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当年壶关之战,父亲的兵手里拿的是什么?是锄头改的兵器,是削尖了的木棍。就那,还得跟敌人拼命。
如今武库里的刀枪堆成山,箭矢能装几百车。陈岱那帮将领天天嚷嚷着要出征,恨不得明天就打进长安。
“铁够用吗?”
“够。”郑监正道,“幽州的铁,并州的煤,要多少有多少。还有您说的高炉,又改了一回,出铁更快了。如今咱们一个月出的铁,顶以前半年。”
明昭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里面,是一个单独的院子。门口有甲士把守,见是明昭,连忙让开。
这里是造秘密兵器的。
她走进去,看见几个匠人正在摆弄一架巨大的弩车。那弩车比人还高,弓臂有手臂粗,需要三四个人才能拉开。
“怎么样?”她问。
一个匠人抬起头,兴奋道:“大司马,成了!昨天试了一回,射出去三百步,把一堵土墙射穿了!”
明昭走过去,抚摸着那架弩车。
三百步。
“继续造。”
“是!”
明昭走出军器监,信马由缰,慢慢往洛阳城外走去。
如今城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
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铺满了整个伊洛平原。风吹过,麦浪滚滚,像一片绿色的海。
田埂上,有人在锄草。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半大的孩子。
更远处,有几个小孩在放羊。羊不多,七八只,在田埂上吃草。小孩们追来追去,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明昭勒住马,看着这一切。
薄越感触最深,匈奴人来了,只抢粮,不种田。羯人来了,只杀人,不救人。晋室南迁了,只顾自己,不管百姓。这些年洛阳没有一个,真正管过百姓的死活。
“大司马,今年必是一个丰年啊。”
明昭嗯了一声,“来都来了,让亲卫在这等着,咱们去看看他们。”
她翻身下马,走进麦田。
麦子长得很高,快齐腰了。麦穗还软,还没灌浆,但已经能看出丰收的样子。
“姑娘,这是你家的田吗?”
明昭转头,看见一个老农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锄头,警惕地看着她。
她笑了笑,摇头:“不是,我们就是看看。”
老农松了口气,走过来,打量着她。
明昭今天就是去看看工坊,她穿着青灰色的布衣,头发随便挽着,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子。老农看不出什么,只当是哪家的小伙子带着小媳妇出来闲逛。
“看啥呢?”
明昭笑了笑,“看麦子,长得真好。”
“可不是。”老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今年风调雨顺,又有肥,又有水,比去年强多了。去年这时候,麦子才到膝盖,今年都快齐腰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麦秆,像摸自己的孩子。
“这地,三年前还荒着呢。”
他絮絮叨叨,“那时候地里全是草,草下面全是骨头。我回来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种不了地了。谁知道官府来人,给种子,给农具,还给口粮。种出来的粮食,只收三成。剩下都是自己的。”
他抬起头,看着明昭,眼睛里有一种光。
“姑娘,你说这世道,是不是要好了?”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是,要好了。”
老农笑了,“希望王上与大司马长命百岁,天下都有个归处。”
洛阳凯旋门。
这是洛阳上月刚建好的石阙,专门用来迎接凯旋将士。阙高三丈,青石筑成,上刻威加海内四个大字——
此刻,石阙下人头攒动。
洛阳百姓扶老携幼,挤满了道路两旁。
有卖胡饼的,有挑担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踮着脚张望的。孩子们骑在父亲肩上,叽叽喳喳地问:“爹,慕容将军什么时候来?”
“快了快了,别急。”
“慕容将军真的长得好看吗?”
“那当然,不然这么多人都在看什么?”
“对对对,俊美。”
人群一阵哄笑。
城门口,陈岱正站在最前面,一身崭新的甲胄,腰板挺得笔直。特地来迎接他,仪式感超足的。
“来了来了!”有人喊道。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伸长脖子往前看。
烟尘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队伍的轮廓。
三千骑兵,两列纵队,缓缓行来。
马蹄声整齐划一,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最前面,是一面玄底金字的旗帜,上绣一个慕容字。
旗下一骑当先。
那一瞬间,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天爷啊——”
“真的好看!”
