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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月光逆袭守则 拂薰 19864 字 2个月前

她叫殷稚鱼。

第106章 闭关

新一任山河剑主诞生的消息, 瞬间传遍了整个九州。

而新一任山河剑主的人选,更是出乎了许多修士的预料。

——殷稚鱼。

清玄道人的关门弟子,于百年前陨落的, 那位叛宗堕魔的赤之魔君心心念念想要复活的准道侣,魔族因为赤之魔君的再一次陨落而大乱,偏偏殷稚鱼在这个时候复生, 如果不是魔族圣女云潇镇住了场子的话,魔族恐怕还要乱上一段时间。

各大宗门都托人送来了贺礼, 甚至连鲜少入世的神族都派了人。

姜雲进入殷稚鱼的新洞府时, 女孩正端坐在桌前,看空桑伊给她送的信。

信上抱怨了一通殷稚鱼为什么离开昆吾山还不提前告知她,差点让空桑伊以为她出事了, 又讲了下微生仪继任昆吾君的后续, 她当时错过了, 神族内部事务不好向外界宣扬, 因此空桑伊只寥寥提了几句,说是谢长楹有意解除婚约, 微生仪原本不愿,但忽然又同意了, 她离开昆吾山的时候, 两人的婚约已经彻底解除了。

空桑伊还提及了一下自己后续的打算,她打算回空桑境一趟,而后再继续前往九州各处游历。

殷稚鱼看完, 提笔回信,斟酌了下,还是写道,让空桑伊至少百年间不要去归墟, 说是自己之前占卜了一番,归墟和空桑伊命格相斥,碰在一起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

归墟,就是原著里空桑伊陨落的地方。

她不能将原著剧情告知别人,说不出也不能说,只能隐晦地劝诫空桑伊。

咚咚——

察觉到姜雲的气息,这座洞府的禁制打开,允许姜雲通行。

殷稚鱼的新洞府建在望舒峰,这是云璃曾住过的院落,后来她陨落后,当时的乾虚派掌门就封了山,说是将这座主峰留在下一任山河剑的主人。

然而山河剑千年没有认主,望舒峰也就空悬了千年之久。

姜雲走近望舒峰。

望舒峰尘封了千年,最近才解封收拾了出来,没什么人气,冷冷清清的,而那个人就坐在桌前,回头看过来,她雪白的长发逶迤散落,恍若一片无垠清冷的冻湖雪海,发丝斑驳染上碎金,细细碎碎的,睫毛也落了几粒金砂,显得瞳眸色彩纯正,情绪静谧,颇有几分淡冷平静的感觉,像是一只纤冷而又空灵的雪蝶,肤色很白,唇色也淡,一霎那竟然有些陌生和遥远。

姜雲恍惚了一瞬。

下一刻,少女抿唇笑了,仍然是旧时熟悉模样,“小师姐。”

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那把名动九州的神剑,姜雲瞥了一眼,和殷稚鱼说话。

“稚鱼,”姜雲拖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下,支着下巴,懒洋洋地和她说话,“掌门让我过来问你,要不要举办大典?”

殷稚鱼知道姜雲问的是山河剑主的继任典礼,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拒绝,“过几天我就要闭关了,还是不要了吧。”

姜雲掀起眼睫,表示意外。

殷稚鱼解释,“我和山河剑刚刚契合,还需要闭关去进一步磨合。”

姜雲:“要多久?”

殷稚鱼:“不好说,时间短就几年,但时间长可能要百年,看我和山河剑能磨合到什么程度吧。”

山河剑发出嗡鸣,似在无声附和剑主所说的话。

姜雲颔首,随手将一枚储物戒扔给殷稚鱼,“掌门也猜到了,大典等你闭关结束后再举办,这是其他宗门托人送来的贺礼。”

空桑伊的贺礼是直接送到殷稚鱼手上的,而其他宗门的贺礼则是托乾虚派掌门转交,甚至连神族也掺了一脚,殷稚鱼翻了翻,翻到傅安潋的留言,这位许久未见的上清宗道子礼貌含蓄地表达了对于殷稚鱼归来的惊喜,言辞间都是首座弟子应有的温和清淡。

殷稚鱼指尖停在一支木盒上,微微顿了顿。

那个木盒是和一张信笺一起送来的,信笺措辞点到即止,流露出的都是恰到好处的周到客气,殷稚鱼垂眸,看了眼署名,是昆仑墟。

见她走神,姜雲探头过来看了眼,随意地道,“昆仑墟竟然也有心思派人来送礼,听说他们那位帝子刚刚苏醒,还有闲心关心九州的事吗?”

盒子里放的是一支簪子,上面镌刻了保护的阵法,在簪子主人受到伤害的时候会触发,信笺留言是重曦写的,善良地表示昆仑墟考虑到山河剑主的修为尚低,所以送来一件防身法器,这件法器品阶不低,而且很适合她。

殷稚鱼回神,眨了眨眼,含糊揭过这个话题。

姜雲没有多待,考虑到殷稚鱼马上就要闭关,她没有多耽搁时间,看差不多了就出声辞别,即将踏出洞府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少女身姿笔直地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放着山河剑,她伸手握住山河剑的剑柄,脊背寸寸挺直,勾勒出挺拔的轮廓,泠泠如竹骨,仿佛雪压不弯,风侵不折。

只是一刹那,她就出了洞府。

而另一边,昆仑墟。

重曦和藏云一起站在宫殿面前,默默望着大门紧闭的宫殿,这座昔日热闹的宫殿已经彻底沉寂了下来,宫殿主人宣布闭关,在漫长的沉睡中接受传承记忆,磨砺己身。

藏云还觉得有些玄幻,她只是出了趟门,回来就发现板上钉钉的帝子妃没了,帝子一副丢了老婆的鳏夫样,精神恹恹,没过多久就宣布闭关,这位帝子妃消失的就和出现一样快。

她杵了杵一旁的重曦,“殿下闭关,不会出事吗?”

