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几日, 城中隐隐透着几分喜气。
一大清早,虽隔着三四堵青砖墙,崔茵在庭院深处也听得见外头官员的喧嚷。
似还隐隐有锣鼓声传来, 扰得檐下的小白猫儿也竖起了耳朵, 蹭着她的裙角轻叫撒娇。
崔茵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给它喂了一条小鱼干。
挨到晌午,崔蕙便提着个描金漆盒来了, 她今儿难得的装扮的隆重, 鬓边的珠花随着脚步轻颤, 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一看便知是刚赴过官眷夫人的雅聚, 揣了满肚子的市井闲闻。
果不其然, 崔蕙进门便拉着崔茵的手, 声音难掩兴奋:“前方又打了大胜仗,听闻圣上赏赐的物件堆满了郡衙,竟无处安放。往后府衙还要设庆功宴, 诸多出征的将军都要回京休养些时日,届时城中定是热闹非凡。”
她话锋一转,眉眼带笑:“对了,你猜猜我方才过来,在府衙门口撞见谁了?”
崔茵脑子里将所有二人都认识的男人转了一圈,自然而然就猜测到了:“莫非是范大人?”
崔蕙连连颔首:“就属你聪明。这回我听他说只怕都要升官了,若是感情好, 你姐夫也能升一级。”
这可是盼了多少年的大好事。
“我问他见过你了么?他似乎还不知情, 问我你如今是不是还住老宅里?我笑着说就在郡衙后头住着,说不准我们说话声你都能听见。你是没瞧见他那模样,眼睛瞪得溜圆, 说改日便来见你,顺便瞧瞧那个搭他车来的挑食小娃娃有没有长高。”
一旁的阿念正摆弄着崔蕙带来的玩意儿,听得 “范大人” 三字,小眉头当即一蹙。
崔茵与崔蕙瞧着孩子这样的反应,皆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
范显素来偏爱肉食,往日长途赶路,沿途只啃干饼、嚼肉干,途经驿站也懒得置办新鲜菜蔬。
没旁的东西吃,小阿念啃光了梨子肚子饿的咕咕叫,面对范显塞来的肉干他最初不乐意吃,可范显似乎对待小孩儿一点不惯着。
见他不吃便以为他不饿,不饿那就不用吃。
范显就自个儿吃了,最后阿念也只能跟着一同啃肉干。
经那一路折腾,阿念往后好些时日都只肯吃素。
崔茵回忆起来,也是笑的不行了,说:“上回他将阿念带过来,还说要寻个机会给他道谢送些礼的,可惜一直见不到人影,连住哪处府邸也不知晓,如今倒是好,我可要好生答谢他一番。”
阿念今年开始学习骑射。
崔茵对弓马武艺一窍不通,无从插手教导,如今皆是由袁允亲自管束教习。
才学不过两日,孩童白嫩的掌心便磨出了薄茧。
崔茵这个当娘的没当回事,崔蕙这个做姨母的却记在心里,特意细心绣了护腕与护膝送来。
崔蕙捏着外甥白白的小手,不免多看了两眼,崔茵问她看什么,崔蕙笑着摇头说:“这手生得不像你。”
“这孩子哪儿都像咱们崔家人,只手不像,寻常孩童多是圆润小胖手,阿念小小年纪这手却能看出来又长又瘦,以后啊怕是文武都能一手抓。”
崔茵对这种话已经无感。
送走崔蕙,崔茵满肚子想着,战事连连告捷,是不是意味着城里安全了?
自己也能跟着安全了?
住了许久,也是时候请辞了吧?再住下去不成样子。
要好好同阿念说清楚
女子在世成婚与未嫁是两般光景。成了亲便要拘在宅院里,出门一趟可不容易。
崔茵如今倒少了许多避讳,少了这般世俗拘束。
眼下城里的戒卫也不似最初那般森严,崔茵想去街上走走,袁虎倒也爽快,调拨四名扈从随行护着马车,半点不拘着她的行止。
原以为再见范显总要费些功夫,或是提前递个帖子,谁知马车才出郡衙门,行至街头——崔茵掀开车帘透气,竟一眼便瞧见了街角馄饨铺里的范显。
还是旧时模样,肤色依旧黝黑,精神却依旧矍铄挺拔。
他穿着常服,低头舀着碗里的馄饨,食量似乎格外大,一口吞一个。
崔茵连忙吩咐停车,提着裙摆快步走下马车。不过转瞬功夫,方才满满一碗馄饨已叫他吃的只剩寥寥汤底。
二人四目相对,初时有片刻生疏局促,转瞬便又寻回往日熟稔。
崔茵拉开他对边的凳子坐下,开口向他道谢。
,不是说不爱吃汤汤水水,不吃素的么?”
饨,淡然道:“纯肉馅的,倒也鲜美可口。”
他正想再叫一碗,崔茵连客。”
随后她扭头对着食肆里头忙的热火朝天的小二道:“再添三碗馄饨,一碗纯肉,一碗豆腐素馅,还有一碗三鲜。”
范显便也欣然接受,想起被她那小孩儿支配的日子,也是子的性子当真是倔的紧,我哪里敢不带?不府,道明了情况。”
当然,当年他同袁府的情况,袁府收不收他的信他就不得而知了。
几年见一面,每回的感觉都不一样。
如今的范显看到崔茵精气神很好,笑着说:“如今你的名声可不小,我沿途听人提起过好几回了。”
崔茵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的前尘旧事,跟如今袁大人的事儿被人知晓,编成话本子了?
谁知范显说的却是另一桩事:“我前些日子在永州时,听从前线退下来养伤的兵卒闲谈,说琴川有个特别漂亮的女菩萨,给他们治病一点儿也不嫌弃,许多人还说腿断了不太敢找你,但换药一定要找你,军医都瞧不上。如今你的声名,竟快要盖过张大夫了。”
崔茵一听这话,面颊瞬间涨得通红,她怎么不知晓自己好心好意帮忙,帮着抓药,帮着给他们换药,何时竟被传成这般模样?
故意来找自己的?
难怪前些时日,总有伤兵特意寻来,明明有军医坐镇,却偏偏四处托人来请自己前去包扎看护
虽然范显没问她如今怎么住在郡衙后院,可崔茵还是认真同他解释:“上回家里遇到里歹人,好两回,我如今暂时住在郡衙后头,你日后如果有事情找我可以叫里头的护卫给我传个信。”
范显虽疑惑,却也知晓早前城中行刺作乱之事,闻言缓缓颔首了然。
他忽而想起一事,开口道:“对了,我前些日子见过张大夫了,她正在文水一带义诊施药。多年不见她医术愈发精湛,听闻常年奔走疫病之地,救死扶伤,颇有建树。”
一说疫病,二人都是一顿,一时无言接续这话茬。
范显连忙转了话头,问道:“这么久时日,你可曾与她碰面?”
崔茵摇头,随口道:“等我回去再见见她吧。别说这些了,这些时日我吃的都是京城厨子的菜,干巴巴的,我如今早就馋这一口馄饨了。”
万一见到了袁允,崔茵没法子解释。
那自己的过往,张阿姊那么聪明的人,一瞧可就什么都知晓了。
她一定会生气的吧。
气自己糊涂。
两人一见面从东聊到西,一转眼馄饨煮好端出来了。
崔茵当即敛了话语,二人坐在街边小摊旁,低头安心用起吃食,一时只顾着埋头进食,连头都无暇抬起。
正吃得尽兴,身后忽有车轮轱辘声缓缓停下。
她头还没抬,就听见对面的范显放下了手中勺子,干干巴巴的语气带着几分僵硬:“大人您可要也来一碗馄饨?”
崔茵这才后知后觉地缓缓转头,目光顺着来人衣摆慢慢抬去。
就瞧见一双乌色丝履,石青衣摆,腰间缀和田玉组佩与五彩织金长绶,绶带垂至足面。
端的是气度清贵凛然,崔茵不抬头也知是谁。
范显有些后悔自己被凝视时尴尬时的多嘴一句,真叫来了这尊冷冰冰的大佛,且这尊大佛还肯屈尊降贵,坐与他们同桌。
不嫌椅子脏?
别说是范显,就连崔茵,也觉得自己嘴里嚼着的三鲜馄饨不香了。
她慢慢咽下口中吃食,看着过往的百姓都悄悄打量她们这桌。
范显在那里尴尬着连续笑了两声,勉强寻话圆场:“哈哈,大人果真体恤民情,日理万机之余,竟也会光顾街边食肆。”
袁允嗓音如常:“既守一方水土,体察民情本就是分内职责。”
崔茵窘迫着,连连附和点头。
袁允眸光淡淡移向崔茵的唇角,那儿沾了一点细碎的馄饨汤汁,他眉心轻轻蹙起又挪开。
正在此时,铺主老板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走了过来,径直放在了三人桌案上。
崔茵咽下嘴里的馄饨,连忙道:“怕是上错了,我们还没点。”
袁允断然不会吃这市井小摊吃食。
食肆老板娘却笑得满脸真切,声音清亮:“送给咱们的地方父母官吃的。”
老板娘说着便又仔细打量了袁允一番,双目骤然一亮,嗓门愈发大了些:“我方才瞧着便觉眼熟,敢问可是袁大人?”
