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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碧落心底一声感叹。

如今扶楹与闻灼终成眷属, 可她对他的情意,不复当年那般深重浓烈,而是早已荡然无存。

“碧落。”

扶楹心中的怨气发作后, 黯然垂头,一双漂亮明媚的眼中满是凄怆,恍若幽深空寂的秋后/庭院。

“我曾对他说过, 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 只愿与夫君一人白头偕老,可如今这般情形——上天是不是在残忍报复我呢?”

“夫人……”

碧落有些语塞,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将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月亮都有阴晴圆缺,这世间的阴差阳错,本就让很多事情充满遗憾。”

扶楹看出碧落的为难, 轻抚上她的手, 喃喃自语道:“罢了, 人都是会变的,他如此, 我也如此。若闻灼知道去年的我竟是今日这副不堪模样, 心中那点念想恐怕也不复存在了。”

碧落点点头。

她终于明白, 扶楹为何不愿向闻灼袒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是高不可攀的镜花水月,她心中强烈的自尊心,也在时时刻刻在阻止着她。

即便地位卑微到尘埃, 她脊背也不会弯曲, 更不必说通过旧情来得到些许施舍的恻隐。

扶楹起身, 平复着心情说:“走吧,同我前去听雨轩,见见那位大夫人。”

碧落应声跟上。

踏出芙蓉阁, 扶楹和碧落才意识到,卫王府面积大得远超她们的想象。

建筑楼阁气派非凡,亭台轩榭富丽堂皇,错落雅致;府邸花园设有假山湖泊,幽径环绕,赏心悦目。

王府官员成群,侍卫众多,称作大明宫外的皇宫也毫不为过。

这奢华的一切,无一不在彰显着府邸主人至高无上的地位。

她们如没头苍蝇一般,在游廊与小径间左弯右绕。

路过的婢女与仆从们见扶楹之后,皆欠身问候一句“二夫人”。

一日之内,她从质子摇身一变成为卫王侧夫人,对这如雷贯耳的称谓很是不适应,只得忸怩颔首会意,脚底生风离开。

良久,她们才找到萧云裳所居的听雨轩。

厅内,一位身着桃色芍药纹窄袖纱裙的女子倚在榻上,轻如柔荑的手指翻阅着一卷书。

银竹将一盏冒着热气的霍山黄芽奉上,轻声禀报:“夫人,二夫人前来请安,正在屋外候着。”

女子声音清雅柔和:“让她进来吧。”

银竹出门,将扶楹主仆二人引进屋内。

扶楹瞧了眼端坐着的萧云裳。

她梳着精致凤顶髻,簪金戴玉,装扮典雅华贵,眉目如画,穿着桃红衣衫,如盛放的明艳芙蕖。

今日见到萧云裳后,她才知晓,原来有人可以美得如此端庄,似月亮般柔静娴雅,散发如诗如画的皎洁光芒。

萧云裳一双眼眸同样看着她,目光温柔和煦。

被她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扶楹觉得有一丝清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极为柔和的暖意。

她向萧云裳微微俯身,颔首以示尊敬:“妹妹扶楹,见过姐姐。”

见识到扶楹真容的萧云裳有些难以掩饰地惊讶,放下书卷,向她走来。

“妹妹不必多礼,昨日自皇宫来此,舟车劳顿,今日应当好生休息才是。”

萧云裳对彬彬有礼的扶楹微笑嘱咐,无一不体现出她作为大夫人的贤良淑德。

扶楹略带歉意解释道:“因昨日刚入王府,方才来向姐姐请安,寻路便耽搁了许多时间,还望姐姐见谅。”

萧云裳摇头笑笑,示意她不用在意。

她吩咐银竹赐座,揽着扶楹胳膊坐下。

“呀,妹妹的手怎么了?”

萧云裳瞧见扶楹缠满白色纱布的左手掌,有些诧异。

扶楹用右手不经意间遮掩去,垂眸赧然说道:“不怕姐姐笑话,昨晚起夜睡眼惺忪,竟不小心被凳子绊倒,烛台划了掌心一道大口子。”

“妹妹以后要多加当心,莫要再伤了身子。”

萧云裳眉目间充斥着担忧,看扶楹故作轻松,故而唇角含笑叮嘱道。

她令银竹奉上另一盏茶,“来,尝尝这霍山黄芽,是前日我阿舅南巡归来赠予我的。”

萧云裳的舅父,便是大雍太尉裴烨,乃当今朝堂叱咤风云的显赫人物。

她所展现的姿态气度,也完全担得起一名望族贵女的修养风范。

扶楹垂眸呷了一口茶水。

茶水黄绿明亮,茶叶的清香流淌过舌尖,滋味浓厚鲜醇回甘,不愧为江南东道特产的顶级好茶。

“真是好茶呀。”

扶楹轻抿几口后,毫不吝惜夸赞道,随后将茶盏轻置于桌上,向碧落瞧了一眼。

碧落会意,捧着一个雕花檀木漆盒上前,向萧云裳奉上。

“因我刚刚入府,不知姐姐喜好,故自作主张带来这产自北狄的白玉嵌珠翠玉簪,妹妹的一点心意,请姐姐收下。”

银竹上前接过漆盒,呈给萧云裳。

她见到那通体晶莹透亮的精致玉簪后,眸中闪烁。

萧云裳谢过扶楹后,让银竹前去内屋将斗柜里的锦盒取来。

“有对翡翠滴珠耳坠,我甚是喜爱,现送给妹妹作为见面礼。”

扶楹瞧那耳坠工艺繁杂,翡翠水润,细腻清澈,不由得羽睫微颤,垂眸含笑。

“多谢姐姐。”

萧云裳道:“方才听妹妹说不熟悉这王府,你初来乍到,只带一人侍奉,生活多有不便,我让府中的婢女清瑶前来一同侍奉妹妹,何如?”

主动为她安排侍女,这让扶楹感到有些意外。

不过细想也在意料之中,哪有王府夫人仅有单单一名婢女侍奉。

她对于萧云裳的体贴入微有些动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萧云裳让银竹喊了清瑶前来。

清瑶年十七,比扶楹年长一岁,态度很是恭敬和善。

“清瑶见过二夫人。”

扶楹向她轻轻挥手:“起来吧。”

这时,一位衣着华贵讲究的太监来到听雨轩,在屋外向二人俯身行礼。

“见过两位夫人。”

扶楹瞧他身着绣蟒纹长袍,面无髭髯,便认出他是王府监督领侍、侍奉闻灼的总管太监,韦昱立。

他能来此,必然是奉闻灼的命令。

萧云裳一颗心骤然加速跳动起来,期待着问道:“韦公公前来何事?”