“闭关能出什么事?”重曦白了她一眼,他知道藏云想问的是殷稚鱼在哪,但他想起今天收到的乾虚派的消息,还是抿紧嘴唇没说话,事实上,接到这个消息后,纵然神瑄已经闭关,他还是来到宫殿前,如实告诉了帝子这个消息,可是宫殿一如既往的沉默,没有给出任何反应,他只能挑了一件差不多的礼物,送去乾虚派。

他知道神瑄虽然闭关了,但仍然可以感知到外界,他没有给出回应,那么就是不愿意回应。

他叹出一口气。

而神瑄此时其实并不在宫殿中,也没有沉睡。

少年踏入曾带殷稚鱼看过的禁地冰池,水池冰凉,一点点漫过神瑄的躯体,他漆黑的长发被打湿,水草一般沉浮着,溅起的池水打湿了鬓边发丝,湿漉漉地贴着雪白的脸颊,显出了一两分难以言喻的妖异来,他闭上眼睛,额前青莲瓣清丽勾勒出隐约的形状。

外袍被一件件脱下,随意地放在水池边的石头上。

最后,他顿了顿,解开手腕上的红绳,纤细的红绳上铃铛光亮如初,它安静地躺在散落的衣袍上,名为夕光的花朵幽幽开满整个禁地,幽蓝的光辉盈盈滟滟,营造出深海般庄肃沉静的氛围。

他沉下水池,冷意浸透骨髓,精纯的灵力汹涌涌入经脉,转入丹田中,自动运转,无声提升着修为。

……

乾虚派,望舒峰。

殷稚鱼伸了伸懒腰,对外宣布闭关。

来乾虚派拜访,却迟来一步没有抓住机会一睹新任山河剑主的各宗来客都对此表示遗憾,乾虚派掌门邀请人多留几天,但是大多数人推辞之后,还是急着回去处理宗门里的事务,没有多待。

眼覆白绸的女子走出乾虚派的大门,似有所感,转身往后看去,虽然看不见,但她清晰感知到了不远处的气息,很熟悉,“沈见月?”

浓密的树冠上轻盈地跳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合欢宗圣女笑眯眯地和道子打招呼,“真巧啊,傅道子。”

“你也是来乾虚派看热闹的?”沈见月走到傅安潋旁边,侧脸问。

“也不全是,”傅安潋清淡问,“主要是许久未见殷稚鱼了,有些好奇她现在的模样。”

沈见月弯了弯眼,“我也是。”

说着说着,她脸色一僵,余光捕捉到不远处冷冰冰的人影,头疼地捏了捏额角,干笑一声,“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也不知道周梵是怎么找到她的,这百年来跟鬼一样缠着她,她看中的双修对象全被这阴魂不散的男人搅散了,沈见月实在是不想看到周梵,果断跑路。

身旁一空,沈见月已经溜了。

傅安潋有些无奈,还是转身,唤出灵剑,往上清宗的方向驶去。

临走之前,她回身,往望舒峰的方向投去一眼,无声笑了下。

真是想不到。

九州中,修士闭关突破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修为低的修士可能只需要闭关数月或者数年,但是修为越高的修士闭关时间越长,计数单位往往以十年算。

光阴如流水,殷稚鱼闭关的第一年,山河剑主成为九州百姓茶余饭后闲谈的主角之一,关于她的事情被扒得清清楚楚的。

据说这位剑主是乾虚派清玄道人的关门弟子,剑道悟性极高,她为救人而牺牲于寒玉秘境之中,她的道侣辰瑄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堕魔惹来正道追杀,百年后,辰瑄无故身死,而就在辰瑄身死不久后,这位陨落的正道修士复生,并得到山河剑认主,一跃成为九州风云人物。

有不少人猜测,辰瑄的身死或许和殷稚鱼有关,这对曾经情投意合的道侣如今却反目成仇,闹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实在是可悲可叹,也为话本写手提供了无数素材,被写成一个无比凄美的故事。

殷稚鱼闭关的第十年,她没再露面,关于她的传言越来越少,百姓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比如上清宗又出了一位力压同龄弟子的无双天骄,亦或者,空悬的赤之魔君位置又有了主人,这个无主的魔君之位曾惹来无数觊觎与血腥,最后还是魔君做主,将其赐给了前前任赤之魔君的子嗣,同样天资出众的魔族赤华身上。

殷稚鱼闭关的第五十年,这位没再露过面的山河剑主已经成了传说中的人物,有人说她可能闭关失败了,毕竟不是谁都能和山河剑契约成功,天赋好的剑修多如牛毛,其中也不乏修行了百年的老怪物,一个年岁不足二十的小姑娘凭什么得到山河剑的认可。

而对于这些谣言,乾虚派曾经澄清过,但是效果并不好,久而久之就懒得再去管了,只待殷稚鱼出关。

孟轻音踏入望舒峰。

望舒峰目前只住了殷稚鱼一个人,她没有收弟子,因此偌大的峰头上冷冷清清,草木疯长,掌门将打理的责任交给了玄枵峰,毕竟是自家的小师妹,玄枵峰没有多说就应下了,虽然这种小事可以交给外门的杂役弟子处理,但孟轻音还是更喜欢亲自来。

她掐出除尘诀,眨眼之间,有些荒芜的峰头就变得干干净净,野草被除去,生长得杂乱无序的花枝也被修剪,看上去有模有样的。

孟轻音专注炼器,也炼过打扫卫生的法器,干的有些烦了,她干脆祭出自己的得意之作,慢悠悠地看着乱糟糟的峰头被打扫好。

多出的枝桠掉落在地,安静沉默的峰头上,忽然多出一道脚步声。

孟轻音警觉地转身,看着五十年没有动静的禁制被打开,一支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搭在洞府大门上,随着大门的缓缓打开而慢吞吞地走出来。

