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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邯郸,郭开宅邸。

赵高依旧身披灰色长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在昏黄的灯火下,影子被拉长到张牙舞爪。

郭开跪坐在赵高的对面,态度谦逊恭敬地道:“隐先生,我已经探查清楚,是什么人一直在跟踪调查您。”

赵高眼皮掀开,透过散乱的发丝,阴沉地凝望着郭开:“是扶苏?”

郭开愣了下,没想到赵高猜得这么准:“大概是扶苏,不过也不全是。最近一直在跟踪您的人和吕氏有关,我猜是吕不韦的独子吕恕。吕恕向来与扶苏关心亲近,没准就是在帮扶苏调查您。”

“吕恕?”赵高侧目思索,这个吕恕还真是奇怪。按照前世的轨迹,吕不韦的独子早就应该夭折了,现在却活蹦乱跳地长到这么大,给他一种很怪异又熟悉的感觉。

赵高的视线落在油灯火苗上,看着火苗明明灭灭地调动着,忽然眉毛微微挑起来——莫非是他?一定是他,难怪气质如此熟悉。

赵高的身体微微后仰,灯火下的影子变得更加夸张,讥笑:“李斯啊……”想不到你还敢在扶苏面前出现,现在是怕我揭穿你的真实面目吗?所以接二连三派人来调查我。

“李斯?”郭开不明所以,没听说过这么个人,但有些耳熟。半晌后,他才想起来上次出使秦国的时候,看见扶苏身边跟着的那个青年,似乎就叫李斯。

郭开好奇问道:“隐先生,难道李斯和吕恕也有关系?”

“或许吧。”赵高敷衍了一句,转而对郭开下命令,“派人散布一句话。”

郭开听见赵高这样强硬的口气,心里不大高兴,可此刻还用得上赵高,只好忍着烦躁,耐心地问道:“隐先生请说。”

“酒池干,肉林烂,沙丘苑台鸟兽散。”

郭开愣了下,“好端端的,隐先生怎么想起来商纣王了?”

当年商纣王在沙丘扩建行宫、苑台,建酒池肉林,饲养奇珍异兽。可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和眼下有什么关系?郭开想不明白。

赵高却没有为郭开解释的意思,瞥了他一眼道:“你只要去做事就好了,其他的不用管。”

郭开深吸一口气,勉强露出笑容:“好,我这就去找人。”他不想再继续和赵高共处一室,怕自己忍不住发脾气,立刻起身离开了。

赵高扭着头看郭开的背影,不屑地轻蔑嗤笑。

这句话朗朗上口,想要传播出去并不难。没过多久,就当做是童谣一样,在邯郸街头传开,内容只是在说过去的事情,也没有影射当下,自然没什么人注意到。

可是关注着邯郸一举一动的吕氏门客却留心到了,并将此事转呈给刚刚抵达邯郸的吕恕:“少主,我总觉得这童谣有些莫名其妙,我们要要不告诉咸阳那边?”

“不要!”吕恕的脸色煞白一片,一点血色都不见,头顶不停地冒着虚汗,好似一具刚从河水里打捞出来的尸体。

陛下就是死在沙丘行宫的,赵高这是在警告他?一定是在警告他。若是他敢对赵高不利,就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扶苏。

吕氏门客已经习惯了吕恕时不时地反常,此刻虽有担心,却也并没有太紧张,继续问道:“最近那个隐先生一直都没怎么出过门,我们派人盯着,若是他出了门,便直接下手刺杀。”

“好。”吕恕说完刚放松一口气,转而又心头狂跳,在地上快速踱步转圈。就算他们能杀掉赵高,会不会赵高留下什么暗手,让其他人把前世的事情传到咸阳?

他很清楚,扶苏是一个光风霁月的坦荡君子,对自身的生死也没有看得太重。就算扶苏知道他参与了矫诏,也有可能在伤心后就选择和解。正如扶苏一直以来暗示他、宽慰他的那样。

可有一件事是扶苏绝对不会接受的。吕恕从前不知道,但现在很了解扶苏了,他明白,在扶苏心里最重要的就是大秦的未来。

若他矫诏后扶持的胡亥真是个明君,把大秦治理得井井有条,倒也罢了,但……在他死的时候,各地乱军都已经攻破三川郡,不知道什么时候机会打到咸阳。这是扶苏绝对接受不了的。

吕恕死死地咬着舌头,直到口腔里都是腥咸的血水,他是个怯懦的罪人,不敢面对扶苏会对他露出恨意的眼睛。就算让他再历经一遍咸阳狱中遭受的酷刑去折罪,也好过……

不行,不会就这么简单,他必须确定赵高没有其他后手。

吕恕咳嗽一声,用手掩去唇角的鲜血,叫住门客道:“且慢,若是那个人出门,你们先告诉我。”

吕氏门客不明所以,却还是应声答应下来。

屋里的人都散去,吕恕跌坐在地板上,呆滞了半晌。他忽然在身上摸来摸去,不停地翻找,最后从贴身的衣物里掏出一把短剑。

吕恕拔出短剑,剑光冷冽森然,是临行前扶苏特意让卓相和打造的,让他用来护身。

他眼中的惶恐惊惧,慢慢转为愤恨,最后凝结为杀意。

三日后,赵高从郭开的宅邸里走出来,现身在大街上。他一路往王城的方向走,奔着赵太子偃所在的宫殿而去,但还没抵达王城,就被人劫持。

“我家少主请你过去一趟。”那人把刀抵在赵高的后胸口上。

赵高笑了声:“不要紧张,我跟你去就好了。”说罢,他还真的很配合那个人,被刀压着一路往一处偏僻的小院走,进了小院偏僻角落的屋子。

那人把赵高的双手绑在背后,而后才把他推进屋内。

屋子里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户,光线很暗,置身其中不似在白天。

可赵高还是看见了一道瘦长的人影,只是看不清具体的面貌。他却很自信,笑着打招呼:“左丞相别来无恙?”

这时,一道寒光反射出来,那是一把锋利的短剑映着稀薄的光线,直取赵高的命门!

赵高不慌不忙,坦荡站在那里:“李斯,你真的敢杀我吗?”