“王爷让奴才前来请二夫人前往正殿。”

扶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眼萧云裳,心中纳闷,他为何这么快便从宫里回府了。

闻灼差人来请,即便再不情愿,她不敢耽搁片刻,只得起身告别道:“姐姐,今日失陪,妹妹改天再来。”

萧云裳微微颔首,依旧神态娴静温婉,柔声说道:“妹妹慢走。”

扶楹携着碧落和清瑶踏出听雨轩。

萧云裳和煦地微笑,凝望着扶楹跟着韦昱立离去的背影,笑意逐渐敛去,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

“如此绝美若仙的女子,难怪王爷喜欢召见她。”

银竹上前安慰道:“夫人,王爷已将府内日常事务均交由您管理,这也足以见得,王爷心里是有您的。”

想到此事,萧云裳空荡荡的心中才有了些许安慰。

“但愿如此吧。”

……

扶楹跟随韦昱立来到位于兴庆宫中央的正殿。

大殿前侧,一位年岁稍长的女官见到扶楹入内,向她微微行礼。

这位神情肃穆的姑姑,便是闻灼的贴身侍女徐绾,负责他衣食起居,在整座王府声望极高。

大殿两侧,伫立着闻灼的两名贴身侍卫,云川和望舒。

扶楹是初次见到望舒。

他眉目俊朗,英气逼人,身着鸦青色暗纹圆领袍,佩戴燕月刀,看上去与云川同为武功深不可测之人。

闻灼正坐在案前细阅着一册文书。

他已换下朝服,着一身玄色文武袖锦袍,一头乌发被玉冠束起,脸庞如同大理石被精心雕琢一般,有骨有相,尽显风雅之姿。

一阵轻盈的脚步传来,伴随着柔纱裙摆与地面摩擦的簌簌声响。

闻灼抬眸,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扶楹在殿中央屈膝跪地,双手交叠放于膝前,俯首下拜。

“妾身拜见王爷,王爷金安。”

按照风俗礼仪,结婚次日,新娘需盛装打扮,叩拜祖先和长辈。

她如今已孑然一身,无人可拜,只能向唯一的“亲人”——闻灼行此大礼。

“起来吧。”

闻灼淡淡说道,语气平稳。

昨夜二人虽针锋相对,可今日表面依旧看似平和恭稳。

他将文书放于案上,拄着手杖起身,“让她们回去,你随着本王前来。”

扶楹只得命碧落和清瑶先回芙蓉阁,自己则缓缓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穿过几处错落的假山,走过长长的抄手游廊,仍然不见抵达目的地。

扶楹心中疑惑越来越深,右手攥紧裙摆,将那柔软的轻纱布料捏出了褶皱。

她有些忐忑地问前方的闻灼:“王爷,我们要前往何处?”

他并未立即回答,依旧向前走着,在后花园西侧的回廊转角骤然停步。

“唔——”

被挡住视野的扶楹在转弯处不慎撞上了闻灼宽阔的后背。

她猛地向后一缩,同他保持着距离,生怕他下一刻勃然大怒,变成青面獠牙咆哮的野兽,将自己吞噬殆尽。

“楹儿。”

闻灼竟一反往常地平静,毫无愠怒,喊她名字的声音,竟低低沉沉地出奇好听。

“前方便是王府地牢,有一刺客上月前来行刺,已被关押半月之久。本王手下那帮无能之辈,竟审不出分毫有用的信息。”

扶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心中的直觉告诉她,接下来,自己将要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狂风骤雨。

“然后呢……?”

闻灼面色变得阴狠,唇角勾起令她不寒而栗的笑容。

“本王很期待——你的表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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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闻灼冰冷的言辞似冷冽寒风, 刺得扶楹耳畔嗡嗡作响。

她手指微微颤抖,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王爷,府内众多审讯官员尚且一筹莫展, 妾身一介女子又能有何作为?”

闻灼幽深的眼底透着一阵讥讽与戏谑,宽大粗粝的手掌抚过扶楹的脖颈。

托着她的下颌的指尖上扬,她被迫抬起头, 与他四目相对。

“那刺客出身北狄, 且是女性。楹儿,你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优势,切莫妄自菲薄。”

扶楹恍然大悟。

他是要她利用女子的身份获取刺客的信任,并且兑现衔青殿内她所许下的誓言。

闻灼控制力道缓慢摩挲着,“本王耐心有限,若棋子没有价值, 便不必留在手中。”

扶楹毛骨悚然, 僵在原地丝毫不敢动弹。

“去吧, 不要让本王等太久。”

闻灼松开她的脖颈,转而向旁边不远处的石桌前缓慢坐下。

即便落座, 男子宽大的身形依旧屹立如山, 威武刚毅, 压迫感分毫不减。

扶楹看向他,思绪纷飞如翻江倒海。

“妾身愿前去一试。在此之前,请王爷答允我一事。”

“说吧。”

闻灼瞧她踌躇不决的模样, 露出不着痕迹的冷笑。

他听罢扶楹一番话, 轻轻点头, 并命云川护送着她前去地牢。

他们的心思一旦达成一致,交谈便无比顺畅。

韦昱立为闻灼奉上一杯沏好的西山白露:“王爷请用茶。”

闻灼拿起青瓷茶杯,拎起杯盖, 细嗅茶叶的香气。

西山白露汤色清亮,温香如兰,实乃品茶者之福音。

“王爷,属下心中甚是疑惑。”

立在他身后的望舒不由得皱眉思索,“二夫人方才所言不无道理,瞧她纤弱不堪,当真能撬开那女刺客的嘴?”

“呵——”

闻灼轻笑一声,“你以为线索是靠蛮力挖出的?若是这样,我们也不必到现在一无所获。”

望舒挠了挠头,对闻灼的话有些似懂非懂。

闻灼低头瞧着杯内茶水波纹荡漾,“你便如这茶汤。”

望舒对着突如其来的话语有些迷茫,当闻灼在夸赞他,正要谢恩,满心的欢喜却随闻灼接下来无情的话语硬生生破灭——

“清澈透明,一眼见底,毫无城府。一百个你加起来,都比不过她那缜密的心思。”

望舒:“王爷教训的是……”

他这尊贵睿智的王爷还真是爱变着法地折损人。

……

地牢乃王府禁地,关押着重罪囚犯,由重兵把守,非闻灼旨意不得入内,若有无关之人不慎靠近,便会受到极为严厉的惩处。

扶楹在云川带领下来到地牢入口。

这里立有数名侍卫,厚重的铁门紧闭,将内里的幽暗晦气与外界的明媚生机隔绝开来。

“夫人,”云川向她躬身行礼道,语气肃穆恭敬:“属下会在您出来前一直在此等候,若有危险请大声呼救。”