像是许久没见过太阳已经有些不适应了,她眯了眯眼睛,白若霜雪的长发很久没有打理过,生长至脚踝,峻峭挺拔如梅骨。

她转身,唇瓣弯起浅笑的弧度。

“好久没见,二师姐。”

孟轻音怔在原地,心惊于女子的气场。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气息没有外放,然而孟轻音已经无法探查她的修为高低了,只觉得深不可测,闭关五十年,殷稚鱼的修为已经今非昔比,将玄枵峰的一众师姐师兄都远远甩在了后面。

她扬起一抹笑,回应,“好久不见,师妹。”

这是山河剑主闭关的第五十年。

她正式宣布出关——

作者有话说:好想完结

第107章 再相见

不到短短半天, 殷稚鱼出关的消息便传遍了乾虚派上下。

路砚程找上门的时候,殷稚鱼正一脸认真地调配着灵液,而孟轻音在旁边教导她, 告诉她各种材料的比例。

“三师兄。”看到人来,殷稚鱼直起腰,慢条斯理地将大功告成的灵液倒入琉璃壶里, 晶莹剔透的琉璃小壶装了小半液体,缓缓注入刚刚冒出些许嫩芽的花盆里, 殷稚鱼放下水壶, 将注意力从刚发芽的灵草上转移,和路砚程打了个招呼。

她和这位三师兄往来并不多,礼貌地招呼一句后便住了嘴, 倒是孟轻音多问了一句, “大师兄呢?”

路砚程将礼盒放在桌子上, 懒洋洋地叼着一个果子, 咔嚓咬了一口,“这是师尊托我转交给小师妹的礼物, ”说完他才有闲心回复孟轻音,“大师兄还没出关, 他闭关前交代我了, 如果小师妹出关的话,就让我替他道一声贺喜。”

殷稚鱼扫了一眼,有些疑惑, “小师姐呢?”

路砚程一脸清澈愚蠢,满脸都写着他不知道别问他,倒是孟轻音咳了咳,“姜雲回家去了。”

殷稚鱼几乎没听姜雲提起过以前的事, 剧情也没提,只寥寥带过几笔,说是姜雲出身同样不凡,只是家族不愿她出远门拜宗,只有姜雲姐姐支持。

“她家出了点事,”孟轻音知道的远比外人知晓得多,但她不愿说太多自家师妹的隐私,只含糊说了一句,“姜雲长姐病重,姜雲家族长老希望她退出宗门。”

殷稚鱼扬眉,指尖抚过那一片柔嫩的新芽,这盆灵草不喜见阳,她手动给它移了个位置,“我去问问师尊吧。”

女子起身,腰佩长剑,雪发清寂,额间朱红纹路灼灼,似某种神秘又典雅的花钿,格外明艳。

殷稚鱼从清玄道人那里得到的答案和孟轻音那里差不多,只是想到姜雲和殷稚鱼关系素来不错,清玄道人多说了几句,无奈道,“姜家希望姜雲回去,不愿再放她出来。”

孟轻音在一旁问,“宗门不能把姜雲要回来吗?”

清玄道人叹了口气,“乾虚派一向中立,不掺和任何派系的争斗,我们也不好插手。”

清玄道人咽下没有说出口的话,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乾虚派的烙印太深了,还是长辈,不好名正言顺地插手姜家的内部事务。

殷稚鱼弯唇,“师尊方便告诉我小师姐家在哪里吗?许久未见了,我想要去拜访师姐。”

孟轻音眼睛发亮,扭头看向殷稚鱼。

清玄道人顿了顿,还是说出一串地址。

殷稚鱼将要出门的时候,清玄道人喊住她,“稚鱼,你闭关了五十年,也是时候举行典礼,向外界宣告山河剑主后继有人了。”

五十年前,众人心照不宣,没有举办剑主继位大典,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殷稚鱼的修为太低了,她得到了山河剑的认可,却无法发挥出山河剑的全部威力,太过张扬只会适得其反,直到殷稚鱼真正掌握了山河剑,现在,就连清玄道人也看不出殷稚鱼的修为深浅了。

她止步,回头看来,歪了下头,脸上挂着温和的浅笑,“这些事情等师姐回来之后再细谈吧。”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孟轻音跟上她的脚步。

**

归墟。

空桑伊抵达归墟的时候,是黄昏时刻,红日欲坠,金沙般的光线漫过视野,仿佛金乌辉煌灿烂的羽翼,渲染出一片瑰丽斑斓的色彩。

归墟是传说中的众水汇聚之处,涛涛江流滚过,而在九州,它之所以出名,还因为它是千年前云璃和紫薇帝君应战魔神的地点,紫薇帝君陨落前,剩下的力量不足以杀死魔神,只能将濒死的魔神封印于此,设下禁制,后紫薇帝君的追随者自愿迁移至归墟,守护这块地方。

空桑伊穿过结界,水波般浅得几不可闻的纹路荡开,而后豁然开朗,空桑云正懒懒抱着臂,站在归墟入口等她,看到人,她笑着挥了挥手,“阿伊,这边。”

空桑伊向空桑云走过去,看了眼她没什么变化的小腹,“几个月了?”

“一年了。”空桑云并不隐瞒,她和空桑伊的感情一向要好,女子摸了摸小腹,神胎的孕育时间和普通凡胎不同,要再过一段时间这个孩子才会降生。

“这几日,你可要好好陪我。”空桑云笑眯眯地说,佯装生气,“之前我怎么给你写信你都不来。”

空桑伊抬头,还能看到深谷中间立着的一把残破巨剑,紫薇帝君将自己的本命神剑化作镇压之物,她想起之前殷稚鱼给她写的信,眸子闪了闪,微微垂下,“我这不是来了吗?”