“比说书的讲的还好看!”
被他们夸的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颀长,穿着一领银灰色的细铠,外罩玄色披风,映着日光。
他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
是幽州送来的鲜卑良马,价值千金。
人也像从那壁画上走下来的。
“慕容将军!”
“慕容将军看这边!”
人群中,不知哪个姑娘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一束野花从人群中飞了出来。
慕容恪头微微一偏,那束花擦着他的耳边飞过,落在身后的亲卫怀里。
亲卫一脸懵。
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第四束——
漫天飞花。
有野花,有路边摘的蒲公英,有不知从谁家院子里偷的月季,有姑娘们绣的香囊,甚至还有帕子,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正好盖在慕容恪的马头上。
那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帕子又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人群爆发出阵阵笑声。
慕容恪面无表情,继续躲着策马前行。
不是他非要躲,这些姑娘有时候混进来刺客,那香囊里头放银子,上回差点没砸死他。
慕容恪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走到陈岱面前,抱拳行礼。
“陈将军。”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陈岱上下打量他一眼,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好小子!又打胜仗了!”
“将军谬赞。”
“谬什么赞,老子说的是实话。”陈岱哈哈大笑,“走吧,大司马等着你呢。”
洛阳王宫,偏殿。
慕容恪在殿外卸了甲,整了整衣袍,才步入殿中。
明昭正坐在案前看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是。”
慕容恪走到案前,单膝跪地,“末将慕容恪,奉大司马之命,率军清剿青州匪患,历时六月,剿灭匪徒大小十七股,斩首两千三百级,俘获三千七百人,解救被掳百姓五千余人。今回京缴令。”
明昭起身走过去扶起他。
“起来吧。”
慕容恪顺势站起身。
明昭打量了他一会儿,“黑了。”
慕容恪微微一怔。
“不过还是好看,不过黑点好,不然又被砸进医馆了可如何是好?”
慕容恪的表情僵了一瞬。
“……末将不知大司马所言何事。”
慕容恪转移话题,“大司马,末将是来缴令的。”
“我知道,缴令之前,先说说青州的情况。那些匪徒,真的是山贼?”
慕容恪的神色严肃起来。
“不全是。”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末将在青州发现,有部分匪徒,与江南有勾连。他们劫掠所得,一部分运往江南,换取兵器粮草。还有些人,自称是义军,说要迎晋室北归。”
明昭接过文书,一页一页翻看。
越看,眼神越冷。
“江南的手,伸得够长的。”
“是。”慕容恪道,“末将已经将查获的书信、物证一并带回,听候大司马发落。”
明昭嗯了一声,放下文书,重新看向他。
“这一趟,辛苦了。”
“为将者,分内之事。”
明昭点点头,“你今年多大了?”
慕容恪一愣:“二十。”
嗯,时间过得真快,苻毅二十一了,她也马上十八岁了。
她看着慕容恪,确实很养眼,怪不得如此受追捧,慕容恪被她看得耳根子都有点红。
明昭笑着逗他,眼神暧昧,“将军辛苦了,回府洗去风尘,今晚来我宫里,我亲自为将军接风洗尘。”
慕容恪:?
明昭其实就口嗨一句,结果慕容恪真的来了。
还穿着一身丝绸长袍。
明昭:?
这怎么还有自己送上门的。
第74章 明昭有周(四)
洛阳王宫,清商殿。
殿名是明昭自个起的,取自“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她觉得自个日理万机,总该有个地方歇歇神。
此刻,殿中烛火融融。
明昭刚沐浴完毕,散着长发,只着一袭素白的寝衣,外罩一件绛红色的宽袍,倚在几案旁看下午慕容恪递来的青州详细战报。
案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酒。
薄越已经下值了,他一天天的996也是很累的。
冬青在门口通传,“大司马,慕容将军来了。”
明昭头也没抬:“让他进来。”
话出口,才觉得不对。
等等。
慕容恪?