短剑戛然停住,仅仅距离赵高的脖颈一寸。

赵高嗤笑一声:“你不敢杀我,你怕我提前留了后手,把你曾经做过的事情都告诉扶苏和嬴政。”

吕恕的手哆哆嗦嗦,愤怒地几乎难以自控,短剑甚至都划破了赵高的脖颈:“是你逼我的!都是你逼我的!不然我也不会同意扶立胡亥,不会,不会参与那份矫诏……都是你……”

“不是我。”赵高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口,甚至还上前一步,靠近了吕恕,漆黑幽深的双眼盯着他,“是你自己同意的。你若真的忠于始皇,便应该学屈原,以身殉国,宁死不屈。”

吕恕后退了半步。

赵高昂首挺胸:“你可以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卸到我的头上,至于扶苏认不认,那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也应该明白,同意和我扶立胡亥的是你自己,放任我写矫诏、默不作声的也是你,放任胡亥残杀手足兄姐、老臣旧部的还是你。”

“我——”

赵高又迈大步上前一步,肃声道:“大秦有后来之祸,其实都是你亲手造成的!我有错,错占十分之一;你有错,错占十分之九。丞相本就是辅政之臣,你做到了应尽职之责吗?你说!大秦之祸是不是你造成的?你说!”

吕恕踉跄了两步,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我,我……”

赵高斜眼看他,轻蔑地笑了下:“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如今我们在大争之世,就该创立出一份伟业,称王称霸。你好好配合我,我不会亏待你。不然,我就把你做过的罪孽都告诉扶苏。”

“绝、无、可、能。”吕恕把嘴唇咬得鲜血横流,一字一顿地咬着,死死盯向赵高。

赵高哈哈大笑:“真是可笑。把过去的事一藏,真以为自己是清白忠烈之人了?现在跟我扮演什么烈妇?李斯,上辈子杀你,是因为你跟胡亥说一些谗言针对我。你说你好端端的做个佞臣,跑出来碍什么事呢?这辈子你好好配合我,我发誓一定给你个远大前程。”

吕恕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可赵高却很自信,甚至还有了观赏的心思,低头看起了“落水狗”的热闹:“还是那句话,你想回咸阳重新做个烈妇,绝——无——可——能——”他把这四个字原数奉还。

吕恕死死地握着短剑,突然跳起来,一下将赵高扑倒。他举起短剑照着赵高的身体捅,一下又一下,咬牙道:“就算长公子会知道一切,我也要杀了你,为大秦除了后患!”

赵高瞪大了双眼,没想到吕恕真的什么也不管不顾了。他拼命挣扎,可双手被绑在身后,竟然一时之间没办法挣脱,硬生生挨了好几剑。

就在这时,庭院传来打斗声,房门突然被踹开。

几个赵太子偃身边的卫兵冲进来,将吕恕一脚踹开:“隐先生!”他们手忙脚乱帮赵高止血。

门外的吕氏门客们也厮杀进来,将吕恕救走。

“杀了他!”吕恕用力朝着赵高扔短剑。

可门客们自觉撑不了太久,得早点逃出城去。他们匆忙瞥一眼浑身是血、神志不清的赵高,强行带着吕恕先走一步:“少主,那个隐先生活不了了。”

远在万里之外的咸阳,扶苏刚刚下发一系列的改良学室的丞相令,忽然心里拧着劲儿的难受,眺望着东北方向:“不知道慎之那边是否顺利?”

想着想着,他心中愈发懊恼,还是不应该让吕恕自己去邯郸。那个隐先生虽然是威胁,但对他也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可见其才智也并不算特别高,何必让吕恕亲自去呢?能杀就杀了,杀不了以后也有机会。

扶苏走神的这一会儿功夫,手里的笔就停下来了,两条眉毛几乎都要打结了。

嬴政握着笔在旁边奋笔疾书,半天没听见扶苏翻动竹简,抬头看了一眼:“扶苏,怎么了?”他顺着扶苏的目光往门外看,“哇!下雪啦。”

扶苏回过神,不想让嬴政也跟着担心,强颜欢笑道:“都入春了,希望不要再下太多的雪了。不然就是雪灾了。”

嬴政想了下道:“那我希望雪停。”

小孩儿话音刚落,外面飘了没多久的小雪就停了,滴滴答答下了细雨。

嬴政惊得长圆了嘴巴。

扶苏也很是惊奇,开怀笑道:“如此吉兆,一定不会有事的。”

“肯定不会有雪灾的!”嬴政斩钉截铁,继而语气有点低落,“阿父说我们半个月之后就要搬到东宫去了,我还想邀请慎之他们去参加我的乔迁宴,可是他怎么还不回来?”

扶苏沉默一瞬,安抚道:“他在外面做事,应该很快就回来了。若是没有赶上您的乔迁宴,以后还可以和他补一场。”

“好吧。”嬴政勉强认同。

门口传来一阵嘿嘿哈哈的笑声,毛遂从门外跑进来,拍打着头发上的雨珠:“那是公子子楚要被册封为太子了,就算是乔迁宴,也是你阿父的乔迁宴。”

嬴政生气地喊道:“你要甩水就出去甩,不要弄得屋子里到处都是!阿父的家就是我的家,阿父乔迁就是我乔迁,难道要把我一个人丢在宫外吗?我讨厌你!”

毛遂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难过地叹气:“原来主君这么讨厌我吗?看来我托人从齐国抬回来的海鱼干是没有人吃了,原本是想给换牙的小孩子用来磨牙的。”

嬴政的表情瞬间和风细雨,跑过去抱住布包:“原来你来给我送吃的呀,以后不许再这样逗我了,我都长大了。”

毛遂看着已经到自己肚脐的孩子,有点惋惜,有点感慨。当年那个小小一团的娃娃,都长到这么高了,甚至都开始换牙了。

扶苏提醒道:“毛兄,只要册封公子子楚的诏书一日没有下来,我们便不可过分张扬。”

“明白明白,真是啰嗦。”毛遂不耐烦地扣扣耳朵,“这儿又没有外人,我只在你们面前说说罢了。等公子子楚当上太子,咱们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第112章

扶苏笑了下,没有否认毛遂的话。虽然说如今诸公子之中,没有人能与子楚祖父竞争,但在储君没有彻底尘埃落定之前,什么也不敢定死。

嬴政道:“你们放心。我祖父一定会封我阿父做太子的,我都跟他说好了。”

毛遂做出一个十分夸张的惊讶表情,逗着小孩道:“原来臣的主君这么厉害呀!”

“当然。”嬴政刚刚要扬起下巴,随后意识到毛遂在捉弄他,气得一拳捶在毛遂的肚子上,“我要把你揍扁。”

小孩当然不能把他揍扁了,不过这一拳确实力气不小,毛遂差点当场落下冷汗,捂着肚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嬴政揉着手,歪头仰望着毛遂,担心地问道:“你要生小宝宝了吗?”

