朋友?

被认为正在遭受S级异端“威胁”的席见微本人,此刻正坐在餐桌上认真吃饭。

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腿受伤了,得靠食补。

但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他还是乖乖地吃起了碗里的东西。

整个吃饭的过程中,席见微身上始终穿着一件薄薄的外套,是季知衣的衣服。

倒不是因为屋子里多冷,而是因为两天前的那一遭,让他身上沾染上了其他异端的气息,这样方便覆盖气味。

等席见微还不容易吃完饭,那些角落里的阴影就爬到桌子上开始收拾盘子了。

边上的季知衣俯身,凑过来又闻了闻。

席见微有点紧张地问:“我身上还是很难闻么?”

季知衣刚刚和他形容,说那个异端的味道是一种腐烂的臭味。

但具体的他不愿意多形容,也不愿意让席见微变成异端的样子去闻,说是怕臭到。

席见微有点洁癖爱干净,所以很在意这一点。

他还是希望自己身上是焦糖榛子味的。

季知衣坐直了一点说:“还有一点点味道。”

明明知道自己闻不到,但席见微还是下意识抬起自己的手腕嗅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问季知衣:“很讨厌吗?

季知衣“嗯”了一声。

动作都做完了,他对上席见微的眼睛,才突然发觉这有歧义,又出言解释:“是讨厌那个味道,不讨厌你。”

“我知道的。”席见微眨了下眼,慢慢地说:“季知衣,你八岁的时候就已经说过好多次了。”

当时他们刚住在一起,对方像是生怕自己产生什么误解,每天都会和他强调:“不讨厌你,想要和你住在一起”。

季知衣听见他的话,明显也想了起来,但却只是说:“那就再说一次。”

席见微思绪又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突然将外套的拉链拉高,衣领立起来。

然后他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领子里面,问:“这样味道会变回去的快一点么?”

季知衣怕他把自己闷着,曲起手指放进衣领里,往下拽了一点,但是没有否认:“有可能。”

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季知衣把他带到沙发上,认真帮他把腿上的伤口又上了一次药,才去处理别的事情。

异端造成的伤口没办法直接用医疗舱,只能慢慢养。

上一次上药的时候,席见微还在昏睡,他人都不清醒,自然没什么感觉。

而现在不一样。

擦拭过药之后,伤口突然变得很痒。

但席见微又不能去抓去碰。于是他打开了已经被消息轰炸的光脑,试图靠消息转移注意力。

他略过了其他人的聊天框,先看了最顶上管理局发来的消息。

点进去一看,那个遣词造句和直白程度,席见微觉得这些消息多半是莉维小姐拿着管理局的设备发的。

最近的一条消息在十分钟前,第一百六十七次,询问他目前是否安全。

席见微不知道怎么回起,想了想,半天就发了个:【1】

异端管理局:【?】

Ww:【莉维部长,我现在在家里,是安全的^^】

异端管理局:【哦,那就好。那个S级异端呢?】

席见微试图装傻充愣:【什么意思?】

出乎意料的是,那头压根就没追问,过了会,发来一长串。

【你在任务过程中产生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伤害,按照管理局的规定,下午我会派厄加德来你家里慰问一下,记得开门。】

Ww:【管理局什么时候有这种规定了?】

异端管理局:【我刚刚加的。】

席见微:“”

不亏是见面第一天就硬把他拉到外勤部去打白工的莉维部长。

发现到头来还是躲不过,席见微终于诚实地回答了上面的那个问题:【也在家。还是不要叫厄加德来了。】

那头直接一个视频通讯打了过来。

“我没蠢到把厄加德推过去送死。”通讯刚接通,就听见莉维说。

“你是不是醒来到现在,都没有打开窗户看过外面,席见微你真该看看的。”

整栋房子还有周遭都已经被阴影完全覆盖藏起来了,连只虫子都进不去,更何况是厄加德。

况且以莉维这么多年和异端打交道的经验来看。它们的占有欲都强的过分,冒然踏足领地,只会被视为挑衅。

她说完那句话,才看了眼通讯那头的席见微。

对方穿着一件黑色的,明显不属于他的宽大外套,显得露出的手腕过分纤细。

莉维都懒得问这件外套是谁的。

席见微有点尴尬地抿了一下唇,听见那头又突兀开口:“你就一个人坐在这里?”

闻言,席见微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

季知衣的身上戴了一个手套,上面还有浅黄色的碎花,是席见微挑的,看起来特别居家。他蹲下身,在取烤箱里面的东西。

甜丝丝的气息从那头一点点漫过来。

“嗯,他在厨房里烤饼干。”很快,席见微收回目光,回答说。

莉维冷笑一声:“哦,原来S级异端居然喜欢”

念叨到一半,她的话突然就卡壳了

不是,席见微刚刚说什么

烤饼干?

第47章 异端(十七)

席见微在家又养了几天腿,今天才彻底好。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动弹,除了按时擦药外,就是吃饭,甚至餐后还有饼干蛋糕。

他当时就忧心忡忡,直到现在称了下体重,发现果不其然,是变胖了。

而就在这时,席见微收到了莉维发来了消息,让他记得要回管理局上班。

席见微:“?”