扶楹颔首:“多谢。”

铁门被缓缓打开,一股阴森潮气扑面而来,寒意瞬间浸透骨骼。

一名侍卫带着扶楹入内,“此处幽暗湿滑,请属下为二夫人引路。”

地牢内常年闭塞无光,全凭星星点点的油灯照明,湿气浸润,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腐臭气味。

扶楹有嗅觉敏锐,迎面扑来味道实在令人作呕,她不禁用袖口轻掩住鼻子。

他们穿过狭长的通道,来到一处暗室门前。

“二夫人,那刺客便在此屋,内里有一人把守,请多加注意安全。”

扶楹点头,侍卫便打开牢门。

牢内昏暗,如人间炼狱,终日不见阳光,一位披头散发的女子被囚禁在此。

她体无完肤,浑身遍布凝固结痂的旧伤与尚在渗血的新伤,褴褛的脏污衣衫勉强敝体,手腕被厚重的铁链禁锢,悬吊在空中。

女刺客早已疲惫不堪,身形摇摇欲坠,可手腕被镣铐牵拉,始终不得倒地,只能保持一个极其歪斜的姿势。

一旁的侍卫负责在她昏昏欲睡之时用冷水泼醒,通过反复折磨消耗她的心智意念。

见到眼前惨烈无比的情景,扶楹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在胸腔中猛地撞击。

女刺客听到动静,挣扎着抬起脖颈看向前方。

有一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子前来,身着一袭白衣蓝裙,面容精致,肌肤似雪,青丝如墨,虽脂粉薄施,仍旧昳丽无双,与地牢这脏污破败的一切有着云泥之别。

她嗤冷一笑,张开满是裂口与血迹的双唇:“狗贼脑子糊涂了吗?派个女人来搞什么鬼!”

身旁的侍卫欲要破口怒骂,但看到扶楹向下的手势,乖乖将话收了回去。

扶楹一语不发,面色沉静,缓缓来到墙边的桌前坐下。

桌上笔墨纸砚俱全,展着一卷审讯记录,一连串的日期下方或是空白,或是零星几字。

“喂,你究竟是何人?”

见扶楹只身前来,行为迷惑故弄玄虚,女刺客不由得急躁呵斥。

扶楹对她的话置之不理,向那名侍卫摆了摆手,“你且过来。”

侍卫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不从。

他走近后恭敬询问:“夫人有何吩咐?”

扶楹轻轻攥着手中帕子,抬眼瞧向侍卫。

他被那张明艳动人的绝色面庞瞬间迷了心智,竟有一瞬间的发怔。

扶楹眼疾手快将帕子蒙在侍卫口鼻。

“唔——”

他毫无预料地吸入帕子上的过量迷药,霎时昏迷倒地。

扶楹转向女刺客解释道:“女郎,我前来并无恶意。”

她向侍卫的怀中和腰侧摸索,搜出一把钥匙,踮脚为女刺客打开了双手的镣铐。

女刺客手臂长期高悬,血液不通,酸麻无比,卸了力后的胳膊耷拉下来,整个人也向前失重倾倒。

扶楹上前扶住女刺客的身体,搀着她缓缓坐地,丝毫不介意她浑身血渍弄脏自己浅色的衣衫。

她坦诚述说道:“我原是北狄怀宁公主,是年因卫王北伐,家国战败,我成为质子来到长安,前日被卫王纳入府中。”

女刺客身体猛地一颤,眼睛直直地盯着扶楹:“你是……怀宁公主?”

扶楹用力点头,鼻子一酸,琥珀般的眼眸染上了朦胧泪意。

“我在皇宫被众皇子戏弄欺凌,卫王强行霸占我来府中做妾,还要我扮成他心爱之人的模样,整日供他玩弄取乐。”

天下皆闻怀宁公主绝美之姿百年难遇,女刺客相信扶楹的身份,但看她的目光仍旧充满狐疑。

“我不堪忍受,欲要自尽……可有侍卫不慎走漏风声,我便得知你被关押此处。”

“今日卫王大设宴饮,府中上下喧闹不堪,我趁仆从和守卫大多被调去筵席,使这帕子上的迷药才得以入内。”

扶楹声泪俱下,泣涕涟涟,悲痛地轻握着她满是伤痕的双手。

女刺客听罢,冰封的内心竟产生了一丝对这纤弱女子的动容。

她当初通过缜密策划躲过卫王府重重把守后潜入,如今设宴,守卫应当更是稀松。

怀宁公主所述应当不假,难道……她不是闻灼派来的人?

女刺客翕动着双唇道:“失礼了,我不知您是公主殿下……”

“大家都是北狄族人,患难与共,无需多礼。你我若能联手,便多一份希望逃出这魔窟。”

扶楹欲扶着女刺客站起来,“门外两名守卫都已被我迷倒,来,我助你出去。”

她将女刺客手臂架在肩上,另一只受伤的手环着她的身体。

女刺客泪意纵横,忧心忡忡道:“殿下……在下的身子,恐已不能施展轻功翻墙而走了……”

“门外已无人,先出这地牢。”

扶楹纤弱的身躯似乎蕴藏着无限力量,扛起她半个身子,一步步走出牢房。

女刺客见门外两名守卫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暂且放下浑身警觉与戒备。

“殿下……您救在下出去后如何打算?”

扶楹垂眸,因为疲累轻微喘息着:“你暂且躲藏在我的住处养伤,卫王并不会前来。”

“我计划晚些时日与你扮作侍女逃离王府,离开长安。可我义父与兄长已经被赶出云州,杳无音讯……我也已走投无路。”

女刺客看扶楹黯然神伤,心中思忖良久。

她试探着问道:“殿下,在下恐怕难以全身而退,死在此处也罢……您若成功出逃,是否介意替我去传一句话?”

“这有何妨?女郎请讲。”

女刺客凑到扶楹耳边,断断续续道:“西凉嘉陵郡西郊八十里外的秋名山上,有我所在组织的一处据点……那里山路陡峭,蜿蜒曲折,机关分布杂乱无序……”

“擅闯者必中机关而死,殿下切记莫要上山,只在山脚下的隆福客栈寻那掌柜……同他说明情况,报上在下代号‘紧那罗’即可……我已与组织失联许久,次日自会有人接应你上山……”

扶楹紧紧抿住双唇,瞳孔颤抖,内心一明一暗两股力量剧烈争斗。

……

“若棋子没有价值,便不必留在手中。”

……

闻灼下达的最后通牒在她脑中不断回荡。

扶楹眉头深锁,重重阖上眼睛,将眼中苦涩的泪意与心底不断挣扎的困兽一并牢牢关起。

“我记住了……”

她们步履蹒跚走了许久,才来到地牢的楼梯处。

铁门大开,和煦温暖的阳光照到她们身上。

女刺客已半月不见阳光,突如其来的明亮逼得她满眼泪花,连连用手遮挡。

她一抬起腿跨上台阶,便疼得踉跄摔倒在地,扶楹揽着她,一个趔趄险些滑倒。

“女郎当心!”

