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扶楹眉头一颤, 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禁攥紧,脑中一番思索,便大致明白了眼下情景。
她入府后便有所耳闻, 萧云裳有一年龄相仿的妹妹,名唤萧云棠。
先前闻灼南征,萧云裳因妒恨加害于扶楹。扶楹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略施计谋, 便夺了萧云裳管家之权,令她在王府声名扫地。
萧云裳便从此对扶楹恨之入骨。
她在王府内毫无与其抗衡之力,便将主意打到府外。
与扶楹素未谋面的萧云棠竟能即刻认出她来,这令她很是惊诧。
想必萧云裳为了此计蓄谋已久,将她面目特征、抑或画像传与其妹,要萧云棠瞅准扶楹出府的时机, 给她一些教训。
扶楹厘清事情来龙去脉, 暂且掩下心中深切的嫌恶, 抬眸直视着萧云棠道:“我与贤姊之事乃卫王府家事。夫人若在此对我不利,恐有失萧氏一族声誉。”
“扶楹, 喊你前来, 并非单单为了我阿姊。我想, 恐怕你忽略了一事。”
萧云棠不以为意,冷笑着摇了摇头。
“我本打算与郎君酉时四刻一同在此宴饮,他似乎对你也兴趣颇深呢。”
萧云棠故作玄虚地停顿片刻, 看着扶楹眼底深深的疑惑, 笑容中尽是按捺不住的得意。
“对了, 我郎君便是——吴王闻炯。”
“!”
这一名讳如雷贯耳,扶楹呼吸一滞,心脏在胸腔中失控地撞击。
她与吴王的恩怨, 还要追溯到数月前,她入宫为质时期。
重华殿外,吴王见她清冷貌美,动了邪念,命她前去承欢殿满足个人私欲。
扶楹急中生智,略施小技踹中他的要害脱身,令他颜面尽失,吃了不少苦头。
她依稀听闻吴王成婚的消息,却不知王妃——竟是萧云裳的亲妹妹。
若吴王来此,她实在不敢想象,那样卑劣龌龊的男人会做出何事。
云川不知所踪,碧落想必已被吴王府侍卫控制,她像只瓮中之鳖,任人摆布。
扶楹眉头紧锁,沉重阖上双眼。
她着实有些大意,被萧云棠的柔美外表欺骗,低估了人心险恶。
萧云棠瞧着她竭力压下心中紧张与慌乱的模样,志得意满,“我阿姊在卫王府受的委屈,今日,我会一一加倍奉还!”
不。
眼下坐以待毙绝对不成,扶楹猛地睁开双眼,提步向大门匆匆走去。
萧云棠却径直拦在前方,朝她肩上奋力一推。
扶楹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后退几步,后腰不甚磕到了桌角。
一阵闪电般的疼痛豁然从腰际炸开,直冲大脑。
“唔……”
扶楹闷哼一声,疼得泪花在眼里打转,咬紧牙关,五官都在不由自主地颤动着。
她抬眼瞧向一脸哂笑的萧云棠:“王妃行事……要考虑后果,我人微言轻也罢,你难道不忌惮我郎君卫王?”
“嘎吱——”
萧云棠还未张口,门轴转动,雅间大门被倏然打开。
二人齐刷刷转头望去。
厚重的锦帘被掀至一旁,吴王抬步进入屋内,脸庞散发着令人生畏的不羁纨绔。
他瞧见眼前场景,薄唇微勾,目光直勾勾锁在扶楹身上。
“王爷,你来了。”
萧云棠瞬间换了副柔情似水的模样,温声婉转,令人肉骨酥麻。
她款款来到吴王身侧,亲昵倚偎在他怀里。
“瞧瞧妾身为你领来了何人?”
扶楹顾不上后腰疼痛,心中警铃大作,紧盯着眼前这对行事毫无章法的夫妻。
“呵——”
吴王冷嗤一声,垂头看向萧云棠,一只大手毫不避讳地掐在她的臀上,仿佛在对待一只听话的宠物。
“棠儿所为,甚遂本王心意。”
吴王只撂下一句夸奖,便毫不留恋萧云棠的柔情缱绻,一手利落将她推开。
“久违了,扶楹。”
他步步逼近扶楹,宽大身躯落下的影子似一巨大牢笼,将她严严实实地笼罩。
“上次在承欢殿是本王大意,被你这贱婢害得不浅。没能占有你,本王寤寐思服。也不知你入卫王府这段时日,尖利的脾性被本王那弟弟磨得如何?”
吴王细细罗列着二人旧怨,贪婪端详着扶楹的容颜姿貌。
对比起萧云棠,她实在如同一株月季,虽然明艳动人,但茎上却生满了会伤人的利刺。
“呜呜——”
扶楹听罢,委屈得鼻子一酸,转瞬便落下泪来。
吴王与萧云棠对视一眼,一时反应不过,有些诧异。她变脸如此之快,不知在搞何种花招。
扶楹满面怅然,双唇抽搐,缓缓跪在吴王脚边。
“王爷,”她抬眼看向吴王,大颗大颗的眼泪如断线珍珠一般坠落,“妾身实在后悔……”
吴王沉默着凝眉思索,眸中充满深深的不解。
扶楹喉间哽咽,啜泣着道:“妾身出嫁后,才知卫王秉性怪异。他强要我扮成他死去恋人的模样,百般刁难戏弄,却丝毫不解风情,与妾身实在不和……妾身还是新妇,却早已不堪忍受,呜呜……”
扶楹将自己满腹委屈一股脑儿倾倒,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王爷,我知您风流倜傥,名满长安,眼下可否接纳妾身,让我也体会体会鱼水之欢呢?”
她哭得梨花带雨,泣涕涟涟,绯红的鼻尖与眼尾,在视觉上一下下冲击着吴王本就不牢固的心坎。
他方才收到萧云棠递来的消息,本想要扶楹吃点肉/体上的苦头,以消解心中愤恨。
却不想扶楹这般卑微乞怜,仇恨在与欲念的抗争中,输得一败涂地。
吴王暗中窃喜,闻灼平日何等风光,不还是在私下里这般窝囊,连个女子的心受栓不住。
他竟有种报复性的快感,蠢蠢欲动说道:“既然如此,本王怜惜你一回,起来吧,里面便有张床。”
萧云棠本就对吴王方才的翻脸稍有不悦,一听闻此话,再也难以平静,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她赶忙上前拦着向里走去的二人,言语见尽透尴尬与慌乱:“王爷,妾身还在此处,您若在此行周公之礼,让妾身情何以堪?”
“你出去侯着。”
见扶楹依旧哭泣不止,吴王轻拍了下她的后背,转向萧云棠道:“或是,你一同前来也无妨。”
“……”
萧云棠身子僵住,一排牙齿紧咬着下唇,脸色由通红变得煞白。
她在闺中便得知吴王倚翠偎红之事颇多,但因父母之命,攀逐权贵,仍选择与他结为连理,对他的满房侍妾,声色犬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想骗来扶楹取悦吴王,讨他片刻欢心,未曾料想他竟不顾人伦纲纪,欲一同宠幸她和弟媳,行事已到这般离谱荒诞的地步!