他其实以为自己要被开了,所以这几天连辞职信都写好了,就差交上去了。

毕竟季知衣的身份现在是摆在明面上了,两方处于对立面,一般来说,管理局是不会留下他的。

他也没猜错,异端管理局当时在顶层召开了一个会议,一群人商量半天,最后提出要革席见微的职。

最后还是莉维拦下来的。

说拦其实都礼貌了,因为莉维其实是站起来指着他们骂的,反正这事她干的也不少。

“革职了好啊,你们上一秒把席见微革职了,下一秒那个S级异端就带着那些阴影把整个主城区吞了。”

“我们也不用在这里开会了,管理局也可以解散了。”

说着莉维还鼓了鼓掌,对面那群人没有一个敢吱声的。

莉维终于停下了鼓掌的动作,认真地说:“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们是异端反串的,知道吗?”

其他人:“”

“有脑子的人都看的出来那个S级异端被席见微管着。”

“都这种情况了,你们不想办法和人家打好关系,反而要去革人家的职,活的太安逸了吗?”

其他人也不是第一次被指着骂了,也熟悉莉维的性子,一个个的都没发火,只是问。

“那你怎么确定席见微就一定能管住那个S级异端。”

莉维沉默了一会儿,却不是因为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而是有点无语。

她又想起了那句该死的烤饼干。但是却又不得不承认一点:“因为那个S级异端是个恋爱脑。”

这场会议就以这句话作结,那群人也没再想着革职了。莉维就顺理成章地发消息让他来上班。

席见微不清楚这些过程,回了一句“好的”过去,然后把上班的消息告诉了季知衣。

季知衣居然没意见,席见微有点意外。

他看的出来,这几天季知衣的理智被那件事影响了,变得有点没安全感。

得一直牢牢守在他边上才安心,偶尔去拿东西、做饭,那些阴影都得围着席见微。

他看着此刻季知衣格外冷静的表情,害怕对方是难受却假装成不在意的样子。

想了想说:“要不我还是在家里面多呆几天吧。”

“没关系,你去吧。”季知衣平静地说:“我在你身上留了东西,这一次不会再出事了。”

席见微闻言,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没找到疑问地发出了声音:“嗯?”

季知衣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腕

席见微在次日早上,又一次来到了管理局的门口。

季知衣明明把管理局搅得一团乱,现在却像是没事人一样,送他到了门口。

管理局的警报没响,他平日里能够把自己的能力收的很好,不会被发现,当初完全是控制不住了。

席见微一进门,就发现了管理局今天有点不一样。

平时的外勤部里的人看起来都是急急忙忙的,时刻装配着武器。公共办公室就像是摆设,虽然有,但没人有闲工夫坐。

而现在不一样了,工位的就坐率居然达到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人还有功夫冲泡咖啡。

席见微没看懂这个情况,但没多纠结,两步走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口。他也不经常去,进去前还看了看上面的挂牌。

管理局给分配的小办公室是三人一间,但席见微进去之后,只看见了坐在那里处理文件的厄加德,另一个人估计是没来。

席见微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厄加德的动作,好奇地问:“我们今天没有任务吗?”

厄加德花了那么老些天的时间,才勉强适应好了席见微的男朋友是一个S级异端的事。

他回答道:“不只是我们,是整个管理局都没有任务。”

“当初那个S级异端的气息覆盖的太广,那些异端这几天都害怕的躲起来了,清闲的很。”厄加德说。

席见微轻轻“哦”了一声。

厄加德把手头上的文件又调整了一下格式,才有空抬起眼,看了一下席见微:“你的头发”

席见微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说:“怎么了吗?”

厄加德道:“有点乱,和之前不太一样,是别人帮你绑的吗?”

他其实也不是那种特别注意细节的人,只是这两者区别太过明显。

之前席见微的长发都会绑的漂漂亮亮的,垂在脑后。而今天有几缕没有绑住,特别显眼,还有点松,明显不是出于同一个人的手。

“今天是我自己绑的。”

席见微顿了下,才小声说:“之前的头发才是别人帮我绑的。”

他之前在下城区没想过留头发,因为不方便。后面生活安定了,才慢慢留长了。头发一直都是季知衣帮他绑的。

今天一时兴起想要自己试一下,没想到就被指出来了。

厄加德:“哦哦。”

席见微开始反思自己真的绑的很差吗?

他默默地把脑后的头发散开,打算重新绑一下。

厄加德感觉有点尴尬,想要紧急转移话题时,刚巧又看见了随着席见微抬手的动作,手腕上露出来的一圈黑色东西。

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是还是能够勉强辨认。不像是镯子和手链,反倒更像是流动的黑影。

厄加德好歹和异端打了那么久的交道,一下就认了出来。

席见微又一次把头发绑好,就发现厄加德盯着自己手腕。

对方支支吾吾的问:“你身上那个是?”

闻言,席见微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随着他的动作,手腕上的东西突然动了。

下一刻,在厄加德眼前,那圈黑色的东西变成了一个毛乎乎的团子,长着犄角,一看就知道是个异端。

它坐在了桌子上,眼睛是铅灰色的。

“!!”