她顿了顿,还是说,“母亲派我出去历练,也不是出去玩的,你放心,我定然会多留几天。”

空桑云这才高兴起来,“那就一言为定。”

……

昆仑墟。

重曦和藏云一起守在宫殿前,计算着时间。

几十年未开的宫门终于沉沉推开,从里面踏出的是彻底闭关消化了传承记忆后的年少帝子,对于神族而言,几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重曦本体为神瑄至少需要闭关百年,没想到少年出来的远比他设想的要早。

那人披着一身晨光走出来,神色淡冷沉静,已经不能说是少年了,容貌彻底张开,刚成年的帝子美貌稚嫩,虽然清美疏离,可威慑不足,然而现在站在重曦和藏云面前的神灵已经是彻头彻尾的成年模样了,他相貌轮廓没怎么变,墨发琥珀眼,淡色唇瓣,雪白肌肤,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绝美容色,褪去所有稚气之后,那些如春日般的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高不可攀的神性淡漠。

重曦之前还能从帝子偶尔的神情变化中推断出少年神灵的思绪想法,他很好猜,虽然性格冷淡,可是阅历太浅,想法单纯,十分好骗……呸呸,是纯真,然而现在的神瑄的想法已经很难从表情上判断了,宽袍迤逦,勾勒出削瘦挺拔的青年身形,嗓音很淡,“我闭关的这百年,神族可有大事?”

重曦稳了稳心神,将这五十年神族发生的事情一一娓娓道来,大部分神族都知道神瑄闭关的事情,但他们基本都以为神瑄之所以闭关,是因为历劫失败神体受损,殷稚鱼完全在这件事里隐身,至今也没人知晓昆仑墟差点多出一位帝子妃。

藏云看着面前神色平静淡漠的人影,微微恍然,大概猜出了先前的成婚典礼神瑄为什么不欲大办。

他大概从那时候,就决定要放殷稚鱼自由了。

他只私藏了了她一百天,以此弥补他等待的那百年。

神族一向封闭,寿岁漫长,五十年内也没发生什么大事,重曦很快说完了大半,等走到议事大厅的时候只剩下寥寥几件事没有禀报了,他接着说,“……姜家向昆仑墟传讯,现任姜家主君病重昏迷不醒,希望主君幼妹姜雲能够继任主君之位。”

听到熟悉的名字,神瑄睫毛颤了颤,表情却仍然没什么变化,是静水流深处惊不变的波澜不惊,辰瑄只活了一百余年,可神瑄却已然千岁,那些记忆不会再对他造成影响,他思忖了一会,淡声说,“我亲自去姜家一趟。”

重曦和藏云没有意见,神瑄沉寂太久了,久到例如前任昆吾君这种野心家开始蠢蠢欲动了,可他是紫薇帝君亲自选定的下任帝君,没有谁比他更能统率神族,两人齐齐躬身,“是。”

……

姜家。

姜雲撑着额头,疲惫不堪地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大脑鼓胀得好像要炸掉一样。

侍女从屋内掀帘走出来,端着的托盘上还放着一只空着的碗,姜雲抬眸,问,“长姐身体如何了?”

侍女福了福身,低声说,“君上服了药,情况还是不太乐观。”

姜雲抿唇,摆了摆手,示意侍女离开。

她走近屋子,房间里闻得到微苦清涩的药香,而纱幔之后,姜霏闭着眼,躺在那里,厚厚的被褥几乎掩盖过整具身体,只露出尖尖的下颔,比起之前来清瘦削薄不少。

虽然对外宣布的是姜霏病重,但姜家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知晓,她并非生病,而是旧伤发作,以至于走火入魔,神魂受损,姜家盯着姜霏的人太多了,以至于姜霏刚出事他们就收到了消息,姜雲就是在这个时候被紧急召回来,虽然最开始姜家长老冠冕堂皇选中的继承人并非是姜雲,可是姜霏留下的人却一力支持君主胞妹。

几番角力之下,最后还是姜雲继任。

然而姜雲心知肚明,她修为不够,即便承袭了姐姐的位置,也坐不稳,到时候她会成为姜家长老摆弄的傀儡君主。

姜雲不想当这个君主,可是别无他法,姜霏至今还没有清醒,意识昏昏沉沉,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姜雲手背绷出淡青纤细的脉络,像是树藤攀上石墙,只觉得身体沉重,连喘气都费劲。

明天,姜家将会举办一场族会。

她躲不过去了。

……

殷稚鱼十分自然地蹭了孟轻音的飞行法器。

虽然说她可以御剑飞行,但是姜家离乾虚派何止千里,何况她一直信奉能省就省的法则,顺顺当当地和孟轻音一起出发。

孟轻音问,“你想好怎么帮姜雲了吗?”

“没想好啊。”殷稚鱼理直气壮地说。

孟轻音:???

她忍不住转过头,盯着殷稚鱼看。

“我只要站在小师姐身后,做她的倚仗就行,”殷稚鱼摸了摸腰间的山河剑,这把剑已生剑灵,她们磨合了几十年,已经相当熟稔了,女孩无声地笑了笑,说,“她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为她兜底。”

孟轻音微微出神。

女孩坐在法器上,疾行造成的劲风已经不能对她造成什么影响了,她抱着膝盖,神色宁静,像是一柄剑,沉静,透出一点含蓄的锋锐来。

孟轻音托脸笑笑,轻声说,“说的也是。”

殷稚鱼和孟轻音精准地恰好了时间,抵达姜家的时候恰好是第二日的中午。

面对姜家家仆的检查问询,殷稚鱼面不改色,将从掌门那里要到的请帖递了出去。

她已经成长到任何人都无法忽略她的程度了,这一点小事,掌门当然不会拒绝,家仆检查过请帖无误后,将人放进去,两人长驱直入,家仆本来想将殷稚鱼和孟轻音请到花厅去,等到姜家长老忙完后再来接待她们。

殷稚鱼指尖按在剑柄上,轻弹了一下,淡声说,“不用了。”