“脱。”
吴王不再顾及萧云棠,向扶楹冷冷道出一字。
由于上回承欢殿的旧事,他仍心存忌惮,并未靠近她。
扶楹吸了吸鼻子,点头应道,脱下最外的袄皮绒子,解开系在腰间的素白丝绦。
萧云棠眼睁睁看着她将上身衣物一一解开,羞愤得有些合不拢嘴。
眼看着形势不再受她控制,她将毕生学到辱骂他人的卑劣词汇从脑海搜罗翻出,向扶楹劈头盖脸地倾倒。
“扶楹,你竟敢当面引诱我家郎君,真是一绝顶的狐媚贱人!我阿姊嫁入卫王府,与你共侍一夫,实在倒了八辈子霉!”
扶楹已平复了心中委屈难耐的情绪,抬眼瞧她,一双柔婉的桃花眼楚楚动人。
她上身只余中衣蔽体,停下了手中动作,轻声问道:“王妃是否愿同妾身一起侍奉王爷呢?”
“不知廉耻的贱人,滚开!”
萧云棠狠狠推了扶楹一把。
她堂堂吴王妃,竟在与一不入流侧夫人的对峙中毫无还手之力,实在可恨。
也难怪萧云裳再三叮嘱她,要当心扶楹使出的花招与陷阱。
“王爷,莫要中这贼女的奸计!”
萧云棠理智尚存,慌忙握住吴王的双臂劝道:“我听阿姊说,卫王对此女疼爱有加,偏袒至极,怎么可能如她那般所言?!”
“唉——”
扶楹扶着床栏稳住身形,一双沾湿泪水的长睫低垂,摇头叹息道:“婚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妾身在屋中整日以泪洗面,愁肠百结,云裳姐姐又何曾见到。”
“放开。”
吴王不再犹豫,不耐烦地欲从萧云棠手中抽出双臂。
奈何萧云棠分外使力,紧拽着他衣袂。
“王爷,以扶楹那锱铢必较的性子,就算当下屈服,日后恐怕要将天捅个窟窿。此事极易被人发觉,你可否忍耐片刻,待我们回府,再……”
“啧。”
萧云棠的喋喋不休与几番阻拦,搅扰得吴王心烦意乱。他双臂向前猛地一挥,将她轻盈的身子径直甩开。
“竟敢来指挥本王,你又算什么东西?”
萧云棠后撤几步,惊呼一声,头上步摇珠玉串不慎缠到了凤钗,发丝连结散乱,模样甚是狼狈。
她即刻顶撞了回去:“王爷,我是你妻子呀,竟连这点权力也不可有吗!”
她出身虽不及吴王尊贵,却也是大雍簪缨世族之女,又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吴王寸步不让:“若非本王续弦,否则凭你,还能踏入我王府的门槛?”
二人间对话愈发尖锐,矛盾激化,爆发了激烈争吵,早已无暇顾及一旁衣衫不整的扶楹。
她看着互不相让的吴王与萧云棠,抬手欲上前阻止道:“王爷,王妃,莫要再吵了……”
在这面红耳赤的吵闹中,她劝服的话语如同一颗石子丢进了汪洋,转瞬不见踪影。
雅间外,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扶楹竖起耳朵,在一片争吵声中凝神听去。
“哗——”
两扇大门发出轰然声响,数名持刀差役破门而入,拥簇着一位身着深青色官服,腰系蹀躞带的青年男子。
闻灼巧夺天工般的俊美面庞赫然出现,高大挺拔的身姿分外令人瞩目。
他手拄黑色木杖,缓缓从人群主动让出的通道行至前方,深色沉冷倨傲。
作者有话说:
有请扶·楚楚可怜(装的)·drama queen·楹夫妻俩不是省油的灯,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演员的自我修养,就得随地大小演戏,说哭就哭~
第52章
这一众不速之客声势浩大, 即便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扶楹仍一眼瞄到那风雅卓绝的冷鸷男子。
她悄悄移至吴王身后,双手伸向中衣衣襟, 伺机而动。
为首的青衣男子扫视一眼屋内,举起令牌示于众人,中气十足道:“长安县尉姜述, 接到卫王侧夫人被拘报案, 特此前来查案!”
吴王与萧云棠正一头雾水,不知眼前是何境况,响亮的哭声却自后方传来。
“呜呜呜——王爷!”
扶楹哭喊哽咽,上前扑至闻灼怀中,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身。
她衣裙散乱,中衣已被暴力扯开, 一侧拖在身后, 另一侧搭在肩上将掉不掉, 露出雪白如玉的肌肤。
绣有精致芙蓉的丝绸抱腹扎眼刺目,仿佛一瞅便知, 她方才经历了何等不堪事。
闻灼见到扶楹这般凌乱狼狈的模样, 瞳孔骤缩, 心中一紧。
“楹儿,你……”
他言语中罕见出现了几分担忧与慌乱,连忙一臂揽上她裸露的肩头, 遮住女子那片不为人知的姣好。
“王爷, 你要替妾身做主啊……”
扶楹扬起梨花带雨的脸庞, 哀声啜泣,眸中蓄满了晶莹泪水,委屈压抑地呜咽着。
“妾身与王妃相遇于丹青阁, 共同中意一幅绢本设色画。王妃提议品茶观画,将妾身引至这雅间,却言语凌辱,欲将妾身献给吴王,一度风流……”
闻灼一张面孔沉了下去,抬眼瞧向吴王与萧云棠两位始作俑者,目光犀利阴冷,似风雪寒夜中的锐利刀锋。
“你这贱人,莫要胡说八道!”
萧云棠气急败坏怒斥着,试图冲上前来,却被一旁持刀的耆长拦住。
“妾身所言是否属实,姜县尉过问丹青阁薛掌柜与云川便知。”
扶楹哭得更凶,鼻尖绯红,滚烫的泪水凝结在下颌,啪嗒啪嗒,砸落在闻灼胸前的华贵织物上。
“若王爷晚来一步,妾身只有以死明志了……”
闻灼眉头紧锁,抬起一双丹凤眼眸,犹如鹰隼般犀利洞察着雅间内每一人。
姜县尉只向闻灼点了点头。
方才,他接到卫王府一侍卫报案,便一刻不停前来丹青阁。
了解来龙去脉后,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前来闯屋。
“哼,以死明志?”
萧云棠被扶楹气得浑身发抖,一双眼眸已被怒火燃尽,“扶楹,你方才是如何勾引我郎君的,那股狐媚子劲儿,你难道忘了吗……”
“好啊。”
闻灼目如深潭,凛凛盯着萧云棠,眼底泛起了浓浓杀意。
萧云棠不禁停住话头,瞧见那寒彻心扉的嗜血眼神,不由得身躯一阵战栗。
闻灼一手握上龙牙刀鞘,将那柄锋利锃亮的大刀倏然拔出。
金属摩擦的声响刺入在场每一人的心底,龙牙削铁如泥的刀刃,泛着摄人心魄的寒光。
“啊!”