“……”毛遂去摸嬴政的额头,他现在怀疑自己的主君是个小傻子,还转而对扶苏表达出了自己的担忧。

扶苏一巴掌拍在毛遂的后背。

嬴政抱着胳膊:“哼,我就是故意在捉弄你,以后不许逗我。你的肚子真的很痛吗?我去叫侍医。”

毛遂哪里就能被小孩一拳给锤坏了呢?他揉揉嬴政头顶的发髻,笑道:“臣没事。主君,你和现在这位大王也经常在一起吗?”

嬴政点点头:“其实我更想和曾祖父玩,但祖父不让我去茝陵,就让我去找他玩。”

毛遂若有所思,眼睛转动着,似乎还想问什么。

扶苏与之对视。

毛遂道:“我没怎么见过现在这位大王。不过他在做太子的时候,我常听人说他的身体不大好,如今也不年轻了……我是担心他突然出事,那我们现在改良学室所做的一切都容易泡汤。”

扶苏沉默一瞬,而后说道:“改良学室之事,也有公子子楚的支持。”就算秦王柱真的病逝,继任王位的子楚也不会反对,可以继续推行此事。

“你没有否认大王的情况。”毛遂语气凝重,“难道大王的身体当真——”

扶苏抿唇道:“我也很少见到大王,不知其近况。我和慎之派出去寻找神医扁鹊的人手还没撤回来,若是能找到扁鹊,可以为大王调理身体。”

毛遂叹道:“那扁鹊如今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了。”他对此已经不抱希望,如果扁鹊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扶苏默默不语。

嬴政听了半天,神情黯淡,连头顶倔强的碎发都耷拉下来。他声音低落地道:“祖父是一直经常生病的,他也会像曾祖父一样离开我吗?”

扶苏没有办法给出嬴政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也说不出谎话来。

嬴政凝望着扶苏,见其半天不吱声,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不再继续追问。小孩蔫巴巴地垂下头。

毛遂心知此时此刻必须让扶苏来安慰,给扶苏使了个眼神,便退出了房间。

扶苏牵着嬴政坐下,温声道:“小公子,您要走一段很长的路。在这条路上,每个人都只能陪伴您短短一程,但是在未来的路上,您还会遇到更多的人。就像先王走后,就会有现在的大王来陪您。”

嬴政盘腿坐在席子上,低头用手背揉着眼睛:“可是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我想要所有人都永远陪着我。其实我都明白,你们一直在找扁鹊,不是为了曾祖父和祖父,而是为了我阿父。”

扶苏哑然。现在小孩越长越大,已经没有当初那样好糊弄了。

嬴政道:“我阿父的身体也很不好,经常生病,需要我去照顾他。可是我不是一个厉害的人,没有办法把阿父照顾好。如果扁鹊真的已经死掉了,那就没有人能帮我阿父了。”

扶苏揽着嬴政的肩膀,半晌后才开口道:“只要还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我们就会一直寻找扁鹊。您不要太为公子忧心,不然公子察觉了,反而影响他的心情和身体。”

“我知道的。”嬴政靠在扶苏怀里蹭蹭脑袋,声音有些变了音调,“我每天都装作很快乐的样子,阿父看了就会很高兴,身体也会很快就好起来。”

扶苏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一直抱着嬴政。

这时,突然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蔡泽在门外说道:“丞相,平原君病逝了。”

说起来平原君的年纪也很大了,这些年一直操心劳力,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可扶苏听见平原君病逝的消息,还是呆了呆,有些意外。

扶苏叹息一声,要面对死别的何止是小公子呢?“派人去赵国吊唁吧。”不管曾经他和平原君有怎样的矛盾,好歹刚刚回到这里的时候,承蒙平原君的照顾。如今死者为大,他也得派人去吊唁。

“平原君死了?”嬴政的嘴角一垂,一头扎进了扶苏的胸口,小声小声吸着鼻子。他一点也不想知道死亡是什么,“扶苏,他们都要离开阿父,你不许再走了。”

扶苏拍着嬴政的后背,温声道:“臣会一直陪着您的。”至少要陪到父亲成功加冠亲政,再也不要经历那些坎坷。

待嬴政趴着睡着后,扶苏把他轻轻放到内室的床上,而后又叫来蔡泽吩咐道:“顺便查查慎之的消息,他去赵国已经很长时间了。”

“是。”

嬴政睡了一觉,爬起来后又恢复了活力,活蹦乱跳地跑回家,“过一阵我们就要搬家了,阿母说让我自己收拾自己的东西,我很忙!不能陪你玩了。”

“没关系,我等您忙完了。”扶苏送小孩出门,看着他爬上马车,而后彼此招招手。

嬴政大声喊:“明天再见!”

扶苏笑意温柔:“明天再见。”

吕恕的消息还是没有传回咸阳,可学室改良已经进入到如火如荼的状态。扶苏只能克制着心中的担忧,全身心的投入到学室改良中。

他下令在大秦各县扩张学室,招收对象也不只是官吏之子,而是扩展到所有身家清白的平民。只要自身及三代近亲没有犯过罪,就可以通过考核进入学室学习,优先录取立过军功、有爵位的秦人。

目前学室内授课的方向,以大秦律令为主,辅以治水、为政、民生、财政算术、军事等等课程,尽量培养能做实事的综合型人才。到时候也方便把他们调到新攻打下来的地区做事。

一晃半个月后,秦王柱突然下诏册封子楚为王太子,赐东宫为太子府,准许设立属官、结交宾客。

另封子楚的长子政为泾阳君,将咸阳附近的泾阳封给嬴政。

对于子楚会被册封为太子,朝野上下都不觉得意外。但封嬴政为泾阳君,却让众人有种“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讶异。

泾阳距离咸阳实在是太近了,若在泾阳屯兵,半日功夫就可以直接打到咸阳来。所以秦国轻易不会把泾阳封给宗室公子。

上一个被封为泾阳君的,还是昭襄王的亲弟弟。显然,那并不是昭襄王的本意。而是他刚刚继任王位,手中没有实权,不得不听从母亲宣太后的话,把泾阳让给弟弟。

此后大秦国中事务,大多都被母亲宣太后、两个弟弟和舅父魏冉把持。

所以当宣太后病逝后,昭襄王对两个弟弟也没有什么好感,把他们赶出咸阳以后,他们不久就病逝了。

这也是众人讶异的主要原因。可他们转念一想,怕是大王已经定下了下一任的太子就是嬴政,所以干脆提前封嬴政为泾阳君,也是在暗暗警告太子子楚日后不可更换人选。

一些不太了解子楚和嬴政关系的人都不免担忧,父子二人会不会因此失和?