厄加德连人带椅子一起猛地往后一移,在地上的瓷砖上摩擦,发出了巨大的声音。

人就差没跑出去了。

席见微连忙把桌子上的异端给抱进了怀里,对着厄加德解释:“这是用能力变出来的,不是本人。”

是昨天季知衣用阴影变的,有那么一点点意识,就和曾经催他吃饭的毛球一样。

它主要是跟着保护席见微的,受伤了才会主动攻击。季知衣还能通过它时刻看见他的位置。

其实季知衣本来还想要用之前的那个毛球形象,但在席见微的强烈要求下,最终改成了自己的样子。

厄加德听完解释,终于把椅子移回来了,还没缓过劲来:“你看着它,不会觉得有那么点压抑吗?”

这和时时刻刻监视有什么区别。

席见微把腿上的异端抱了起来,真情实感地感叹:“不会啊,你不觉得很可爱么?”

那双没有感情的灰色眼睛就这样和厄加德撞上。明明知道了不是真的,他却还是连忙移开了视线。

厄加德嗯啊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觉得他有点无法苟同。

席见微见他没说话,也没有继续追问。办公室内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他收拾了一下桌子,也开始做起自己的事情。

他一只手在翻那些送上来的报告,另一只手就在腿上的异端脑袋上摸啊摸。

俨然把这当做了一件解压的事情。

过了会儿,对面的厄加德突然出声,温馨提醒:“你好像把那个毛球摸吐了。”

席见微:“??”

他连忙低下头,看见腿上的毛球真的在吐,不过吐出来的不是阴影,而是纸。

一张接着一张,吐得腿上都接不住了,直直往地上掉。

之前在下城区的时候,他们经常写纸条交流。但来到主城区之后,有了光脑,就变得很少了,只有极个别时候才会用。

席见微看见的时候,还以为是季知衣给他传来的。但是匆匆扫了一眼,发现字迹有点乱,纸张也像是被揉过一样不平整。

季知衣给他写的纸条,字迹永远都是工工整整,在横线上写的。

那么久了,他写字的习惯还是像当初席见微教他的一样。

可能是废纸,写完之后顺手丢进了阴影里,没想到今天被“摸吐”了。

席见微这么想着,把腿上的纸齐了一下,放在了桌子上。才弯腰捡起那张落在地上的那张纸。

而与此同时,随着靠近的动作,席见微看清楚了那张纸上的最后的一句话。

那刻,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他说。原来季知衣爱一个人的时候,也那么狼狈。】

厄加德发现了席见微不太对劲。

自从席见微把地上的那张纸捡起来后,他整个人就像是愣住了,半天也不说话,只是垂着眼盯着那些纸看。

直觉驱使着厄加德离开了,把这个安静的空间留给了席见微自己,自己先去外面泡咖啡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

纸上的文字有些字迹不太清晰,也对不上前后文。席见微花了几分钟才全部看完,然后一点点排好了序。

等到连贯了起来,他拿起第一张,从头又认真看了一遍。

—

陷入意识混沌的感觉并不好。

上一次这样是什么时候呢?刚变成异端那一天的晚上,还是痛到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深夜。

不太记得了。

在危险的边缘,内心的“欲望”深处,我以为我会看见一片虚无,我认为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结果在幻想里面,我站在下城区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牵住了我的手。

我听见席见微对我说,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永远啊。

所以这是我的报应吗?

因为曾经的我认为永远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曾经厌恶过它。

它现在才会变成我的欲望,变成怎么努力都摸不着的东西。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愿意道歉。请给我一次改正的机会吧。

让我和席见微永远都在一起。

前不久,我在拐角处,听见艾耶尔他们的谈话。他们又一次聊起异端的污染幻觉,有人说说在里面看见了自己过上了挥金如土的生活。

在即将离开的时候,我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艾耶特不知为何突然提起了旧事。

提起了墙上的那副阴影描绘出的侧脸,提起我醒来之后,带着冷汗的脸。

他说。原来季知衣爱一个人的时候,也那么狼狈。

于是后来,我把他派去了最累的地方执行了三个月的任务。但不是因为他在背后说小话,而是因为他说的不对。

爱席见微这件事本身怎么会是狼狈的呢?

这只是一场无可避免的命运罢了。

这段时间,我越来越觉得,这世上有一些东西,或许是从很久之前就注定好的。

就像是我第一次见到席见微的时候,那个时候我那么疼,可等他蹲下,摸上我的额头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却只剩下一句。

他的眼睛好漂亮。

那就是属于我命运的起点。

我年少时看着席见微越过夜色,撑着伞一步步向我走过来。

未来,心就注定要为其跨过千山万水。

第48章 异端(十八)