萧云棠见闻灼竟对她拔刀,不禁膝盖发软,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闻灼常年征战沙场,武艺卓绝,这一屋子人加起来也未必是他对手。
沉默已久的吴王连忙劝阻道:“五郎,今日之事实属误会……”
闻灼攥紧刀柄,双眼猩红,早已被恨意蒙蔽了内心。
“王爷!”
眼看情势失控,姜县尉眼疾手快拦在前方,神情肃穆。
“下官既已前来,此案须提至长安县廨督查申办,还请王爷收刀。”
姜县尉向闻灼俯身,叉手行礼道。
扶楹圈在闻灼腰上的双臂也紧了紧,不由分说地落下泪来。
“王爷,妾身实在又冷又怕……”
怀中加重的倚偎与楚楚可怜的哭声,稍稍唤回他的理智。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发狠瞪了面如土色的萧云棠一眼,将龙牙插回刀鞘。
闻灼解开披在身上的裘狐大氅,披在扶楹肩上,为她细心系好系带。
“有本王在,不会有事的。”
他声音虽淡漠,却透着浓浓的关切,眼神也沉冷坚定,不断宽慰着她躁动的内心。
扶楹抽噎得浑身颤抖,抿唇点了点头。
闻灼杀意凛然的目光射向萧云棠。
“你身为王妃,心存恶意诱骗本王夫人,不顾伦理纲纪。换做他人犯下这等恶事,早该人头落地。”
他丝毫不顾萧云棠惨白如纸的面色,转向一旁眉头紧锁的吴王。
“兄长,你与其他莺莺燕燕厮磨欢好,乃你私事;若染指到楹儿身上,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低沉的音色回荡在雅间内,犹如大自然最顶级的掠食者发出的警示啸声,令人不寒而栗。
吴王似乎还要辩解些什么,闻灼却径直转向姜县尉道:“姜县尉,本王以代雍州长史的名义,命你押这二人至长安县廨连夜审问。”
吴王与萧云棠接连愣住,脸色似是覆了冰霜的春水,乍青乍白。
姜县尉长舒一口气道:“下官遵命。”
他身为县尉,虽有执法职权将人提至县廨,但对方乃一品亲王与王妃,稍有不慎便会触犯皇家颜面,也不免会遭到权势倾轧。
眼下雍州长史正丁母忧中,闻灼被任命暂代该职。服从长官之令带走二人,姜县尉肩上重担便轻了许多。
闻灼看了眼怀里不住哭泣的扶楹,接着补充道:“夫人受了惊吓,言辞混乱,恐对审讯造成不便。若案情有不明朗之处,你遣差役前来卫王府便是。”
“是!”
姜县尉恭敬答道,周围一群差役齐齐躬身行礼。
“卫王,世上怎会有你这般无理之人?”
萧云棠一见性命无虞,与生俱来的张扬性子便有些按捺不住,难以忍受心中忿忿,出言谴责道。
“无理?”
闻灼剑眉一扬,眼角余光斜睨着她。
“你倒是提醒了本王。你阿姊与你在王府内外串通一气,也是麻烦。本王回府后,即刻修和离书一封,由恒国公府迎回去吧。”
此话一出,犹如晴天霹雳,萧云棠大惊失色,言语无措。
“你……”
本想帮萧云裳出口恶气,她却不慎惹了大祸,害其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
闻灼不再多言,嫌恶地收回目光,揽住低低啜泣的扶楹,与她一同扬长而去。
几名差役上前,拥簇在吴王与萧云棠周身,“王爷,王妃,请吧。”
“可恶!”
萧云棠气得咬牙切齿,捶胸顿足,却想不出半分应对之策。
“真是没用,给本王安生点!”
吴王在关键时刻终于发了话,言语间充斥着对萧云棠的深深厌弃。
亲王与王妃被押至县廨审问,可是闻所未闻的丑事。打点的操作虽难办了点,但以他的身份,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她那般惊慌失措,要他堂堂吴王的面子往哪里搁?
萧云棠今日不妥的言行举止,着实令他对她的印象恶劣几分。
……
扶楹与闻灼坐于宽敞温暖的车内,缓慢行在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
她一上车便停止了抽泣,将脸上的泪悉数抹干,因方才哭了许久,气息仍旧一抽一抽,不甚顺畅。
闻灼一言不发,修长的手指轻点着额头,耐人寻味打量着身侧的扶楹。
少顷,他才打破二人间的沉默:“实在委屈你了,楹儿。”
扶楹不明所以,抬眸望向他。
他那副淡漠的表情,与心疼关切的话语实在格格不入。
闻灼微微勾起唇角,眼底皆是洞若观火般的透彻,“在并不难过的情况下哭了那样久,定是累坏了吧。”
“……”
扶楹一时无言以对,面上却不慎露出自己心思被一眼参透的不安。
她柳眉轻颤,“王爷,吴王身为兄长却意图猥亵你妻,这般奇耻大辱,王爷竟能容忍吗?”
“本王自然无法忍受。”
闻灼缓缓摇头,话锋一转道:“但你却利用自己这绝顶美貌诱惑他,实在令本王心寒。”
扶楹心脏在胸腔中猛跳起来,“不知王爷所言是指……?”
“吴王上次在大明宫便吃了哑巴亏,他怎可能再那般暴烈强占你?”
闻灼剑眉微蹙,浓密的眼睫颤动,“若本王猜得不错,你身上这衣服,也是自己剥去的。”
扶楹自知羞愧地垂下眸去。
萧云棠将她诱至雅间,露出真实面目后,她被困住无法出逃,便绞尽脑汁思索着自保之策。
这么漫长的工夫,云川足以从此处至王府两个来回。他若来宴宾楼发现自己被拘,定会回王府向闻灼报信。
她只需极力拖延时间,直至王府救兵赶来。
吴王色胆弥天,见了她后定会克制不住,蠢蠢欲动。
她身为女子,在力量上与吴王毫无抗衡之力,还不如先假意屈服于他,信口开河编排一通,令他麻痹大意。
萧云棠乃吴王妃,扶楹在同她为数不多的交谈间,发觉到此人心气高傲,必然不会允许吴王当其面宠幸其他女子。
她正是利用这一点挑拨离间,让感情本就不牢固的二人产生龃龉。
如此一来,又为她争取到更加宝贵的时间。
扶楹自知闻灼心如明镜,不再遮掩:“王爷所言不假,方才屋内萧云棠所言也属实,一切皆是妾身所为。为了清白,我早已顾不得许多,还请王爷宽恕。”
她顿了顿,终究补上一句:“此外,还要多谢王爷对妾身救护之恩……”
“嗯。”
闻灼只淡淡应了一声,对她的诚挚感谢并无多少情绪波动,眉间甚至透着隐隐的不悦。
“你此计风险甚高,有飞蛾扑火之意,一个不慎便会酿成大错。以后,再也不得将本王赠你的玉佩摘下。”
扶楹顺从应道:“我日后定会贴身携带,王爷放心。”
她回想起方才的经过,不免心中忿忿,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只不过……”
见她眼底充满不甘,欲言又止,闻灼直视着她道:“你有话不妨直说。”
作者有话说:
闻灼:夫人受了惊吓,言辞混乱,不去录口供了!姜县尉:(表面恭敬)遵命!众人心想:我们就静静看着你睁眼说瞎话,刚刚是谁把整个过程那么完整有逻辑地讲出来的?这叫言辞混乱??