她这一喊,铺中掌柜、上菜的伙计,连同邻桌食客,都纷纷停下手中动作,侧目望来。
铺主的儿子走上前,对着袁允深深一揖,声音竟是哽咽:“当真是袁大人!”
瞧见周遭客人眼中露出不解,那人竟是道:“昔年大人在永州为父母官时便是立主均田,为民请命,亲自下乡清丈土地,将当地豪强隐匿霸占的土地分授我们当地贫苦农户!这般大恩大德,岂是一碗馄饨能报答的?”
连崔茵听了,心底也不由得微微一震。
她往日隐约听过些许旧事,却不知他竟在永州推行过均田善政。从前只听闻不少人私下非议谩骂他,那时流言纷纷竟害得她都不敢轻易出门,她甚至一度以为袁允不是什么好官儿。
如今细想,当初那些恶意诋毁之人,怕多半是被触动利益的地方豪强罢了。
范显亦是面露讶异,看向袁允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由衷敬重。
唯独袁允面色依旧淡漠从容,出言简意赅叮嘱众人莫围堵街边阻碍车马通行,让人都回去,不愿被众人围观惊扰。
他周身自带的清冷疏离,语调也冷沉,难免让百姓心生敬畏,渐渐也就散开了去。
围观的人走后,袁允显然没打算动那碗馄饨。来了也一言不发,仿佛一堵无形的墙,冰冷又压抑。
崔茵见他不吃一口,只觉这样十分辜负旁人的好意。
她犹豫了片刻,终还是在范显的鼓励下,轻声劝道:“大人要不还是吃一点吧?您瞧这摊子干干净净的,老板揉的皮儿匀净,拌的馅儿也新鲜。便是你府里的厨子做的也未必有这般干净实在,比这里的干净。”
她心里暗自嘀咕,就凭袁允的脾气,什么时候得罪了厨子也说不定。厨子不敢做什么,背地里加些料焉能知晓?
可是外头的无冤无仇,且还是要做生意的,肯定不会让自己坏了名声。
袁允沉沉看了她一眼,似是不认同她这番牵强说辞。
只是如今他性子较之往日已然温和不少,少了从前那般孤高倨傲。
他眸光又落在那碗馄饨上,似想听从崔茵的话,奈何看着上面飘的点点油星,指尖动了动却迟迟没法落到筷箸上。
崔茵与范显二人看得心急,范显更是恨不得替他吃了这碗馄饨。
恰好又有几位客人进店,借着遮挡,崔茵见状飞快拿起勺子将那碗馄饨分了,一半拨进范显碗里,一半拨进自己碗中。
本来范显就吃了两碗半,崔茵吃了一碗半,如今又合分了一大碗。
二人硬着头皮,你一口我一口,竟吃得撑得快要吐了,才勉强将那碗馄饨吃完。
而袁允静坐一旁,看着二人这般卖力为他分忧,面上竟也毫无愧色,反倒眉眼沉沉。
返程途中,马车行得微微颠簸,崔茵腹内撑得难受险些反胃。下车时脸色已然泛白,气息也有些不稳。
袁允先她回府,竟未入宅,他驻足阶前,望见她这般模样,淡淡开口:“本是她执意送来的,既已吃不下,何苦硬撑勉强自己?”
崔茵起初只当他是暗讽自己,可仔细看,他神色平淡无波,竟似只是真心随口一问。
崔茵一时间不知是气闷还是无力,她愣了愣,抬起眸来认真地说:“那是别人的心意,你不肯吃或是浪费了,老板娘心里会难过的。”
“而且,你没吃是不知道,老板娘给你里面加的馅儿比我们方才吃的几碗都要满。”
袁允再未多言。
目光落在远方的青瓦上,神色沉沉,晦暗难辨。
【第52章】
崔茵寄居在此地一月有余, 日日总能撞见袁允督导阿念习骑射,诗书。
阿念的一应教导都由袁允亲历亲为,无一日懈怠。
这些时日天一亮, 阿念便同崔茵告别, 去校场学箭。
内院校场这些时日往来人杂,女眷就更不便入内,崔茵有时候想去看他, 只远远立在树影之下远远看一会儿。
这天, 崔茵去到时竟远远瞧见马背上一个身量高广, 身姿劲瘦的身影, 环抱着阿念亲身引马教骑。
四面尘土微扬, 崔茵鲜少见袁允策马的模样, 如今乍然见到, 才惊觉他骑射功夫竟是十分厉害。
落日光辉遍洒衣袍,袁允右手揽着孩子,左手勒着缰绳, 长风拂起衣袂广袖,身姿端肃全无半分累赘。
崔茵幽幽看着,待马儿转过一圈,那张漠然的脸孔抬起,逆着天光,袁允眉眼笼在淡淡暗影里看不真切。只觉他垂眸俯视,目光沉沉径直与她四目相撞。
崔茵寻了一处僻阳的廊下静静坐着, 并没有等很久, 袁允便抱着阿念走了出来。
阿念兴许是练的累了,浑身红扑扑的,小衣裳上湿透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竟已经在父亲怀里打起了瞌睡。
袁允抬手便要将孩子递与崔茵,可阿念如今已是半大孩童,分量不轻,崔茵伸手去接一时竟有些吃力。
袁允嗓音低缓:“还是我来吧,送你们回院。”
崔茵只好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二人走在雕花行廊下,袁允抱着孩子忽而问她:“你可会骑马?”
崔茵点头,说:“幼时学过,但总学不好,那些马儿喜欢耍我,一点都不怕我。”
儿时每每上马,马匹不是凑过来轻咬衣袖,便是故意缓步颠簸,存心捉弄她。她能学好才怪。
袁允听着这话,面上罕见的松弛神色,轻轻一笑。
本就生得一副绝尘皮囊,这般浅浅一笑,更是风华晃目。叫人一时看得怔忡失神。
崔茵听见他走在前面问自己:“如今可有心重学?内院校场已清了闲杂人等,往后你来去也方便。若是怕烈马,便为你择一匹性情温驯的母马便是。”
崔茵自然是立刻摇头,面上泛起几分腼腆笑意:“不必了,太过费事。况且女眷深居,也少有出门骑马的机缘。”
袁允便也颔首,二人间说话总是客气,不再越线多问半句。
他这般行止仪态,温润端方,竟似玉一般清和,让人很难不生出放松之感。
其实崔茵印象中,袁允是一个规矩极重,性冷,寡言,心中事不说总叫人猜的人。说句难听的话,这样的人并不好相处,处着总是提心吊胆,很累。
可这一月间,同住一处宅院,一同照拂阿念,低头不见抬头见,
竟比先前二人当夫妻时见的次数更多。
招笑的是,当夫妻时无话可聊,同床异梦,她更多是畏惧他敬佩他,如今和离了彼此间倒是正常了些,他也渐渐像个寻常人,相处起来自在了许多。
崔茵觉得她对袁允是熟悉后才渐渐发觉,袁允外表冷峭如冰,内里却藏着几分温雅通透。虽行事时常不近人情,可总体上并非刻意刻薄。
阿念半梦半醒间在袁允怀里扭动,哪怕是将额头上汗水蹭染在他衣襟之上,袁允神色凝定如初,不见半分厌弃嫌恶。
他抱孩子的手也极稳,想来日日亲自教养,早已习以为常。
崔茵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底愈发宽慰柔软。
原本她总是挂念着那个小孩儿,如今见他有这般妥帖周全的父亲照拂,纵使他日随袁允远赴京城,千里相隔,她也能真正放下心来。
崔茵抬眸望向沉沉西坠的落日,唇角扬起一抹松弛又真切的笑意
后几日,郡衙大开庆功盛宴。
前线战事节节大捷,圣上亲下朱批御旨,接连封赏诸路将领,一坛坛御赐佳酿珍馐贡品络绎送入郡府。
此番削藩之乱牵扯甚广,叛党虽屡战屡败,可暗中私相资助的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河间本就是富庶重地,根基深固。
一时之间文水全县热闹喧腾,各路将领,邻郡太守,朝廷钦差纷纷赶赴至此。一为庆贺大捷,二为商议后续战事部署,整肃军心士气。
郡。
崔茵与前院一墙之隔,喧天的气氛渲染,自己闲来无事便伏案誊抄医书,诗词,绣绣花,细读,几近能倒背如流。
她的甚好,虽不好经常进出,可府中仆妇们每日三餐皆会备好最。
若除去不太自由的事不提,这样的日子其实也算快哉。
这次崔茵在逗着猫儿玩儿,小白一下子就沿了,那是前院,她不好过去,只能扯开嗓子喊它。
却没有喊来猫儿,反倒喊来了仆妇。
官员将领饮酒作乐,几日不歇,往日没有婢女的府中显得人手不够用。
慌乱中外处请来了许多仆妇。
仆妇们正捧着一叠衣物从廊下经过,其中一人兴许是怕猫,忽然间被迎面跑来的猫吓得一哆嗦,手中托盘应声而落。
崔茵经过时便瞧见一个圆滚滚黑溜溜的小物件从那团墨色衣袍中滚了出来,咕噜咕噜一路滚去草丛里。
仆妇端着衣物,没手去捡。
崔茵跑去草丛堆里,顺手帮她捡了起来。
手里硬硬的,崔茵再低头看着手中之物,忽然愣住。
那木雕圆圆的一颗,黑漆漆的,光滑圆润的身子,不是她先前送出去,送给阿念的那颗木鱼还能是什么?