但他们所担心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子楚听见嬴政得到泾阳封邑,比自己当上太子还要兴奋。

子楚把嬴政抱住,高高举起来:“政儿真厉害!”

嬴政有点害怕摔下来,只能抱紧了子楚的胳膊,操心地道:“阿父,不过是一块封邑,你要稳重一点呀。”

子楚哈哈大笑:“放心好了,阿父在外面很稳重的。”不过他也确实有点举不动这小崽子了,怕把嬴政聪明的大脑袋摔坏,赶紧把孩子放在地上。

嬴政道:“我们明天要搬家吗?”

“当然是今天就搬。”子楚已经按捺不住了,再一次抄起嬴政,用胳肢窝夹着孩子往院里走,“快点把你那群大大小小的箱子都拉出来,咱们赶紧去东宫。先到的先选房间,后到的后选房间,迟到的就去睡狗洞。”

嬴政挣扎着挥舞手脚:“阿父快放我下来,我要去找扶苏和蒙恬他们帮我搬家。”

子楚闻言冷静下来一点,想着确实该跟扶苏他们分享喜悦。他把嬴政放在地上,也派人去通知吕不韦。

嬴政脚一沾地,就蹭蹭逃跑了,他真的害怕再被阿父举起来。其实他的力气也不小,只是阿父很柔弱,他不敢太过挣扎。

一个时辰后,嬴政带着蒙恬、燕丹等一群小孩子满院子乱跑,说是在搬家,却一直在打打闹闹。旁边还跟着方能走稳路的成蟜、李由、蒙毅。

唯有扶苏一个成年人,被夹在一群小猴子们中间。他有些无奈,却还是老老实实的干活,把小箱子一个一个搬到院子里。

扶苏还得时不时注意脚下,免得把哪个小孩子给踩到。

子楚带着吕不韦找过来的时候,见状都有些无语。

子楚一把逮住跑过去的嬴政,另一只手捞住给嬴政当小尾巴的成蟜,无奈道:“我是让你指挥仆从搬东西,你怎么还自己搬上了?哦,你不是自己搬,你是让扶苏搬。”

嬴政脸蛋红扑扑的,有点不好意思。

扶苏上前打招呼,笑道:“太子,吕公。无妨,正好最近公务繁忙,我趁这个时间休息休息。”

吕不韦回礼,而后面露迟疑之色,似乎在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开口问道:“扶苏先生,近来可有慎之的消息?这孩子性情冷淡,可也从未这么长时间都没给我写信。”

扶苏抿唇,被刻意压制多日的情绪突然反扑,差点失态。他勉强笑道:“他在外面做事。吕公暂且不要担忧,我已经派人去打听慎之的行踪了,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吕不韦没听见扶苏确切的回答,也没打听出来儿子到底去做什么事情了,心里的担忧愈甚。可他知道扶苏不说,那必定是机密之事,自己也没办法继续打听。

子楚侧头看着吕不韦,叹息一声,拍拍吕不韦的肩膀:“我也派人去找。”

“慎之出事了吗?”嬴政仰头问道,“他不是去下面的县乡做事去了吗?”

扶苏三人忙忽悠小孩子,暂时抹平了嬴政的疑心。没有必要让小孩子也跟着一起担心。

“我们继续搬家吧!”嬴政小手一挥,带着一群娃娃,继续忙里忙外。

傍晚时分,在宫门落锁前,扶苏把嬴政送进咸阳宫。他脚下一转,先去了南宫偏殿看望秦王柱。

这些日子秦王柱一直都没有上朝,把改良学室的事情全权交给扶苏。前一阵秦王柱已经把那些反对的声音都消除了,倒也不怕会有其他乱子出现。

没有了阻碍,扶苏做起事情来也得心顺手,也一直没有入宫去见秦王柱。他今日听了嬴政的话,感觉秦王柱的身体可能不大好,思及曾祖父命定不长寿,便担忧不已。

秦王柱正在偏殿内休息,不似他从前在东宫那样笙歌艳舞,反而清静的很。他躺在床上,身形看着较之从前消瘦了许多,面容枯黄憔悴,不大健康。

扶苏心里咯噔一下,强忍着保持镇定,上前搀扶秦王柱坐起身:“大王。”

秦王柱一坐起来就觉得胸闷气短,头脑也发昏,叹气道:“寡人不是已经帮你扫除阻碍了吗?该做事就去做事,怎么又来找寡人?”

扶苏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着,只是扶着秦王柱的手没有松开:“臣送泾阳君入宫,正好来看看大王,汇报一下最近的事务。”

秦王有些疲乏,摆摆手道:“把大秦交给你,寡人很放心。以后这种事情你就和太子说吧,没有什么特别的大事,不要来打扰寡人。”

“是。”扶苏的手往下一滑,状似不经意的搭在秦王的脉上。

第113章

秦王柱的脉搏非常虚弱,几乎触摸不到,跳动也极其缓慢。扶苏并没有学过太多的医道,却也明白此时此刻秦王柱身体的内里空虚。

扶苏一下子愣住。他向来知道曾祖父的身体可能不大好,并非是什么长寿之人,可按照命定的寿命来看,曾祖父也不是现在就出问题的。

他想要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却又没办法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毕竟高祖父都已经提前病逝了,难道曾祖父就不会吗?

可是他不明白。自己回到过去,明明是为了改变一切的,为什么现在反而连累两任亲人都提前早逝呢?是不是他给他们带来了厄运?

扶苏脸色越来越难看,也没有维持住笑意,唇色开始发白。

秦王柱半天没听见扶苏的动静,感受到对方越来越僵硬的身体,笑了声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寡人还好好的呢。”

扶苏不知道该怎么跟曾祖父说,嘴唇颤抖着:“臣……您不应该是这样的。”

秦王柱有些错愕,其实他了解扶苏的性格,知道对方会为了自己而伤怀,却没有想到扶苏的情绪竟然如此激动,简直就像死了亲人一样。

说句实话,如果真的有一天他死了,就连子楚也不会这么伤心。

秦王柱心里柔软下来,对扶苏都多了几分真心实意,温和地宽慰道:“你不必如此,寡人的身体寡人自己清楚。太医令早就说过,寡人不宜太过操劳。若是能一直当着太子倒还好,如今身为秦王,哪能不管国事呢?”

