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保要等到毕业之后才能交，现在不算正式上班，也没有工资，卡里暂时只有我入的公司股。”崇骁低下头，亲昵地吻她脸颊，笑道，“但只要不是买什么群岛，应该都是够的。”
“——我们家的家训，工资卡要上交给老婆。”
“…….”
南书瑶微微张开嘴，显然是有些懵了。
“你愿意花我的钱，我求之不得。”崇骁眼里闪着笑意，意有所指，“只有没钱又无能的男人才会和另一半AA。”
“……”南书瑶小声问，“你什么时候绑的……”
“昨晚。”
南书瑶不吭声了，重新把头埋回去。
她的思绪还没清醒，接了一通电话，又被突如其来的几个亿砸晕了脑袋，此时还是有些发懵的状态。
真要说起来，她的生活中其实没有什么特别费钱的地方。她从小花钱节俭，上了大学之后也没有大手大脚的习惯，反而是愿意攒攒，吃的、穿的都是符合质量和水准就好，从不追求贵的。
这些年来，她也零零碎碎攒了一些存款，不过跟那张卡相比……这点存款应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她这样想着，又收紧了手臂，随着动作，胸前突然传来了轻微的硌感。
“……”
南书瑶低下头，看到了胸前那枚闪闪发光的戒指。
质感很高的银质光泽和高净度钻石组合在一起，像一个小花环，戒圈内环还有刻字。她捏起来一看，是她名字的英文字母。
昨晚情绪和氛围都到达顶点了，她看到这枚戒指的时候，简直整个脑袋都在发热。如果崇骁真的问出那句话的话，她觉得自己肯定会点头的。
“……”南书瑶举起戒指，问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崇骁微扬眉，“一个月前。”
南书瑶仰头看着他：“你偷偷摸摸瞒着我做了好多事。”
崇骁有些失笑，“不瞒着你能叫惊喜吗？”
“还有昨天，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逗我玩？”南书瑶盯着他，小声说，“……从‘刚刚好’开始，你肯定能猜到我在想什么，缆车上也不说，吃饭也不说，到了门口的时候还在逗我……还有那个23岁的生日礼盒，我都听到你的笑声了。”
“……”
难得听她翻旧账，还一次性说了这么多的话，简直不要太可爱。
崇骁有些惬意地眯起眼睛，一点也不诚心地道歉，“对不起，我实在是太坏了。”
“……”
南书瑶重新垂下视线，盯着那枚戒圈。
崇骁看了她几秒，声音变得温和起来，“别有压力，你就当普通的项链戴。”
“本来想等你毕业之后再谈这些，但……”他难得顿住话音，有些无奈地笑，“是我太着急了，我自制力不够，怪我。”
南书瑶感觉自己的额头被吻了吻。
“有没有哪里难受？”温热手掌贴上她的后腰，轻轻揉捏着腰窝的位置，“腿酸吗，昨晚替你揉过一遍了。”
南书瑶手里摩挲着那枚戒圈，跟着他的话动了动腿。
其实…是有点酸的。
昨晚手掌摁在腿根处的感觉仿佛现在都还在，此时回想起那个画面，她脸上顿时有些发烫。
揉捏的力道持续传来，不轻不重，很舒服。男人垂着眼，神情沉稳又耐心。
南书瑶看着他，将戒圈攥紧手心里，慢慢鼓起勇气。
“要不……”她咽了咽，轻声开口。
“要不回国之后，我们就去领证？”
后腰的动作一顿。
“……”
南书瑶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脸颊倏地红了起来，连忙摇头，“我、我开玩笑的……”
她确实是被何素的话影响到了。
何素刚刚那通电话，话里话外都明摆着意思——觉得她和崇骁不合适，觉得他们之后肯定会分手。因为他们之间家境差距太大，身份地位悬殊，所以这桩恋情怎么看都是希望渺茫的，迟早会结束。
何素经商多年，心思敏锐，觉得无利不起早，可她想不到崇骁是个这么好的人。
南书瑶没想着和她争执，挂完电话就打算让这个小插曲过去，可崇骁那句“工资卡要上交给老婆”的话，又听得她心头滚烫。
既然……工资卡都收了，那这个名分是不是也该落实一下？
她是这么想的。
可鼓起的勇气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倏地一下，跑得没影了。
“我……”
后腰上的动作重新覆着上来，平稳地揉捏那处。
崇骁一边垂眸给她按摩，一边轻笑道，“想和你妈妈证明我们的感情？”
“……”
南书瑶抿着唇，热意蔓延到了耳边。
又被看穿了……
她那句话，听上去特别上头，像是临时起意，又像是在赌气一样…结婚是这么草率的事吗？
她不免有些懊恼。
崇骁抬起眼看她，将她咬着的嘴唇抹开，又安抚地亲吻她。
“怎么这副表情？戒指在你手上，都由你来决定。”
说着，他笑了笑，似是逗她，“这通电话倒是便宜我了。”
“……”
南书瑶有些脸红，没忍住用手指戳他。
“不过，”
崇骁垂着眼，细致耐心地替她揉捏着腰身。
“在这之前，还有件事比较要紧。”
面对南书瑶投来的目光，他神色淡然，像是在问她今天早上要吃什么一样，平稳地提议。
“回国之后，要不要先去见见我爸妈？”
第85章
被窝里暖融融的， 高纬度的寒风被尽数挡在玻璃窗外，暖气悄无声息地在房间里漫延。
南书瑶的手还搂在崇骁腰上，整个人缩在他怀里， 那无疑是个特别安心的姿势，眼一闭就能继续睡个美美的回笼觉。
可一大早被吵醒的困意随着那句话的落下消失了个彻底。
南书瑶与他对视两秒，眨了眨眼， 声音明显紧张起来。
“见…见叔叔阿姨吗？”
崇骁“嗯”了一声，笑道：“不愿意吗？”
“……”南书瑶轻咽口水， 低声道，“不是……”
“别担心，”崇骁安慰她，“就是见一面吃个饭， 我爸妈都是很好的人， 也很想认识你。”
她明白， 她也相信崇骁说的话。可是……
南书瑶不停地揉捏着手里的戒指， 任由钻石在她指腹上留下压痕。
“有什么顾虑吗，”崇骁问她， “和我讲讲？”
“……”南书瑶纠结半天， 终于还是小声开口， “万一… 。万一他们对我不满意， 怎、怎么办？”
“我、我好像没有足够优秀……”她垂着眼，声音渐弱， “…能配得上你。”