扶楹包有纱布的左手不慎女刺客挤压到,不禁疼得皱起眉头。

她无意瞧见女刺客腿间的裤上满是锈红色的血污。

“你这是……来月事了?”

女刺客面目狰狞起来,咬牙切齿咒骂道:“是闻灼那直娘贼干的好事……”

扶楹蓦地瞪大眼睛,扶着女刺客的胳膊都在剧烈颤抖。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两刻钟一晃而过。

闻灼已将那杯西山白露饮尽, 戴着玉扳指的修长手指,正在石桌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望舒跟在闻灼身边已久,明白这动作透露着他内心隐隐的烦躁, 开口询问:“王爷,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需要属下前去查看吗?”

闻灼不动声色道:“再等等。”

“您如此信任二夫人……”

望舒欲再说什么, 却被不远处一番吵闹动静打断了话语。

扶楹搀扶着孱弱的女刺客, 艰难地从地牢来到地面。

二人将将踏出铁门,女刺客便被一旁的云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

数十名侍卫从花园草丛处奔走而来,将她五花大绑。

“你们……你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女刺客竭尽全力挣扎却动弹不得,恍若遭遇晴天霹雳,愣在原地。

“是你……”

她这才如梦初醒,怒目圆睁瞪着站在一旁的扶楹。

“你……你可是北狄公主啊!为何与闻灼狗贼沆瀣一气……来欺骗我!枉负我如此相信你!”

扶楹仿佛听不到她气急败坏控诉, 只怔然立在原地, 纹丝不动。

她低垂着头, 身侧攥紧的双手与不断颤抖的双肩,暴露了强烈的不安与动摇。

没错, 她要求闻灼撤出看守侍卫, 只余下几人佯装躺倒在地, 并利用自己得天独厚的身份,做出这环环相扣的一局。

她成功赢得了女刺客的信任,达到她心甘情愿自露底细的目的。

“你这贱妇背信弃义, 助纣为虐, 不得好死!”

女刺客已被愤怒与杀意完全蒙了心智, 如狂躁的猛兽一般冲向扶楹歇斯底里地怒骂。

“我就算下十八层地狱,也要在午夜向你追魂索命,让你日夜不得安宁……”

一侍卫直接将一团麻布塞入女刺客口中, 堵塞她满腔的怨念,并粗暴拖拽着走入地牢。

坐在不远处的闻灼纵观一切,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戏剧。

听到女刺客那凄厉惨痛的咒骂嘶吼,他眉头都未动一下。

“夫人,你不要紧吧?”

云川见扶楹呆滞许久,略带担忧提醒道:“王爷在前方等您。”

扶楹这才唤回意识,双腿僵硬地前挪,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来到闻灼面前,不发一言。

她原本洁净素雅的衣衫上满是肮脏血污,仿佛经历炼狱归来,一眼瞧去实在可怖。

“不负本王所望,你做得很好。”

闻灼坐在石凳上并未起身,微微仰视着扶楹,语气中竟带着罕见的释然与宽慰。

扶楹缓缓抬起空洞的双眼。

琥珀色的瞳孔仿佛幽暗的漩涡,深不见底,在看向他的那一刻,眸底升腾起熊熊燃烧的怒意。

是他,让自己犯下这这离经叛道的深重罪孽。

是他,对女刺客干出那禽兽不如的伤天害理之事。

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他!

扶楹阴沉着脸,扬起右手,重重向他脸上扇去。

……

响亮的巴掌声,并未如预想一般传来。

云川疾步上前,迅速钳制住扶楹的手腕,一双深眸中尽是愕然:“夫人,万万不可啊!”

望舒浓眉一皱,握住腰间的燕月刀拔出一截,发出金属之间清脆的摩擦声。

韦昱立一个机灵,慌忙挡在扶楹面前,甚至吓得有些结巴:“夫人快、快住手,使不得,使不得呀!”

徐绾甚至未反应过来,一张脸惊得煞白。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如扶楹这般胆大包天之人,竟敢公然掴打亲王,亵渎无可撼动的至尊皇权。

她冷然警告:“就算您是夫人,仅凭方才的举动,也该掉脑袋!”

云川怕扶楹再做出什么出格的祸事,低低提醒:“夫人,快向王爷谢罪啊。”

闻灼岿然不动,虽心有不解,仍平静地迎着她犀利怨恨的眼神。

瞧着她那恨不得将他撕碎的模样,他低沉有力下令道:“放开她。”

云川犹豫着松开了扶楹的手腕。

扶楹呆滞片刻,看向闻灼的目光,渐渐由愤怒转为悲伤与哀怨。

她朝他轰然双膝跪地,颤抖着抬起一双沾有血渍的手,抓紧他胸前的衣服。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已然嘶哑凄怆,充满哭腔。

“大雍律法尚且规定,对有孕罪犯缓决死刑,延期杖刑,不得刑讯逼供……你为何要让手下玷污了她?”

她樱红的双唇抽搐,泪水如图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落下,打湿衣衫,与上面的斑驳血迹氤氲一片。

“闻灼,下达如此残忍命令……你还是人吗?”

闻灼听闻此话后,剑眉蹙起,脸色陡然阴沉下来,目光似利刃,足以将她千刀万剐。

“……”

一旁的云川和望舒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心跳如鼓;韦昱立退至后方,徐绾紧抿双唇,神情凝重低下头来。

在这王府,有资格处决夫人的,唯有闻灼一人。

不知是意识不到自己犯了大罪,还是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扶楹并不收敛,头抵在他怀中失声痛哭,将积压胸中已久的委屈与愤懑一并宣泄出来。

一旁的侍卫仆从们又惊又怕,甚至不敢去看那场面。

闻灼沉默不语,目光落在身前颤抖着哭泣的少女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他的意识不禁有些恍惚。

曾经,也有一女子在他面前潸然泪下,缠绵悱恻。

彼时的他慌得不知所措,笨嘴拙舌不知出何言语安慰对方,只得拥她入怀,静静抚慰。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好像过去了许久,又好像在昨日。即便穷极一生,那画面也仍旧历历在目。

……

良久,日头变得更烈,鸟雀的啼啭也变得稀松。

一番声泪俱下的放肆哭泣后,扶楹终于镇定下来,不断吸着堵塞的鼻子,松开抓着闻灼衣服的双手。

她心力交瘁跪坐下来,后背靠在闻灼因端坐而弯曲的腿上。

闻灼开口问道:“冷静下来了?”