现在?
她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人已经进来了。
殿门开合,慕容恪站在门口,一身月白色的丝绸长袍,腰间松松系着一条青色丝绦,长发以玉簪绾起。
烛光落在他身上,映得那过于美貌的眉眼愈发分明。
明昭:?
“……你怎么来了?”
慕容恪微微一愣,他走上前,在案前站定,垂眸看她。
烛光在他眼中摇曳,“大司马下午时说,今晚为末将接风洗尘?”
明昭:“……”
她是说过,但那不是口嗨吗?
她看着慕容恪,慕容恪看着她。
明昭只是随口逗他一句,这人每次被她多看两眼就耳根发红,逗起来格外有意思。
谁能想到,他真的来了。
还穿成这样。
丝绸长袍,玉簪束发,显然是沐浴之后特意换的。
“坐吧。”
她指了指对面的席子,慕容恪依言坐下,明昭拎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将军来了,咱们当然得喝几杯。”
慕容恪双手捧杯看着她,明昭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仰头饮尽。
慕容恪也饮了。
殿内一时安静,明昭放下酒杯,靠在凭几上,看着对面的人。
“慕容恪。”
“嗯?”
“你今晚的模样真好看,穿成这样来我的殿里,真的只想喝我斟的庆功酒吗?”
慕容恪抬眼看她,没有说话。
明昭笑了。
“我随口说一句话,你就来了。”明昭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滑过,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她撑着下巴,看着他,散开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凭几上,烛光映得那乌黑的发丝泛起柔光。
烛火微微一跳。
慕容恪看着明昭——
看着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她散落在凭几上的长发,她素白衣领间露出的锁骨。
他目光像浸过月色的泉水,清清泠泠,却偏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明昭撑着下巴,等他的回答。
慕容恪撑着几案,顺着凭几的边缘,一点一点向她靠近。
她也没有拒绝他,只是看着那张过于好看的脸越来越近,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两簇小小的烛火。
他膝行至她身侧,在离她不过尺余的地方停下。
他伸手落在她肩头,隔着那层单薄的绛红宽袍,传递着掌心温热的体温。
明昭呼吸微微一滞。
慕容恪垂眸看她,那目光从她眉眼间缓缓滑过,滑过鼻尖,滑过唇角,最后落在她嘴唇上。
烛光里,他的眉眼灼灼生辉。
“大司马方才问末将,”他的声音很轻,怕惊破这满殿的烛光,“是懂,还是不懂。”
他的手从她肩头缓缓滑下,落在她腰侧。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热度,不烫,却灼人。
“末将斗胆,也想问大司马一句。”
他倾身凑近了些,那月白色的衣袍与她的绛红宽袍交叠在一处,在空旷的殿内很是暧昧。
“大司马想让末将懂什么?”
明昭抬眸看他。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两簇小小的烛火里,映着的自己。
她抬起手,落在他胸口。
隔着那层丝绸,她感受到他的心跳。
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她笑得慵懒,像猫儿一样。
“慕容恪。”
“嗯。”
“你的心跳很快。”
他握住她落在他胸口的那只手,用力按了按,让心跳更清晰地向她传递。
“大司马的心跳,末将也想听。”
明昭挑了挑眉。
慕容恪倾身,侧过脸,将耳朵轻贴向她胸口。
柔软得他耳根都有些发烫。
她的心跳就在他耳边,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像她这个人一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没有被推开,慕容恪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隔着那层素白的寝衣,她的气息包裹着他。
清冷,疏淡,像冬日里透过窗棂照进来的阳光,明明不热,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明昭低头看他。
散开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他脸侧,发梢擦过他的耳廓。
他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她有些想笑,这人方才胆子那么大,顺着凭几爬过来,伸手搂她的腰,还把脸贴在她胸口听心跳。
此刻却连耳根都红透了,还不肯抬头,就这么埋着。
他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后腰上,那热度烫得她腰微微发麻。
明昭抬起手摘了他的玉簪,长发如墨色的绸缎般披了他满肩。她的手指穿过发丝,从发顶缓缓滑到发尾,轻轻柔柔,一下又一下。