她被接连不断的爱意冲昏了头脑， 好像忘记了那个最初就出现过的、最为现实的问题。
家境、履历、容貌、性格，她泯然于众人，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到，身上最为与众不同的地方可能就是得到了他的喜欢。
——她是这么普通。
他的父母纵使能接受她， 可真的能够满意吗？
在这之中，崇骁会不会也承担了他本不用承受的压力呢？
……
南书瑶茫然地低着头。
“……”
崇骁看着她的发顶，唇边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他说。
早上八点，特罗姆瑟还沉浸在深蓝中，微弱光亮从落地窗透进来，南书瑶抬眼与他对视，看见了他深色瞳孔中所蕴含的情绪。
“……总是这么否定自己，这可怎么办才好，”崇骁搂紧她，在她脑袋顶上叹息，“不要对自己这么苛责，书瑶。”
被褥沙沙作响，他温柔又无奈地道，“我会心疼。”
“……”
南书瑶怔怔地看着他。
“我写给你的信都白念了，”伴随着源源不断的暖意，他的声音柔和响在耳边，“过了一晚上，都忘记了？”
南书瑶眼尾垂落，嗫喏着道：“…没忘记。”
“那你为什么说这些话？”崇骁轻捏她的鼻尖，“看来我还得写一个纸质版的，打印出来在你每个口袋里都塞满，只要你一有这种想法就随时随地拿出来看一遍。”
他低下头，与她对视，“行不行？”
南书瑶抿着唇，眼睑有些发红，乖乖应道：“…行。”
崇骁轻笑了声，揉她的脑袋。
南书瑶的顾虑，他能理解。
可在他这里，这根本就不算个问题。
他与家里连结深，但在经济上完全独立，至少成年之后他就再没用过家里的一分钱。到了现在，他更是不会受限于任何人，他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为自己做的所有决定负责，对南书瑶负责，对组建家庭这件事负责。
他无需过问任何人。
他的父母开明、心大，从小把他扔在国外放养，学习生活等细节一概不过问，只在大方向上给他指了路子，剩下的全靠他自己努力和打拼。而对于他找了个女朋友这件事……
他们表示很惊奇，也一直都很想见见南书瑶，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能把他降住。
想到这，崇骁有些无奈，伸手捏住怀里姑娘的脸。
“以后不许再有这种想法了，”他微微板起脸，严肃道，“听到没？”
姑娘缩在他怀里，柔嫩白皙的脸颊还被他揪着。她睁着双清亮的眼睛，眸中闪着微光，乖乖点了头。
“带你去见我父母，不是看他们对你满不满意，”崇骁神色认真，告诉她，“而是看你满不满意他们。”
“我的父母，需要得到你的认可。”他说。
南书瑶睁大眼睛，显然有些惶恐：“…你别、别这么说……”
崇骁却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头一低，将她犹豫不决、思虑过多的嘴巴堵了个彻底。
……
“…书瑶，你不需要任何人的满意，”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响起。
崇骁看着怀里微微喘气的姑娘，一抹她的唇瓣，低沉道。
“除了你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好好在特罗姆瑟玩了一圈。
Prestvannet湖畔看极光、极地博物馆、哈士奇雪橇、萨米人营地体验……还附带了一个滑雪，这些写在南书瑶攻略小本里的项目，崇骁陪她通通玩了一遍。
除了出海观鲸因为季节原因很难实现以外，他们几乎与这个极北之地、梦幻般的小镇最大程度地认识连结，所有好玩有趣的项目都没漏下。
……
特罗姆瑟极夜漫长，寒风凛冽，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南书瑶穿着滑雪板站在雪坡底端，呼出一口白气。
身后的雪坡巨大宽阔，向上延伸几十米，两侧立着灯杆，橘黄色的光晕照亮一条蜿蜒的雪道，再往外，就是纯粹的、未被任何光源触碰过的夜。
雪坡顶端传来一道板刃切过硬雪的声响，紧接着便是一道矫健身影出现在灯光边缘。崇骁穿着件深色的滑雪服，带着护目镜，从坡顶冲出来，又平稳地落在雪道上。
雪雾在他身后扬起，纷纷扬扬地坠落。
他在南书瑶面前停住，伸手摘下护目镜，额前几缕头发翘起又落下。
“冷不冷？”
他微微喘着气，扬起一抹笑，用厚手套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
南书瑶抿着唇，眼睛亮亮地看他：“不冷！”
她笨拙提起脚，往前迈动一步，努力凑过去。
崇骁轻笑出声，一把将她抱起来，托在手臂上亲了亲。
“哎，滑雪板很重……”虽然周围没什么人，但南书瑶还是有些脸红，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好厉害，这么高的地方都能滑下来。”
“嗯，还可以，”崇骁尾音上扬地应了声，仰着头看她，笑道，“之前玩过一段时间。”
他很少露出这么意气风发的一面。
笑着的、轻松恣意的，仿佛是极夜里最耀眼的光芒。
南书瑶看着他明亮的黑眸，心里鼓鼓囊囊的，简直喜欢到不行，搂着他的脖子，在他冰凉湿润的脸上亲了好几下。
崇骁将她放下来：“要不要再试试？”
“不试了，我就是体验一下，”南书瑶仰着头看他，“我看你滑就行。”
崇骁将她肩上的落雪抚开，问她，“那去休息？那边有热可可和布朗尼蛋糕。”
南书瑶笑着点头：“好！”
帐篷里有烤火取暖的地方，比外面暖不少，南书瑶换下滑雪板，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许多。
崇骁将她的双手包拢在手心，放在篝火旁揉搓。火光倒映在他的脸上，将他锋利的眉眼浸软，勾勒出一层温暖柔和的边。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她的手背，让那份温度慢慢渡过来。