她一步踏出,属于大能的威压层层扩散,压制住家仆,让他们无法行动,殷稚鱼已经感受到姜雲的气息了,以及她身边许许多多,和她同脉但更加苍老强劲的气息。

孟轻音扭头看了一眼不敢置信的家仆,他们修为太低,判断不出殷稚鱼的实力,本以为放进的是两位无害安静的客人,没想到是不请自来的狼。

她摇头,紧随其后。

现在在姜家这块区域,能够自由活动的也只有她们两。

而姜雲正在苦苦支撑。

这场族会是在祠堂开的。

烛火幽幽,祠堂深处,是无数浸润在黑暗里,只能看到隐隐约约轮廓的森冷牌匾,而姜雲站在前方的空地上,孤零零的,孤立无援,姜霏的亲信都被姜家长老想方设法调了出去,剩下的那些实力太低,没办法对长老造成什么威胁,姜雲闭了闭眼,冰冷道,如含着冰渣,“我绝不会同意。”

姜家长老同意了姜雲继承君上的位置,那么她必然就要在其他地方让步,首先被盯上的,就是君后的位置。

姜雲当然不可能同意。

无关情爱,她清晰地明白,那个被姜家长老选中的君后定然是他们选中的棋子,是他们用以控制她的傀儡线之一。

为首的大长老已经白发苍苍,须发雪白,一张脸却仍然维持在青年形态,在美人如云的九州中并不起眼的容貌,只能说是清秀,斯文儒雅,如同芝兰君子。

他手杖点了点地面,杖头的红蛇随着他的动作而慵懒抬眼,一步步的逼迫,那张脸在姜雲眼里也如阎罗恶鬼,语调却是温和的,平静的。

“和沈家的那门婚事是我们层层挑拣过的,沈家那个孩子容貌好,性格好,担得上君后的位置。”

姜雲冷笑。

说得那么好听,其实就是想让她成为被随意摆弄的泥胎木偶,看着那一张张冠冕堂皇的脸,她胃部翻滚,恶心得几乎想吐,却吐不出来,她不喜欢君上的位置,可是这是姜霏的心血,她不可能将其拱手让人。

她只能咬牙强撑。

轰地一声,祠堂大门被强力破开,气流掀得一群修为稍弱的长老人仰马翻,唯有姜雲不受影响,狼狈捂住鬓发的大长老眯着眼往门口看去,有人正轻快地走进来。

衣袂蹁跹,形容得体。

她轻盈地走进来,不疾不徐,长发如雪,眉眼柔软而又无害,像是某种毛茸茸的,天真的小动物,又似一尾雪白剔透的稚嫩小鱼。

大长老认出她腰间那柄满九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神剑。

即便沉寂千年,无主千年,可它仍然是曾经那位九州第一剑客的佩剑,是依旧存在的神话。

“殷剑主,”大长老沉声问,“你这不请自来,擅自插手我们姜家的家事,是否有所不妥。”

殷稚鱼走到姜雲面前,孟轻音也默默站在姜雲旁边,那人拍了拍姜雲的肩膀,浅浅地笑了笑,“我来看一看我的师姐,有何不妥。”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如定海神针。

“稚鱼……”姜雲眼眶发热,哽咽了一声,又停下,闭了闭眼。

孟轻音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长发。

“不要怕,小师姐,”殷稚鱼说,“没有人能阻止你做什么,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姜雲深吸一口气,刚想说什么,门口又传来平静跫音。

姜雲和姜家大长老同时看向门口,就连殷稚鱼也有些好奇地看过去,她进入姜家后十分顺利地控制住了姜家所有下人,这也是为什么大长老没有收到通风报信的原因,现在的姜家,能够自由活动的应该也就这一个地方。

那人淡漠着神色走来,流墨般迤逦的黑发垂散在袍角,露出精致美貌到摄人心魄的五官,如同落日湖泊般静谧的琥珀瞳,淡色的唇,如同一尊没有半分人气的琉璃神像,美而冷清。

重曦和藏云跟在他身后,彰显他的身份。

姜雲条件反射地看向殷稚鱼。

女孩微怔,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神瑄。

她其实想过两人的重逢,应该是在战场上,或者其他宴会典礼上,总之都是些无法推脱的大场面,而不是在姜家的祠堂上,祠堂冰冷,渗出些许让人骨血发冷的寒意,如同埋伏着一只欲要择人而噬的凶兽,而昆仑墟的未来君主平淡地走进来,投过来的一眼也是冷淡的,静默的,如同浩瀚深海。

“帝子。”大长老认出重曦和藏云,自然也猜到了神瑄的身份。

“发生了什么?”神瑄问。

大长老还没有开口,先前被殷稚鱼气息压得憋屈不已的其他姜家族人就已经按捺不住抢着说话,他迫不及待地开口,“回禀殿下,姜家今日特意开了祠堂,就是为了探讨下一任君上之位,本来一切进展顺利,可惜有人不请自来,中断了姜家的族会。”

重曦和藏云神色古怪,两人都是见过殷稚鱼的,虽然女孩修为提高了许多,但气息没怎么变,容貌也没怎么变,他们下意识地看向神瑄。

神瑄抬眸,与殷稚鱼对视。

只有一瞬失神,殷稚鱼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见他看过来,不闪不避,笑了下,“他们想要欺负我师姐,我自然要为她撑腰。”

她没有丝毫避让的意思,甚至微微扬起眉,有些挑衅的意味,“殿下可要制止我?”

祠堂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相对而立的两人身上。

——承袭了山河剑主之位的新任剑主,殷稚鱼。

——以及,那位在昆仑墟成长千年,直到现在才公然露面的昆仑墟帝子。

人族与神族的最强,在此碰面。

神瑄没有回殷稚鱼的这句话,而是望了姜雲一眼。

“不会。”

他淡淡说。

“姜雲曾经做过我的师姐,我当然会支持她。”

此言一出,整个祠堂都惊住了。

那个说话的姜家人脸色从期待激动变为呆滞,大长老握住手杖,知道事情已成定局了,没再开口垂死挣扎,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

孟轻音从惊愕中回神。

她本以为神瑄和和辰瑄只是长相相似,直到神瑄点破,她才恍然,辰瑄就是神瑄历劫的凡间身份。

她和姜雲一样,下意识地看向殷稚鱼。

没有人比清玄道人的弟子更清楚殷稚鱼和辰瑄的纠缠,太多太多风靡一时的传言都湮灭在滚滚光阴之中,关于殷稚鱼和辰瑄的爱恨五十年前便随着魔族赤之魔君的身死而落幕,而后殷稚鱼闭关不出,九州又换了新的话料,记得殷稚鱼和辰瑄的人其实不多。

可是孟轻音记得,姜雲也记得。

甚至连大长老也记得。

他脸色变了变,转瞬间便将所有线索联系在一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女子没什么表情,转向大长老。

“各位的意思呢?”