像爱怜,慕容恪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收紧了手臂,把脸更深地埋进她怀里。
她感受到他的呼吸,灼热的,急促的,透过那层薄薄的寝衣,熨帖在她心口。
“慕容恪。”
“嗯。”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怀里传来。
“你耳朵红了。”
他没有说话。
可明昭感觉到,他的耳根更烫了。
明昭继续抚摸着他的长发,一下又一下,让那些墨色的发丝从指间缓缓滑过。
他的头发真好,不愧是美人,柔软,顺滑,淡淡的皂角香。
这时代男子很爱美,洁白的牙齿,白皙的皮肤,是他们区别与庶民的证明,像谢晏还常年熏香,他的身上更好闻,像雪后的松林,像月下的清泉。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明昭低头看着他,忽然想起一篇赋,那是很久以前读过的,早已忘了是谁写的,只记得其中几句: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
她感受着他灼热的呼吸,他收紧的手臂,他越来越热,整个人像一团火一样,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慕容恪终于克制不住抬起头。
他脸上此刻染着薄薄的红晕,眉眼间的清冷散了大半,只剩下满目灼灼的星光。
他看着明昭,伸手把她散落的碎发轻轻拢到她耳后。
明昭看着他,“慕容恪,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只饥渴的猫。”
慕容恪微微一怔,“那大司马,是什么?”
明昭想了想,认真道:“是猫想叼走的那条鱼。”
慕容恪愣了愣,笑出了声。
他把头抵在她额头上,与她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明昭,今晚我留下来好不好?”
慕容恪低头吻住了她。
那吻很轻,试探着小心翼翼的,只是唇瓣贴着唇瓣,连力道都不敢多用半分。
明昭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没有推开他。
他收紧了落在她腰间的手臂,把她整个人都捞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唇辗转厮磨,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炽热,像终于决堤的江水,倾泻而出。
他的气息包裹着她,混着淡淡的酒香,让她有些晕眩。
明昭抬起手,攀上他的肩。
那月白色的丝绸长袍滑腻冰凉,底下是火热的体温,她收紧手指,攥住他的衣襟。
他吻得更深了。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腰,把她牢牢固定在怀里,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指腹摩挲着她的下颌。
明昭的呼吸乱了。
他能感觉到。
她的心跳就在他掌心下,咚咚咚,比方才快了许多。
他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着看她,他眼底此刻燃着两簇炽烈的火,灼灼地烧着她。
“明昭。”
他唤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扯下他松松垮垮的衣物,揉按着他的肌肉,在他结实的胸肌与腹肌上下其手,慕容恪喉头溢出一声呻吟。
明昭看着他笑了。
“慕容恪,你叫得挺好听的。”
爱听。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又吻住了她,他探入她唇齿之间,与她纠缠。
明昭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攀在他肩上的手收紧,指甲掐进他肉里。
他不觉得疼,怀里的人是他的。
他的手从她腰间缓缓上移,隔着那层薄薄的寝衣,抚过她的脊背。
他吻得越发深了。
他的吻缓缓下移,吻着她的脖颈,她的锁骨,流连每一寸肌肤,明昭看着摇晃的烛火,她觉得她在沉沦。
烛火摇曳,满殿光影都在晃。
明昭仰着头,看那烛焰在青铜灯盏里明明灭灭,忽而聚拢,忽而散开,像某些她从来不肯正视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涌上来。
他的手探入了她的寝衣,掌心贴着她的腰侧。
那热度烫得她腰眼发麻,像是有一团火在那里燃起来,顺着血脉蔓延,烧过小腹,烧过胸口,烧到喉咙里,烧成一声极轻的叹息。
“明昭。”
他唤她。
她低下头看他。
他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烛光落在他身上,把那流畅的肌肉线条勾勒得分明。
他抬起头,与她对视。
那眼底有火。
灼灼的,炽烈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烧进去。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
那脸颊滚烫,烫得她手心发软。
她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滑下,滑过喉结,滑过锁骨,落在胸口。