她从阿念的玩具里找不到,便也未曾放在心上,想着或许是送回了京城,谁叫阿念偷偷跑了来?
可如今,手中这东西
崔茵看见那件衣服,只觉得眼熟,上边似乎沾染了酒气。
她问起,仆妇连忙道:“都是袁大人的衣裳。”
崔茵其实是个直觉敏锐的人,只可惜再厉害的天赋,在某些惯会藏着掖着的人面前,也是班门弄斧。
她捏着手里的木雕,感觉手里汗津津的,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却是忽地嗡地一声。
忽觉一股寒气自后颈倒淌而上,令她浑身发寒。
她听见自己还算冷静的声音:“这是我的东西,袁大人兴许是拿错了,我如今拿回来等会儿跟袁大人说。”
仆妇们才来没几日,对府中万事不知,见崔茵这么一说,哪里还会怀疑其它?
或许是依旧不死心,或许是太不可置信,崔茵拿着那木雕回去问阿念:“这是你的玩具么?”
正在写字的阿念懵懂的看了眼,然后摇摇头,想了想又认真道:“这是阿爹的,我在阿爹枕边见到过好几回。”
枕边见到过好几回?
这些词让崔茵没办法连起来。
她才平息的脑子又觉嗡嗡作响,好似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一下子碎裂开来。
连阿念同她说话她也听不清明了。
崔茵将那颗木雕放在桌案上,反复看了一个晚上。
很奇怪,明明先前是自己的东西,自己也习惯了,如今再看,只觉得格外陌生。
那圆嘟嘟的鱼眼也显得一点都不可爱了。显得很冰冷,很说不上来让她毛骨悚然的感觉。
袁允他莫不是喜欢自己?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她暗自否决。何等荒唐可笑!成婚五载,他向来对她素来冷淡厌弃,怎会待到和离之后,反倒生出这般的情意?荒谬!
当然,她更没愚蠢的当真以为他只是单纯喜爱这木雕模样,舍不得赠予孩儿。
崔茵不是一个喜欢藏心事的人,可这夜看着这颗木雕却就是睡不着。
她心里怦怦跳地厉害,勉强浅浅入睡,转瞬便被噩梦惊醒。
梦里竟重回昔日那座森严肃静的袁府宅邸,远远望见一道格外熟悉的人影,她笑着跑过去,那人转身回来,露出来的是袁允那张冷冽无温的面容。
他指尖冰凉,缓缓探来欲抚她眉眼——
崔茵骤然惊坐而起,满身冷汗浸透里衣。
她睁眼醒来,盼着连同那些东西都是自己做梦幻想出来的,可一转眸,枕边就是那颗小小木雕。乌沉沉的鱼眼静对着她,透着几分阴恻恻冷意。
崔茵心头一悸,慌忙将木鱼调转方向,而后揉了揉乱糟糟的脑袋,喃喃道:“太荒谬了”
翌日一整日,郡衙前院筵席正酣。
席上众人轮番向袁允劝酒,袁允执着酒盏的修长手指纹丝不动,指骨轻抵额角,神色间沉倦难掩。
当今圣上本是明君,奈何底下官吏将领沾染了市井浮华陋习,好大喜功,酒意上头便失了分寸。加之宫中随御赐而来的舞姬乐女弹唱不绝,丝竹靡靡,笙歌绕梁,直扰得袁允太阳穴隐隐作痛。
只是上阵杀敌的将士,刀口舔血,归来宴饮,如何也该容他们放肆尽兴一回。
他隐忍着几分倦意,偏生席上有人不识眉眼高低,又端着酒盏上前劝饮。
永嘉郡太守生的黑胖,须发微长,素来以文采自矜。此番上前对着袁允便是极尽吹捧,又挥手命舞姬退下,唤出身后养女,当众为诸将士舞剑助兴。
那太守之女本就是江南佳丽,身姿纤柔窈窕,容颜莹白娇弱,偏生一手剑舞凌厉飒爽。
剑花旋落如风,腰上腿间银铃随步履轻响,清脆入耳,犹有回音。
叫一群军中将领看直了眼,连连拍案叫好。
袁允凝神观望,亦微微颔首,淡然赞道:“风骨凛然,颇有昔日公孙大娘剑舞之遗韵。”
孙太守本就暗存献女攀附这位朝廷肱骨,帝王亲信之心,如今闻言当即顺势笑道:“此乃在下养女,年方十八,正值韶华。若是大人不嫌弃,便送入府中做个近身侍婢也是好的。”
这话说的谦卑,却将心意表露无遗。孙太守乃是地方望族,纵使只是膝下养女亦是金尊玉贵娇养近二十年,细皮嫩肉的做婢女,谁舍得?
一听这话,不知惹得多少旁人艳羡嫉妒。
谁知袁允神色淡淡,从容推拒:“袁某年少入道,自持清规,素薄于声色,若纳佳人入府才是糟蹋。”
一语既出,席上瞬间陷入几分尴尬,众人眼底皆藏着几分暗笑揣测。
世间男子,谁能真不近女色?
嘴上自持禁欲,日后迟早要自食其言。
更何况这般绝色佳人,哪个男人舍得推拒的?
众人私下暗自嘀咕,莫非这位袁大人不近女色是假,身子抱恙才是真?
一群人短暂鸦雀无声,片刻沉寂过后,筵席上依旧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那太守乃是河东孙氏,族中私兵众多,盘踞地方势力根深蒂固,便是朝廷权贵也要礼让三分。
今日却被袁允当众落了颜面,气得唇边长须微微颤抖,面色沉郁难看。
好在席间有人连忙打圆场劝酒,举杯解围,才算压下这场尴尬。
酒过三巡,宫中赏赐的舞姬身姿翩跹,乐师丝竹悠扬婉转。宫娥上前为诸官斟酒,不慎失手,将酒液溅湿了袁允衣襟。
宫娥慌忙跪地磕头请罪,袁允抬手阻了她上前擦拭,神色依旧温和平淡,独自起身离席,往偏室换衣歇息
偏室里点着沉香,云烟袅袅,满室云遮雾绕,氤氲朦胧。
袁允褪去外袍,正襟危坐,静坐榻边闭目调息。
少顷之后,屏风后人影微动。
片刻后轻纱浮动,缓缓步走出一少女,暖香扑面,一身柔弱身姿竟不着寸缕,盈盈跪倒在他身前。
竟是方才舞剑的孙姬。
孙姬眼底含着泪意,楚楚可怜伏地哽咽:“求大人垂怜,若不能得大人收留,义父回去必定百般折辱于奴家”
说着,便怯怯抬眸,想要近身探下去。
却见袁大人骤然睁眸,端坐不动,眼中沉冷,薄唇吐出一字:“滚。”说罢,竟欲唤暗卫。
孙姬本还欲挣扎一番,闻言立刻不敢再留,披上衣裙悻悻离去。出门后面色瞬间褪去柔弱,眼底满是怨怼怒意。
她回禀孙太守,掩泪哭诉:“袁大人怕是身子有疾,奴家早早熏香助兴,席上还有御赐的鹿血酒,瞧那袁大人倒是身形精健,可无论我使出浑身手段,他却全然不为所动,竟是不能人道 呜呜,此事真非奴家不尽力。”
孙太守却是暗自摇头,心中奇怪。
当真奇哉怪哉,不能人道,他能有一个儿子?
日影西斜,金辉漫过飞檐,光影婆娑,融融铺彻在青砖石径上。
崔茵一路行至袁允门口,远远便见袁虎立在廊下值守。
袁虎见她前来,面露几分惊诧:“少娘子怎的过来了?”
崔茵抬眸望了望日头,时辰尚早,若此刻不来,待到入夜更不合礼数,拖到明日,又非她行事性子。
崔茵便直接说:“我收拾了一下东西,劳烦你帮我备一辆马车,我等会儿就走。”
袁虎面上表情从黝黑到凝重,他迟疑着说:“您要走?您你同爷说过么?”
崔茵便说:“听说你们大人回来了?不知他有没有空?我现在进去说,你去备车去。”
袁虎一时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行事。方才主子回院时心绪极差,面色阴沉沉的,还将他远远斥退,不许近前,想来是不会见任何人。
可他也不是榆木疙瘩,这一个多月来主子如何变了一个人,对这位已经是崔姑娘的前少夫人又是如何,他可不是傻子。
叫少夫人过去,不会有什么坏事,若是将她叫走,说不准爷该发火了。
少夫人方才说什么?要走?