扶楹没有回答,揉着红肿的眼睛,抹去满脸眼泪。

她不愿再同他讲一字。

方才,女刺客解释了裤子上血迹的来由。

西凉至长安路途遥远,她星夜兼程抵达之后,发现自己已怀孕两月有余。

肩负紧急要务,她不顾身孕,仍旧前来行刺闻灼。

谁知任务失败,她深陷龙潭虎穴。见她是女子,那些负责审讯的侍卫便动了不该有的邪念。

听闻这惨绝人寰之事,扶楹近乎昏厥过去。虽然闻灼残忍暴戾,但她以为他尚且存在最基本的人性。

闻灼在她心底的形象,彻底跌入谷底,支离破碎……

“夫人……”

见扶楹迟迟未理会闻灼,云川冷汗直冒,打破僵局:“王爷和我们……并不知晓您方才所言啊。”

扶楹置若罔闻,倔强地不肯抬头,颤抖的眼睫却似乎透出心底的动摇。

望舒也瞧出闻灼对扶楹包容度出奇得高,接着补充道:“王爷日理万机,最近又要张罗迎娶夫人之事,哪有时间去听他们事事禀报?”

云川:“这并非王爷的旨意,应是审问的人刻意隐瞒此事。夫人,您误会王爷了。”

望舒:“是啊,王爷绝不会下这种惨无人道的命令。”

他二人七嘴八舌,一唱一和,乍一看像是闻灼妻管严,怕极了被扶楹误会。

闻灼忍无可忍,眉心一拧,手杖用力一敲地面,怒斥道:“你们两个,给本王闭嘴!”

云川和望舒二人瞬间噤声,一言不发。

扶楹终于抬起头来,死灰一般的眸子染上了些许生气。

“妾身莽撞,恳请王爷恕罪。我已帮王爷审问完毕,能否答应我一请求?”

瞧着方才女刺客那气急败坏的怒骂,闻灼根本不用证实,便已知晓她获取了重大线索。

他垂眸淡淡道:“说吧。”

扶楹咬牙切齿:“奸污女子实在禽兽不如,我要发落那几人,请王爷答允。”

闻灼轻点一下头,向望舒与云川下令:“去将他们全部带来见本王。”

扶楹跪坐在他两腿的空隙间,伸手按住他的膝盖,欲要支撑着起身,但跪地良久,双腿早已麻木疼痛。

闻灼低下眼,瞧她费力扒着自己膝盖的模样,眼底的冰冷不由得缓和了些。

少顷,望舒领着几人来到闻灼面前,恭敬行礼道:“王爷,属下已遵照您的命令,将他们全部带来。”

闻灼的目光转向坐于地上的扶楹。

她抬手指向那几名道貌岸然之徒,咬紧后槽牙:“给我阉了他们。”

在场众人,无一不被惊得目瞪口呆。

闻灼面不改色,向望舒和云川挥了下手。

二人领命后,率人将那几人一一拖入地牢。

求饶与喊声一时间不绝于耳,直至厚重的铁门阖上。

扶楹深陷在女刺客撕心裂肺的咒骂声中难以自拔,事到如今,挣扎不安的内心终于得到些许平静。

男性与女性生来便有着天壤之别,注定无法做到完全共情对方。

那些狂暴之徒根本不知,他们一闪而过的歹念会给女性带来何等残忍的伤害。

她额头靠在闻灼的膝上,颓然闭起双眼。即便如此,也难以弥补她为了自己苟活而蒙骗女刺客的事实。

扶楹此举纯粹因为疲惫,可在不知情的旁人看来,全然一副夫妻卿卿我我的恩爱画面。

“闹了许久,你也饿了吧。”

闻灼打破了沉寂:“随本王前去用午膳。”

扶楹抬起伏在他膝上的头,“可是王爷,我膝盖很痛,无法行走,待我歇息片刻。”

闻灼听罢,直接做出扶楹从未料想到的动作。

他伸出右臂揽在她大腿后侧,让她弱柳扶风的身子落于自己怀中。

——

*引用自王勃《滕王阁诗》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两章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是在25年5月1号晚上。那是在去上海的高铁上,我去见自己阔别五年的好朋友。高铁将近五个小时,从晚上到深夜,我毫无困意,洋洋洒洒写下两章,满怀激动。五一假期,我在静安寺中许愿,希望自己能签约成功,能把用心写的故事分享给大家。它在我电脑里静静躺了快一年,如今终于可以和大家见面了!我码字速度很慢,天使宝宝们也给了我很多包容,夸奖,鼓励,催更,都让我开心到失眠。作者会努力把这本文完结,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第24章

“攀着本王。”

闻灼只淡然道出一句, 肩臂向上发力。

扶楹感受到腿下那股强大的力量,心中一惊,双臂顺势向前环绕在他脖颈周围。

回过神来后, 她已紧贴着闻灼,似乎坐在他健壮的小臂之上。

闻灼力气竟然如此之大,可以左手拄着手杖, 单用右手抱起她, 气息还没有丝毫紊乱。

扶楹接触到那宽阔的胸膛,鼻腔充斥着他衣上乌木的淡淡幽香,不免有些慌乱。

“王爷,再容我歇息片刻,我自己可以走……”

闻灼直截了当打断了她:“浪费时间。”

二人身高相差悬殊,当下扶楹有了为数不多俯视他的机会。

他美如天赐的俊朗脸庞近在眼前, 肩背上结实的肌肉线条, 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彰显着男子成熟性感的力量。

扶楹内心萌生出一种异样之感,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闻灼仰头瞧了她一眼。

她肤白似雪, 眼尾与鼻尖因哭泣泛起红晕, 仿佛点了胭脂, 为容貌增添几分更加动人的神韵。

二人挨得这般近,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闻灼见她睫毛上下轻颤,眉头舒展, 收回目光。

“先回芙蓉阁。”

扶楹默默点头, 也觉得自己这满身血污实在登不得殿堂用餐。

一路上, 闻灼单臂抱着她缓缓行走,身后跟着望舒、云川以及一群仆从。

抵达芙蓉阁后,碧落和清瑶在门前向二人俯身行礼:“王爷, 二夫人。”