大长老像是瞬间苍老了百岁,身后的姜家人一声不吭,只有他开口,“依帝子和殷剑主的意思,君上的位置由姜雲自称,而姜家的事,自然由她做主。”

他打不过神瑄,更打不过殷稚鱼,所以头铁不是最好的选择,只能果断选择了臣服。

“师姐,”殷稚鱼轻轻笑了下,露出一点洁白的虎牙,“剩下的都交给你了。”

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姜雲掌控姜家了。

不过殷稚鱼还是想等姜雲正式继任了姜家再走,所以在大长老询问他们是否要在姜家做客几日后从善如流地点了头,神瑄也留下了,他是神族之主,自然不能缺席姜雲的继任大典。

昆仑墟带来的人有擅长医术的,去看了看姜霏的情况,她本源出了问题,虽然身体能够慢慢修复好,但以后修为很难提高了,但是姜雲不在乎这些,在得知姜霏过几天就能顺利醒过来之后,心里的重任终于可以放下了。

第108章 归墟

姜霏是在殷稚鱼抵达姜家的第三日苏醒的。

虽然殷稚鱼和神瑄是来砸场子的, 大长老也很清楚这两个家伙全是弊处,想将他们连夜送走,但他更清楚自己的实力绝对打不过殷稚鱼和神瑄, 既然硬碰硬他们定然要当鸡蛋,那么滑跪认错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大长老跪得从善如流行云流水,看不出一点勉强, 给两边都安排了合适的院子居住,还命令下去, 准备姜雲的继任大典, 并压下了姜家其他人的异议。

姜霏未醒,姜雲的继任也不过在走流程而已,大长老也只是想表明一下自己绝无反抗的态度, 并不在意其他。

殷稚鱼估摸着自己差不多该回乾虚派了, 却听到侍女通传, 说是姜霏想和她见一面。

女子行过曲折长廊, 推开房门,屋子里苦涩的药香还未彻底散尽, 她瞥见里面站着的另一道清癯人影,流畅地走进来, “姜霏前辈。”

姜霏久病初愈, 形容苍白羸弱,她和姜雲生的很像,都是明烈又灿丽的相貌, 不同的是姜雲像是华艳又张扬的榴花,极尽明艳,姜霏却要沉静几分,透出久居上位者的不动声色。

“殷姑娘, 帝子殿下,”她嗓音还有些哑,态度却很和善,“此次还要多谢二位对舍妹伸出援手。”

姜霏无意多提姜家其他长辈,含糊地将其一笔带过,“待我病愈后,定会酬谢二位。”

殷稚鱼弯了弯眸,轻描淡写说,“我受小师姐多年照顾,此次报答一二,不过是举手之劳。”

神瑄言语淡淡,“姜家君主更迭,是神族分内之事,自然归昆仑墟决策。”

姜霏指尖轻敲床沿,一眼就看出了两人之间的古怪氛围,她看了眼乖乖坐在一旁照料她的妹妹,聪明地没有多提,但是正式的谢礼不可能少,她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出言邀请两人参与之后姜雲的继任大典,她本源受损,就算痊愈之后修为也再难精进,神族信服强者,与其勉强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如将君主之位托付给姜雲。

继任大典要等姜霏彻底养好身体之后再举办,少说也要几月时间,姜霏便出言邀请两人在姜家多留几日。

她大病初愈,精神不好,刚说了一会话就乏了,姜雲起身,代姐姐送客。

殷稚鱼走出房间的时候,腰间的传讯符忽然亮起灵光。

与此同时,旁边的神瑄也做出和她一样的动作。

姜雲不明所以,看向两人。

殷稚鱼捏住传讯符,选择接听,里面传来清玄道人的声音,她没有设立结界,因此不止是她,就连姜雲也能听到,她这百年来一直摸鱼偷懒立志在乾虚派混一辈子饭的师尊语调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肃然道,“稚鱼,归墟出事了。”

殷稚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

一日前,魔族。

魔族还是老样子,赤华成了新的赤之魔君,他的修为没有之前的辰瑄那么高,手下的魔族不太信服他,却也借住云潇的力量勉强做了下去。

魔尊的宫殿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云潇收到魔尊的传召,走入半敞开门的书房之中。

刚进去,她就感觉到了极致的不舒服,书房里弥漫着浓郁的魔气,虽然主城魔气最浓厚的地方就是魔尊所居住的宫殿中,可是她也没有感受过这样的魔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一接触便仿佛长针刺入肌肤,带来类似于冰针般的刺痛。

云潇眼睫一眨,即便她也当了百年的魔族圣女,修为今非昔比,在魔气中行动如鱼得水,也仍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那像是古籍中记载的,血脉高贵的高等魔族天然会压制那些血脉驳杂的低等魔族,云潇是由人堕魔,不受血脉束缚,她天生魔骨,天赋睥睨一众魔族。

她心底一沉,云潇在魔尊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虽然圣女的身份细究起来就是一个笑话,可是她毕竟是离魔尊最近的存在,即便再疏远,能够获取的信息也比其他魔族更多。