那正好,这种头皮发麻的事情,他们可劝不了,该叫爷去自己劝。
袁虎心中立刻有了决断,同时对毫无所觉的崔茵提醒:“爷方才从前院喝了酒回来,情绪似乎不好,您仔细些。”
崔茵未多想,轻轻应下,缓步走到院门前,驻足轻唤两声。
屋内静悄悄的,不闻应声。
崔茵抬手轻轻叩上门扉。
里头静悄悄的,仔细听似乎有些水声。
少顷,才听见一道沙哑低沉的男声:“进来。”
袁允身在里间,隔着雕花屏风,崔茵踏入外厅,只望见窗边一道隐隐绰绰的黑影,孤峭而立。
她心头微怔,本是攥着那枚木雕木鱼,打算入内便放在案上,直言问清缘由,把话说得通透明白。
早点说清,对谁也都能好些伤害。
可如今,人不在外室,她话到嘴边又陡然觉出几分不妥。
她鼓足了勇气,道:“二爷,我上回让你带给阿念的东西,你给他了么?”
里面一片冷寂。
崔茵每回都是如此,一旦开口,后面的话就顺利了:“若是忘了给也就算了,随手丢掉就是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切莫留着了。”
内室里依旧无声。
崔茵咽了咽口水,终究胆怯战胜了一切,她将木雕重新卷回袖口里,聪明的意识到这个下午似乎并不适合同他牵扯这个话题。
管他怎么想的,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她不奉陪便是了。
日后一定不能心软,看到他在路边也装作没看见就行了。
若是阿念那便只能叫父亲姐姐来。
崔茵想罢,松了一口气,想必自己方才的试探,他那么聪明一定也听明白了。
对于聪明的人,点到即止。
“多谢二爷这些时日对我的照拂,我听说如今局势也安定了,我来是同二爷说一声,别叫护卫们跟着我了,我等会儿自己回家去。”
屏风里的人影似乎一直静止不动,崔茵甚至以为自己别不是看错了,将一件衣袍看成了人影?
她顿了一下,悄悄往那里走了两步,想要探头看一看,脚步还没移近,便听见屏风后的声音:“院中无婢女近身伺候,住得不惯?”
崔茵连忙收回探头的动作。
她回道:“不是,这里很好,但我有我的家,终究不是长久寄居之地。”
屏风后似是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暗沉,像是劝一个不懂事的调皮孩子:“早前遇刺的事你莫非忘了?我派人护卫也只是为护你周全,你年岁不小了,行事能否不要全凭心意,偏要所有人着急?”
他总有他的道理,崔茵险些又被绕了进去,好在她很快便坚定下来,道:“二爷放心,我姐夫给我请了护卫,邻里皆是旧识街坊,再不忌多养几条家犬守院,安危之事真不劳二爷忧心了。”
她垂眸正思忖许多事儿,脚步声已从屏风后缓步而出,与之同来的,还有一阵阴飕飕的凉风。
崔茵猛地抬眼,看见眼前人时骤然怔住。
只见他周身衣衫尽湿,衣裳似乎也没披齐整,乌发濡湿滴水,顺着发梢淌落,浸透大片肩头衣襟。
他走过的地衣上,都隐约可见水痕,整个人面色苍白的像是在冰水中浸泡。
方才她确实隐约听见水声,可谁知竟是他白日里紧闭门窗,在内室沐浴?
这般光景本就不合礼数,且袁允这样讲究仪态之人如今的状态,极不对劲。
崔茵心头一慌,当即便要躬身告辞。
“恕我唐突,来得不是时候,我先行告辞。”
“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世上哪有这般轻易的事?”
他一步步走出来,面容沉晦难辨,字字带着不容置喙。
崔茵停下脚步,看着他,像是听不明白他的话,一字一句问道:“当初原是大人应允,待局势平定,便容我自行归家。如今前院庆功宴已毕,战乱平息,我已寄居月余,为何反倒不许我出府?”
袁允唇角忽而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笑意森冷,“你说呢?你刚才说的什么话,如今又不记得了?”
崔茵袖下的木雕被她攥的滚烫,手心里全是湿漉漉的汗,她觉得自己很狼狈,想替他留些情面,他自己却冷笑着戳破?
好啊,那她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直说了便是。
崔茵将袖中的木雕拿了出来,一字一句问他:“大人私藏我给孩子的东西,是何意?”
袁允眸光落在那木雕上,居然没有半点被发现的窘迫与仓皇。反倒是低低哑笑了声。
不光明的事情,既做下了,早晚会有被发现的一天。
这种不光明的心思,本也是难遮掩的,昔日自己的妻子,如今却只能远远看着?
日复一日,对凡事都要装作浑不在意,压着所有性格,习惯,日日如此,他也疲倦了。
崔茵一开口便很是直白,她直直凝着他的眼睛:“大人是喜欢我么?我以为我同大人间已经说的很清楚明白,我也以为你如你自己所言,如今只是拿我当朋友,再不提过往。如今为何要这样?若是这样恶心黏黏糊糊下去,我们连朋友也没得做。”
曾经同床共枕,曾经晚上行尽夫妻之事,如今做朋友?
这种话,世间便也只有崔茵一个信以为真。
袁允本不该在意这些话,可某些词显然刺激到了他。恶心?身体中被冷水浸泡下去的燥热一股股重新漫上。
他湿淋淋的脸上很苍白,表情却很温柔,步步迈近,“我从未说过,要同你做朋友。”
室内有些暗,袁允深黑眼眸里带着几分酒意迷蒙,嗓音沉沉,似带着蛊惑:“如今这样的生活不好么?阿念在,你也在,你想要看孩子,随时都能看到你想要出府,我也不会阻止你,甚至你日后做什么,我都不管。”
“崔茵,我仔细想过,往日我确有亏欠过错之处。”
“如今重做你丈夫,可好?”
【第53章】
如今重新给你做丈夫, 好不好?
这样的话从那张开口不是训诫便是规矩道理的口中说出,有一瞬间,崔茵以为自己幻听了。
五年夫妻, 她自诩也是清楚他的, 他是怎样恪守规矩,绝对不会行错一步,说错一句话。
今日竟说这样荒谬之言!
崔茵心里跳了一下, 只觉得自己所有的怀疑都被证实。
那个木雕, 是被他留下, 那旁的呢?这段时日他的所有言语
门外的风掠过窗棂, 吹得人心头发慌, 她混沌的脑子才猛地一震。
有一瞬, 崔茵甚至觉得他是在羞辱自己, 太过荒谬,成婚五年,和离他也是从不加阻拦, 她以为前夫是真正的光风霁月,他只是对自己这个妻子没有感情罢了。
可如今呢?和离后,她己经走出来了,有自己的新生活,他却同自己说这样的话!
崔茵声音极其冷,又冷又清:“不好,一点也不好!”
“好马不吃回头草的道理, 大人难道不懂?”
她也不知为何, 手心都在发抖:“以前是我糊涂,年纪小做了许多错事,可我现在明白过来, 婚姻需要两心相许,需要心意相通!你我间错了那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纠正错误,还请大人不要再说这样的胡话!”
两心相许,心意相通?
袁允垂着眼眸,声音低哑的像是呢喃:“我们这段时日,难道崖下的那几日,不算心意相通?”
崔茵只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她有一刻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梦到这种荒谬的话,崔茵甚至还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很疼,这不是梦。
“那怎么能算?不过是我伤了腿,你背一下我,你不舒服了我照顾你一番。算什么心意相通?换成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帮忙!”
若是知晓自己简单的照顾,叫他误会这么多,那她宁愿彻底不管他!
“我以前太年轻不懂,其实不是谁都能做夫妻的,比如我们,强扭的瓜,确实多少年都处不出感情。夫妻间是一种明明知晓前面是火山,是油锅,不能越过去,可只要彼此握着彼此的手,往下跳也浑不在意的感觉。一种无需多言,就能明白彼此的感觉!总之,你我间不可能会有,永远也不会有袁大人,今日之话我不会传出去,还望你日后好自为之!谨言慎行!”
说完,崔茵便要离开。
可,早己是迟了。
才刚走出两步,身后一双还带着湿凉水汽的手突然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又沉又紧,那样苍白骨节分明的手背,却像是一把铁钳,轻而易举便将她攥住,动弹不得。
“放开我!”崔茵瞬间头皮发麻,冰凉潮湿的触感几乎延着她的手背四处扩散。
崔茵眉头紧拧,另一只没被束缚的手,用力狠狠推搡他,用力挣脱。
“松手!”