席见微又倒回去看了一遍,他的大脑好像有点过载了。紧盯着最后的一句话,指尖在上面反复摩挲。

字往下微微凹陷,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透过纸张都能看得出来当时有多认真。

那句话随着席见微的抚摸的动作,通过指尖反馈到了大脑里,他的思绪这才慢半拍地转动起来。

爱和喜欢在季知衣的字典里面是不一样的。

对方从小就是一个过分较真的性格,就像是之前学写字时的那个“亲爱的”。他热衷于将一切都问个清楚,不会搞混乱用。

所以他也从来不轻谈爱和喜欢。

能够那么自然地写下来,用来描述自己的感情,只能说明一件事。

季知衣可能真的爱了很久很久了。

或许在席见微不知道的时候,季知衣可能写过很多这样的信。

在他睡着的时候,季知衣也可能凑近悄悄说过爱你。

想到这里,席见微突然心里有点闷,像是被短暂地溺在了水里。

他在反应过来季知衣的感情后,第一时间没有常人对于朋友变成暗恋者的震惊与错愕,而只是觉得。

如果在他不知道的角落,他的确错过很多,那太遗憾。

他垂着眼睛,又开始摸腿上的那只异端,试图让它多吐一点出来。同时也是缓解情绪。

摸了半天腿上的毛茸茸都没有反应了,本来席见微已经不报希望了,结果下一秒,那个毛球居然真的又吐了出来一团。

“啪嗒”一声,纸团落在桌子上。

那张纸被乱揉在一起,皱巴巴的,展开后里面的字迹也是乱糟糟的。

季知衣写的时候或许是很纠结,划掉了很多字,再加上被揉在一起,席见微看不着太清楚。

他看了许久才从勉强辨认了一点。

【艾■■说在外面遇见了席见微,■■差点说漏嘴,让我把艾耶特再派去危险区干半个月。】

【我同意了。】

【艾耶尔又问我打算什么时候■■■,让对方知道,总不能一直保持着现在的关系。】

【有机会(划去),生日(划去)好吧,其实我也没想好。】

这里的墨迹晕染了一片。季知衣估计是将笔尖停留在了这里很久。

字迹有点抖,像是在写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幻梦。

【或许是他愿意吻我的那天呢?】

—

厄加德在外面泡了一个咖啡进来,看见席见微以及没有再看东西了,他慢慢地把纸叠好,然后认真放在了制服的口袋里。

泡的咖啡有两杯,厄加德把其中一杯放到席见微面前,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么多信啊,都是些什么啊?”

席见微接过了咖啡,他捧着杯子抿了一口,垂着眼睛,声音有点闷地说:“可能是情书吧。”

一封兜兜转转终于落到他手里的,被藏得很深的情书

季知衣在下午收到了席见微的消息。

对方说今天管理局没有事情,他晚上提前下了班,问季知衣能不能在回家之前,先去超市买他买点东西。

随后还附赠一张图。往下一拉粗略地看了一眼,吃的用的都有,有一些还没怎么听过名字。

季知衣用跟着对方的阴影,查看了一下位置,确认了人确实在家里后,答应了下来。

虽然不理解席见微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多的东西,但他还是拿着席见微给的清单,在超市里面找了起来。

找到后面,季知衣就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上面的东西应该不是席见微列的了。

可能是在星网上随便找的,清单里面还有几样席见微不怎么爱吃的东西。

季知衣灵活地将那些东西剔除了,买了几样席见微喜欢的零食补上,最后拎着满满一袋子出了门。

在离开的时候,店员主动提出要帮他送东西到家里,季知衣拒绝了。

毕竟那一堆东西都是膨化食品占多数,虽然看着很多,但实际并不重。

况且他也不用老老实实地拎回家。

季知衣悄无声息地穿行在人流中,随即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松开了手里的东西往阴影里面一扔。

紧接着,人也消失在了街上。

他从阴影里面重新出来,在玄关处换了鞋,抬起头,愣了一下。

室内是一种显得有点暧昧的昏黄灯光,虽然家里的灯有很多种颜色,但很少调到这个颜色,对眼睛不太好。

季知衣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了边上,这才看见桌子上居然已经摆好了菜,还点了蜡烛。

而一边的席见微正在绑一个气球,不过看表情,好像是出了一点岔子。

准备好的晚餐,蜡烛,浅粉色的气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席见微要表白了。

季知衣记得自己曾经在星网上刷到过人们总结的人生三大错觉,其中就有一条:觉得对方喜欢自己。

他觉得用在现在也差不多是一个道理,因为他喜欢席见微,所以一瞬间看什么和爱情挂钩。

把这些乱七八糟地想法排出去,季知衣终于开始认真回想,难道是什么纪念日吗?

不是生日,也不是席见微第一次把他带回家的日子。难道是席见微学会勾玩偶的纪念日?又或者第一次在学校得到第一的日子?

他这边都快要把整个人生都回忆了一遍了,席见微还在和他的气球较劲。

季知衣被他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终于停止了思考,过去帮了他。

席见微太专注了,再加上季知衣走路没有声音,突然看见伸出来的手时,被吓了一跳。

季知衣居然回来的这么快。

季知衣三两下把气球绑好,问席见微:“怎么突然想着要绑气球了?”

席见微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只是推着他,催他去吃饭。

桌子上摆着几道简单的菜,但是胜在卖相好,连摆盘都是有讲究的。

那几根蜡烛还在燃烧,火光摇晃着。席见微夹了一筷子菜,喂到了季知衣的嘴边。

看见对方嚼了两口,他出声问:“味道怎么样?”

季知衣点了点头,然后在下一刻,看见了席见微手背上的红点,像是被油溅烫到了。

于是他补了一句:“下次能等我回来再做吗?”