南书瑶与他腿贴着腿坐着，看了他一会儿，又将脑袋贴到他的肩膀处，静静地看着柴火中噼里啪啦的火星。
“晚饭想吃什么？”
南书瑶回答：“都可以。”
顿了顿，又补充：“不要驯鹿肉。”
崇骁轻轻笑了一声，几乎要化在柴火的噼啪声里。
“好。”
旅游确实是一件极其美好轻松的事，特别是和喜欢的人一起，又不用想任何事。
所有的一切都不用她去操心，她只需要做自己，她可以在雪橇上大喊，可以在湖畔极光下奔跑，可以尽情地去疯去玩，尽情感受这极北之地最纯粹的洁白与快乐。
因为每次回头的时候，崇骁都会站在她身后，用温柔笃实的目光注视她。
南书瑶在这一刻，近乎感受到了幸福。
…是的，是幸福。
她从未感受过的、对她来说似乎很奢侈的幸福。
它不壮阔、不盛大，它降临的时候没有轰轰烈烈——只是在此时此刻，她坐在篝火前，感受着那道拂过发顶的、温柔的呼吸，心里再也装不下其他。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余烬照亮地上交叠的影子，他们的轮廓在火光里模糊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
南书瑶看着那团模糊的、朦胧柔和的影子，恍惚地想。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心里隐秘的、连绵不尽的大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充斥在各处的潮湿水汽被暖阳尽数蒸发，化为一缕透明的烟，随风消散。
从今往后，天南海北，她都不会再孤独了。
……
“好喜欢你，”南书瑶用脸蹭
了蹭崇骁的毛衣，轻声呢喃，“……我好喜欢你。”
崇骁低下头看她，神色柔和，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就听到她散在空气里，微乎其微的一声。
“…我好爱你。”
“……”
公寓客厅宽阔空荡，两扇巨大的落地窗能够映照出所有瑰丽的夜景。
房间内昏暗一片，不远处的落地灯孜孜不倦亮着微光，像是照亮宇宙的恒星。
不远处的玻璃窗起了一层白雾，挡住了夜空中如丝带般绚丽的极光，也挡住了房间内的景象。
……
“南书瑶，”崇骁声音沙哑，“看着我。”
南书瑶把压在枕头上的脸转回来，使劲用手背抵住唇，颤抖地抬起眼。
她大概是被欺负得不行了，眼睫毛上都是水汽，皮肤白嫩得能掐出水来。
“再说一遍。”
这句话大概是重复了很多遍，话音刚落下，就听到她破碎的声音颤抖响起：“…我、我爱你……”
*****
*****
崇骁声音很哑，模糊道。
“乖，再说一遍。”
*****
*****
崇骁停下动作，喉结微微滚动，敛着眼睫，俯视身下这副令人血脉偾张的景象。
“……”
南书瑶察觉到什么，喘着气，睁着朦胧的泪眼看他。
“怎么、怎么了……”
*****
“你这里，有颗痣。”
崇骁弯着唇，用手指摩挲她的腰腹。
南书瑶迷茫了几秒，跟随他的话低头看去。
还没等她看清，崇骁就俯下身，将两颗痣合在了一起。
*****
“很可爱的痣。”
崇骁垂着视线，温柔地抚摸她，意有所指，“位置刚刚好，是不是？”
*****
“到哪里了？嗯？”
他声音沙哑，“宝宝，看一看？”
******
“有没有到痣的位置？”
“看着我，我在做什么？”
“……”
“再说一遍，宝宝。”
“…我爱你……”
“乖，”温热气息落在额头上，带着珍惜的力道，“我也爱你。”
浅绿色的极光在天边漫延，漫漫极夜里，安静与混乱交织。
爱意无限氤氲，直至满溢。
第86章
南书瑶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很羞于表达情感的人。
特别是“喜欢”、“爱”这些字眼， 对于她来说，很难说出口。
在她的记忆里，她从未对人说过“爱”， 更何况是“我爱你”——这样炽热的、直白的，不顾一切的、让人心头滚烫的话，说出来就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柔软都交出去。
在这个世界上， 爱太过难能可贵，她一度以为自己与它无缘。
可这个晚上， 她说了不下五十遍“我爱你”。
到了后面，她哽咽着在他耳边不停说，一遍又一遍。
她是真的感受到爱了。
他的情感太过深厚温柔，像是海洋， 即使她有冰冷坚硬的外壳， 也能心甘情愿为他打开， 任由海水将她包裹。
她愿意为了他交出自己最后的底牌， 将整颗心都交付给他。
崇骁的情绪明显也不同寻常，似是被她的话刺激到， 动作不再克制放轻， *****， 以至于她脑袋空白， 全身上下都像一点就燃的烟花，不停地升空绽开。
她被温柔对待太久。
第一晚如此， 之后的每一晚也是如此——崇骁最多从床头柜拿三次。即便她有些意犹未尽， 他也不会由着她来，而是将她收拾好之后，自己去浴室待半个小时，再回来搂着她睡觉。
可这晚他只是一边吻着她的泪眼， 一边回应“我也爱你”，*****
其实他做这种事的时候不怎么爱说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敛着如墨般的眼眸，俯视她，将她来不及掩饰的反应看个彻底。
而他说话的时候，又总是动作不停，在她耳边落下性感沙哑的声音。让她仰头，让她抬腰，让她出声，让她正视自己的欲望，将她的羞耻心彻底打碎，只留下最本真的自我。
——即便到了这时候，他也依然践行着他信里的话，将自己作为一个载体，投射出她本该有的模样。
在他面前，南书瑶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都可以，脆弱的、崩溃的，流泪哭泣的，毫无保留展示爱意的，她可以不体面，可以不漂亮，可以没有形象，她只需要做她自己，说她最想说的话。
*****
……
……
在模糊摇晃的天花板中，南书瑶想起了之前在机场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资本家都是高精力人群”。