扶苏张了张嘴。是高祖父提前病逝,所以曾祖父提前继任王位,自然也就早早地被累垮了身体。

秦王柱叹息一声道:“难怪先王会如此喜欢你。若你真是寡人的儿子就好了。有些话寡人无处说,没有人甘心一直当储君,就算只能让寡人做三天的秦王、做三个月的秦王,也好过从生到死都碌碌无为。”

扶苏的嘴巴几乎抿成了一道线,半晌后才声音沙哑地道:“您好好养身体,国事都有臣和左丞相,您不必那样操劳。”

他知道就算秦王柱最近因为生病的缘故,一直没有参加朝会,但私底下也没有停止过做事,依旧每天会坚持处理奏疏。

秦王柱笑了,抬手拍拍扶苏的后脑勺:“真是孩子话。寡人是秦王,哪能不做事呢?大秦的历代先君,都不会辜负自身的责任。”

“可——”

秦王柱抬手制止扶苏继续往下劝阻,“寡人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身后事。你也看出来了,子楚的身体也不好。等他做了秦王,照样会因为过度操劳而早逝。届时政儿尚未成年,主少则国疑,大秦历代先君的努力可能毁于一旦。”

“不会的。”扶苏忙道,“泾阳君是一个很厉害的小孩子,等他长大了,只会带大秦走得更高、更远。”

“寡人知道,政儿确实聪明,可他到底只是个小孩子。下面的官吏、将士不会听命于一个孩子。”秦王柱捏着扶苏的肩膀,认真地道,“寡人相信你,你会永远忠于大秦吗?”

面对着秦王柱如此赤诚信任的双眸,扶苏眼眶微红,用力点头:“臣永远都不会背叛大秦,无论是对先王、对您,抑或对太子、泾阳君,都将永远臣服。”

“好。”秦王柱手臂下滑,握住了扶苏的手,“寡人相信你,也相信你的话。若日后子楚真有好歹,你一定要好好辅佐政儿,直到他加冠成年。”

扶苏跪在了床头:“臣会誓死遵守诺言。”

秦王柱虚弱地笑了笑,慢吞吞的倒在了床上,有些疲乏道:“你下去吧,让寡人休息一会儿。”

“是。”扶苏吸了吸鼻子,有些失态,捡着衣服站起来。他帮秦王柱盖好了被子,才慢慢退出房间。

秦王柱目送扶苏离开,看着那扇门被重新关上,脸上的亲善被收敛起来。他声音沉着冷静,比方才多了点力气:“寡人写一道手书,你留在手上。日后扶苏若是对大秦不利,就把这手书交给那时候的秦王。”

一道倩影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正是华阳夫人。她用手帕点着眼角,哽咽道:“大王一定可以长命百岁的。”

秦王柱叹息,摇摇头:“你我夫妻这么多年,难道真的不知道寡人的情况吗?不要再说那些话了。你现在是大秦的王后,以后就是大秦的太后,大秦的国运与你休戚相关。你应该知道,若真的被乱臣篡国,乱臣是不会容下你的。”

“是。”华阳夫人哪里不懂呢?她现在和秦国已经绑定了,自己又没有孩子,未来只能指望子楚和嬴政。自然也要为他们守好这个大秦。

华阳夫人上前帮秦王柱擦拭着脸上冒出来的虚汗:“不过我看扶苏倒是挺靠谱的,应该不会做出篡国那样的事情。”

秦王柱冷静地道,“寡人也相信他,但只是相信此时此刻的他。等到他真的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会不会变心,没有人知道。寡人不能把大秦放在私人感情上赌,只有做好万全之策,才不会失控。”

华阳夫人向来知道秦王柱的本性,或许他真的有资格成为一个好大王,却不是一个好夫君、好父亲、好知交,感情永远也不会左右他的思想。

她没再说什么,按照秦王柱的意思端来笔和绢布,让秦王柱写好手书。

扶苏离开秦王柱所在的宫殿后,失魂落魄地打算出宫,却不知不觉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到了北宫。他连忙收住脚步,北宫住着秦王柱的姬妾美人。

“洛侯?”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扶苏愣了下,抬头寻找,在树后看到走来的夏姬:“曾……夏夫人。”

夏姬笑道:“真的是你呀?你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我刚才看你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不知道我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帮到你?”

扶苏抿着嘴唇,心里的难受想要脱口而出,可最后还是硬生生的止住了口。对面的人是他的曾祖母,但也不是他的曾祖母。

“多谢夏夫人,我没事。”扶苏擦了一下嘴角,重新织出笑脸,“您这是去东宫看望太子和泾阳君了吗?”

夏姬有些担忧扶苏,可见其一直不肯说,自己也不好继续追问。毕竟他们一个是秦王柱的姬妾,一个是外朝的大臣。

她只好点点头,莞尔一笑道:“现在子楚搬进了东宫,我想要看他们就方便多了。”夏姬丝毫没有因为子楚当上太子而高兴,仅仅是因为离儿子更近一点,开怀不已。

曾经这样浓浓的爱护,扶苏也曾体验过。那时他年纪很小,三岁曾祖母就病逝了,可他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夏姬见扶苏的笑容有些难过,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惹对方伤心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生怕再说错话。

扶苏见状,便先一步拱手告辞。

“您慢走。”夏姬欠身微微后退,让开了一条路。

她与扶苏擦肩而过时,看见扶苏头发里藏着花白的发丝,突然没忍住唤住了扶苏,“你……你若是真的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的,我去找王后和子楚帮忙。我记得从前你说我像你的曾祖母,希望洛侯不要见笑。”

扶苏回头看她,慢慢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

扶苏出宫后,望了一眼宅邸所在的方向,最终也没有直接回家。慎之现在生死未卜,他也不愿意回去面对空空荡荡的宅子。于是转过去了右丞相府,处理下午拖拉下来的公务。

扶苏一直忙忙碌碌,忙到了半夜时分。就连值守的小吏都没熬住,靠着门框睡着了,可他还是那样不知疲倦。

直到油灯的光线渐暗,扶苏才猛然惊觉回过神来。他放下笔,揉揉酸痛的肩颈,走过去把外袍解下来披在小吏的身上。

扶苏没有重新点油灯,而是推开了窗户,抬头望着那一轮明月,脑子里闪过很多人影。可他内心的复杂却不知该与何人说,除了昭襄王和吕恕,他都说不得。

“或许……”他改变了历史,让大秦的国运蒸蒸日上,却间接导致三任秦王早逝。他对得起大秦,却对不起高祖父、曾祖父和祖父。

可是就这样放弃继续改革吗?扶苏回想着这几年来自己遭受的重重阻碍,眼看着心里的抱负在慢慢实现,更看到大秦确确实实变得越来越好。他怎么会放弃呢?又怎么能放弃呢?