他不会要求席见微的行为,逼着对方不要做什么时候。但他在身边,至少还能帮对方看着挡一挡。

席见微闻言不知道在想什么,咬了一下自己的筷子,埋着头就开始吃饭了。

过了几秒,季知衣又忽然伸手,握住烛台,将其换了一个位置。

席见微:“?”

不知道为什么,季知衣觉得他眨着眼睛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委屈巴巴的。

席见微说:“蜡烛也不喜欢么?”

季知衣轻声解释说:“离得太近,蜡烛刚刚差点烧到你头发了。”

席见微这才小声地“哦”了一声。

一顿饭吃完,季知衣准备收拾一下桌子上的东西时,却被席见微一把抓住了手腕。

对方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在制定表白计划之前,席见微特意上网去搜了一下,但是内容太杂了,好像参考意义不大。

于是他只能就近选择了一个看起来靠谱的求助对象。

靠谱的求助对象·莉维:“”

她听完席见微的话,真诚发问:“你们之前没有在一起吗??”

那她前不久吃的狗粮是什么,联邦好兄弟情?

她在那群管理局的老古板面前,放出的话又算什么。

席见微也觉得意外:“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莉维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我有必要纠正一下你的用词。不是我,而是整个管理局都觉得你在和那个S级异端谈恋爱,谢谢。”

莉维还在持续输出,三言两句间又揭了一个人的底裤:“厄加德还说撞见过你们接吻呢。”

席见微:“”

幸好他没去找厄加德问。

莉维损人是真的损,但帮忙也是真的帮。

虽然她还是觉得就那个异端的恋爱脑样子,席见微只要说一句“喜欢你”,这事就能直接搞定。

但席见微坚持要认真对待,她就帮着提了一点建议。

席见微在回到家后,先按照计划给季知衣发了消息,把人支开。然后自己在厨房做了菜,将烛台上的蜡烛点上火。

只是没有想到对方回来的那么快,气球还没绑好就被看见了。

从这里开始,后面的环节就一路滑铁卢了。

所以现在,席见微只能拉住季知衣的手,把本来打算在更晚一点开始的环节提前进行。

“我有很重要的事和你说。”

—

他和季知衣一起坐在沙发上,听见对方说:“怎么了吗?”

一听见季知衣的声音,对上他的眼睛,席见微打好的腹稿就全都忘了,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于是他开口,让季知衣闭上了眼睛。

“”

季知衣没有问他为什么,按照他的话,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只是有一只手忍不住来抓他的指尖。

他闭上眼的时候,显出几分前所未有的乖巧。

对视着的视线消失,席见微终于慢慢地找回了声音,他终于开口:“我本来是想要赶在你回来之前把气球绑完的,结果到最后却手笨了。”

“蜡烛摆的位置也不太对。”

季知衣摸着他手指的动作突然一停,下意识想要睁眼,又给忍住了。

心脏漏了一拍,像是也在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

“出现了这么多的问题。”席见微轻轻说:“这好像不是一场特别好的告白。”

季知衣此刻彻底怔住了,都忘记了可以用其他的“眼睛”看人。

他模糊地感受到对方靠了过来,清浅的呼吸就落在他的脸上,然后紧接着是一个格外温柔的吻。

“但是亲了就不能反悔了。”

世界好像突然寂静了。

许久之后,他才听见席见微说:“季知衣,从现在起当恋人吧。”

第49章 异端(十九)

那个吻很短,只停留了片刻,温度就连带着呼吸一起抽离。

那个瞬间,季知衣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自己曾经写下的东西。

那些近乎是发泄似的,在第二天理智回笼后便匆匆丢掉的纸。

席见微上班的时间很早,有时候早上不太清晰,还需要他叫。

在对方半梦半醒之间,他捧着对方的脸,轻轻地摸过一次席见微的眼睫毛。

他觉得对方乌黑的睫毛就像是蝴蝶的翅膀。

“蝴蝶”停留在他的指尖,扇动的却是他的心。

于是那天下午,他如同在嘲讽自己一样的写下一句话,可能还带着一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落笔很重,字迹在一堆混乱的语句里难得工整。

他写。

——或许是他愿意吻我的那天呢。

席见微的睫毛很长,吻过来的时候会不会碰到脸颊,是不是很痒。

而现在,写下的幻梦成为现实,对方真的吻了过来。他终于得到了答案,是有点痒。

席见微在他耳边说:“季知衣,从现在起当恋人吧。”

他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轻吻而整个人僵硬得像木偶。

季知衣意识到。

原来今晚的直觉不是他在自作多情,原来那些气球蜡烛晚餐,真的是表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可以睁开眼睛吗?”