她自己说的话，自然要收回去，并且要身体力行地体验一遍。
外面的极夜像是永恒，没有日出，没有光亮，整个房间浸在黑暗内，空气中充斥着甜腻又破碎的泣声。
直到楼下马路边的路灯熄灭，街道上出现晨练的行人，整个特罗姆瑟泛起微蓝，从寂静的冰封中苏醒过来，那道声音才逐渐小了下去。
两天后，他们在特罗姆瑟迎来了圣诞节。
街道两旁的圣诞树被精心装点，数不尽的小彩灯在冰雪的映照下仿佛五彩缤纷的糖果，给一片洁白的世界增添跳跃的光点。
沿街的房屋则是早早装扮了起来，门上是圣诞铃铛圈，阳台上挂满星星灯，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室内温暖的黄光。
主街到处飘溢着肉桂和姜饼的味道，还有煮热红酒时加了丁香和橙皮的那股甜香，它们混合着从某扇咖啡店的门缝里飘出来。
不远处的圣诞集市上，小木屋摊位一字排开，卖着手工编织的毛衣、驯鹿皮、用桦树皮做的小烛台，还有堆成小山的、撒了糖霜的胡椒饼干。
南书瑶头一次过氛围这么浓厚的圣诞节，兴奋得不行，拉着崇骁将集市从头到尾逛了个遍，顺便给朋友们买了不少纪念品，最后拎着大包小包心满意足地回家。
他们沿着马路往回走，不远处教堂的钟声轻响，声音在山壁间碰撞，传得很远。
就在这柔和的钟声中，南书瑶晃了晃那只与她相牵的手，笑着问他。
“你准备什么时候带我见叔叔阿姨？”
崇骁闻言，朝她瞥来目光，眼里含了一点笑意。
“想好了？”
零下几度的天气，某人依然不怕冻，随意套了件大衣就出门了。羊绒深灰大衣搭黑色毛衣，领口柔软，衬得他面容愈发深邃，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成熟男人的气息。
南书瑶被他迷得不行，看了又看。
还没等她回答，沿街的屋子突然开了门。
一个小女孩从屋内里跑出来，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像一个跳跃的小精灵。她蹲在雪地里，认真地给刚堆好的雪人插上一根胡萝卜鼻子，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又朝着屋内
大喊妈妈。
屋里传来回应，门开的一瞬间，暖光涌出来，南书瑶甚至都听见炉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她驻足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崇骁说。
“嗯，想好了。”
崇骁站在原地，身形颀长。
他伸出手，与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将她衣领上勾缠的头发耐心理好，重新搭回肩膀上，然后在不远处温馨的暖光下，碰了碰她微凉的脸颊。
“好，”他眉眼舒展，笑着说，“回国就去。”
南书瑶微微睁大眼睛：“这么快吗？”
“是啊，”崇骁说，“怕你反悔。”
“……”南书瑶嘀咕道，“我干嘛反悔。”
崇骁没再说什么，只是轻笑着揉她脑袋，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他们拐进公寓所在的街道，周围一片静谧。南书瑶往前走，用脚尖踢了踢雪地里埋着的小树杈。
“书瑶。”
崇骁突然喊她。
“嗯？”南书瑶扭头看他。
“虽然之前已经见过你的父母，但总归不是正式的，”他看着她，目光柔和，“你觉得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再去你家拜访一次。”
“……”
南书瑶张了张嘴，眼神怔然，似乎完全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不、不用了吧……”她想了想，抿着唇小声回答，“…我觉得不用。”
崇骁看着她，耐心道，“你跟着我来挪威玩可以不告诉你爸妈，但这件事意义并不一样。”
“…那我跟他们说一声就好了，”南书瑶仰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眨不眨，“不用见了…好麻烦。”
“你和他们见面，会不太愉快的，他们会问你很多问题，就像电话里那样……问那些有关钱的问题，”南书瑶轻捏手指头，用指甲不停划着指腹，“他们会用这些话试探你，医院那次你也看到了。”
说着，她摇了摇头。
这种事光是想想就已经够让人心烦了，她才不想让它发生。
“还是…不用见了。”
她不停捏搓的手指被握住，力道一点点收紧，将她包裹进温暖的手心里。
崇骁在她面前俯下身，轻轻碰着她的额头，在她茫然的视线里柔声道：“别焦虑。”
他握着她的手，力道温暖笃实。
“只是见一面，”温和声音落在空气中，“毕竟是你父母。”
南书瑶沉默了几秒，轻声开口：“嗯。”
“不管他们是怎么看待我的，这些都是我该面对的，对我来说不麻烦，也不会有困难，”崇骁说着，笑着蹭了蹭她的睫毛，温声问她，“你怕他们问我那些话，我会不高兴？”
南书瑶点点头：“……嗯。”
“不会，”崇骁淡然道，“为什么不高兴，钱是我最不缺的东西。”
“……”
南书瑶看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相信我？”崇骁摸了摸她的脑袋。
南书瑶看着他含笑的眉眼，垂下眼睫：“……我当然相信你…我就是，不想让你受委屈。”
“这哪里就是委屈了，”崇骁失笑道，“见面而已，顶多就是多被问几个问题。”
南书瑶也不知道。
可能在她的印象里，她在家里扮演的角色都是委曲求全居多，不愉快、不自在，很压抑。她不知道崇骁到时候都会面临什么问题，她的心里没底，也不想让他面对。
“书瑶，”
崇骁重新牵起她的手往前，在脚步和雪地的摩擦声中，他和缓开口。
“我们是平等的恋爱，你是我女朋友之外，更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不希望你挡在我面前，与你的父母形成对立面。”