他的心跳在她掌心下奔涌,一下一下,又急又重,像是要冲破那层皮肉,跳进她手心里。
“慕容恪。”
他握住她落在他胸口的手,把她的手心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越来越快的心跳。
“明昭,你摸到了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眼底的火越燃越旺,看着那火光里倒映着的自己——
散乱的长发,迷离的眼神,微微红肿的唇。
那是她。
又好像不是她。
他那气息包裹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她攀上他的肩,手指陷进他肩胛的肌肉里。
他肌肉绷得紧紧的,在她掌心下颤抖。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
每一处被他触及的肌肤,都像是被火苗舔过,烫得她轻轻发颤。那火从腰间燃起,顺着脊背烧上去,烧过后颈,烧到脸颊,烧得她眼底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烛火还在摇。
她看着那光晕,一圈一圈,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渐渐化成一团混沌的光。
她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呻吟。
那声音轻得像猫叫,却被他听进耳里。
他的呼吸重了。
他抬起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
那双一贯沉静幽深的眼睛,此刻氤氲着水汽,像是下过雨的湖面,雾蒙蒙的,看不清底。
可那雾里又有光,烛火的光,和他的倒影。
她像是在燃烧。
从心口开始,那火苗蹿起来,烧过四肢百骸,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眼底的水雾越来越浓,烧得她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她抬起手,攥住他的长发。
那墨色的发丝从她指缝间滑过,凉滑的,和他滚烫的体温形成对比。她收紧手指,把那长发缠绕在指间,像是在抓住什么,怕自己会沉下去。
可他就是要让她沉下去。
他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点燃。
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都在回应。
烛火还在摇。
那光晕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渐渐化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她在那光海里浮沉。
有时觉得自己是水,被他搅动,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自己又好像是火,被他点燃,越烧越旺,越烧越烈。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团混沌,被他揉捏成各种形状。
“明昭——”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她心底响起。
她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那张过于好看的脸,看着那眼底炽烈的火光,看着那火光里倒映着的,完全不一样的自己。
他吻住她的唇。
那吻像是要把她从那混沌的光海里捞出来。
她闭上眼睛。
任由自己沉下去。
沉进那潮水里,沉进他的怀抱里,沉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里。
饱得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只想就这么沉下去,沉进那潮水里,沉进那烛光里,沉进他怀里。
他又吻上来。
她也回吻他。
那潮水,越涨越高。
······
已是下午。
阳光透过窗棂,在廊下投出斜斜的光影。
蝉鸣声声,催得人昏昏欲睡。
谢晏抱着一摞账册,从工坊那边一路走过来,额上沁出薄薄的汗。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绸衣,腰间系着白玉蹀躞,走动时衣袂飘飘,带起一阵淡淡的熏香——
那是他惯用的松柏香,清苦里透着一丝甘甜。
薄越今日当值,远远看见他过来,嘴角抽了抽。
这谢家大郎,大热天的,还穿得这么齐整,也不嫌热。
谢晏走到清商殿门口,整了整衣襟,正要开口通报。
冬青从里面迎出来,福了一福。
“谢郎君。”
谢晏点点头,笑道:“冬青姑娘,大司马可在?工坊上季度的账册理好了,需得大司马过目。”
冬青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却没有让开的意思。
“郎君来得不巧,大司马今日身体不适,还在休息未起,不便见客。郎君明日再来吧。”
谢晏愣了愣,身体不适?
他下意识往殿内看了一眼,殿门紧闭,什么都看不见。
“大司马可要紧?要不要请医士来看看?”
冬青摇头笑道:“不妨事,就是昨日累着了,歇歇就好。郎君放心。”
累着了?