这个时候,他还在征求席见微的同意。

席见微听见他的话,第一反应先是去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温度正常。然后他又转而去摸自己的脸。

确定了没什么问题后,他才轻声说:“可以了。”

话音刚落,季知衣就睁开了眼睛。

他终于看清了对面的人,还无意识捏着自己的耳朵。或许是因为有点害羞,席见微一直在舔自己的唇,整个下唇都亮晶晶的。

那点亮光几乎是恍惚了季知衣的眼,他盯了几秒,又不受控地往前靠。

席见微在他吻来之前,仰头示意了一下灯光,说:“太亮了。”

平心而论,屋里不亮,为了制造表白的氛围感,席见微特地把家里的灯光调到了一个昏暗的模式。

但他还是这么说了。

因为询问完莉维表白计划的建议,正准备离开时,莉维叫住他说。

“你应该知道吧,越高级的异端对于“所有物”的占有欲就越强,这是无法控制的。”

席见微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毕竟当时艾耶尔的东西被偷了,就气的在抓到贼之后当场爆破。

“所以我觉得你有必要了解一下这个。”后面的话莉维没说,只是在光脑上随手打了两个字,表情严肃地给席见微看。

【舌吻。】

莉维只是提醒他一下,确定席见微看清了就收回光脑,没有想慢慢和他科普的想法。

于是非常听劝的席见微,在回去的悬浮车上就开始搜索起了刚刚看见的字。

星际里的人普遍开放,这种事并不少见,星网上一搜,不但有文字解释,还有一大串视频。

席见微在切出去的时候手滑点到了一条视频,暧昧的声音立刻传出来。幸好他塞了一个耳机,不然就得社死当场了。

他手忙脚乱地退出去,没有看清视频里面人的样子,却记住了刚刚耳机里传来的暧昧的水声。

席见微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和季知衣代入了那个情景里。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和季知衣深吻好像也可以接受。

只是他希望能够把灯关掉,这样紧张了脸红,他还能悄悄在接吻的间隙里缓口气。

席见微的话刚落下,季知衣周边的阴影就开始蠢蠢欲动。

它们延展开来,席见微以为这是季知衣放出去关灯的,可谁曾想,它们是在往沙发上爬。

黑暗布天盖地地涌来。

仅仅只是呼吸的时间,四周的光线就完全被吞没,连环境都换了。

坐着的沙发不见,席见微只能跪坐在地上,幸好底下的地还带着点柔软。

这个地方没有光亮,还有点冷。像是刚下了一场雪雨,湿润冰冷的气息漂浮在空气的每一处。

席见微看不清东西,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所处的位置。就被黑暗中,季知衣摸他脸颊的动作扰乱了心神。

随着对方的靠近,他伸手把季知衣胸口前的衣物攥得皱皱巴巴。

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

几秒后,气息落了下来。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吻非常、非常轻。

季知衣仅仅只是碰上了他的唇,没有深入,也没有说话。然后在他的唇瓣上缓慢地舔舐了一下。

不像是吻,更像是小动物在用这样的动作确认对方的温度,和感受爱

就这样不太熟练地吻了几次,季知衣终于直起身子。

这里没有镜子又黑暗,没办法看见自己的样子,但席见微能猜到,他现在的唇应该是泛着水光的。

被舔的。

他抿了下唇缓了一会儿,才开始摸起地板,问季知衣:“这是在哪里?”

季知衣动停顿了一下,回答说:“我的阴影里面。”

席见微:“嗯?”

席见微不是第一次进入季知衣的阴影里面,在上学,还有从高楼上一跃而下的时候,他都陷入过那片黑暗。

但他以为那就是一个连同两地的媒介,此刻才知道,季知衣的阴影里面居然还有这么大的空间,能够供人待着。

就是黑了点冷了点,看不清楚东西。

席见微站了起来,地板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离开,在他的脚下不再柔软,而是变成了正常的地板,方便行走。

季知衣也站起身。在他的阴影里面,他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不用看也能从身后抱住席见微。

席见微被他抱着,说:“好黑啊。里面有东西吗?我能看看吗?”

季知衣把脸靠在他的颈窝,没开口,却为在阴影里面捏了无数盏小灯。那些光亮穿不透浓重的黑暗,却足够照亮这个空间里面的其他东西。

席见微抬起眼一看,发现这里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在边缘的角落好像摆着一些东西,太远了看不清楚,于是他就走了过去。

季知衣就亦步亦趋地慢慢地跟在后面。

席见微走近了,觉得这里简直就像是季知衣的杂物间。实践多次后失败的食谱,没有掌握好量,而过期的零食。

它们乱七八糟地留在这里,而边上还有一个箱子。

那个箱子和这些“破烂”看起来就不像是一个画风,干干净净不说,还包住了边角。

席见微觉得这有点眼熟,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当初他用来装季知衣的那个箱子。里面还有很多东西。

他教季知衣写字的纸,打过的蝴蝶结,去上学时,觉得成绩不好看而丢掉的成绩条。

季知衣甚至偷偷地在成绩单上,那串不好看的数字后面添了一个零,一下就成为了满分的好几倍。

席见微弯下腰抱着这些东西,转身跑了过去。

季知衣跟在他的后面,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就看见席见微噔噔噔地跑到自己面前,放下了箱子。

他听见席见微问道:“怎么还留着这些东西。”

“因为喜欢。”季知衣说。

“箱子是你给我的,成绩单的后面你画了一个很可爱的猫猫头”

这个箱子里面那些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季知衣都能列举出自己喜欢的点。

席见微点了点头,仰着头,突然开口问。

“那为什么喜欢我呢?”

季知衣一愣。

席见微也觉得自己问的有点突然了。亲都亲了几个来回了,他居然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

他刚想要让季知衣不要在意他刚刚说的话,却不料季知衣给出回答很快:“需要为什么吗?”