“这种为了我去面对全世界的做法，”他尝试比喻了一下，轻笑道，“我不舍得你这样做。”
“不管怎么样，我都是要和他们正式见一面的，如果能交谈愉快，那很好，如果不愉快也没关系。”
“我只是希望你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和我在一起，而不是每次想起家的时候，都有一段不愿提起的回忆，明白吗？”
“……”
南书瑶扭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低低“嗯”了一声。
崇骁停住脚步，搂过她，安抚地亲了亲她。
悠远的教堂歌声中，头顶是深蓝色的穹顶，四周雪色洁白，雪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覆盖一切。
“……那好吧，我回国之后，和他们说一声。”南书瑶闷在他怀里说。
崇骁揉揉她的后脑勺：“好。”
南书瑶嗅了嗅他衣服上暖融融的味道，又听了会儿他的心跳声，很快收拾起心绪。
她钻出他的怀抱，朝他扬了扬手中装饰精致的袋子。大包小包里什么都有，她买了很多东西。
“走吧，”她重新弯起眉眼，站在雪地里冲他笑，“回去装饰一下公寓怎么样？我们也过一过特罗姆瑟的新年。”
崇骁的目光像羽毛一样落下，看着她又恢复到之前兴致勃勃、可爱快乐的模样，拉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的唇角轻柔弯起，嗓音里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好，都听你的。”
第87章
一月下旬， 宁城温度骤降。
临近傍晚，天空被昏沉沉的云遮了许久，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寒雨， 没过多久后，天上竟罕见地飘起了一点霰雪。
漫天都是雾蒙蒙的，飘扬而下的雪粒几乎看不见， 一落地就化成了透明的水，隐入柏油马路消失不见， 但对于一个常年不下雪的南方城市来说，这点雪简直是奇景了。晚上温度更低，估计这场雪会越下越大。
随着铃声响起，寂静无声的教学楼里顿时传来阵阵折叠式凳子的“砰啪”声， 楼道里热闹起来， 早就蠢蠢欲动的学生从教室里蜂拥而出， 在校园里四散。
“小瑶走走走， 我们去711买点关东煮吃！”叶雨桐扭头看向一旁正在整理电脑线的南书瑶，欢乐说道， “下雪天和关东煮最配了！”
“好。”
南书瑶利落地将电脑装进包里， 站起身， 和叶雨桐一起走出教室。
“这学期终于是结束了， ”叶雨桐伸手接了几粒雪，感叹道， “连着交了三篇论文， 太极限了，我昨晚睡觉的时候脑袋里都是万方那个界面。”
南书瑶莞尔道：“演讲稿是不是也下午临时写的？”
“是啊是啊是啊，”叶雨桐嘿嘿笑道，“这种pre， 只要上去不磕巴，随便讲讲啦。”
南书瑶一边低头在手机上回消息，一边笑道：“听说这个老师打分不严的。”
“管他严不严呢，反正我平时分满的，肯定挂不了科。”
说着，两人走进711，南书瑶抖了抖袖子上的水珠。这点小雪实在用不着打伞，但身上还是落了不少水渍，湿漉漉的。
店里人不少，收银台前排着四五个人，透明玻璃窗旁的座椅已经被人坐满，冒着屡屡热烟。
叶雨桐手指在玻璃上戳着，让店员拿了满满一杯关东煮，又舀了点热汤。
“小瑶你不吃点吗？”
南书瑶从手机里抬起脑袋：“不吃啦，等下晚饭吃不下。”
叶雨桐咬了口牛肉丸，随口问她：“你吃啥，和崇骁一起吗？”
“嗯，”南书瑶弯着眼睛，指了指手机，“他马上到学校了，今晚去他家里吃。”
叶雨桐也笑起来：“哎呀真好。”
氤氲的热气从关东煮杯子里弥漫出来，她与南书瑶并着肩膀靠在角落，慢悠悠地咬了一口魔芋结，有些好奇地问：“你们互相见家长，是准备最近领证吗，还是过段时间？”
“可能过段时间？”南书瑶戳了个[小猫眨巴眼]的表情包出去，摸了摸贴在里衣上的戒指吊坠，“我也不知道。”
“这不是你说了算嘛，”叶雨桐揶揄地冲她挤挤眼睛，“我还等着给你当伴娘呢。”
南书瑶脸颊微红，轻轻推她，“这个还早啦……”
手机屏幕挑出一行字，她低头看了看，直起身。
“他到校门口了。”
叶雨桐举着关东煮，挥挥手冲她告别：“快去吧！”
南书瑶问她：“你呢，晚上吃什么？”
“梁潭等下来接我，我们去天街那边吃寿喜烧。”
“好，那我走啦。”
“去吧去吧。”
南书瑶背着帆布包走出711，视线扫了扫对面，在校门口看到了那辆熟悉的灰色阿斯顿马丁。
她避开地上的积水，快步朝那边走过去，还没等她过马路，轿跑启动开过来，停在了她面前。
马路边全是下课的学生，南书瑶打开车门坐上去，玻璃隐私性极好，将那些或好奇或惊叹的目光尽数挡下。
车里打着温度适宜的暖气，一点也感受不到寒意。
“下午好！”
南书瑶笑眯眯道。
驾驶座上的青年将帆布包接过去放到后座，闻言转回身，轻笑着用手贴了贴她的脸颊。
“下午好，”崇骁看着她，唇边染着淡笑，“冷不冷，脸这么冰。”
他将她的手捉过去，自然地包裹进手心，替她暖着。
“不冷，”南书瑶动了动手指，眼睛弯弯地问，“怎么样，项目还顺利吗？”
“顺利，敲定了。”崇骁揉搓着她的手指，抬眸看她，“怎么笑这么开心，心情很好？”
“嗯！”南书瑶眼睛亮亮，说，“因为终于放假了呀。”
“确实值得庆祝，”崇骁被她带动着轻笑，低下头与她贴了贴，“这两天准备汇报累了，晚上好好休息。”
南书瑶今天兴致格外高，一路上都趴在玻璃上看着外面飘扬而下的小雪粒。
“好难得…宁城竟然也会下雪。”她喃喃道。
“嗯，十几年没下过了。”崇骁在她身后说，“我读小学那会儿好像下过一场，地上积了很厚的雪，第二天才化。”
崇骁成年以前待在国外居多，南书瑶不知道他也在国内上过学，顿时有些好奇地问：“你在国内读的小学？”
“那会儿我年纪不大，我爸妈要回国发展，就顺便把我带回来，”崇骁平稳回答，“读完小学又把我扔出去了。”
南书瑶没忍住笑，“那很好啊，很自由。”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语气有些向往，“那可是环游世界哎。”