谢晏点点头,也没多想,毕竟这些日子事忙,累着是常有的事。
“那这些账册……”
“交给奴婢就是。”
冬青伸手接过,“奴婢回头呈给大司马。”
谢晏把账册递过去,又往殿内看了一眼,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那我先回去了。”他拱拱手,“明日再来。”
“郎君慢走。”
谢晏转身离去。
殿内帘幕低垂,光线昏暗。
明昭侧卧在茵席上,散着长发,呼吸绵长,显然还没醒。
慕容恪躺在她身侧,一只手还搭在她腰间。
他也醒了,却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完全不一样。
醒着时那双眼睛沉静幽深,像是能看穿一切。睡着了眉眼柔和下来,还带着稚气——
她动了动,往他怀里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他嘴角微微扬起,慕容恪闭上眼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阳光透过帘幕的缝隙,落在两个人身上,蝉鸣声声。
次日,清商殿。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一案摊开的账册上。
明昭斜倚在凭几旁,头发松松垮垮捆着,天气太热,她一身绸衣,正翻看昨日谢晏送来的账册。
慕容恪一早便去了城外大营,如今多事之秋,还是大事要紧。
冬青在一旁添茶,小声道:“大司马,谢郎君昨日来的时候,奴婢说您身体不适……”
“嗯,做得对。”明昭头也没抬,“今日唤他来便是。”
冬青应了一声,退出殿外。
半个时辰后,谢晏到了。
谢晏今日穿了一袭霜色绸衣,腰间松松系着一条墨色丝绦,别无饰物,长发以玉簪绾起。
他步履从容,不疾不徐衣袂摇曳,行至案前拱手一揖。
“大司马。”
他声音如玉石相击。
明昭靠在凭几上,看着眼前这人。
谢晏这些年被她哄着管着织坊、钱庄、市易这些俗务,除了最开始想溜跟她请辞后,她让他再帮久亿点。
就久到了现在,这人非常靠谱,明昭一直觉得他就她的诸葛亮,无论多少事务,到了他手里,很流畅的就理出来了。
要知道最开始她连会计都没有,都是谢晏帮她培训的财务,喔,如今基层管理也是他在忙。
都不敢想这人要是跑路她要怎么办,感觉能累死。
这些大事与杂事,他越发得心应手,还能把俗务也做出几分风雅来。
这就是名士吗?
“坐。”
明昭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谢晏依言坐下,动作行云流水,他拂了拂衣摆,抬眼看她,愣了愣,“大司马气色甚好。”
明昭挑了挑眉。
谢晏感觉她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昨日冬青说你身体不适,我还忧心了一夜。今日见大司马神采奕奕,便知是多虑了。”
明昭没接这话茬。
她只是看着他,似笑非笑。
谢晏垂下眼帘,端起冬青奉上的茶,喝了一口。“好茶,今年的新茶?”
“嗯。幽州送来的,山野间的野茶罢了。”
谢晏点点头,又细细品味。“山野之物,反倒有真味。”
“这些商行的账,我看了,上季度出布比前季度多了三成,成本却降了两成。你做得不错。”
谢晏笑了笑,“不过是顺势而为,臣并未费什么心力。”
明昭看着他。
她觉得这人有点装了,这些事她是知道有多难,明明是费尽心思才做成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随手种的花开了,随手写的字成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不过历史上的谢家人好像都是这德行,恒厥就很不像谢家人,性子过于单纯。
“幽州造的昭宁钱,推广得如何了?”
谢晏并不急着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只青瓷小碟。
碟中整整齐齐码着几枚铜钱。
“大司马请看。”
明昭拿起一枚,细细端详。
这是最新的,钱币外圆内方,轮廓周正,钱文是端庄的隶书——昭宁通宝。
翻过来,背面铸着大周二字。
“成色不错。”
谢晏说到这有些得意,“这是最新做的,臣斗胆,用了汉五铢的成色,又加了一分锡,使钱质更坚,不易磨损。钱文是请太傅写的,太傅推辞不过,便写了。背面那大周二字,是臣自己写的,献丑了。”
明昭看看钱文,又看看背面的字。
谢云归的字端正浑厚,有庙堂之气。
背面的字清瘦疏朗,筋骨分明。
明昭自然很给面子,“你写得好。”
谢晏笑道,“大司马谬赞。”
明昭把玩着那枚钱币,“这钱北周推广,胡人认吗?”