“我为什么不爱你呢?”季知衣学着他的语气,如此认真地说:“我的人生只有你一个人。”

曾经他活的沉默,身边什么人都没有,独来独往时。偶尔甚至会产生一种,带着这个世界一起完蛋也不错的想法。

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在被异端感染之后,他才会拥有那样的能力。

那片阴影不只是他的能力,更像是他曾经的世界。漆黑而孤单,就算强大到能够吞噬下全世界,也会无比空洞的世界。

直到有人走了进来,那块空缺被堵住了。

人总是会认识很多的人。那些人会扮演着不同的角色。爱你的,恨你的,从你身边匆匆路过一眼都不看的。

这些经历组成了所谓“人生”。

可季知衣没有遇见“很多人”,他只遇见了席见微。

于是他固执地将席见微等同于他的世界。

他和席见微一起长大,一起从破旧的地方离开,直至今日,这世上依旧只有他们为彼此庆祝生日。

他们既是朋友,也是家人,是这世上所有重要的关系。

不爱才显得奇怪。

第50章 异端(二十)

席见微在季知衣的阴影里面逛了半天,最后困意涌上来,是被季知衣抱到床上去的。

他们已经分床睡了很久了。小的时候条件不好只能挤在一起睡,闭上眼的时候,连呼吸都好像交缠着。

刚来到主城区,虽然有了两个房间,但由于不太适应,依旧是两个人睡。

直到高中,他们才分了房间,然后一直维持到现在。

季知衣现在不处于失控的时期,按理来说是不应该跑到席见微房间里来的。但是谁让现在他们是恋人。

刚确定关系,想要一直跟着也无可厚非。

席见微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差点就睡着了,但在意识昏沉的前一秒,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洗澡。

今天又是上班,又是布置场景和做菜,身上出过几次汗,不洗澡就睡觉他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

于是席见微让自己勉强清醒了一点,坐起来翻下床,迷迷瞪瞪地就往浴室走。

季知衣还在衣柜里面给他找睡衣,终于挑出来一套,转头一看,席见微不甚清醒地往前走,差一点就要撞到墙上了。

他连忙过去伸手拦了一下。

席见微往前走着,突然感觉到自己撞上了谁的手臂,他慢半拍地抬起头,看起来都睁不开眼睛,慢慢说:“干嘛呀?”

季知衣看了一会儿。突然用手捧着他的下巴,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然后才跟哄人似地轻轻说道:“走错方向了,这边是房间门。”

—

席见微一开始觉得很意外。

因为季知衣给人的感觉过于强势,让人觉得危险,可他给予自己的吻却能够称得上纯情。

这几天,他们总是莫名其妙地吻在一起。上班前分别的时候,一起做饭的时候,又或是坐在沙发上依偎在一起看电影时。

有时候,甚至连简单的对视都能突然愣神,再一眨眼,就已经凑在了一起。

可能这就是热恋期情侣的通病。

而在这几乎算得上频繁的吻里面,席见微逐渐发现了一点区别。

刚确定关系的那段时间,季知衣的吻一直保持着一种点到为止的克制。现在慢慢熟练适应之后,就有点不一样了。

虽然季知衣低头和他接吻的时候,表情还是那么冷静,但却一次比一次深。

席见微有的时候听声音,都会觉得不太好意思

他们现在接吻的声音,好像都比当初在视频里面听见的水声大了。

如果说深吻是他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的事情,那其他的,就算是出乎意料了。

席见微之前以为吻大多都是落在唇上的,直到季知衣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吻还可以在很多地方。

鼻尖、眼尾、手腕内侧,甚至是腿上。

好像他身上的所有地方,季知衣都能突如其来地落下一个吻。

最过分的是,季知衣还喜欢咬他。

这个“咬”,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咬,因为对方没有用力,甚至连印子都不会留下。更像是单纯地用牙抵着。

重灾区是席见微的脸颊。

他之前受伤的时候被季知衣喂胖了好些,这段时间也没能减下去,脸颊上的肉好像都多了点。

只是一眼看过去脸还是巴掌大,下巴尖尖的。

席见微想事情的时候,会下意识抿唇,脸颊肉就鼓起来一点。季知衣就总是在这时凑过来咬一口。

又一次在季知衣又靠过来“咬”一口后,席见微终于忍不住了,想要还回去。

但是季知衣比他高了些,想要在对方脸上咬一下还得踮脚。

踮脚咬人多少是有点没面子,所以他选择了在季知衣的下巴上轻轻来了一下。

然后才问对方:“为什么总是咬我的脸?”

季知衣被他咬了一下下巴也没有异议,只是安抚似的摸了他的眼尾,说:“喜欢,所以控制不住。”

“那别的地方呢?”席见微说。

虽然季知衣格外喜欢他的脸颊,但其他地方也没落下,那些也是因为喜欢吗?

季知衣点了一下头。

半晌,席见微十分诚恳地仰头问:“那你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吗?”