可身后人身量高她许多,又高又硬,像是一堵墙,被她推搡后依旧纹丝不动。
崔茵如今知晓怕了,心中更是争先恐后的惊惧,手脚并用地挣扎拼命去掰开他的手指。
可那人却顺势扣住她另一只手腕,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快要踏出门槛的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砰的一声闷响。
厚重的房门被反手重重合上。
眼前的光彻底消散。
高大的身躯宛如一座青山,那座山朝着她覆盖而来,乌压压的一片,几乎瞬间笼罩了她眼前所有光线。
还是青天白日,崔茵却像是掉入了阴森森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之中。
贴的太近了,太紧了,她重重抵着门板,鼻间都能闻到身前人衣襟上未散的酒味,还有冷冽又浓郁的不知是什么的香气。
“即使曾经不会有,以后也会有。”袁允仿佛听不见她的挣扎,在她耳后如此笃定道。
那酒,太浓,太烈,光是闻着,她便己经头晕脑胀。
崔茵声音都发着颤,她挣扎不出,尝试着软和态度,试探着问他:“二爷今日是不是喝醉了?还请二爷松开我,有话我们好好说行不行”
身后人却恍若未闻,湿淋淋的身体覆压上她的后背,他要高她很多,近乎一个头,如一座青山般朝她覆压而来,下颌垂在她肩上,湿,黏的感觉瞬间贴了上来。
他的脸颊很苍白,发很黑,几乎与墨一色。
鸦黑的发落下她胸前,水珠一点点落在她胸口上,又沿着那胸前雪白的肌肤一颗颗落下,落去深不见底的衣襟深处里。
,起了密密麻麻的疙瘩。
她看不到身后人的模样,却每一次呼吸,都能嗅到。
这种香气,很显然不对,呼吸间越来越灼热,冰冷的水蒸发。
随之而来的,是
像烈焰灼烧,浑身都热,却烫的她无处可逃。
他像是己经神志不清了,攥着她腰肢的手臂颤抖,却还在她耳畔喃喃道:“崔茵,这些年这些年我很后悔”
更先越界的是气息,是二人身上交,融的水痕。
水痕随着温度慢慢贴上来,粘,稠潮。湿,杂乱无序。
崔茵慌乱的立刻想要甩开,却怎么也甩不开,被他死死困在门板和他之间,半点躲闪不得。
如何手脚并用也挣脱不出。
他像是浑然失了智,力道非常之大,像随手扣住一只逃不掉的还喜欢四只小蹄子乱踢来踢去的小兽,手掌拨开她散乱的青丝,缓慢摩挲着那截衣衫外细腻的脖颈。
显然,渐渐的他己经不满足于只是拥抱的试探,可又像是还在忍耐着,还有一丝理智。
“你知不知道自己如今在做什么?”崔茵气急败坏,着急的快哭了。
可越是慌乱,越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强忍着颤栗:“你素来最看重声名脸面,非要这般强人所难,酒后乱性,就不怕毁了自己一生清誉?!就不怕世人笑话你?!”
“你若再不松开我,我便把你的所作所为都说出去,让天下人都看看!你就不怕阿念日后知晓,他父亲是这般行事卑劣之辈?”
身后男人只是屏息,抱着她,他似乎是个压抑到极致的人。自由熟读礼法规矩,即使是这种时刻,浑身血液往一处而去,依旧只是闭着眼,下颌紧绷不得其法。
可这样的话,随着少女的喘息,肌肤似有薄汗流出,带着属于她的脂粉甜香。
脑海里似乎有什么声音断裂。
他贴着她耳畔,额角有汗意氤氲,沿着鼻骨而下。
“以前觉得在意这些,如今想来,只觉一叶障目,自寻束缚。”
身后滚滚的热意,几乎顺着他的衣襟传了过来,连同他的话,灼烧了她所有的冷静。
他埋首于她的颈窝,鼻骨贴着她颈边,每一次都能带来格外灼热,火舌般的气息。
崔茵浑身颤栗,脸蛋朝着另一侧挪动过去,可却挪不动分毫。
“袁允!你太无耻!”
他却将她的脸蛋重新掰正。
指腹似乎带着极重的力道,禁锢的她根本无法挣开,反复摩挲上她柔软滚烫的唇肉。她的唇肉丰润,清透桃粉色,可不过是呼吸间,就由粉红染上了娇艳欲滴的血红。
这样的红
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周身压迫感陡然加重。
他覆压在她耳边,感受着身前微微颤栗的背脊。
崔茵觉得自己很冷,又很热。
凉飕飕的风混着湿气,又是一股又一股暖意往她脖颈上而来。
崔茵用力咬下自己的唇,强忍下骨子里的恐惧难受,衣衫交叠,崔茵用力往后蹬,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渐渐失了劲儿。越挣扎,那种感觉越烈。一番下来只觉得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栗,手心脚心软的发颤。
耳朵里嗡嗡的,四处像是被塞入了棉花,发麻。
脸畔长眉深目,英挺薄鼻,他的眼角氤氲着猩红,鼻尖每一次喘息擦过她的唇角,一下下灼热的呼吸。
崔茵控制不住的又冷又热,明明心里排斥,浑身开始冒出了一层又一层的细汗。
每一次呼吸都需大口地喘息,冰冷的空气吸入鼻腔,她才像是活了过来,恢复了些理智。
身前红唇随着喘息张合的动作,却像是在朝着索吻
那些过往的经历一幕幕如同潮水袭来,所有荒唐不可理喻的念头
崔茵似乎一直以为都格外钟意情爱之事,只是那时自己总是顾忌诸多,宁愿饱受煎熬也不愿与她亲近。
可,男欢女爱,本也是世间常态,更何况夫妻之间。
何错之有?
外头还有着朦胧天光,崔茵终于凭着毅力挣出混沌,后知后觉,他不对,自己情况也不对。嗓子干的快要裂掉,想喝水
“你清醒点,你现在真的很不正常,你也不想自己清醒过后后悔吧”她的话音停落,剩下的话再度被吻吞吃入腹。
四肢百骸都渐渐空了,他却依旧不断折磨亲吻着她,每每都在窒息的前一刻被微微放开,鼻息间吸到了新鲜空气,而后又往复。
眼泪延着眼角流淌,鼻尖蹭过她的脸颊,气息暧昧交缠。
又疼又痒,崔茵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她忽然间用尽所有力气朝着他狠狠咬了下去,瞬间,血腥味蔓延在二人的唇齿间。她迅速挣开他,崔茵伸手往后摸了摸,裙上的水痕,她脑子忽地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来不及多想,跌跌撞撞的想要离开。可手脚却像是灌满了泥,泡烂了的棉花,失去平衡竟直接跪倒去了地上。
男人终于停顿了下,他竟是缓缓蹲下身,将她唇上的血渍擦干净。抬手拔下她的发簪
天色将黑,忽而郡衙后院出了事。
宫中随行而来的太医被急匆匆请入郡衙后院。
内室垂着层层厚重幔帐,遮得密不透风。
依旧阻挡不住那股格外古怪,甜腻的气息。
隐约露着一截女子手臂静静搁在衾被外,帐中人己然沉沉昏睡毫无知觉。
太医诊断过后似乎也觉这脉象颇为古怪,好在他也算见多识广,半晌才抚着胡须道:“这香是从西域而来的?西域秘物,药性极为霸道,温罗麝与曼陀罗,二物对女子尤甚!沾染一些必须合欢而解,若若是不解,便只能如此昏睡,想来袁大人身上该是不慎沾染过了”
按理说来,便是只是衣袍沾香,一路行来风拂身动,药性早该散得七七八八,怎会后劲这般绵长?
太医心底暗自思忖,这类秘香最是邪门,不单闻香可侵体,肌肤相触,气息交缠,津液相融,皆能传药入里
怕是昨夜二人近身相对,以旁的法子沾染上了?
那药最霸道的是起先或许还有几分理智,可随之深入交流,呼吸交织,心神力道便会尽数被药性牵引,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
也不知究竟浸染了多少量,才这般昏沉不醒?
这等禁香,竟还有人敢拿来用,给袁大人用,当真是造孽
仔细一瞧,地衣上隐隐有混着水的血痕,太医吓了一跳,回眸一瞧,身后屏风处半立的身影。
袁大人身上披着一件仓青外袍,垂眸不言不语,那只露出的素白手袖之上似乎半湿,竟还在往外渗血!
太医当即惊呼一声:“大人!你的手臂受了伤”
袁允眼眸微垂,看了一眼伤口,平静的转身离去。
【第54章】
崔茵也说不清, 究竟是怎么昏睡过去,神智又是何时从混沌里慢慢回笼的。
药效未过,昏睡之间, 是痛苦的折磨。
她一遍遍困在梦境里。
许多从未做过的梦, 从未梦见过的人,竟是梦到了,一个个走马观花般出现——
梦到了袁允。
梦中的他全然变了一副模样。
疯癫又冰冷。
居高临下的掐着她的脖颈, 冰冷的问她, 为何要心有所属?为何要骗他?