第53章
“王爷的兄长与嫂嫂, 似乎很是放肆。”
见闻灼并无阻拦之意,扶楹卸下心中防备,将满心怨念倾泻而出。
“萧云棠与其姊串通一气, 私下连结,因妒恨便丝毫不顾及我是弟媳的身份,将我献给她郎君。”
“闻炯那顽劣之徒, 更是离谱荒诞。即便见我成婚, 仍口口声声‘念念不忘’。换作他人,早已被大卸八块,具于五刑。”
闻灼听罢这番酣畅淋漓的控诉,并不动怒,只眸色微沉叮嘱道:“不许直呼亲王名讳。”
扶楹别过脸去,在暗中默默撇了撇嘴。
她在府内屡次三番直呼闻灼姓名, 他还不曾计较, 今日只私下里唤了一次他兄长, 他便略有不满。
“王爷既代理雍州长史,手握实权, 为何轻易饶过那对夫妇?他们那样盛气凌人, 想必恣意妄为惯了, 才这般目无纲纪法度。”
闻灼不着痕迹地一笑,反问她道:“你以为本王命姜县尉将他们押至县廨,他们便会乖乖去吗?”
扶楹思索片刻, 也并无完全把握给出他肯定的答复。
闻灼谆谆善诱, 道明利害:“吴王生母乃最受宠爱的贵妃, 萧云棠背后便是太尉裴烨。二人身后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身为本王父亲,都未必乐意惩处他们, 本王为何要做这出头之鸟,引火上身?”
扶楹:“可是……”
闻灼并未由她说下去,骤然打断:“莫要‘可是’,若无‘特权’,你能全身而退,与本王一同乘车回府吗?”
扶楹翕动着双唇,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身为此事受害人,自然要随姜县尉至县廨配合审讯。
可闻灼只用三言两语便将她置身事外,堂而皇之地携她这位最主要的当事人离开。
扶楹对吴王夫妇嗤之以鼻,无非是看不惯他们依仗权势横行作恶。
形势调转,当她成为至高权力下的受益者,便难以将自己与这些行使特权的人划清界限,不再直呼不公。
扶楹想清一切,无从辩驳,眼睫深深垂下,纤瘦的身躯散发着不尽的颓然。
车内瞬间静了下来,唯有街边细碎的人声透过车窗帷幔。
“楹儿。”
见扶楹眼神迷离暗淡,失去了往日明亮,闻灼忍不住轻声唤着她。
“这世界远非非黑即白,非善即恶。道义与人性反复博弈,夹杂数不尽的灰色地带。接受污浊存在,却不被其沾染,多看淡世间不公,少些苍白无力的怨怼,才可令心智充盈起来。”
扶楹怔了怔,半晌不曾言语,不断回味着闻灼掷地有声的话语。
良久,她灰暗的眼眸渐渐泛起光来,脸上挂着松快的笑意,“我明白,多谢王爷提点。”
闻灼点了下头,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扶楹小巧的下颌抬起。
那双闪烁着微光的柔美桃花眼,被迫与他四目相对。
闻灼喃喃低语道:“本王心中很是不爽。”
扶楹不禁抬眉,眼底充满了疑惑。
“本王都不曾见过你解开衣衫的模样,却被吴王看了去。”
她呼吸一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眼睑微动,羽睫轻颤。
“你何时会像引诱他那般,来引诱本王?”
闻灼凝视着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灵动眼眸,眼底漾起波澜,嗓音低沉微哑。
难道——
他在为方才之事吃味。
直视着那双炽烈情愫翻涌交织的狭长眼眸,迎着灼热且混杂有沉香的气息,扶楹大氅下的手指颤抖,不禁下意识攥紧衣裙。
指间嵌入掌心皮肉中,她才勉强定下略有慌乱的心神,故作轻松道:“若王爷也如吴王一般荒淫无度,声色犬马,我自然会引诱你。”
闻灼听了,忍俊不禁,方才那般稍有紧张的试探意味也略微消散。
“实在是伶牙俐齿。”
他屡次三番与扶楹言语对峙皆败下阵来,在她额头上宠溺地轻点一下,无奈摇了摇头。
扶楹不禁莞尔,“我只是据实相告。”
有了他一番宽慰,她已将下午遭遇到不快悉数抛到九霄云外。
“方才的一切都只是逢场作戏。王爷渊清玉洁,含霜屡雪,我又怎可能诱惑到你呢?”