扶苏喃喃自语道:“若真的上天要降罪于我这个不孝之人,那就来吧。”

次日,扶苏一扫昨日的抑郁寡欢,精神百倍投入到改革学室之中。与此同时,他又将整顿军防的计划提了上来,军政两手抓。

正好公输学研究的马具也有了成果,扶苏脑子里有了一点思路,想要训练一支与众不同的骑兵出来。在那些不适合战车作战的地形里,可以以这支骑兵为主。

当然,这件事事关机密。扶苏和秦王柱、太子子楚通过气以后,秘密找来蒙武为骑兵主将,私下训练这支骑兵。以待来日攻打各国,时出其不意。

扶苏要改革的事情越来越多,大秦的变化也越来越大。这也就导致秦王柱每日需要批阅大量的奏书,哪怕有其他人分担,也比之从前更加操劳。

可无论是秦王柱还是太子子楚,都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体提出任何异议。他们都大力支持扶苏的改革计划,并从旁辅助。

就连小小的嬴政也被秦王柱逮过来,学着一起去做事。

秦王柱教嬴政的时候,可不如昭襄王温和。他就像是想在短短一段时间里,把所有的东西都灌进嬴政的脑子里,完全不顾及小孩现在的年纪。

秦王柱知道:有些事情不教,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为嬴政安排好了一切,可那都是外力。

扶苏也好,华阳也罢,只是从旁辅助的外力。

最终能不能坐稳这个王位,把大秦带好,还要看嬴政自身的能力。

第114章

“阿父最近好累哦。”嬴政结束了一天的学习,跑到扶苏的宅子里,趴在桌案上,好像变成了一个废小孩,“是不是阿父变笨了?”

扶苏把桌案一角的油灯拿走,放到了距离小孩儿比较远的灯台上,免得嬴政打翻后被烫到。听见小孩儿的抱怨声,他笑了下,温声安慰道:“是大王教您的东西比从前多了,但您学得依旧很很厉害。”

嬴政听到这话就高兴了,重新恢复活力,爬起来道:“嘿嘿,我本来就很聪明!放心,我会努力和祖父学习的,等我的智慧充满了脑袋,就可以帮你做很多事了。”

扶苏看着小孩儿稚嫩的小脸,心头发软:“我还忙得过来,您只要健康平安就好。”

嬴政爬起来,跪着直起上半身,两条小眉毛慢慢拧成了一团结。

扶苏不明所以,担忧地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举起小手抚摸着扶苏鬓角的头发,语气低落道:“你的头发都白了好多。我问过太医令,他说只有衰老的人和操心的人才会长白头发,可是你才三十多岁,一定是平时太辛苦了。”

扶苏一时错愕,竟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嬴政抱抱扶苏的肩膀:“阿父帮你,不要长白头发。”

扶苏抿紧了嘴唇,感受着小孩儿温热的身体,舍不得将嬴政推开。他喉咙有点发紧,过了半天才笑出来:“我不是很累,只是也到了长白头发的年龄。”

“阿父不要你到年龄。”嬴政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傻子了,站起来把扶苏的脑袋紧紧地箍在怀里,急得只跳脚,“不要,不要。”

扶苏有点呼吸不过来,赶紧安抚小孩儿,只好撒了个谎道:“不会的。您饿不饿?在大王身边学了一天也很累了,我让人去做点补身体的食物。”

嬴政倒是不饿,但是他想让扶苏吃点,便放开了扶苏的脑袋,点头道:“要多做点。”

“好。”扶苏笑了,让仆从下去做点肉羹之类的幼童食物,能够帮嬴政补一补身体。太复杂的菜式可能做不了,肉羹还是很快的。

没过多久,仆从便端着一大盆的肉羹进来,给嬴政和扶苏分食。

扶苏一直没有什么饥饿的感觉,不太想吃。可他转头看见小孩儿抱着碗在等他,便只好小口吃了两口,顿觉胃里灼热,才有些许饥饿感。

嬴政见扶苏终于吃上了,也高兴地低头挖着肉羹,吃了一会儿道:“没有慎之做的蛋羹好吃,不知道慎之什么时候回来?”

扶苏的勺子顿住,再次没了食欲,他撑起笑脸道:“应该快了。您今天要在这里休息吗?我让人给您铺床。”

“我要跟你一起睡。”嬴政道,“就像我们出逃邯郸一样,在路上抱着阿父。”自从回到了咸阳,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跟扶苏睡觉了,总是要自己住在自己的院子里。大多时候很高兴,但有的时候也有点难过。

扶苏笑道:“好。”

惦记着吕恕的事情,扶苏一夜辗转难眠。次日他处理完政务,眼看着夕阳西下,天边的彩霞被渲染成粉红色,十分美丽亮眼。

他一时失神,不知道慎之会不会看见呢?为什么还是没有回咸阳?是不是真的出事了呢?可是上次他趁着平原君病逝,派人去吊唁并没有查到吕恕的死讯。

扶苏就这么走着神,追随者西方彩霞的方向,一路不停地走过去,渐行渐远。他一直走到了咸阳郊外,天色都暗了,彩霞也只剩下余辉。

可是那条漫长曲折的土路上,却始终不见归来的人影。

扶苏就在昏暗的残光中站着,许久许久后,才失望地低下头,慢慢转身往回走。若他身上没有大秦的重担,一定会亲自去寻找吕恕。

他一再责怪自己,为什么要让吕恕去刺杀那个隐先生?明明知道此行如此危险,便不该下这个决定,就算过一阵再杀那个隐先生,又有什么影响呢?

扶苏秉着呼吸,闷声不言不语。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踢踢踏踏的蹄子赶路的声音。扶苏停下来,回头去看,见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其中一副面孔正是多年未见的李谈。

少年李谈已经成长为一个青年,面容多了坚毅,那双眼睛却始终如一炯炯有神,未脱当年分别时的少年意气。

如今他身着破旧的麻布衣裳,一副田野小民的羊毛,身后牛车上载着同样平庸的小民。

李谈赶着牛车,看见残光里前方有一道黑影拦路,当即警惕起来。他们担惊受怕了一路,经历了不少的曲折,好不容易到了咸阳,难道还有意外出现?