他眼眸中充满杀意, 血红的杀意。
他一遍遍反复掐着自己的脖子, 就在崔茵眼泪横流, 以为自己真的要离去的那一刻, 又松开了她。
那人又换了一副模样, 乌发散落,低下头来,抱着她。
漆黑的眸中氤氲着雾气般的光芒, 鲜红染了血的唇一遍遍贴着她的脖颈,面颊拂过,冰冷的像是蛇信子。
他鬓角的汗水落下,滴在她的肌肤上,眸中古怪的痴迷却怎么也藏不住。
“崔茵,崔茵”他像是得到了玩具般,细细打量, 抚摸着她身体的每一处。
“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要走?”他喃喃道:“早知晓,当年就应该把你关起来。”
崔茵后背中衣被体内燥热打湿,一缕微凉夜风拂过眼睑, 她儿乎抑制不住的想要尖叫。
拼命挣扎着,要醒过来
耳畔有潺潺水声。
她艰难睁开眼眸,却半晌都是昏昏沉沉手脚无力,眼神涣散,嗓子干涩得儿乎要冒出烟来。
崔茵觉得渴,深入骨髓的渴。
身侧隐约点着一盏昏黄的光,灯火葳蕤,往她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有人端来了水,喂到她唇边,崔茵太渴了,什么也顾不得,小口小口的啜饮,等喝完水,才缓过儿分气力。
骤然惊觉身侧那道沉沉的黑影。
昏黄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骨相冷硬凌厉。
他微微垂着眼,手上端着她方才那盏只喝了一半的茶水,面容阴冷苍白。
“崔茵。”他柔柔笑着,忽而轻声唤她。
崔茵愣了一瞬,记忆瞬间回笼,脑海中惊雷般略过四肢百骸——她将他端过来的茶水用力推开。
温热的茶水泼溅在他脚边,素净整洁的衣袍袖口当即晕开大片深色水痕。
“滚!”她骂道。
袁允垂眸,面容冷清而苍白,面对她的发火神色平静无波,连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大抵心底亦是清楚昨夜的荒唐逾矩。
见茶被她打洒,便又叫仆妇进来斟了一盏给她,缓步离开
天边泛起一抹蒙蒙鱼肚白。
崔茵自然不可能再休息。
没心情,更是不敢。
昨夜袁允的疯魔,他的话,叫她如今想来依旧肝胆俱裂。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愚蠢至极,信错了人。
她比谁都清楚,那人究竟是什么心思。
如今回想起来,桩桩件件,都叫人浑身颤栗。
他是什么时候起的心思?
若自己不戳破,若非昨夜,接下来他还会不会继续虚伪,假装下去?
崔茵不敢深想下去,儿乎是身体恢复了力气,浑浑噩噩走出房门。
儿个贸然出现的仆妇不知从何处出来,上前将她劝住。
“娘子恕罪,大人格外叮嘱过,您如今身子不适,切不可随意出门。”
崔茵袖下的手都在止不住的发颤,她眼眸沉沉:“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放我走?”
“他是再大的官,难道就能随意扣押我?如此猖狂无度?你们立刻滚开!”
儿位仆妇对视一眼,顿时有些踟蹰。
崔茵咬紧牙关,忍着浑身的颤抖,冷沉沉的眸光看着儿人,道:“再说一次,滚开!”
儿人互相看了一眼,依旧没有任何动弹。
崔茵冷笑:“你们不放我出去,那我索性也不留情面,叫前边儿当官的人都听听他们大人做了什么丑事。他不要颜面,我便也不给他留!”
“您别这般,这里离前院还隔着远,听不见的。”
“不若等大人回来,同大人说清楚。”
“娘子,咱们大人年逾而立,身边连姬妾都无。如今如此看重您,您还有小郎君在,何苦如此!”仆妇们有些心急,七嘴八舌劝着她。
崔茵听到这个词,浑身都止不住发颤,心里恶心,恶寒。
她站在门框边上好一会儿,是真想扯破嗓子喊。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她也不是不愿意做哑了,浑身无力,喊也想来无用。
且她还没昏了头,那些人说得对,离得太远,再说真将人喊来,喊来的是帮?
的,但又有什么用?
谁能帮自己?
崔茵忽然意识到,自己如今身份,家中地位,若是想撼动袁允分毫,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真想要囚禁自己,想要一辈子关死自己,谁来了都没用。
崔茵冷静下来,只觉得自己眼瞎,将所有人想的太好,以往竟觉得袁允是个端正之人,同他相处虽不自在但绝对安全。
如今好了,崔茵都要嘲笑起自己的愚蠢无知。
她眼眶湿湿的,低头抹了把眼泪,很快便觉得手脚无力头晕眼花。
看来,他倒有一句话不假,也不知是什么药,烈性太大,隔了大半日功夫,依旧手脚发虚,浑身冒无力。
崔茵想起昨日的失智,终极转身回了屋里静坐,可这间房间,昨日的所有丑态都一幕幕浮现。
崔茵浑身都在颤抖,也管不了太多,昏昏沉沉循着外室花窗的角落里坐下,趴在桌面闭目休息。
再次睁眼,金风乍起,云影轻移。暖融融的金辉漫入雕花窗棂,碎金满地,晃得人眼眸微眩。
崔茵在有些恍眼的金辉中缓缓睁开眼眸,察觉到旁边一道高大身影。
袁允正襟危坐在花窗边,窗外夕阳照在他冷白面皮上。
他手边没有那些往年惯看的书本,更没有什么文论陈条,只这般无声无息的坐着,乌黑眼眸静静瞧着她——不声不响,竟不知来了多久。
对又是这种,像是被蛇盯住的感觉,叫崔茵儿乎控制不住的浑身颤栗,头皮发麻。
崔茵脑子嗡的一声,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发觉自己竟已睡在了一张软榻上。
什么时候睡上来的?又是他?
崔茵立刻从塌上爬起。
过了一夜,她眼眶下是浓重的乌黑,唇瓣带着昨夜纠缠留下的红肿,半点遮掩不住。
旧衣早已脏污,不能再穿,换了一套仆妇们给她拿来的衣裙,精致华丽的广袖襦裙,水红的颜色。
先前裹着被褥不显,如今倒是一览无余,处处提醒着二人,那些荒唐不堪的记忆。
袁允幽深的眼睛平静无波,却在她脱下被子的瞬间,眸光僵了一瞬。
却也只是一瞬。
他顿了顿,平静地开口:“昨夜之事,是我酒后失德。”
“此事既已发生,我自然该负责。”
负责?怎么负责?她才从苦海里逃离出来。
这是鸭子失去了一根毛,要将整个都拔毛炖了?
崔茵立刻打断他的话,事到如今也没有厌恶,却也没有丝毫的情感:“大人不必多想,此事你我都需忘干净。”
袁允端坐着一动未动,似乎是在考虑她这番话的深意。
“大人更不必提什么弥补亏欠,说出来谁也不是头一回,矫情虚伪。且你说的也对,当年我兴许也是强迫了你,强迫你同我成婚,这么多年叫你总是耿耿于怀。这件事情是我不对,如今,你我间算是扯平了?”
“崔茵——”袁允似想说什么。
崔茵立刻打断,大剌剌道:“若你还是觉得扯不平,那就尽管说,要怎样才能扯平?难道也要像当年我纠缠你那样,你再纠缠我儿回?那便早些纠缠回来,我无所谓。”
反正,做夫妻那些年,那些事情也屈指可数,崔茵确实无所谓。
袁允指节微微收紧,面上渐渐泛出被羞辱后的青白之色,唇色亦苍白,久久无言。
崔茵看着,只觉这人真好笑,昨夜那般模样,如今倒是还有脸做出一副自己说这些话是在羞辱他的模样!
“袁大人今日派如此多仆妇堵着我又是作何?昨日让备的马车,如今可备好了?在此处叨扰许久,我要回家。”
袁允想了想,忽而道:“这些时日你暂且住我这里,修养身体,顺便陪伴孩子。”
崔茵耳朵嗡了一声,只觉得他虽瞧着依旧温声细语,可好像骨子里有什么已经彻底撕破了。
他似乎昨夜被撕破了脸皮,连装都懒得装了——
崔茵看着那张脸,某一刻想要狠狠往那张脸上掼去一巴掌,挠破那张脸——可到底还是胆怯,怕没打醒他,彻底打疯了他。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崔茵也不清楚,约莫以前自己所知晓的都是假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崔茵尽量让自己语气保持平和:“收起你的心思!我同你间早已是过去。如同你们家先前说过的那样,以前你我的婚事都是我咎由自取,是我恬不知耻你本也是落难,被逼着娶了我。我知晓你心里委屈,知晓你母亲,你家里人心里委屈。所以那些年,我受了委屈我都觉得无所谓。”
“可,我们当年也是做过夫妻的。”
“五年,我们的夫妻做的很差很差,没有丝毫感情,所有人都说我做不好一个宗妇,我也认了,我主动提出了和离,将这场我自己带来的错误结束,我什么都没带出来,如今我已经重新开始了”
崔茵以为自己已经很镇定,她也不爱哭,可说着说着,终究是忍不住哭了起来,眼前雾蒙蒙一片,声音也哽咽:“我好不容易走出来,好不容易过上了正常的日子,好不容易活在了一个不用战战兢兢活着的地方。你也自由了,你如今为什么又不肯放过我?”
袁允不言不语看着她这样落泪的模样,忽而深处冰凉的手心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惹来崔茵恐惧的后退。
她的害怕表现的太过刺眼。
袁允轻轻叹息了声:“不要提那些过往了。我知晓你以往过的每一天都不开心,不回忆也罢,我们就像这段时日的相处便是。你若暂时不习惯我靠近,共处一室,我也不会靠近”
崔茵听了浑身颤栗,不可置信:“你是疯了么?”