所以她清楚,魔尊看上去不问世事一心修行,实则野心未熄磨剑蛰伏百千年直指九州。

魔尊转身,他身旁那道模糊的人影也跟着转身。

书房里浓郁的魔气源头便是来自于祂,漆黑的魔气恍若雾气般簇拥围绕着祂,难辨男女,却让人觉得美。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美感,危险的妖异的,即便面容模糊只能看清大概轮廓,可祂给人的第一感觉还是美丽,像是将暴虐凶戾的凶兽拘束于清俊儒雅的皮囊之下,那种喷薄欲发的危险感和微妙的克制揉杂在一起,糅合成恍若摇曳的阿芙蓉般摄人心魄的美丽。

祂的眼波轻飘飘地落在云潇身上,仿若有千钧之力,压得云潇无法喘息,第六感疯狂预警,告诉她快逃。

可她动弹不得,僵立在原地。

“这具容器还不错,”祂笑吟吟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冷汗涔涔的云潇,语调漫不经心,使得夸奖也像是恩赐,“你有心了。”

魔尊脸上的肌肉古怪地抽动了一下,看着祂的眼神充满了克制的狂热。

他深深地俯下去,“大人喜欢就好。”

云潇喘息两声,心脏狂跳,隐约猜到这人是谁。

祂走到她面前,模糊的身影仿佛由魔气构成,冰冷虚无的手掌压在云潇头上,含笑着叹息。

“真聪明。”

祂幽幽道。

“可惜这里不需要聪明人。”

祂掌心下按,魔气仿佛细雨倾落,悄无声息地将云潇包围侵蚀,她眼前一黑,根本来不及抵抗,就陷入黑暗之中。

身影淡化消失,转而是被压制得无法动弹的云潇直起腰,唇畔噙着笑,风轻云淡,祂抬起手,即便时隔千年,再次感受到活着的滋味,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祂用着云潇的身体,魔族圣女本是冷淡倦怠的,她厌恶魔族的一切,如一尾被沉入沼泽的白鱼,可面前的“云潇”却截然不同,是行走的天灾。

咔嚓的轻响,很轻很轻,落在书房里唯二两个存在的耳朵里却十分清晰,祂叹了口气,有些烦恼。

天生魔骨,天然的容器。

也只有这样的体质,才能承载祂的力量。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体质,只是承载祂一缕残魂的力量躯体也出现了破损。

魔尊深深垂首,一言不发。

良久,他听见面前的大人含笑说道。

“我该去一趟归墟,拿回我的东西了。”

魔尊应声,“是。”

这位大人才刚刚死而复生,魔尊虽然无条件信服祂的力量,却也不敢去赌,召集了七位魔君一起,前往九州。

这其实是一件不太容易做到的事,魔君大多桀骜,大部分都不太服从魔尊的掌控,魔尊避世千年,像是一抹幽微的影子,坐镇于主城之中,遥遥掌控着整个魔族,而圣女则是他选中的代行者,可是,他们无法抵抗来自血脉深处的召唤,几乎是同时到了地点。

“圣女”站在最前面,展颜一笑,“都来了。”

祂唇畔噙着笑,一副好脾气的模样,那张和殷稚鱼一模一样挑不出任何区别的面容本就无辜轻软,冰雪般的气质也消融,可是没有一个人胆敢直视祂,所有人都被这样恐怖的血脉威压压在地上,绷直了身体,冷汗涔涔。

碧落魔君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她略微抬眸,看向云潇,心里揣测着祂的身份。

祂没有遮掩过,几乎是直白宣告自己并非这具身体的正主。

想起魔尊这百年来对于云潇的无求不应,碧落魔君目光微闪,有了猜测,却并没有宣之于口。

祂似乎发现了身后人的心事重重,可是却不在乎,就像是人不会在乎蝼蚁一样,祂也不会在意这些人怎么揣测祂。

那并非好脾气,而是一种极轻蔑的傲慢。

就算猜出来,又能怎么样呢?

魔尊策划百年,才养出一具供祂夺舍的完美身躯。

碧落魔君低头,识趣地没有发声。

……

空桑伊从今天起床开始就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她心中惴惴不安,看向萦绕归墟的海水,素来与喜怒无常联系在一起的海面此刻风平浪静,呈现出一种极清透的碧色,浪花翻卷,映照着明丽晴空,风平浪静,勾勒出一副岁月静好的和美画卷。

空桑伊强压下心里的不安,从储物戒里翻出传讯符,刚想点亮,忽然抬头,直勾勾地望向远处。

翻滚的魔气恍若遮天蔽日的乌云,又似不详的渡鸦群,扑棱着翅膀朝归墟飞来。

她呼吸一顿。

空桑云也发现了异常,捂住自己小腹,面色倏然一变。

“那是什么?!”

居住于归墟的神族慢慢聚拢过来,神色凝重。

空桑伊的嗓音很轻,却如惊雷炸响,落在每一个人耳畔,“归墟出事了,展开结界,传讯给各大仙宗和昆仑墟。”

空桑云手指发着抖,忙不迭地按照空桑伊所说的去做。

归墟的结界展开。

也就在这时,空桑伊看清了那群疾驰而来的人身影。

她一怔。

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云潇,她曾在五十年前和她有过几面之缘,这位魔族圣女冷冰冰的,却对殷稚鱼有着非比寻常的关注,而现在,她浅笑柔软,好似一朵柔软的,乖驯的云。

——不。

空桑伊瞳孔紧缩。

那不是云潇。

云潇不会有这样浓烈到令人无法喘息的魔气,就连魔尊也不行,她传承了最正统最纯粹的神族血脉,对魔气有着天然的抵抗性,而面前这个人,让她感受到了本能的危险。

魔尊落后祂一步,以示对祂的恭敬。

四周阒静,祂在众人的注视中一步一步走出来,裙裾迤逦,眸尾魔纹绮丽,喟叹道。

“千年未出世,我竟然都对这九州感觉到陌生。”