闻灼看向她的眼神柔和起来,似潺潺流水一般,手指轻抚过她鬓间的发丝。
“你当然能……”
他拥住她纤瘦的身体,带入自己怀里,俯身低下头去。
带有温度的双唇,温热的呼吸,混杂着乌木的辛香,齐齐冲着扶楹猛烈袭来。
她浓密的睫毛轻颤,有些羞涩地睁大眼睛。
闻灼唇瓣覆上来的瞬间,令人迷醉的微热与柔软炸开,瞬间占据了她整个大脑。
“嗯……”
唇齿间的话语皆被他堵去,只溢出星星点点的幽咽。
闻灼激烈贪求着女子的温玉馨香,身上热意控制不住地散发,膨胀。
他并不满足轻轻一触,一只宽大的手掌扣紧她的后颈,舌尖闯入,肆意游荡,辗转至深。
他曾在一卷书中读到,与心悦之人身体相贴,温柔亲吻,有着浑身激起鸡皮疙瘩般的愉悦。
亲自体会后才知,这种感觉,只比言语描写得更加美妙。
“你纵情引诱的人,只能是本王。”
闻灼微微撤离,充斥着魅惑的低语从唇边溢散,飘入近在咫尺的扶楹耳中。
她身子不禁微微颤抖,瑟缩着向后退避,有些畏惧他如此强势的宣告与侵蚀。
闻灼却一掌擒住她双腕,欺身上前,壮硕有力的身体将她抵在檀木制成的厚重厢壁上,不给她留下丝毫喘息的机会。
他携着雄厚的炽热气息,噙着她绯樱般的红唇,左手伸进包裹着她身体的厚重裘狐大氅内,恣意探寻。
扶楹在宴宾楼褪去的中衣并未理好,肩臂外露。闻灼带有薄茧的手指,轻轻握上她纤细的手臂,缓缓抚过羊脂般细腻清透的肌肤。
扶楹只觉身上传来了阵阵酥麻,似是被雷电击到,难以招架。
她太阳穴在失控地砰砰跳动,脸畔仿佛被画师渲染了一笔浓墨胭脂,透着绯红。
一片微醺的热意中,她无力瘫软在他健硕的胸怀中。
闻灼的指尖在她臂上肩头四处游移,仿佛燃起了火苗,烧得她耳尖通红。
无论她如何忍耐,只要他手指一动,唇间便会溢出不成语句的呻吟。
他修长的手指最终停至纤薄的脊背,触到抱腹上细细的丝带。
闻灼轻捻着那微小的结扣,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停下了动作。
扶楹双眼微闭,大气不敢出,整个人陷入一种溺水般的窒息迷离中,察觉到后背传来那前所未有的触碰,身子下意识前倾,却无意中与闻灼贴得更近。
马车因路面不平微微摇晃,她身形不稳险些滑落,下意识伸出嫩如藕节的纤细双臂,用力攀上他的脖颈,臂弯收紧。
闻灼只觉得心跳停滞一拍,耳边只剩下她急促的喘息。
“楹儿,抱歉……本王该克制的。”
听她呼吸混乱,闻灼便知她因与他接吻憋气太久,近乎缺氧,故远离了那张散着滚烫热意的小巧脸庞。
他竟会向她道歉……
扶楹心潮澎湃,上齿紧咬着沾有他气息的下唇,沉浸在方才情潮的余韵中,双臂仍有些颤抖。
闻灼扶她坐好,将那件半落的中衣提至她肩上,自己身上衣物褶皱颇多,却不曾去抚平。
扶楹身为夫人,理应为闻灼理好衣衫。经过方才一番激吻,她只羞怯低下头去,平复着心中慌乱的悸动。
闻灼并未在意,只是唇角微勾,身体稍稍后仰,放空的目光无意识落向前方。
马车载着浓浓情意的余温,行过朱雀街,披着夜色,向卫王府驶去。
——
闻灼次日便着典签修和离书一封,递与萧云裳的母家,恒国公府。
萧云裳嫁入王府乃太后指婚,岂料数月之后闻灼便要和离。不出一日,公府上下,皇宫内外,齐齐炸开了锅。
恒国公难以接受这重大变故,派人前来卫王府,恳求闻灼怜惜长女名节,撤回和离书。
闻灼坚如磐石,拒不松口,恒国公便一封折子上奏皇上,老泪纵横,言辞恳切,陈情表意,希望圣上出面调停。
这半月里,闻灼被频繁传召入宫,皇上太后轮番劝导,将这利害一一诉说与他。
每每从皇宫回府,闻灼面色铁青,浑身散发着令人畏惧的阴鸷气息。
徐绾见他周身戾气萦绕,酷似嗜血阎罗,连忙让韦昱立请了扶楹过来。
唯有扶楹陪伴的时候,闻灼才勉强敛去眉间几分阴霾。
这日用过晚膳,扶楹坐在闻灼身侧,陪他观摩一幅国手字画。
见他眉头紧锁,她沉了沉心关切道:“王爷可否在烦忧大夫人之事?”
闻灼眼睫颤动,但目光仍落在那幅字画上,微微点了下头。
“定是因我出府偶遇萧云棠那事而起……”
扶楹轻叹一声,挪动身子靠近他,“大夫人已受王爷禁足,得了应有惩罚,眼下众人皆激烈反对王爷与她和离之事。依妾身愚见,王爷可否重新思虑,为自己少些烦忧……”
闻灼顺势将她揽在怀里,眉宇间仍堆积着深重的愁云。
“本王只不愿让你受委屈。”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闻灼:我没见过你解开衣衫的模样。楹儿:谁说的?衔青殿相遇那次不就是嘛?闻灼:(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呃,说实话那时候我没太注意,满脑子都在想着该怎么处置你……楹儿:?没有爱了,分手!闻灼:绝对不可以老婆!!!——ps:历史上有一个人具五刑+夷三族,那就是李斯。刷小破站的时候看到一个科普古代刑法的up主,看得我津津有味,却浑身发疼啊
第54章
亲王身份灿如贵冠, 却也重如枷锁。即便位高权重,他也无法事事顺遂心意,处处皆是躲不开的桎梏, 与难以言说的苦衷。
扶楹头枕在闻灼肩侧,一手抚上他的胸膛。
“我不希望王爷因我与恒国公府结怨。有王爷这一句,我便不曾委屈。”
扶楹的话似涓涓细流, 无声淌过他心底, 一点一滴,冲刷去近日来在各方所遭受的重压与不快。
他凝视着她明亮若星的双眸,半晌,轻轻道出一字。
“好。”
扶楹点头,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会心笑意。
闻灼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拥紧, 似乎要将她的身子融入骨血。
扶楹的性子, 善良而坚韧。即便遭遇了诸多沉痛与不公, 她仍能开辟出一条适合自己的生存道路。
有时,她过于锋芒毕露, 有时, 她也过分听话懂事。
闻灼心知肚明, 扶楹在利用着他,无论是在衔青殿内,二人刀锋相见的邂逅, 还是在他南征归来, 温柔地揽着九死一生的她入怀。
只是, 自从她经历那次生死劫后,便开始擅用温柔刀,招招致命地俘获他。
他们之间, 已经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可令彼此皆舒适惬意地相处。
当初,闻灼纳萧云裳与扶楹入府,从未想过立她们任意一人为王妃。
正妻之位,是为那刻骨铭心的已故之人留的。即便他终身不娶,也只有她,才配得上做他的妻子。
而眼下,他心思早已不复从前,产生了巨大动摇。
闻灼垂眼,瞧了下柔柔俯在他胸前的扶楹,目光染上了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缱绻柔情。
是年已至岁暮,新春将至。
那便来年,再同她提及册立王妃的事宜吧。
——
除夕已过,昭示着岁暮天寒的凛冽冬日走向终末。
宣崇十四年,上元节悄然而至。
长安城内,大街小巷灯火通明,彩灯高悬,似是在浓墨重彩的国画上添了五光十色的一笔。
卫王府张灯结彩,每一屋檐挂满花灯,大树枝桠系着红绸,厅内燃着蜡烛与沉香,灯火通明,彻夜不息。
扶楹是初次留在中原过上元节。
她虽在南阳学医许久,但每逢腊月,为忙于置办年货的师父徐迹与师母搭把手后,便踏上了归乡的旅途,去陪伴思念已久的父亲。
这两年,沧海桑田,各个节日会如期而至,周遭一切却早已不再往日模样……
扶楹在正殿同闻灼用午膳,若有所思,食不知味,连他唤了她一声都未曾听见。
“咳咳——”
徐绾故作咳嗽,略微提声,在后方提醒扶楹道:“夫人。”
扶楹这才回过神来,偏过头与闻灼四目相对。
“抱歉……妾身忧思烦闷,不想却搅了王爷雅兴。”
“在想什么?吃饭都分了神。”
迎着闻灼沉静的目光,她瞳孔一颤,垂下眼去,几度欲要张口,却还是难以说出。
闻灼瞧她睫毛沾上了微小泪珠,瞬间会意,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韦昱立,”他喊了韦昱立上前,问道:“ 今年灯会,是否有花车夜游?”