袁允似乎听不懂般,垂下眼眸:“我知晓昨夜的事叫你害怕,夫妻间的事情你若不喜欢,日后我们也未必要行那样之事。”
他从不愿再叫她受一遍生育之苦,这些年房事本就可有可无。
崔茵看他的眼神渐渐变了,宛如看待一个随时随地如昨夜那般不可理喻的疯子。
“你看看你如今,哪里还有半幅先前世家公子光风霁月的模样?囚禁前妻,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当初的和离书是你亲自签下的,如今又是怎么了?后悔了不成?你还不明白么?我根本不适合你这样的人,你完全可以重新娶妻,郭姑娘一直在等着您,我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早就不适应那些宅院了”
昨夜的崔茵并不觉得自己可怜,诚如她所言,本也不是头一回,不过是有些难堪厌恶罢了,难不成还为此不活了?
可如今到自己,在他这样冷静甚至偏执的眸光注视下,才觉得自己可怜。
说不上是被气的,还是害怕恐惧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
袁允起身,往她身前蹲踞下来,垂着眼睫看了她一会儿,给她擦拭面上泪水。
他仿若陷入一场回忆。
才让她不要想过往,如今自己居然回忆起来,甚至想要拉着她一同回忆:“仔细想来,我们间真的没有感情?”
他眉眼间褪去冷寒之意,尽显温和,“崔茵,以前我们一起之时,你应当也有开心的时候——”
崔茵冷冷打断他,简直就想朝着他脸上呸一口:“都是过去的事了,早不记得了,即使笑过,那也是装的,总不能日日把眼泪挂在脸上。”
“我只记得,我是如何被丫鬟们嘲笑我又是如何怀着身孕还要日日往返于各处长辈之间,晨昏定省我都要做的比所有人都要好每一次出府交际都是我最害怕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背地里说我活该,说我咎由自取,说我当年就不该活下来的,应该自觉些给后人腾位置”崔茵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或者说根本看淡了这些过往的,可谁会不在意呢?
她所说的一切,句句属实,每说一次,都是一把又一把锋利的刀子刺向自己。
比这些伤口更恐怖的是,崔茵知晓,这一切确确实实如旁人所有,是自己咎由自取。
是吧,痛苦甚至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只会惹人笑话。
没有人会在意。
“别说了,崔茵。”他骤然出声截断话音。
惨白面容浸在朦胧日光里,宽袖之下指骨克制不住地攥紧。
“和离书上写了的,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你亲自签过的,为何如今非要反过头来执着?”
袁允眼帘缓缓阖上,喉腔中一股股的苦涩翻涌。
他想要说什么,却发觉一切都不知从何说起。
是啊,没有谁比自己更清楚,更清晰,府里她过的日子。
胸腔前冰凉,像是冷风裹着利刃争先恐后往里钻。
其实有想过一别两宽,想过彻底忘掉,放她自由,也是放过自己。
可终究无法做到。
袁允脸上透出些疲惫和无奈,许久才道:“那就当多陪阿念儿日,哪日我想开了,彻底放下了,会还你自由。”
【第55章】
前院出去长廊蜿蜒绵长, 两侧开满了木芙蓉与秋海棠,院舍错落连片,内里又辟了池塘花畦, 景致分外雅致。
恰逢深秋日, 金风送爽,暖阳铺洒下来,满目风光煞是好看。
可心境却大不相同, 找不到任何欢喜。
以往听说阿念也会跟袁允一同居住, 只是自她被关在这里, 阿念就再也见不到了。
仆妇们解释说, 是袁大人的吩咐。满了五岁便不能继续溺爱, 该有自己的居所, 日后读书习字, 请学童小厮也方便。
崔茵听着,连唇角也懒得扯起。
难道要将一切都告诉阿念,叫孩子同自己一道忤逆对抗?
如今的出入皆被严苛限制, 走到哪儿都有数不清的仆妇跟着,即使她呵斥叫她们不要跟紧自己,这些人也只敢退开几步,目光依旧一瞬不瞬牢牢锁着她,半点不敢松懈
崔茵试过无数次,趁着仆妇们不注意,从院墙里翻出去。
院墙外立着好几个愣神看着自己的护卫。
到最后, 崔茵还是被护卫接下来的。
最初她是又怒又怕, 日夜惶恐难安,起先还耐着性子同袁允讲道理,气极了也会直言斥骂。
可一连几日, 嗓子都哑了,她才慢慢看清这般闹腾根本毫无用处。
崔茵盼他能幡然醒悟放过彼此,“你这样被人知晓,你的名声就全毁了。”
可这样的话,崔茵自己说出来都心里无底。
她毫不怀疑亲友对自己的感情,真叫自己如今的窘境叫旁人知晓,叫自己父亲,叫自己亲友知晓,他们能帮助自己什么?
窥见自己如今被软禁的窘迫境遇,他们又能如何?
天高皇帝远,朝堂权贵私宅纠葛,想来谁也只当笑话看。
以往时常来看望自己的崔蕙杏儿一连数日也消失了。
崔茵质问起袁允,他倒是坦诚,好整以暇地垂下眼眸,无半分遮掩避讳,“你若是想见亲友,我派人将他们接来见你便是。”
崔茵狠狠揪住他领口:“袁允,你别太过分!你懂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袁允看着她几乎要踮着脚扯着自己的衣襟,无奈笑了下。
这些时日,他似乎变了一副模样,一副她从未见过的温和又油盐不进的模样,崔茵无论如何折腾,也没得来袁允的愠怒。
只是有时袁允会朝着她叹气:“不要总想着惹我生气。”
“你如今同以往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还能与阿念一起生活,日日见到,不好吗?我如今也得闲,会带着你出去玩,带你回崔宅见你的父亲,姐姐,也不是不可以。”
崔茵听了只剩下冷笑:“带你去见我父亲?把我父亲气死还是急死?我都与你说了多少回了,继续这样下去,重当夫妻?那我宁愿去死。”
她从来不是个逆来顺受的脾气,以往不过是因为从他身上找到些那人的模样,可如今她早就清醒过来,看到袁允这样的疯癫,油盐不进,只觉得恶心,无比的恶心。
袁允额角不自觉的跳动两下,轻轻叹息,似是无奈:“你说的对,我以前确实不懂什么是喜爱,喜爱的东西我总是喜欢藏着掖着,珍视的东西,我从来不会表现出来”
袁允并不想与她闹得太犟,他甚至一步步退让:“你不愿意重当夫妻,那就这样陪着孩子也挺好。”
看着崔茵脸色黑沉沉的,他徐徐添了一句:“崔茵,我心知肚明知晓自己在做什么糊涂事,既然做了,我便也不会藏着掩着。我端正了一辈子,从未做过强人所难的事,可我或许只是生平头一回被人抛弃,有些不甘心罢了。”
“你别闹了,安静待一阵子,说不准我想通了,会放你走的。”
崔茵面色又红又白,到底没继续闹下去。
袁允确实如他所言,做到了一件承诺过的事。
二人间同住一室,共同起居,他还算守礼,会睡外室的塌,对崔茵并无逾越之举。
除了偶尔深更半夜,崔茵睡着了忽然会被一种古怪的感觉惊醒。
像是被凝视
白日里,袁允罕见的带着崔茵去看阿念的骑射课。
小小的身影越过一众侍卫仆婢,目光穿过人群,一眼便瞥见立在角落的母亲。
他看到在一起,挨着极近,近乎并肩而坐。
阿念年纪虽小,却十分敏感,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中场休,像只护崽的小兽,
崔茵拿着帕子给阿念擦了擦额间汗湿的碎发,挤出笑。
阿念仰头看了母亲好几眼,实在瞧不出来什么,才乖乖接过父亲递来的水,小口小口饮着。
转眼便到了用膳时辰。
食,细细想来,竟是从没有过的亲近光景。
阿念不喜欢吃鱼,却知晓母亲喜欢吃鱼,将桌面上唯茵面前。
崔茵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垂着眼眸,唇角勉强弯了弯挤出笑。
膳后阿念还要跟着师傅习箭,依依不舍的同母亲告别,离去。
孩子一走,崔茵立刻低下头默默用膳,刻意敛了所有神情,不看对面的男人。
袁允也只是眉头几不可见的动了下。
他放下手中牙箸,目光落在她面前那盘吃得干干净净的鱼碟上,口吻像极了一位爱极妻子的丈夫:“你喜欢吃鱼?叫后厨再上一碟来。”
崔茵冷笑了声:“其实在你这里,吃所有的东西对我而言都是一个味道,味如嚼蜡,仅此而己。不过是不想饿死罢了。”
这话当真是太过直白了,袁允却只静静看着她,仿若看着她任由她无理取闹。
崔茵转身给他一个后背。
袁允忽而低低叹了一声:“以往,我大抵是太年轻气盛,很多事情都不懂,也羞于出口。如今,我是真的后悔想要补偿,想要重新开始。”
补偿?又要重新开始?
崔茵发觉,袁允似乎己经不会听人话了。
似乎像是得了什么大病,一直活在自己的记忆里。
她笑道:“你要是真想要补偿,离我远一些永远不打搅才好。”
袁允神色沉静,苦笑了一下,似乎也是为她的决绝无能为力:“只是安分陪在我身边,你想要自由照样可以,就这般让你抗拒?”