季知衣就站在他面前,看了看之后,异常坦然地回答:“好像没有。”

席见微:“”

在一个休息日,席见微跟着季知衣去组织里面看了眼。

被派到危险地区执行任务的艾耶特今天刚好回来,一回来就抱住自己的椅子,哭着嚷嚷:“我以后再也不要走了。”

周围的一群异端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但凡是个哑巴,都不至于被送去高危地区两次。”

席见微就是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屋子里面的人听见声音,视线齐刷刷聚集过来,有些都准备喊“老大”了,结果对上的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席见微先走了进去,季知衣就跟在后面。

他刚刚在门口就听见了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现在进来,才发现发出这声音的居然是半个熟人。

当初艾耶特被艾耶尔一脚踢飞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导致席见微一见他哭,下意识地反应就是,是不是又被他哥来了一脚。

他走近了一点,无声地问边上站着的艾耶尔:“怎么回事?”

艾耶尔说:“刚出差回来,正吵着要和他的椅子拜堂呢。”

艾耶特刚刚哭的太投入,开门了都不知道,甚至连席见微走过来的声音都没听见,此刻听到艾耶尔的话才抬起头来。

他看见了站在面前的席见微,跟见到了救星一样,开始对着席见微哀求。

“席哥,你和老大说一下,以后别总让我一个人去高危地区执行任务了呗。把我哥带上也好啊!”

艾耶尔:“?”

席见微看他哭的实在是惨,于是软着声音安抚了两句后,不确定地说:“我尽量?”

艾耶特猛猛点头。

艾耶尔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他弟是精还是蠢。

说他蠢吧,他还知道去找席见微打商量,以后不去高危地区出任务。

但说他精吧,他居然都不看看周围有什么人,季知衣可就在边上呢。

他转过身去,不忍再看,然后一转头,就看见边上站着的季知衣居然在笑。

一看就知道不是对着艾耶特那个蠢蛋的。

不过艾耶尔还是第一次看见季知衣这样笑出来。

不是对敌人的冷笑,而是一种淡淡的,格外真实的笑容。

他站在角落,头靠在墙壁边,就这么歪着头,安静地看着席见微。

还在和艾耶特说话的席见微似有所感地看过来,季知衣便很轻地弯了一下眼睛,冲他说了些什么。

这个时候,他突然就不像是一个S级的异端了,浑身的尖刺收的干干净净。

他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在一个觉得爱天长地久的年纪,专注地看着自己喜欢的人

今天上班,席见微不是一个人来的。

席见微昨天晚上听见季知衣说要跟着他一起去异端管理局的时候,还以为对方黏人的劲儿又犯了。

结果季知衣和他说:“我找他们有事情。”

席见微狐疑:“真的?”

季知衣“嗯”了声,然后补充道:“是很重要的事情。”

不过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季知衣却没有告诉他。

但对方都这么说了,席见微第二天就把他一起带到了异端管理局。

席见微和管理局里的同僚们关系还不错,平日里上班的时候,总是会有很多人和他打招呼,不过今天格外安静。

因为和他牵着手的那道挺拔身影。

席见微刚把季知衣带进管理局几分钟,就收到了来自莉维的消息,看来是收到了警报:【他为什么过来?】

Ww:【他说有重要的事情找你们。】

异端管理局高层兵荒马乱了一阵子,不知道商讨了些什么,大半天才发消息给席见微,说可以让他来顶楼的会议厅。

席见微把消息给他看了眼,问道:“要我陪你吗?”

季知衣摇了摇头:“我很快就下来。”

下一秒,管理局的警报短暂的响了起来,身边的人转眼间就不见了。

—

楼上。

那些管理局的高层刚把消息发了过去,等了几秒回复,发现那头没有动静,就把光脑放下了。

然后一抬头,就发现对面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人。穿着黑色的立领风衣,眼睛是异于常人的灰色。

他们浑身一僵。

虽然这个S级异端有瞬间移动的能力在管理局不是秘密,但突然就出现在面前,真的很惊悚。

此刻坐在会议厅里的,都是见过大场面的,很快就把状态调整了过来,公事公办地问他:“你说有重要的事找我们,是什么?”

那位S级异端坐在他们的对面,没说话,冷静到了一种漠然的地步,眼睛盯得他们后背发凉。

就在他们心里开始打鼓的时候,才终于开口。

季知衣:“恢复我的身份证明。”

“什么?”有个人高层控制不住的反问出声。

季知衣瞥了说话的那人一眼,把话又重新清清楚楚地说了一遍:“恢复我被你们冻结的身份证明。”

这时候,管理局的这群人才终于记起来这回事。

在当初确认了季知衣的异端身份后,他们就下令冻结了季知衣的身份证明。

但这对异端其实没什么用。只要他们想,他们完全可以伪装起来,继续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这只是一个固定的流程罢了。

“就这些?”他们有点不可置信的问。

在听见季知衣肯定的回答后,这些管理局高层面面相觑。

对方大老远的跑过来,居然只是为了一个对异端没什么用处的身份证明。

为什么?

他到底想干什么,非要把身份证明恢复?

在椅子上坐着的莉维也觉得疑惑,她眯着眼睛看着对面这个危险的异端,想起之前的一些事,突然生出了一个非常荒谬的念头。

什么事情一定得是联邦公民才能做的呢?

“”

莉维盯着他,突然开口说:“你想登记婚姻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