碧落见他二人举止亲密,不禁心中窃喜。

扶楹背后像与闻灼有深仇大恨,总是直呼其名,可实际与他有亲密接触也并不排斥。

“你们皆在门外候着。”

闻灼对在场所有仆从命令后,进入芙蓉阁,碧落和清瑶在外将门阖上。

四下无人,闻灼直接松开手杖,步伐也不再故作缓慢,抱着扶楹阔步上楼,来到床边。

他弯腰欲放下她,但她身子倾斜,没有掌握好平衡,直直向床上坠去。

闻灼被她胳膊紧搂着,猛然向前的力道令他有些措手不及,重心不稳,径直向前方倒下。

“唔——”

扶楹被他宽阔健硕的身躯完全压住,近乎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一阵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脸畔,那张冷冽俊美的面庞近在咫尺,清晰映在她的瞳孔中。

隔着胸膛,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胸口处,一颗心脏正在有力地贲张。

扶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他,似乎忘记了时间,内心逐渐迷失,对当下此景感到茫然。

蓦地,左脸有一阵痒意传来。

闻灼略带薄茧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细腻如玉的脸颊。

他的指尖似乎燃起了火苗,在所到之处的皮肤留下烧红的烫意。

扶楹警觉起来,睁大一双桃花眼,如受惊的小鹿一般盯着他。

“你……胆子越发大了。”

闻灼语气沉稳,充满高高在上的王者气息,似是怀着幽魂邪祟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竟敢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直呼乃至谩骂本王。”

原来,他是在算方才她犯下大不敬之罪的旧账。

“请王爷恕罪。”

扶楹谢罪道,但并不服气,牙齿轻咬着下唇,“可这并非妾身一人之过,王爷管教下属不善在先,难辞其咎。”

她鼻子有些堵塞,带着鼻音的声音仍旧悦耳,仿佛微风下摇摆的风铃。

“真是伶牙俐齿,”闻灼皱眉,指腹稍用力点了一下她的脸颊,随后直起身来,“看在你帮了大忙,本王原谅你此次失言,下不为例。”

身上那巨石般的力量消失,扶楹感到如释重负,从床上挣扎着坐起。

略带红润的脸颊上,一片发白的指印痕迹倏地消失不见。

此刻,她才发觉自己手心有撕裂般的刺痛传来,定睛一瞧,缠在手掌上的厚厚纱布正有鲜血不断浸透洇出。

闻灼似乎早已察觉,拎了张桌旁的木凳在她面前坐下,两条长腿分开弯置在她两侧,将那纤瘦的身躯圈在独属于他的领地。

“伤口要重新包扎,伸出手来。”

这种刀伤不能被第三个人瞧见,扶楹只得乖乖将手递向他。

闻灼俯身解开她手掌包缠的层层纱布,动作轻缓娴熟。

扶楹膝盖自然抵在他大腿内侧,衣袍的绸缎质地极为柔软,轻轻一顶便出了褶皱。

她似乎已习惯二人之间这些略显亲昵触碰,身子一动不动,可一副怅然若失的样貌令闻灼心有不悦。

“怎么,心中还是有愧?”

扶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有些时候,即便她将心思尽力掩埋,可在他犀利的洞察下仍旧无所遁形。

“如王爷所言……”

她幽幽开口道:“我为谋取个人利益欺骗族人,难道要感到开心吗?”

“住口!”

闻灼目光变得如锋刃般冷冽,“本王再说最后一次,忘掉你北狄公主的身份。”

扶楹被他无情的话语惊到,欲张口争辩。

“你已是本王的夫人,饮下合卺酒后,休戚与共,本王的困境便是你的困境。”

他冷声警告道:“再找不出关于杀手组织的线索,刺杀便会源源不断。若本王哪日遭遇不测,在这偌大长安,还指望谁来庇佑你?”

一番话实在震耳欲聋,扶楹将未出口的辩解硬生生咽了下去。

半晌,待闻灼将她伤口上的血迹全部清理干净后,她才艰难压下心中汹涌的情绪。

“王爷所言,妾身明白。”

闻灼对她的明理识相感到满意,垂下眼帘为她上药。

扶楹又想起一事:“今早,我去向云裳姐姐请安。”

因不知他待萧云裳态度如何,故用了尊敬又亲切的称呼。

“她见我初来王府,不甚熟悉,贴心指了清瑶前来服侍我。”

“也好。”

闻灼头都未抬,展开一截纱布,轻覆在她手掌的伤口上。

“今后,你只需个把月向她请安一次,无需往来频繁。”

将萧云裳迎娶进门,纯粹是太后和淑妃一同向他施压的结果,任由萧云裳对他如何一往情深,他只对她避之不及。

将府中事务交由她管理,已是他为保留体面所做出最大限度的让步。萧云裳身份牵扯众多,他可不希望扶楹同她往来甚密。

“是。”

扶楹感到好奇,但意识到闻灼如此叮嘱必有其因,故未询问缘由。

闻灼将层层纱布细致地包裹住她的手掌,带有温度的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手背。

“长安看似安定和谐,实则暗流涌动,往后由云川前来保护你的安全,他可听从你任意调遣。”

见闻灼竟将自己两名贴身侍卫分出一名保卫自己,扶楹一时陷在惊讶之中,难以反应过来。

她心中忽而有种强烈的踏实之感,大抵是云川长得同她的暗卫江越完全一致的缘故。

扶楹诚心颔首道谢:“多谢王爷。”

闻灼托着她的手瞧了一番,见包扎严实后收手起身,带走了方才笼罩下来的温度。

“将衣服换了,来正殿同本王用膳。”

扶楹摸了摸自己手背上包裹平整的纱布,看着他渐渐离去的背影,不禁有些出神。

碧落和清瑶入屋,心照不宣将扶楹满是血污的衣裙换下。

这一身血迹实在可怖,但她是被闻灼带回的,无人敢过问这其中究竟。

扶楹换了一身象牙色褶缎裙,将头上带有色彩的首饰尽数取下,只留一简约素雅的簪子绾住发髻。

芙蓉阁外,闻灼及其仆从皆已离去,唯有云川在门口伫立,见到扶楹出来,他单膝跪地,虔诚仰视着她。

“日后,云川愿为夫人效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扶楹对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若有所思。曾经,江越也是这般义正辞严,向她表露自己的衷心……

“起来吧。”