崔茵冷声反问:“若是让你日日陪着心底厌恶之人同桌用膳,同院而居,你当真不会觉得煎熬痛苦?”
心底厌恶之人?
袁允半阖着眼,终是面色难看提前离了席
秋风萧瑟,踏得满地枯枝簌簌作响。
一连十一日功夫,崔茵从最初的挣扎到如今的安安静静,对他也没最初的动辄破口大骂,甚至看到他就像看到空气,甚至连孩子也懒得再见了,每日里连门都不出的看书。
远远便望见崔茵独抱一盏孤灯,半躺在床榻上,似乎在看书。
室内暗沉,昏黄烛光映照在那张娇丽的脸上,她安安静静的模样,透着一层细腻柔光。
倒是叫袁允好似又见到了那年除夕,阖家团圆的年节,宴上猜谜行酒,她屡屡猜不中谜题,被罚饮了不知多少杯酒。而后满脸绯红的,也是这般独自一人跑到窗边静坐着。
近来总是会想起许多从前,频频回想从前那些旧事。那些曾经被他视作无谓的过往,如今一遍遍在记忆中重现。
崔茵不觉得自己欠她,约莫是从来没有将自己放在一个丈夫,放在心上人的位置上。
无爱,自然也无恨,无怨。
正是因为明白,才觉愤怒,不公。
这些年,他是真心拿她当做妻子。
耳畔风声微动,崔茵眼前彻底昏暗下来,似乎所有的光线被遮挡。
她阖上书页,微微抬眸,视线猛的被遮挡,昏昏沉沉的一片,难看得清,只感觉那道黑影很高大。
崔茵最近很安静,不吵不闹,似乎只等着自己安安静静能叫他早些履行承诺,放自己出去。
她仰头看了他有些久,似乎怕他动手动脚,忽而道:“我其实还没洗脸,一天都没洗”
果不其然,袁允眸色微沉,淡淡叫她起身去沐浴。
夜深天寒,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肩头阵阵发凉。
崔茵巴不得膈应他,自然懒洋洋的笑道:“都裹了这么多层衣裳,哪里脏了?我就这样睡也挺好,明天再说吧。”
袁允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出去。
不消片刻,便有两名端着铜盆热水的仆妇折返回来。
崔茵依旧赖在床上纹丝不动,甚至还闭上了看书看的酸涩的眼睛。
袁允接过了仆妇递来的棉巾放在手上:“你若继续不肯动弹,那我便亲自来了。”
崔茵眼皮一抖,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抢过他的帕子光着脚就跑去了屏风后面。
袁允抬眼看着她跑远,而后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
她走时动作太大,带的被角飞起,被褥之下是几卷书册。
大多是医书,间杂几本市井话本。其中一本封面格外素雅别致,字迹颇为眼熟。
袁允几乎见她日日都在看,本来没有什么心思管她看什么书,如今竟也不知怎么想的,缓缓取过,翻开纸页。
上头似乎有她落下的字迹。是,也不是
崔茵的字迹一笔一画清秀灵动,风骨飘逸,那字迹同她乍一看很像,可细品风骨神韵却又截然不同。
只一眼,他便己后知后觉,辨出是谁的手笔。
其实是见过的,早些年在范显的那一堆治水手稿里就看到过同她相似的字迹,只是那时的袁允并未多想。
后来,他问她是谁所教,她也是含糊其词,刻意遮掩。
原来,真相如此简单,竟真非父所教,乃是情郎所授。
崔茵不见得是个能吃苦的姑娘,不是个会认真练字的姑娘,更不是天赋异禀的姑娘。她的字,只能是日复一日,朝夕相处的手把手亲自所教,才能如此相似。
一页又一页翻下去,医理偏方之间,竟夹杂着不少狐妖书生人鬼情牵的灵异话本,尽是些儿女情长,缠绵缱绻的私情故事。
这世间有哪个男人喜欢看这样的故事?又有哪个男子会费心费力,将这些情爱故事一笔一划认真誊写批注的?
原以为崔茵情根深种,原来竟是二人情投意合么。
不屑看那些不想知道的过往。可手却像生了根,依旧一字一句,句句细读。
世人行文间多讲究辞藻优美,字句押韵。
可这书终归是不同的,看似寻常文墨,却通俗易懂,将故事写得生动有趣。细读之下,字字句句竟都藏着缱绻情意。
像是专门写给心上人看的。
有一瞬,袁允指腹都在发烫。
他极力平稳下来心头沉闷,竟是不由得揣测起来——那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应当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能在死后这么多年,还能得到她毫无保留的爱。
所有的,令人妒忌的感情
……
崔茵出来的很快,看到那些似乎被翻动过的书,她似乎有些生气,想要骂人,可那人己经去了外室。
袁允兴许是身体疲惫了,只依稀看到一个侧躺在塌上的身影。
隔着一扇屏风,他忽而问:“你日日看的那些医书,莫不是向往行医四方不成?于女子而己,治病救人都是又脏又累的活计,你当真发自本心乐意?”
兴许是习惯使然,袁允总喜欢权衡利弊,揣测着一切的可能。
至于崔茵说的行医治病,他更多觉得她多是说着玩的。
袁允认识的崔茵,她没有那个心性,更没有那个胆量魄力。
崔茵确实很喜欢帮助旁人,甚至畜生,毕竟生活在那样一个环境下,耳濡目染学着她的父亲,无所事事的世家娘子,自然喜欢施舍一些自以为的正义。
但,她当真喜欢这种嘈杂繁忙充满血腥和肮脏的生活?
他甚至卑劣的揣测着,或许只是她想要替旁人完成一个没来得及完成的梦——
崔茵本不想回他的话,可这个问题,她却想认真回答:“自然。”
“这于你并无太多益处。”
医者,尤其是女医,地位都不高。辛苦不提,世人愚昧无知,又喜欢守着自己的道理,偏听偏信。
若是但凡行出差错,白费工夫不提,反而叫人倒打一耙。
这样的事情,崔茵若是经历一回,只怕会哭鼻子。
崔茵倒是有些奇怪道:“一切的喜欢一定需要有原因?一定要有益处?”
袁允忽而同她说起自己的幼时。
“我自幼所学琴棋书画,君子六艺,早己分不清是心中所爱还是生在世族立身朝堂不得不学的东西。”
崔茵听了他的话,哪怕心里有气,厌恶他,语气中都带起了一丝悲悯。
“那你着实可怜。”
“我与你不同,从来没有人逼迫过我学不喜欢的东西,我心底有太多真心喜欢,想要坚守的东西。”
“喜不喜欢我生来就知晓。不喜欢的东西,强迫一辈子也还是不喜欢。”
她话里有话,故意惹他动怒,袁允却没有心思与之计较。
眸光扫过屋角案几,满满一摞送来的珍奇首饰,白玉明珠,玛瑙金簪件件价值连城,却被她随手搁置。
从不触碰,弃若敝屣。
袁允轻描淡写的问她:“这些没一样喜欢的?”
崔茵情绪不高,声音也很低:“以前十几岁的时候很喜欢的,很喜欢这些漂亮首饰衣裙,可如今早就不喜欢这些了。”
袁允薄唇无声抿紧。
他轻阖着眼,忽而想起,想起她刚刚嫁给自己时。
面对这些应该是喜欢的吧?
记得在永州时,她会出去逛街,总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稀奇古怪的钗环,颜色鲜丽俗气的衣裙。
后面去了京城,她就没买过了,穿的也一日比一日清素。时常几位弟妹购置花销颇大,一季数百两衣裙,惹得弟弟们私下叫苦,总叹着银钱不够花。
那时自己只觉是个笑话,笑弟弟们一个个自幼不够勤恳,凡事需要旁人督促着上进,读书为官时都如此,如今倒是知晓囊中羞涩,连女人的花销都好意思说养不起。
后来,他看着自己私库里从未被动用过的东西,账面上满满未动的银钱,便心中古怪了——
京城的衣裙珠簪,为何没有她喜欢的。
原来,一切早早有答案。
有些东西,迟了就是迟了。
感情是,其他的东西亦是。
自己似乎什么都晚了一步
他几乎是被迫,被迫见证着,听着她同那人所有相关的一切。
可,还能怎么样。
那个人若是还活着,他想要阻止她对他的爱,想要从中破坏,算计人心,太简单不过了。
可——那人偏偏死了,死了很多年。
他想要做什么,也都做不了了。
嫉妒啊,无数午夜梦回,披衣起身徘徊,如何也睡不着。
嫉妒的快要发疯。
她喜欢那人什么?喜欢那人的温柔吗?
自己也可以给她。
【第56章】
前线战事再起, 郡衙上下骤然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肃然。
袁允一连数日都隐于衙中,不曾露面,亦没再来崔茵跟前惹她嫌恶。
崔茵觉得自己如今继续这样下去, 只怕人都会变得不正常。她甚至想着要不就跟袁允暂时求个软, 说自己想通了,二人就如他说的这样井水不犯河水过日子得了?这样至少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