崇骁在等红灯的时候瞥过来，轻笑，“想去还不简单，找个暑假带你出去玩一圈。”
南书瑶抿着唇笑，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是不是会开直升机？”
上次去他家里，她有在相册里看到过照片。他穿着件极为帅气的飞行员服装，像是刚从直升机上下来，随意摘掉通讯耳机，头发被风吹得飘扬起来，简直耀眼得不行。
“你怎么什么都会！”她说，“这个真的好酷，什么时候可以带我飞一次吗？”
女孩眼睛亮亮的，似乎很是期待。
谁知崇骁瞥她一眼，笑道。
“不行。”
南书瑶一怔，“为什么？”
“不够熟练，”崇骁唇边笑意淡淡，一揉她的脑袋，“不敢拿你冒险。”
“……”
南书瑶眨着眼睛，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在他手背上挠了一下。
“好吧。”她说。
然后又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亲。
到崇骁家里的时候，已经快要六点了。
“半个小时前不就说快到了？”
“堵车了。”崇骁淡淡解释。
崇立元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张财经晚报。他看向南书瑶，严肃神色难得柔和下来，朝她打招呼，“书瑶来了。”
南书瑶抿着唇，笑容有些拘谨，“叔叔好。”
她的脸颊泛着粉色，不知道是不是被车里暖气熏的，嘴唇也有些嫣红。
“来了？”
童佳慧从不远处的阳光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修剪工具和花枝。
南书瑶又朝她打招呼，“阿姨好。”
“晚上好小书瑶，”童佳慧举了举手中的东西，“稍等我一下。”
“阿姨你在插花吗？”南书瑶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我来帮你。”
“不用，”童佳慧转身回去，声音遥遥传来，“后院里梅花开了，我就剪了几支。”
崇立元放下报纸起身，几人一起走到阳光房门口，中间的长桌上散着几支梅花枝，还有一个插到一半的花瓶。童佳慧已经麻利地脱了手套，走过来拥抱南书瑶。
“下雪天穿这么少，”她伸手摸了摸南书瑶的脸，“冷不冷？”
南书瑶显然已经习惯，乖乖地眯起眼，笑着摇头，“不冷。”
这家人真是如出一辙，上来最先关心的话都是冷不冷。
“吃饭吧，”崇立元站在餐桌旁边招呼，“今天厨师做了几道湘菜，书瑶尝尝合不合口味。”
一顿饭吃得温馨和谐，饭后南书瑶陪童佳慧把花插好，摆到客厅的茶几上。
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喝茶，一人占着沙发一端，电视机上随意放着新闻，也不看。
崇骁见她来了，伸手牵她，将她揽到身旁坐下。
童佳慧站在一旁随意摆弄了几下花，突然说：“书瑶今晚住家里吧，雪下大了，开车回去不安全。”
南书瑶闻言微微睁大眼睛。
崇骁一扬眉，正要开口，就听童佳慧补了一句，“我让人把二楼的客房收拾出来了，书瑶睡那。”
“……”
“怎么，”童佳慧一抬眼，看向自家儿子，“书瑶还没过门，和你睡一个房间像话吗？”
南书瑶听得耳朵发红，目光巴巴地看着他。
崇骁拉着她的手，转头看向一旁事不关己的崇立元。
崇立元假装没有看到儿子谴责的眼神，淡定喝了口茶，说：“听你妈的。”
“……”
南书瑶见两位长辈都发了话，便端端正正坐好，双手并拢放在膝盖上，声音乖巧，“好的，谢谢阿姨。”
“……”
临睡前，南书瑶终于知道为什么崇骁刚刚是那个表情了。
因为崇骁的房间在三楼，离二楼她的客房十万八千里——一个在最东一个在最西，连走路都要走一会儿。
童佳慧自然明白自家儿子是什么德行，分开时站在楼梯口，口吻淡淡，“小小，晚上不许往书瑶房间跑。”
“……”
“书瑶，晚上记得锁门。”
南书瑶乖巧应道：“好的。”
“……”
……
……
夜里，雪下大了。
后花园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围墙外的路灯还亮着微弱的光，橙黄色的，一圈一圈地晕开。雪在光里显了形，慢慢地飘落在草坪上，给草坪盖上一层薄被，整个后花园浸在雪里，像是框在镜框里的一幅画。
落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汽，把外面的世界洇得有些模糊，窗上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淡淡的，虚虚的，和外面的雪叠在一起。
手掌按在玻璃上，露出掌纹清晰的一个圆，和五个小巧柔软的圆点。
甜腻又破碎的暧昧声音细细密密响着。
……
*****
“不可以太大声。”
*****
“好乖啊，”崇骁的手从前面伸过去，摁在她的锁骨上，在她耳后留下浅红色的吻痕，“让你给我开门，你就开了。”
他笑道，“怎么这么乖？”
南书瑶呜咽着，紧紧捂着嘴，声音全被挡在手心内。
胸前细细的链条摇晃着，戒指跟着一荡一荡，或轻或重、或慢或快地敲在皮肤上。南书瑶已经敏感得不行，根本无法忽视掉这种密密麻麻的痒意。
过了一会儿，她实在有些受不了，颤抖着将它攥在手里，然后用嘴咬住。
可这样，声音就顺势从唇齿之间泄露了出去。
“宝宝，爸妈的房间就在隔壁。”
*****
“不能被他们发现。”
*****
“哪里不行？嗯？”
南书瑶牙关颤抖，到底还是没咬住戒指，吊坠一下子垂挂下来，不知道是敲到了哪，她浑身战栗，没忍住伸手去握他的手腕。
“…你骗人，你爸妈的房间……”她忍着声音，喘出一口气，“不、不在隔壁……”
“……”
男人在她身后轻笑，亲昵地吻着她的后颈，“这样啊。”
*****
南书瑶咬着下唇，脸上泛着红晕，手摸索着，往后抓住他结实的臂膀，借着力道转过身。
“亲、亲亲……”