李谈慢慢摸上腰间藏起来的弓箭,靠近了终于看清扶苏的脸。他先是一愣,而后瞬间弹跳起来,直接从牛车上蹦到了牛的前面。

他撒开了腿,毫无知觉地举着弓箭,兴奋地奔向扶苏:“先生!先生!扶苏先生!”

扶苏彻底确认了李谈的身份,眼前的人并非是自己看错了眼,也立刻上前双手接住李谈:“李谈,你来咸阳了。”

李谈双手抓着扶苏的胳膊,弓箭差点都怼在扶苏的耳朵上。他一囧,连忙把弓箭丢掉,想起来这是扶苏曾经送给他的,又赶紧捡起来,手忙脚乱地往腰间的箭囊里面塞。

扶苏笑着安抚道:“不要着急,慢慢来。你来咸阳了,一时半刻也不会走,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地聊。后面那些人是你的亲眷吗?”

李谈用力点头,而后一拍大腿道:“不止呢!还有慎之先生。他受了伤,我和荆轲一同护送他回咸阳。”

扶苏听见吕恕受伤了,也没顾得上后半句的荆轲,忙松开李谈的胳膊,跑向牛车。

荆轲怀里抱着还在昏迷中的吕恕,双眼睁得大大的,这就是河间君扶苏?他记得几年前自己在黄河渡口的时候,还帮扶苏联系客商的船去魏国来着。

那个时候他还嫌弃扶苏没见识,对河间君扶苏不尊敬。没想到这人竟然就是扶苏!

扶苏抓住吕恕的手,摸着他的微弱脉搏,幸好,幸好……

荆轲小心翼翼地把吕恕抱紧,免得摔到他,脸颊红润,声音小小地道:“河间君。”

扶苏抬眼看他,愣了下,笑道:“好久不见。我现在已经不是河间君了,秦王赐我洛邑之地。”

荆轲立刻改口:“洛侯。您放心,慎之先生他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连日奔波劳累,所以身体太虚弱了,没有清醒。等他到了咸阳修养一阵就好了。”

“多谢。”扶苏放下心来,恢复了以往的风度,跟李谈的亲眷们打招呼。而后才继续与荆轲和李谈叙旧,“我知道你们在邯郸帮我查刺杀我的凶手,真是辛苦你们了。”

李谈摸着后脑勺,笑呵呵地道:“以前我是您的门客,自然要为您讨个公道。不过我没有查出来更多有用的消息。”

“我们在邯郸经营的时间太短了。”荆轲懊恼道,“那个时候实在没有多少门路,不然肯定能找到很多消息。”

扶苏笑道:“你们提供的这些消息就很有用了。天黑了,咱们赶紧回城吧,都去我家。”他跟着李谈指路,一行人直奔扶苏的宅邸。

李谈和荆轲都激动不已,李谈的亲眷也满脸崇敬好奇,但他们并没有很害怕,毕竟在邯郸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很熟悉扶苏了。

快到扶苏宅邸的时候,荆轲却又别扭起来,干咳一声,忐忑地问道:“洛侯,您,呃,妹妹应该不在家吧?”他实在是有点不想见到那个女子,容貌和声音的反差实在是太可怕了。

扶苏愣了下,随即意识到荆轲说得是男扮女装的吕恕,哭笑不得地解释了一番。

荆轲闻言拍着胸口,松了口气道:“原来是慎之先生啊。我理解,那个时候洛侯你们也是为了保命,不得已而为之。嘿嘿,没想到我还能帮上您的忙。”

扶苏笑道:“是啊,我一直想要感谢你来着,这次你打算在秦国久呆吗?”

荆轲点头:“我给您查完真凶后,本来打算直接来秦国找您来着,但是结交了李谈这个好友,便有点舍不得走,就一直在邯郸呆着。现在能一起来咸阳,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扶苏也是没有想到,当年刺杀他父亲的荆轲竟然会主动投秦,还是奔着他这个秦国人来的。命运真是难以说清,从前现在无法混为一谈。

扶苏拍拍荆轲的肩膀,笑了下:“好。等过一阵,我安排你们做事。”

“先生,到家了!”李谈跳下牛车,帮忙搀扶着扶苏和亲眷们下车。一行人走进了陌生又熟悉的宅子,里面的陈设很俭朴,同扶苏在邯郸时的几乎没什么分别。

扶苏先是让仆从把吕恕送回吕恕的卧房,派人去请太医令,而后安排李谈等人的客房,好在从前那些门客住的地方还空着,正好可以安排下。

忙活了一阵,一直到了后半夜,扶苏总算闲下来。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去看望还在昏睡中的吕恕,叹息:“不是说过不许拼命吗?”

第115章

这一整夜,扶苏都基本上没怎么合过眼。但他向来不会因为个人,而影响到正常做事,次日一大早还是准时去上值,并派人给吕不韦送去了消息。

学室改良已经步入正轨,各郡县递交的文书,都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只是到底改良的时间不算长,所以还需要等一等才知道效果。

扶苏见此事按照设想中的那样进行,便交给了吕不韦负责接下来的事情。另一边的军政改革,效果也是非常不错的,便将此事交给了尉缭负责。

而后他带着毛遂,开始处理与六国的外交事务。直到这一天的公事都处理完,他才泄露了一丝焦急,将文书简单整理好,便抬步往外走。

毛遂连忙跟在后面追赶,喊道:“你走错方向了。”

扶苏头也不回地道:“我去东宫找小公子,他一直担心慎之来着。我得赶紧告诉他,免得他继续担忧。”

若是其他的小孩子,毛遂肯定是要笑话扶苏把小孩子的话当真。可嬴政不一样,这孩子从小就非常聪明,而且记忆力很好,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思考过的——哪怕是顽皮捣蛋的话。

于是毛遂便没有继续追上去,喊了一声:“我先回去看看慎之怎么样了。”

“好。”扶苏脚尖一点,跳上了不远处的马背,动作流畅,赏心悦目。

毛遂笑道:“等慎之醒了,一定很羡慕你这身手。”

扶苏笑了一下,一抽马鞭,马蹄子扬起一阵尘土,差点都扑在毛遂的脸上。气得毛遂哇哇大叫,却见扶苏策马越跑越远。

嬴政刚刚结束这一天和秦王柱的学习,小孩累得不行,正带着弟弟成蟜蹲在地上挖蚯蚓放松。

子楚就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毫无形象地劈着腿,抱着甜瓜啃。他一边啃,一边看着两个儿子在那玩儿。

成蟜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小手,有些担忧,奶声奶气地道:“阿兄,我们好黑,会不会被阿母揍?”