讯息已经发出去了,然而归墟距离仙宗和昆仑墟都有一段相当遥远的距离,神瑄和殷稚鱼他们想要赶到最少需要花费三个时辰。

可祂踏平归墟不需要这么久。

空桑伊站在最前面,与祂遥遥相望。

那人用着云潇的身体,光明正大地站在归墟之外,祂看向空桑伊,像是知晓谁才是这里的主事人一样,缓声说,“小神女,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主动解开结界,我们不会对归墟其他居民做什么,否则,这里将变成一片死地。”

空桑伊没有动。

她知道身后都是自觉守护归墟的神族百姓,经历千年,有些血脉已经很稀薄了,修为低实力弱,他们与凡人其实没有什么很大的不同,而她是空桑神族的少主,她有责任保护他们。

她不会放弃他们,也不会放任魔神离渊作乱。

空桑伊凌空悬立,居高临下,裙裾猎猎作响,铺展开蔷薇般的轮廓,她凉声道,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休想。”

她祭出本命武器,

虽然空桑伊站在半空,祂要与她对视需要仰视,可是那人闲庭散步,姿态慵懒。

祂虽然本体是男性,如今只能寄宿于女性的躯体,可是举手投足间也看不出半分排斥,甚至是愉悦的。

祂怜悯叹息,似有不忍。

“我给过你们机会了。”

汹涌的魔气自祂身后涌出,恍若腾蛇一般,凶煞扑在结界上,归墟的结界立刻出现了裂痕,很快有神族往结界输入灵力,摇摇欲坠,几近碎裂。

祂吐字,“动手。”

不仅是魔尊,七位魔君也齐齐出手了。

空桑伊咬紧牙,几乎尝到了喉舌间的血腥气。

归墟的结界已经存在千年,虽然每过百年昆仑墟都会派遣神族来修补,但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损耗,而动手的又是魔族最顶端的那一批存在,她保不住归墟,没办法支撑到援军赶来。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背水一战了……

空桑伊眼里闪过决绝,容色清艳的女子垂眸,看向自己手上的琴,那是一把伏羲式古琴,共有七弦,琴面厚重匀称,琴腰呈现出内收双连弧形,古典又蕴藉,恍若一首失传的古老颂歌,有种沉静的典雅静美。

这五十年来,殷稚鱼闭关修行,真正掌控了山河剑,可是空桑伊也不差,她是神族天骄,天资气运惊人,机缘巧合偶遇几样神物,融入本命武器中,滋养得古琴生出琴灵,那是一只桀骜不驯的金乌。

她额间碧绿光影明灭,翠色玉坠落下一段雪白纤细的指尖,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指甲也似一枚寂寥的白梅瓣,藏着冬日的雪。

她咬破指尖,将指尖血涂抹在玉坠。

“善修般若,速证菩提,①以我之躯,奉于幽冥,神魔共鉴,天地同听。”

那枚玉坠轰然破碎,化作无数碧绿光影,钻入她的额心。

女子的衣袂翩飞,额间印着一枚形似桑叶的烙印,而她身后,参天的古木以她为中心,拔地而起,很快便长成遮天蔽日的巨木,像是两棵巨木纠缠着同根而生,更相依倚,每一片叶子皆是碧绿,翠色欲滴,簌簌摇晃,似无数只蹁跹典雅的翠色蝴蝶,与传说中的神木扶桑极其相似。

汤谷上有扶木,一曰方至,一曰方出,皆载于乌。②

流金般的尾羽迤逦拖行,她胸前的古琴化为一道华美威严的身影,那是一头三足的踆鸟,通体漆黑,羽毛上却覆盖着碎金般华艳的光彩,熠熠生辉,几乎要与太阳争辉。

三足的金乌轻轻将头抵在空桑伊的身前,任由主人踩在它的身躯上。

容色绝丽的神族少主,清泠泠地于众人视线中悬立,碧色的裙衫扬起,连带着鸦羽般浓密姣丽的长发一起飒飒飞扬,风姿绝世,恍若献祭于神的祭司神女一般,眼眸如洗,冰冷漠然。

她冷漠吐出最后两个字,嗓音凝着冰碴。

“封印。”

她拼尽全力也无法镇压离渊和魔尊魔君,她们都是活的远比她要长的老怪物,更别提离渊这位活在千年前的传奇人物,可是她也不会让他们踏入归墟,若是归墟封印被破,不仅千年前紫薇帝君和云璃剑主的努力付之东流,归墟更是会生灵涂炭,离渊不会放过归墟的,好不容易平静了千年的九州也会掀起战火。

所以,就请她和归墟一同被封印吧。

空桑伊燃烧了神魂,以神魂俱灭为代价,设下术法,决然地让离渊和魔尊他们无法进入归墟,直至援军到来。

神女唇边掀起一个笑,轻柔问道。

“魔神,这个结局,你满意吗?”

离渊微微蹙眉,这个蝼蚁确实很烦人,她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就连他也不得不在阵法外等待一二。

如果是全盛时期的离渊可以轻描淡写地破除这个术法,可是祂毕竟只是一缕残魂,发挥的实力极大地依赖于这具身体。

不过离渊也看得出来,空桑伊也只是拼死一搏而已,这个术法,无论他们攻不攻击,三个时辰后都会解决。

而千年后,封印过祂的紫薇帝君和云璃都早已陨落,化为一柸尘土。

“自寻死路,我成全你。”

祂没有试图中断这个术法,就连魔尊想要尝试都被祂制止了,离渊脸上第一次没有笑,面无表情地走到一旁坐下等待。

站了许久的空桑伊终于能够松出一口气,力竭在金乌背上坐下,金乌乖顺地任由主人脱力靠着它,女子额间的碧色印记明亮璀璨,仿佛是一捧燃烧着的碧色光焰。

她疲倦地闭上眼。

还有三个时辰。

她必须撑住了。

这三个时辰十分难熬,无论是对于魔族一方,还是空桑伊等神族,她不知道仙宗的人和昆仑墟什么时候才能赶到,信息虽然发出去了,可是术法的封印是全方位的,他们也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络——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大般若波罗蜜多经》

②出自《山海经·海外东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