女孩的声音甜腻又勾人，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夜间的小精灵。
崇骁摸着她汗湿的鬓发，搂着她的腰，低头温柔地吻她，将她破碎的声音尽数吻走。
……
夜深透了。
外面的世界静得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雪还在落，落得那样轻，那样小心，像是怕弄出声音来，打扰到屋内氤氲靡艳的景象。
玻璃上的手掌印时有时无，有时候会颤抖地糊成一团，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地下滑，留下清晰的痕迹。
到了后半夜，玻璃上的水雾又漫上来了，外面的世界重新变得模糊、柔软，像一个未做完的梦。
屋内灯光依旧。
第88章
清晨， 万物静朗，世界被一片白色覆盖。
光线带着冬日独有的清冽与澄澈，从落地窗的边缘慢慢爬升上来。
从蒙着薄雾的玻璃看出去， 后花园里白茫茫一片，整排低矮的冬青靠墙站着，枝叶修剪整齐。枝头落满的霜雪逐渐融化出雪水， 滴滴答答落到下面的草坪里，雀鸟站在乌黑浸亮的枝头啁啾。
草坪被新鲜湿润的雪盖住， 太阳落在上面，碎成一捧闪烁的晨光。
房间内温暖如春，光线落到床沿边，渐缓停住， 把整个房间染成淡淡的蜜色。宽大的长绒棉被子揉成一团， 像是柔软的云， 将床上的人包裹住。
南书瑶睡得迷迷糊糊， 突然被身旁的微小动静弄醒，睁开眼一看， 崇骁正准备起身。
“……你去哪？”她声音微哑。
“没事， ”崇骁重新俯下身， 安抚地亲了亲她的额头， “你继续睡，我回房间。”
“……”
南书瑶勉强睁开双眼， 从被窝里伸出手揉了揉， 神色困倦得不行，声音也低低的。
“困……”
“刚刚六点，没睡几个小时，”崇骁给她掖了掖被子， 赤裸的上身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今天没什么事，睡高兴了再起来。”
南书瑶看着他坐起身，开始往身上套衣服，便伸出手揪住他的衣摆。
“…不回去不行吗？”
崇骁动作微顿，用气音笑了一声。
“不行。”
“我们昨晚可是偷情，”他扬眉看她，五官浸在阳光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偷情怎么能让别人知道？”
“……”
南书瑶懒洋洋地缩回手。
她全身上下都酸软着，又困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对他逗弄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连脸都没红一下。
崇骁套完衣服，又躺下抱住她，给她揉捏腰肢。
南书瑶闭上眼，往他怀里缩了缩。揉捏的位置很准，力道也适中，显然是很熟练了。她被伺候得很舒服，低低“嗯”了一声，带着点鼻音。
“昨晚都这么折腾你了，”崇骁含笑的声音落在耳边，“还这么乖，让我抱啊？”
南书瑶没回答，把脸往他衣服里埋了埋。
这段时间因为期末，收尾工作比较多，南书瑶一刻也没闲下来过，要不泡在自习室，要不泡在崇骁的书房里，一天到晚对着电脑，有时候崇骁晚上回家她都还在改论文。这么辛苦，崇骁也不舍得让她再累，搂着她睡了快一个星期的安稳觉。
昨晚他也只是准备来她房间，抱着她休息而已。
两人现在的状态都是睡觉离不了人，晚上一定要抱着才安稳。而对于自家亲妈棒打鸳鸯的行为——崇骁听归听，做归做，琢磨着时间差不多就从三楼下来了，边走边在微信上给南书瑶发了条消息。
家里隔音好，除非他弄出很大动静，不然肯定听不见，正准备敲敲门，发现门竟是开着的。
推门进去，里面黑咕隆咚一片。
下一秒，裹挟着香气的身影就将他抵在了墙壁上，姿态主动又热情，唇上也被柔软封住。
都是年轻人，干柴烈火感情浓厚，这方面契合得不行，这段时间又因为忙都没好好亲近过，自然一发不可收拾。
脚步凌乱间，他只来得及不发出任何响声地关上门落了锁，然后将人抱起，反客为主。
本来他也没打算熬到天亮。
只是看着她发丝凌乱地躺在他身下，全身各处都被他玩弄得颤抖战栗，双目失神又满足的模样，他的理智也所剩无几。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他家还背着人的缘故，小姑娘比平常要敏感许多，各种反应都可爱得不行，让人忍不住欺负。
正想着，伴随着被褥轻柔的沙沙声，埋在他怀里的姑娘迷糊开口。
“…昨天下午的时候，你是不是说过…准备汇报累了，让我晚上好好休息来着？”
“……”
崇骁无奈弯唇，温声安抚她，“我的错。”
南书瑶不吭声了，在他颈窝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发丝蹭过他的下巴，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
他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心里柔软一片，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半个小时后，等南书瑶睡熟了，他才慢慢收回手，下了床。
她侧躺着，呼吸平稳均匀，睡得很安稳。因为昨晚哭过，她的眼睑下面有些泛红，白皙的脸颊被枕头压着，看上去软乎乎的。
——这副模样实在是太惹人疼爱，崇骁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俯下身，亲了亲她的脸颊。
六点半快七点，应该快要到崇立元和童佳慧的起床时间了。他捏着手机出门，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回了三楼。
等他洗漱完换完衣服下楼，餐桌前已经坐了人了。
童佳慧动作优雅地叉着瓷盘里的滑蛋，抬眼瞥他。
“起挺早。”
崇骁坐到餐桌前，拿过桌上刚摆上的温水喝了一口，“睡不着了。”
童嘉慧口吻淡淡：“睡不着还是没睡？”
“……”