韦昱立答:“有的,王爷,据奴才所知,今年官府操办格外隆重,戌时于金光大街还会有社火与百戏。”
闻灼看向扶楹,提议道:“上元三日,金吾不禁夜。府内过于沉闷无趣,今夜,你与本王一同外出赏灯如何?”
扶楹眼眸微睁,有些讶异地合不拢嘴,一时不知是闻灼喜爱流连灯会,还是为缓解她陷入思父的忧虑情绪。
不论何故,出府享受这广阔天地,她都欣然为之。
“妾身当然乐意。”
见她愁眉略微舒展,闻灼也勾起唇角,微微点头。
有些不同寻常的是,此次出府,闻灼并未乘坐马车,而是弃了手杖,褪去华服,换了件玄色翻领绫罗锦袍,身披加绒纱罗披风,并在面上贴了髭须,乔装一番。
乍一看去,与平日纨绔恣睢的卫王判若两人,好似哪家公侯王爵,龙章凤姿,成熟持重。
扶楹依然是一贯的素雅装扮,身着杏色梅花纹长裙,肩披柔软件兔毛斗篷,倾城容姿皆半遮在一顶素白色幂篱之下。
黄昏日下,二人换了新装,甫一相见,看向彼此的眸中,好似闪烁起了星光。
“今日出门,你我皆忘记所有身份桎梏与烦忧,我不再是卫王,你也不再是王府夫人。”
扶楹道一声“好”。
闻灼挑眉问道:“你要如何唤我?”
扶楹瞬间愣住,凝眉思索了一番,有些娇羞得垂下眼去,轻启红唇,懦懦喊道:“五郎。”
闻灼心满意足地颔首,虚扶着她一臂,跨过卫王府的高门槛。
夫妻二人并肩走在街上,云川,望舒与数名护卫守在十余米外的暗处,无事尽量不打扰他们的雅兴。
夜幕将至,天上银月圆如玉盘,地上花灯流光溢彩。
安福门外灯楼高悬,饰以金玉锦缎,内燃千百灯盏,如仙境火树栽种人间。
长安城街上,明灯如昼,山棚高百余尺,车马塞路*;太常寺乐师们豪迈演奏,教坊宫女载歌载舞,目不暇接。
扶楹从未见过这等繁荣盛大的场面,桃花瓣一般的眼睛睁得浑圆,对眼前的琳琅满目叹为观止。
“天呐,五郎,快看!”
扶楹眺望到乌泱泱人群内包围着的“百蝶穿花”影灯,激动拽了下闻灼的手臂。
闻灼垂眸看了眼喜不自胜的扶楹,若有若无地笑了笑,抬眼望去。
成千上万只蝴蝶围着花丛翩跹旋转,栩栩如生,似有飞动之势。
他发自内心感慨道:“这影灯绘制得极好。”
四周人流涌动,扶楹肩膀被路过的一人不慎擦到,身形不由地微微向前一倾。
那男子一副书生模样打扮,停下脚步,俯身对扶楹致歉:“啊……夫人,实在抱歉。”
“不妨事。”
扶楹握住闻灼飞快伸来的手臂,稳住身形,转头对那书生说道。
书生露出充满歉意的一笑,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闻灼盯着他远去一言不发,对这突如其来之人仍心存疑虑,却并未追究,注意力转回扶楹身上:“没事吧,楹儿?”
扶楹轻轻摇头,示意他放宽心。
她指向远方的花鸟卷灯群,似是将方才的意外抛在了脑后。
谁也不曾看见,她斗篷下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只金线绣成的荷包。
……
扶楹强力定下心神,与闻灼在朱雀东三街一同漫步赏景,装作无事发生。
走了约莫两刻,她腿脚有些酸困,不由得放缓脚步,抚上一旁闻灼的手臂。
“五郎,妾身有些累了,可否去那不远处的糖水铺子歇息片刻?”
闻灼见她微微喘息,鼻尖也被骤降的春寒冻得通红,故而应下。
五福糖水铺临街而开,炭火充足,推开门后,一股诱人的蜂蜜甜香扑面而来。
掌柜见了二人,上前热情招呼道。上元佳节,百姓忙于观灯赏舞,客人并不算多。
闻灼吃不习惯口感香甜黏腻的东西,便只点了一碗扶楹喜好的樱桃桂露。
她暖了片刻,待身上寒气驱尽,对闻灼面露难色道:“妾身想去更衣,稍离片刻。”
铺子后院便有如厕之地,闻灼叮嘱道:“快去快回。”
扶楹应声后便从店铺后门离开了。
甫一阖上门,她方才故作轻松的脸庞瞬间凝重起来,大步流星出了院落后门,来到店后一方窄巷内。
街边花灯散发的绚烂光芒在此处已余不下多少,深巷无灯,唯有一片瘆人的昏暗。
扶楹心中有些瑟缩,深深呼了口气,定了定神,手握着那只精湛荷包,迎着漆黑向深处走去。
“唔——”
一道人影忽而悄无声息地闪过,她未曾发觉,实实撞了上去。
那人打开火折子,凑向她的面庞,颤抖着声音道:“阿楹。”
扶楹被突如其来的明亮晃得闭了下双眼,听到着再熟悉不过的嗓音,眸中瞬间沁出汹涌的热泪来。
眼前男子身着黑色墨狐披风,长身玉立,风雅俊美,面容似能工巧匠精雕细琢一般深邃,不知令多少北狄闺中少女陷落其中。
“兄长,真的是你!”
两行清泪顺着瓷白的脸颊滑下,扶楹手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声音变得低哑发抖。
当初北狄战败,大雍军攻破云州城门,她与商鸷、商珏一行人仓皇出逃,被迫议和称臣后,他们又于九原营帐内沉痛诀别。
本以为此生再无缘相见,谁曾料想,时隔半年,在长安这上元繁华之夜,商珏竟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
“阿楹……”
见到那朝思暮想的面孔,商珏黯然的眼瞳燃起了明亮火苗,唤她的声音万般温柔,如春水般铺陈荡漾。
他轻握住她的手臂,向自己拉近了些,看着她明眸善睐,韶华依旧,身形却更瘦了些,满脸难以抑制的心疼。
扶楹止不住地抽泣,对眼前一切恍若梦境,有种虚无的不真切之感。
她细观商珏容颜,只是半年不见,他一改往日的意气风发,眉间透出浓浓的疲惫感,怅然若失,下巴上甚至都冒出了些许胡茬。
商珏平日里极其注重外观姿貌,绝不会这般颓废模样示人。
她轻柔的声音不由得染上了哭腔,“兄长,你近些日子,过得不好么……?”