她顿了顿,思绪飞快回到云川身上,向他抬了下手。

有武艺高强的人守护在身侧,她感到很是安心。

正殿厅堂,紫檀木局脚桌上,摆着数种美味佳肴,璀璨的金银器皿熠熠生辉,奢华无比。

羊皮花丝,乳酿鱼,葱醋鸡……还有一些扶楹并不认识的中原菜品,色泽鲜艳,飘香四溢。

闻灼向南而坐,见扶楹前来落座,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布菜用餐。

他在皇宫出生长大,经过父母与司礼官耳濡目染,谆谆教诲,用膳很是循规蹈矩,细嚼慢咽。

可扶楹吃得比他更加小心细致,每次筷子夹下去,只捻一丁点食物,犹如小鸡啄食。

闻灼侧目瞥她一眼:“不想吃就尽快离开。”

扶楹撇了撇嘴,感到有些委屈:“王爷,并非我不想吃,而是吃不下……”

她的食量向来小到令人咋舌,不然身形也不会这么娇小纤瘦。

闻灼投去一个自便的眼神,不再理会。

扶楹目光落在远处的一盘樱桃毕罗上。

中原的菜并不很合她的胃口,唯有这樱桃毕罗,她先前在云州时尝过一次,瞬间被征服得五体投地。

她伸出筷子欲夹一只,但盘子距离有些远,只得悻悻放弃。

忽而,闻灼修长的手端起那盘子边沿放在她面前,似是无心之举。

扶楹被近在眼前的美食迷得垂涎欲滴,克制着想要风卷残云一口吞下的冲动,夹起一只毕罗送入口中。

粉皮绵软细腻,樱桃甜味悠长,长安的毕罗很是地道,要比北狄的不知美味多少倍。

她琥珀色的瞳仁都亮了起来,不禁连着吃了两三只。

闻灼眼角的余光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纳闷思忖。

原来扶楹喜欢吃樱桃毕罗。

放着上好的菜肴不吃,对随处可见的甜点却如获至宝,她还真是不同于寻常女子。

他们的第一次共进午膳,不声不响,惬意闲适,犹如细水长流。

用过膳后,闻灼并未放扶楹回去,而是带着她来到正殿后方的书房。

这里陈设着典雅的家具与水墨字画,木质格窗里摆满浩如烟海的藏书,香炉内轻烟升起,淡淡的沉香弥漫,宁静雅致。

“楹儿,”闻灼递给她一支紫毫毛笔,“将你上午的收获,分毫不差地记下来。”

扶楹明白他是指有关那女刺客的线索,点头接过毛笔。

她左手受伤无法研墨,又不能让闻灼纡尊降贵,故喊了碧落前来侍奉笔墨。

碧落在案旁跪下,将清水滴入砚面,执墨锭在砚池反复推拉研磨。扶楹拿笔蘸了些墨后,在宣纸上不断书写,二人配合丝滑,天衣无缝。

闻灼坐于屏风前的榻上,静默细阅一卷边塞诗集。

不出一盏茶工夫,扶楹便将所得讯息全部记录下来。

她将纸呈给闻灼,“王爷请看。”

闻灼接过纸来,一眼扫过,眉目间的冷冽有了些许缓和。

“甚好,”他抬眼看向扶楹,语气带了些许自己未曾意识到的轻柔,“去午睡吧。”

扶楹见过闻灼很多副面孔。

他在狂怒时狠辣阴鸷,傲然不羁,在冷漠时凉薄无情,麻木不仁。

最令她动容的,是他现在平和释然的样子,温润含光,一身洁净若秋水长天。

扶楹眸色微凝,向他俯身行礼后,带着碧落离开了。

闻灼目光再度回到那张纸上。

扶楹的簪花小楷字迹实在灵动清秀,一如她本人恬淡沉静。

他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几行字,陡然间眉峰一竖,眼中露出些许诧异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不用我说宝宝们都懂了吧~下章我要放大招了!

第25章

九月三旬, 秋风萧瑟,凉意渐浓。

午后,寒雨飘洒, 细细密密织成一张阴冷的网,将整个长安笼罩在一片清冷幽寂之中。

闻灼在那日取得女刺客供述之后,便忙碌于探查刺客窝点的繁杂事务之中。

扶楹嫁入王府已有半月, 整日与书画为伴, 闲情逸致,悠然自得。

小憩过后,她在案前执笔作画。

今日乃贞懿皇后薨殁十周年忌日。

贞懿皇后与大雍皇帝结发二十余载,温婉多才,贤良淑德,乃天下女子典范。

清晨, 东宫太子与众皇子公主先至太庙祭祀, 后诣敬陵叩拜。

不少长安平民百姓前去寺里焚香, 自发为贞懿皇后祝祷。

卫王府上下均着素服,祠堂内彻夜燃香诵经, 以告慰皇后在天之灵

萧云裳与扶楹为侧夫人, 留在王府完成祭拜即可。奈何萧云裳乃簪缨世族之女, 出身高贵,故随着闻灼一同前往。

扶楹着墨皴染庭院春景,将盛放的芭蕉描绘完毕后, 搁笔歇息片刻, 一向舒展的眉眼间多了些愁容。

候在一旁的碧落见扶楹一脸怅然, 心事重重,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忿忿道:“同为侧室,为何大夫人能同王爷入宫?我替夫人感到不平。”

“没什么可不平的。”

扶楹只向碧落一笑。

“大夫人乃恒国公长女, 又是太尉亲眷。如此望族贵女,待遇自然不能同我一般,不是吗?”

碧落自愧不如点了点头。

她比扶楹年长几岁,却不曾有她这般通透。

其实,扶楹并非因此事而伤感。

当得知今日是皇后忌日时,她心中充斥着自己都不知因何而起的担心与忧虑。

直到黄昏时分,暮色渐深,闻灼与萧云裳才风尘仆仆回府。

闻灼径直回了寝殿,并未留萧云裳一同用晚膳。

自打回府,他眉头便未曾舒展过,一张俊逸若仙的脸庞阴云密布,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气息。

他坐在案前,厉声下令道:“取酒来。”

那阴鸷森然的眼神,仿佛将所及之处陷入寒冬,周围仆从皆胆战心惊垂眼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徐绾沉静上前道:“奴婢这便去。”