崇立元喝了口粥，轻描淡写道：“早上你妈打开房门的时候，正好看见你从书瑶房间出来。”
“……”
刀叉在瓷盘上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童佳慧举着叉子，隔空点了点他。
崇骁神色淡然，从餐桌中间戳了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
夫妻俩的早餐喜好不一样，餐桌上一直都是中西餐掺半，所以经常能看见培根生菜和白粥榨菜放在一起的奇异场景。他见怪不怪，有什么便吃什么。
“晚上不抱着她，睡不着。”他握着叉子，嗓音淡淡。
“……”
童佳慧冷哼：“小书瑶就是太纵着你，真要是锁门了你还抱个球，自己抱冷枕头去吧。”
崇骁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前半句话，并补充：“她离了我也睡不着。”
“……”
童佳慧懒得再说他，转而问：“对了，有没有和书瑶商量过，准备什么时候领证啊？”
她说，“我前两天找人算了算日子，下星期五和下下星期三都还不错，你看看？”
崇骁只是说：“不着急，随她高兴。”
“着急确实不着急，”童佳慧拨了拨手上的镯子，嘀咕道，“就是不知道她爸妈那边怎么想的，别觉得我们怠慢了他们女儿就行。”
“要不干脆找个时间见一面，年后怎么样？”她提议完，看向崇骁，“小小，你上回去她家，和她爸妈都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崇骁垂着眼，淡然道，“他们就问了问彩礼。”
童佳慧闻言，微微一挑眉。
瓷勺碰在碗壁，发出轻微的响动，崇立元放下碗，拿过纸巾擦了擦嘴，声音平稳传来：“这个不要紧，按他们的意思来，到时候我再往上添点。”
崇骁“嗯”了一声。
随即饭桌便安静下来，只剩下瓷器和刀叉轻碰的声音。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几人抬头看去，见南书瑶从上面慢慢走下来。她的眉眼间有些困倦，但还是弯着眼睛，笑眯眯地和两位长辈打招呼。
“叔叔阿姨，早上好。”
“早，书瑶。”童佳慧朝她招手，“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南书瑶抿着唇笑，“嗯…睡不着了。”
佣人很快拿了餐盘上来，南书瑶在崇骁身边坐下，听到崇立元问她：“看看早餐合不合胃口，或者有什么想吃的，让厨师去做。”
南书瑶连忙摇头：“这样就很好，我不挑的。”
崇骁握住她放在腿上的手，低声问她：“怎么醒了？”
“不知道，”南书瑶同样压低声音回答，“……你走之后我就醒了，然后怎么也睡不着了。”
崇骁眉眼间染上一缕无奈，伸手轻捏她的耳垂：“吃完饭陪你去睡。”
南书瑶弯起眼睛，点点头。
她的眼下带着点乌青，没睡好，胃口也一般，小口小口吃着盘子里的东西。
一顿饭吃下来，崇骁往她餐盘里夹了不少东西，崇立元和童佳慧也不停在说“书瑶吃点这个”，“多吃点你太瘦了”，“小小再给她夹点”，于是她的盘子到最后几乎冒了尖。
南书瑶听得耳尖泛红，一边点头应着谢谢，一边往嘴里塞。
这种与长辈同桌坐着，瓷碗碰撞、热气氤氲的温馨早晨，对她来说…无疑是有些陌生的。
十二月底的时候，她正式来崇骁家里拜访过。
他家离市中心有段距离，是比较隐秘的别墅区。三层别墅装修得十分有格调，家具的颜色样式和摆放位置应该都是精心设计过的，玄关或前厅都布置得很温馨鲜活，让人一进门就不禁心生亲切。家里佣人不多，但训练有素，每每和她对视时都会给予礼貌微笑。
而崇骁的爸妈则是比她想象中的要亲和太多。他们见到她就立马迎了上来，行为举止随和温柔，就像寻常人家的夫妇一样和她唠家常，聊生活，询问近况。
崇叔叔是个比较严肃的人，但每次都会温声问她饭菜合不合胃口，也会记得她喜欢吃辣，昨晚还专门让厨师做了湘菜。而童阿姨则是个心态年轻、特别有情调的可爱阿姨，每次与她见面都会拥抱她，喊她“小书瑶”，临走的时候再塞给她一份小礼物，有时候是手工饼干，有时候是精致的小发卡。
她在来之前绝对想不到，自己能够如此自然地融进这个家里。她想象中的那些不好的场景，完全没有出现。
……也可能还没完全融进去。只是她的心里太过向往这种家庭氛围，所以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已经和这个家算得上熟络——但，她想，至少现在看起来，这里的一切……好像都很欢迎她。
南书瑶戳着盘子里的黑胡椒肠，心里酸酸涨涨的。
说实话，她真的，非常非常向往。
不用面对忙忙碌碌接电话、难得坐下吃一顿早餐却吃不安生的父母，不用一个人和冰冷的客厅、孤独的餐桌说话，可以和喜欢的长辈们、喜欢的人坐在一起吃一顿极为平常的、热气弥漫的早餐。
这种生活，她觉得很温暖……甚至产生了一丝难以启齿的归属感。
明明她自己有家……
“书瑶，”
童佳慧坐在餐桌对面，神色温和地喊她。
餐桌上的花是每天现换的，不同节气的都有，昨天是百合，今天的是一束淡蓝的洋桔梗，上面还沾着晶莹的露水。
她的目光穿过盛放的桔梗花，温柔地落在南书瑶脸上。
“把这里当自己家吧。”
她笑着说，“在自己家里，随心所欲就好，不用说这么多谢谢，也不用那么紧张。放松一些，开心一些。”
整个客厅浸在淡金色的光晕里。
不远处的落地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穿过梅树的枝桠，在地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影子，随着风轻轻地动。光影里，花瓣缓缓落下，慢悠悠的，像是时间也变慢了。
南书瑶怔然看着这一切，桌下的手突然被握住，包裹进手心，温度源源不断传递而来。
她回过神，连忙用手摁了摁眼角，将弥漫而上的水汽压了回去。
“好的，”
她弯起眼睛，笑着回答。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