作者有话说:
*引用自《雍洛灵异小录》。——哥哥被关了四十多章的小黑屋,现在终于放出来啦,要跟男主争宠咯!王爷,你的修罗场订单即将送达,请尽快签收哦~
第55章
“是兄长没有保护好你。”
商珏答非所问, 缓缓摇头,言语间皆是道不尽的无奈。
“若非万不得已,兄长怎舍得你独自前来大雍, 存亡安危皆在皇帝一念之间,惶惶不可终日……如今见你一切安好,兄长这颗心, 也跟着放下了。”
商珏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 幽幽之语中并感觉不出多少宽心,反而充斥着浓浓失落与沉痛。
他握着扶楹柔荑般的手,覆于自己的脸颊,轻柔摩挲抚动,对女子手心的温润触感迷恋,甚至深深沉醉。
“阿楹挽髻的模样甚美。”
商珏看向她的眼神柔和多情, 缱绻至深, 当意识到一切已沧海桑田, 再无转圜之地,只得深重无奈地叹一口气。
“只是可惜……”
商珏欲言又止道。
扶楹知他心中所想, 但自己也无法改变什么, 重重阖上双眼, 胸口似被巨石压住,难以呼吸,泪水大颗大颗控制不住地掉落。
“阿楹, 你嫁给狗贼是迫于无奈, 皆为自保, 是吗……”
商珏不忍见到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抬手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珠。
“我真的好怕,他会伤害你。”
悲悯却尖锐的话语, 以及脸颊上其他男子的陌生触感,无一不令扶楹有些瑟缩,微不可查地向后退避着。
“兄长且听阿楹一句……”
提及闻灼,她轻捻着商珏袖口,试探着劝服道:“去年战败,我知兄长难以咽下心中愤懑。只是……兄长多次使人前来行刺卫王,能完全消解所有仇恨,扭转眼下局势吗……?”
她与闻灼在大明宫重逢之时,便目睹阿楣阿棱遵照周密计划刺杀闻灼,二人命丧黄泉,她险些被深陷仇怨的闻灼冷血抹杀。
入府后,商珏又派三胞胎兄弟前来擅闯卫王府,她也遭受此生前所未有的劫难。
她真切地希望,他不要再铤而走险。闻灼武艺高强,且有诸多侍卫保全安危,又岂是几个刺客可近得了身呢?
商珏沉默不语,面色瞬间阴冷下来,似要融入这巷里的黑暗中。
扶楹顿了顿,低声恳求:“请求兄长莫要再派刺客前来……若卫王有三长两短,阿楹小命不保,北狄一族可能也将面临血洗与清扫……”
商珏莫名慌乱起来。
与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扶楹,竟哀求着他莫要伤害闻灼——这倾覆北狄政权的元凶,十恶不赦的罪魁祸首。
他潜意识里已敏锐察觉到,扶楹与自己之间,蓦地崩裂出了一道深深的幽谷。
“阿楹,这是什么?”
商珏眼角余光无意落在扶楹腰间,见到那枚硕大的羊脂白玉佩,目光骤然间变得冷冽。
扶楹下意识抚上那玉佩,犹豫着解释道:“这是卫王赠予我的贴身玉佩,也为了……保我在这长安不受欺凌屈辱。”
扶楹的话,似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商珏眼眸似燃起了火焰,暴烈出浓浓的怒意,与方才的温文儒雅判若两人。
“闻灼……”
他攥紧拳头,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唤着这恨之入骨的名讳,似要嚼穿龈血。
“那禽兽不如的狗贼,也配向你献殷勤?”
扶楹被商珏双目泛红的样子吓到,登时握紧了那玉佩,心中不安之感才渐渐消散。
白玉冰凉莹润的触感,与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交织汇聚成一高大挺拔的身影,浮现在扶楹眼前。
他,还在这一墙之隔的屋内等着她……
扶楹骤然意识到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直奔主题:“兄长,你此次前来寻我何事?”
她的眼神,隐隐透着一股陌生与疏离感。
商珏压下满心失落,向扶楹手中纳入一物,并扣紧了她五指,附在她耳边,用仅二人可闻的声音低语道:“义夫遗物,你定要保管好。”
“!”
扶楹僵在原地,犹如五雷轰顶,惊得目眦欲裂,双唇皆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商珏戴好大氅兜帽,依依不舍叮嘱道:“阿楹,照顾好自己,兄长先走了。”
“走?”
一道冷冽低沉的声音忽而自后方传来,如同利剑一般直直射向二人,在幽巷两侧墙壁上不断回荡。
扶楹猛地回头看去,步摇上的珠玉串随着迅疾动作直直甩在脸颊上,留下一记火辣辣的痛。
只见闻灼似幽魂鬼魅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五福糖水铺后门外。
他们甚至不曾察觉,他究竟在那里站了多久……
“商家竖子,竟敢前来长安送死。”
闻灼抬步向呆滞的二人而来,双眸在暗中闪烁着冷厉幽光,那与生俱来的强烈压迫感,似是地府冥官追魂夺命。
商珏见他双腿无碍,步伐沉稳,一时惊愕得合不拢嘴。
闻灼冷笑一声,鄙夷嫌恶地盯着微弱火光下商珏那难以镇定的面庞。
“当初,你拔刃张弩企图射杀本王,还屡次三番着人前来行刺。今日,本王将你碎尸万段,都是手下留情。”
“王爷,不……”
扶楹飞快反应过来,拔腿跑向闻灼,抬起双臂拦在他面前,连连摇头,一双漂亮的眼眸中满是难以遏制的慌乱。
闻灼垂眼瞧向她。
她脸上交错的泪痕未干,细嫩的脸颊在寒冷空气中冻出了斑驳红意,步摇珠玉串杂乱绕在缠花钗上,早已顾不得往日端庄。
“方才这竖子动手动脚,你不觉膈应吗?”
冰冷的话语不带一丝温度,直直戳向扶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张了张口,却无力辩驳。
瞧着那迟疑的模样,闻灼已然知晓其心中所想,一掌扣在她肩上。
“本王就替你教训教训这狂妄之徒,顺带着报昔年之仇。”
闻灼手臂稍稍用力,便轻而易举拨开扶楹纤弱的身体。
他恶狠狠瞪向商珏,抬手抽出佩于身侧的龙牙,眸中泛起了猩红浓烈的嗜血杀意。
远方巷口处,望舒、云川等人也接连出现,步步逼近。
“唰唰——”
商珏毫无慌乱之意,打一榧子,三五黑衣侍卫便从天而降,拦挡在巷口,与王府护卫搏斗起来。
商珏目光转向前方,扬起下颌,睥睨着男子高大的剪影,在原地站定,一手利落抽出身侧佩剑,剑刃直冲闻灼,蓄势待发。
扶楹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不顾一切高声呐喊道:“兄长,快逃吧,你打不过他的!”