一壶上等佳酿被端至案上,闻灼直接将酒樽盛满,仰头一饮而尽。

一杯,接连着一杯,好似如饥似渴的脱水之人疯狂痛饮着久违的水源。

徐绾心中跟着隐隐作痛,不忍再看眼前男子被痛苦纠缠,颔首踏出殿外。

府内众人皆知卫王脾性,故无人敢劝,连他的几名贴身侍奉的下人也明白,今日绝不能触碰到他的逆鳞。

……

殿外,秋风卷着落叶飘零,衬得红墙金瓦更加古朴庄重。

夜空嵌着点点繁星,打二更的声响飘荡着隐约传来,寝殿内烛火未熄,在屏风上投下跳跃闪烁的碎影。

案前的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与周遭一切隔绝。

徐绾察觉寝殿内已静了一刻钟,小心翼翼前来查看。

闻灼低垂着头,上身微倾,左肘支于膝上,骨节分明的五指撑着额头,双目轻闭似在小憩。

多盏酒壶歪斜搁于案面,酒樽空空如也。

这一晚,徐绾在闻灼命令下取了七八次酒,他竟喝得一滴不剩。

闻灼酒量一向是诸皇亲国戚中最好的,平日宴饮酣畅淋漓,旁人皆酩酊大醉,他仍能从容轻笑,再饮一杯。

谁都不曾见过他酒醉的样子,可今夜,他却将自己灌醉了。

徐绾皱眉,忧心忡忡喊道:“王爷。”

闻灼意识尚存,听到有人唤他,简短应答着:“嗯……”

徐绾俯下身,双臂欲扶起闻灼身体,“天色已晚,奴婢服侍您歇息吧。”

“不,”闻灼身形未动,只一挥手便将徐绾推开,“去……将她喊来……”

徐绾动了动双唇,对他只言片语感到疑惑。

“您说……喊谁前来?”

“夫人……”

闻灼只简短吐出两字,便不再言语,呼吸悠长,仿佛进入沉眠。

徐绾站定身子,垂头恭敬答道:“是。”

她行步如风,迅速穿过王府曲径长廊,来到听雨轩,

萧云裳还未曾就寝,见到徐绾前来,感到有些惊讶。

“徐姑姑,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徐绾向她行礼后,一刻不停地急切说道:“大夫人,王爷酒后不肯入睡,请您前去侍奉。”

“这……”

萧云裳一双眼眸睁大,对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始料未及,白皙的脸颊染上一抹红晕。

“可是姑姑,我尚未沐浴。能否待我梳洗完毕,再去侍寝?”

徐绾瞧她有些赧然,慈眉善目勾唇轻笑,“王爷已经喝醉,您不必顾虑侍寝之事,随奴婢前来吧。”

“好……”

萧云裳听懂她言外之意,不禁有些失落。

她期盼能与闻灼共赴巫山云雨,如同久旱的大地渴望甘霖一般,想要他成为自己名副其实的丈夫。

即便不是侍寝,这也是她入府以来初次被闻灼喊去。想到这里,她心底便如同清风拂过,舒畅明媚。

萧云裳携着贴身婢女银竹,跟随徐绾的步伐,一路行色匆匆来到寝殿。

奴婢们皆留在殿外等候,萧云裳双手提起裙摆,只身跨入殿中。

“妾身见过王爷。”

她看到闻灼垂头坐于长案后,醉意朦胧,唤他的轻柔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欣喜。

闻灼巍然不动,似乎已经入睡,一袭金纹玄色长袍,与这幽静的夜色融为一体。

“王爷?”

见自己的话语犹如抛出的石子消失在湖里,萧云裳走上前去,半跪在他身侧,试探着伸出手,怯生生抚上他的大臂。

闻灼常年沙场征战,身姿伟岸英武,腰细膀宽,四肢健硕。萧云裳察觉到手心处发达的肌肉线条时,一颗心止不住狂跳起来。

她对他数年痴心一片,闺阁中便想过无数次陪伴在他身侧的场景,今日得偿所愿,竟感到如此不真切。

幽幽烛火,映照在闻灼古铜色的肌肤上,闪烁着点点光泽。

他闭着眼睛的侧颜,如同刀雕斧刻一般精致,额旁宽大的手背上,青筋虬结交错。

此时的闻灼,如一头沉睡的猛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紧紧勾锁着萧云裳的心魄。

她满眼流露着惊喜,一颗心脏近乎跳出胸腔,情不自禁地凑近他。

两瓣娇嫩的红唇轻轻覆在他的耳根处,留下属于女子的淡雅清香。

“王爷……”

萧云裳双唇微动,低低唤他,音色娇懦暧昧,眼波柔情荡漾,不能自己。

见闻灼仍未清醒,她不再满足于这蜻蜓点水般的吻,拥着他的手臂再度贴近,贪婪嗅着独属于他的辛香气息。

她细细亲吻着他的脸颊,柔软的唇逐渐旁移,停至闻灼的嘴角。

面对这位性感持重的男子,她宁愿抛却一切拘谨礼节,全身心倾注于他。

似乎是感觉到身侧受了什么压迫,闻灼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一双丹凤眼眸缓缓睁开。

他对这陌生的触碰生出尖锐的抵触,剑眉蹙起,右臂发力将攀附在身上的女子猛地推开。

闻灼缓缓转头,定睛瞧向她。

经历方才肆意妄为,萧云裳面颊绯红欲滴,正轻咬着下唇,羞怯迎着他的眼神。

“走开!”

闻灼意识回转,见到眼前是萧云裳的面孔后,蓦地发怒,冷酷的话语似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寒彻她满是情意的心扉。

萧云裳压下满心失落,双臂揽着他,楚楚可怜央求道:“王爷,您召妾身前来,不要这么快赶走妾身……”

“听不懂话?”

闻灼剑眉皱起,犹如一头暴怒的狮子,面色铁青,一掌推在萧云裳肩上,“出去,不要再让本王说第二次!”

“啊——”

萧云裳纤弱的身子,像断线纸鸢一般甩了出去。

徐绾听到寝殿内的争执,焦急前来,见到这般情景,不由得心中一紧。

萧云裳摔倒在地,疼得五官都扭曲起来,一瞬间又惊又怕,委屈得直落眼泪。

徐绾意识到自己请错了人,连忙手足无措低垂下头。

“还不快让她来!”

闻灼一拳砸向案面,酒壶与酒樽应声一震,不少落向地面。

他锋利冷冽的眼神,近乎要将徐绾千刀万剐。

“王爷息怒,奴……奴婢这就去请。”

徐绾甚少见闻灼冲她如此暴怒,哆嗦着应答道,扶着泪意盈盈的萧云裳匆匆离开。

将厌烦的人赶走后,闻灼终于得了片刻清净,回到垂头小憩的姿势,闭目轻眠。

意识恍惚之中,他深陷在一片永无止境的黑暗,连一丝气息都察觉不到。

他也试图冲破这黑暗虚空,可无论走出多远,皆像是在原地徘徊不前。

“王爷?”

一个轻柔的女声在他耳畔响起。

那极为熟悉的音色,似乎将他带回一年前,云州郊外那座立于纷飞大雪中的宅院。

闻灼辨认出那声音,黯然神伤的脸庞染上一丝喜悦。

黑暗的世界犹如拨云见日,一瞬间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