“不会。”嬴政笃定地道,“阿父在旁边呢,阿母不会揍我们。”每次阿父在旁边,阿母的脾气就会变得很好,他们就可以玩的脏一点也没关系。

子楚笑道:“政儿说得对,但阿父一会儿要去找吕不韦商议事情,你要好好保重。”

嬴政的后脊背一僵,下意识的又掏了两把土,“我才不害怕呢。”过了一会儿,他跑向子楚,用脏兮兮的小手给子楚端甜瓜,“阿父要多吃一点,不要饿坏了。”

子楚哼哼两声,捏住嬴政的鼻子。

嬴政不高兴道:“我都不能呼吸了。”

“真是个机灵聪明的小东西。”子楚说完才松开手,把脏兮兮的甜瓜接过来。他低头看着甜瓜上的泥土,叹了口气,拿起旁边的刀子削掉脏的地方,继续吃。

嬴政不好意思的把手背到身后:“天要黑了,阿父吃完瓜就不能出宫了。”

子楚笑嘻嘻地道:“你不能出去,但我可以出去。”

嬴政呆了呆:“为什么?”

“因为我是太子,你只是一个泾阳君。”子楚单手扣在嬴政的头顶,一张大手把小孩的脑袋给按住,“官大一级压死人。”

嬴政拼命地甩着脑袋:“阿父,你的手很脏的,不要弄脏我的头发。我现在还小呢,等我长大以后就会当大官。”

子楚把吃剩的甜瓜放在一边,双手去捏嬴政脏兮兮的脸:“小崽子,你自己玩的那么脏,还嫌弃起阿父来了。”

嬴政不停挣扎,却被幼童的身形限制了发挥,无法挣脱子楚的魔掌。

在一旁看热闹的成蟜发现不对,立刻摇摇晃晃站起来,奔着子楚而去:“不要欺负阿兄。”他双手去抓子楚,却被子楚一巴掌也给摁倒了。

父子三人的战斗,最终在成蟜的哇哇大哭声中结束。子楚擦着脑袋上的虚汗,把嚎啕大哭的成蟜递给旁边的女侍:“快拿走,快去还给夫人。”

“真是个可恶的阿父。”嬴政握着小拳头,真想一拳捶在子楚的肚子上,可他担心把柔弱的阿父给锤坏,只能气鼓鼓的不吱声。

最终子楚答应了嬴政一系列不平等条约,才总算把小孩子给哄好,却又嘴欠地说了一句:“真是被你祖父带的更加霸道了,像只霸道大公鸡。”

嬴政彻底怒了,用力喊道:“我才不是大公鸡!”

子楚摸着下巴:“你小时候不是挺想当大公鸡的吗?”

嬴政想起自己前两年干出来的笨事,脸蛋瞬间红了起来,大声喊:“才没有,我什么都不记得,阿父别想骗我。我,我……扶苏!”尴尬的关头,他看见从长廊里走出来的扶苏,惊喜万分地跳起来奔向扶苏。

扶苏差点没认出来,只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东西窜过来,还以为是什么小狗,险些直接闪身避开。还好最后关头看清了嬴政的脸,双手接住小孩儿。

嬴政摸着扶苏的脸,在扶苏脸上留下两个脏兮兮的手印。他赶紧收回了手,抿着嘴唇,不好意思地问道:“你怎么这么晚来找我呀?”

扶苏猜到了自己的脸应该被弄脏了,却一点也不在意,笑道:“慎之回来了,我来告诉您这个消息。”

嬴政张大了嘴巴,高兴地抱紧了扶苏:“太好啦,我还以为慎之死掉了呢。”

扶苏哭笑不得道:“您怎么会这样想?”

“阿父是小孩子,不是小傻子。”嬴政道,“怎么会看不出来呢?我还偷偷观察了吕不韦,他最近的状态很不好,一定是慎之出了事。你不告诉我,我以为慎之死掉了,只能偷偷难过,不想让你担心。”

扶苏心绪复杂,一时内疚,一时酸楚。没等他说出什么话来,便听见不远处的子楚发出哈哈哈的大声嘲笑。

嬴政再次攥紧拳头,向扶苏告状:“我阿父总是这样!一点也没有大人的样子,真是太顽皮了。应该把他送到荀卿那里学习,让荀卿板板他。”

“啧,你这个逆子。”子楚搓着手走过来,将嬴政掐着胳肢窝举起来,“今天我非得揍揍你的屁股,有点大人的样子。”

嬴政急道:“扶苏,我要去看慎之,快带我走。”他伸出一只无助的小手,努力去够扶苏。

扶苏不好从祖父手里直接抢孩子,连忙劝道:“天要黑了。太子,我今天可以带泾阳君出宫留宿吗?”

子楚也没真心想要揍孩子,吓唬了嬴政两下,就把他还给扶苏:“快带走,真是越长大越顽皮。”

扶苏留意到子楚颤抖的手臂,看着对方隐忍痛苦的脸,忙抱着嬴政快步退出院子。

一大一小离开后,子楚才踉跄了两步,扶着大树咳嗽了好一阵。他擦掉嘴角的口水,笑着自言自语:“真是一个小胖墩子,有劲儿,必然能够长命百岁。”

扶苏骑马载着嬴政哒哒哒一路奔向宅邸,在路上跟嬴政讲述着李谈等人的到来:“您还记得他们吗?”

“当然。”嬴政点点自己的头,“阿父的头脑很聪明。李谈是我的好朋友,荆轲还请我吃过鸡腿呢。”

扶苏笑了笑,也称赞着嬴政的聪慧。

父子二人回到宅邸时,嬴政便被李谈和荆轲轮流举起来跑了一圈儿。最后还是荀卿重重地咳嗽一声,二人才把小孩放下来。

荀卿道:“泾阳君的身份不同往日,不是普通的小孩子,你们要注意君臣之别。”他说的自然不是嬴政如今泾阳君的封号,而是未来板上钉钉的未来大秦储君身份,甚至是未来的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