阿楣阿棱,三胞胎兄弟,皆是惨烈的前车之鉴。闻灼甚至在身无佩刀、佯装腿疾的状况下,一举击杀持有利器的两兄妹。
扶楹不知他的武力究竟有多深厚,但绝非商珏一人能敌。
商珏却对她的警告置若罔闻。
“狗贼,今日怕你,我便不配为这北狄王储!”
他丢弃了火折子,双眼微眯,瞅准时机,疾步上前,提起长剑冲闻灼刺去。
一片昏暗的幽巷中,闻灼看得并不真切,只瞧见一道黑影与凝结着寒芒的利刃闪过。
电光石火之间,闻灼双腿发力,三两步伐犹如蜻蜓点水般跃上右侧墙面,闪身躲过这犀利一击,臂挥龙牙径直向商珏劈去。
商珏反应也极为迅速,将剑换至左手奋力拦挡,右袖一拂,几枚短箭刺破黑暗,向闻灼齐齐飞去。
“当——”
闻灼只一挥刀,那些疾速横飞的暗器被悉数截了路径,零零星星掉落在地。
他轻嗤一声,冷然抬唇:“鸡鸣狗盗之辈,竟使用暗器。”
商珏见此招数不成,未发一言,浑身神经紧绷,一滴冷汗从额角顺着脸颊滴下。
“喝——”
他将浑身气力运至丹田,攥紧长剑,不遗余力,冲对方招招致命地攻击。
一时间,窄巷内刀剑横飞,金属撞击声交错,厮打一片。
扶楹站在中间,看着两头刀光剑影,打得不可开交,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她不敢贸然上前劝阻,咬紧后槽牙,攥着双拳,心中只祈祷着商珏能与北狄众人尽快撤离这危险之地。
……
十多个回合下来,商珏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闻灼变招既快且狠,力道生猛,刀法与内功合二为一,拔山举岳般的力气,震得商珏手心持续不断地酸麻。
险险防下闻灼的一击进攻,商珏被深厚硕大的力量震得接连后退几步,长剑向后拄地才勉强立定身形。
闻灼并不为他留下丝毫喘息之机,身形犹如鬼魅夜行,三两步便逼近至他面前。
龙牙携着重若千钧的力量,将空气划出尖锐的啸鸣声,自上劈下。
商珏听着剧烈至足以将他劈成两半的刀风,来不及反应,瞳孔骤缩成针,下意识举剑横至头顶上方。
“呵。”
闻灼冷冷的嗤笑声穿透夜色,传入他的耳中。
接踵而至的,是刀刃划破皮肉,砍入筋骨的骇人声响。
“啊——”
一阵凄厉的叫喊自幽巷深处传出,不少人注意皆被吸引了去。
商珏一腿屈膝被迫跪地,双眼圆睁,近乎要从眼眶凸出,即便使尽全身力气,也难以忍受这割筋挫骨之痛。
“商家竖子,不断你这一臂,难以消解本王心中之恨。”
闻灼居高临下睥睨着他,阴鸷冷冽的目光,似要将他碎为齑粉。
锋利的刀刃已深深嵌入商珏左肩,在闻灼绝对性碾压的力量下,甚至还在隐隐向下,不断划破连结的皮肉骨节。
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冷气中。
商珏举剑奋力拦挡,不让刀直接将这一臂砍下,但双手抖若筛糠,冷汗顺着脸颊滑下,原本红润的嘴唇也开始变得青紫。
左肩疼痛似火星般散射在商珏体内每个角落,肩部血流被阻断,他手臂早已酸麻不堪,渐渐失力,后方属下皆陷入战斗,无人可抽身前来搭救。
难道,自己真要在上元之夜,无妄遭这断臂之辱吗……
作者有话说:
男主男二扯头花中——【小剧场】闻灼要气死了。一年前就见老婆和商珏竖子暧昧不清,问了扶桑。扶桑:他们很亲近闻灼:气到吐血一年后,把老婆娶回家后,又亲自问了一次。楹儿:他是我义兄闻灼:气绝身亡楹儿:王爷,你怎么了?我和他真没什么,他只是我哥哥呀~(这句话熟悉吗有没有神似:她只是我妹妹,哈哈)
第56章
……
“王爷。”
万念俱灰之时, 一道焦急清脆的女声划破夜幕,传入胶着对峙的二人耳中。
扶楹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开口唤了一句。
闻灼始料未及, 一瞬犹豫。
商珏隐约感受到,肩上金属与肉/体的摩擦声戛然而止。
“呀——”
趁闻灼迟疑的空档,他运送浑身为数不多的气力, 向上哗然掀翻砍入肩内的大刀, 并发疯般地一记挥剑,掩护身体急速后撤,与闻灼拉远距离。
“楹儿,你疯了?”
闻灼无暇顾及挣脱的商珏,一手扣在扶楹纤弱的肩上,语气破天荒染上了些许急躁:“刀剑无眼, 你被伤到可怎么好!”
扶楹原本灿若桃花的双眼早已不见灵动, 取而代之的, 是空洞破碎的眸光,与怅然若失的泪意。
她双臂环紧他腰身奋力阻拦, 泪如泉涌。
“王爷, 刀下留人啊……若真杀了他, 天下人不知要如何评判王爷……”
见她这柔婉销魂的模样,闻灼心脏传来一阵剧烈刺痛,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商珏。
他俊美的脸庞苍白如纸, 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双腿颤抖勉强站立着, 呼吸杂乱无章,时断时续,仿佛随时都可能停止。
“杂碎, 滚吧。”
闻灼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仿佛瞧见一滩令人极其嫌恶的污秽一般。
他并非善心大发想放过他,只是不忍心绪郁结的扶楹再度遭受惊惧与哀痛。
商珏听罢,浑身戒备才尽数散去,握紧长剑的手也渐渐卸去了力道,扶上重伤的左臂。
临走前,他依依不舍看了扶楹最后一眼,见她泪意朦胧,柳眉微蹙,心口传来一阵猛烈的抽痛。
“撤!”
商珏极力掩下对她炽烈不息的情意与思念,一声令下,所有黑衣人皆不在恋战,同他翻墙而走,消失在锣鼓喧嚣的夜色中。
待那几个身影接连消失,扶楹重重呼出一口气,松开紧抱着闻灼的双臂,心中悬着的巨石这才轰然落地。
王府侍卫也收敛刀锋,齐齐来到闻灼与扶楹身边。
厌恶的人已消失不见,闻灼心中那口恶气仍旧难以咽下。
他瞋目看了眼如释重负的扶楹,近乎是怒瞪着她,一张俊逸若仙的面庞满是厚重的阴霾。
“!”
扶楹被他这犀利阴冷的目光吓到,脖颈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一手提着裙摆,颤颤巍巍跪在他脚边。
“妾身自知有罪,还请王爷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