上回她在幽州的时候,没少听这钱币纠纷。
“臣前几日去了一趟西市。”
他说的不急不缓,“西市有个胡商,粟特人,叫康莫。他曾在幽州做了十年生意,什么钱都见过。他来了洛阳卖货,臣去的时候,他正在和人争价钱。”
谢晏顿了顿。
“争的是用旧钱还是用新钱,买的人想用晋时旧钱付,康莫不肯,说旧钱成色不一,分量不一,他不收。要付,就得付昭宁钱。”
明昭笑了。“所以他收了?”
谢晏道,“臣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看着他用昭宁钱,去买了三车绢帛,又用昭宁钱,付了五个伙计的工钱。最后剩下的,他揣进怀里,说要带去幽州,买那边的铁器。”
谢晏沉吟片刻,又缓缓道:“臣小时候见过祖父与友人清谈。有人问:钱是什么?有人说,钱是万物之母。有人说,钱是祸患之源。祖父只是笑,不说话。后来臣问他,他说钱什么都不是,钱只是信。”
他看着那几枚钱币。
“信它有用,它就有用。信它值钱,它就值钱。胡商信昭宁钱,是因为他知道,拿着这钱,能在幽州买铁,能在并州买布,能在洛阳买粮。能买到东西的钱,才是好钱。”
明昭看着他,觉得这人在憋大招,谢晏以前说完公事就不会扯这些,他更爱说一些风花雪月的雅事。
谢晏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这纸比寻常的厚,颜色微黄,上面有隐隐约约的纹路。纸上写着字,墨迹还未全干。
明昭接过,细细看去。
上面写的是:
“昭宁庄存钱票据。幽州分庄,定昭二年五月初三。存钱人:康莫,粟特人。存钱数额:昭宁通宝壹仟贯。凭此票,可于洛阳分庄取钱,分文不差。票号:幽字第捌拾伍号。”
下面盖着两个朱红的印章。
明昭抬起头。
“钱庄?”
谢晏愣了愣,他原想着给她一个惊喜的,他的昭昭好聪明,就认出来了。
钱庄这名字很直白通透。
明昭看着那张票据,又看看谢晏。
6啊,她都才搞出钱来,这人钱庄就搞出来了,“说说看。”
谢晏在整理思绪。
“大司马知道,臣管着市易,我们不止在北地与坞堡做生意,还得常与胡商打交道。那些胡商,带着货物来,换成昭宁钱,再带着钱回去。可回去之后,钱用不上,草原上没有市集,他们还得再把钱换成东西。”
他顿了顿。
“他们带着沉甸甸的钱到处跑,很是不便,当年在壶关,大司马的工票就很实用,只是地盘一扩大,便容易出乱子。我做了这银票,他们在幽州存进去,拿着这张纸,到洛阳来取。在洛阳存进去,拿着纸,到并州来取。钱不动,纸动。”
明昭看着那张票据。
“这就是你说的纸?”
“是。”谢晏道,“臣让人专门造的这种纸,加了桑皮,韧而不易破。上面的纹路是特制的,仿不出来。印章也是特制的,用的是玉,不是铜。盖出来的印,边角有细微的缺损,真印盖出来什么样,假的一看便知。”
他点了点这张纸。
“存钱的时候,一式两份。一份给存钱人,一份留在钱庄。取钱的时候,两张对起来,严丝合缝,才给兑付。”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眼前这人,她知道他很有才能,没想到这么牛。
“你这钱庄,有人用吗?”
谢晏笑了笑。
“起初没人敢用。臣就让手下的商行先试,又让康莫存了一百贯,拿着一张纸,回幽州的时候取钱。他上个月在幽州,亲眼看着钱庄的人核对票据,一百贯钱一文不少地交到他手上。”
“回来后,康莫把自己认识的胡商都叫来,请臣吃了一顿饭。饭桌上他说:谢郎君,你是好人。你们大周,是讲信用的地方。”
明昭笑了。
“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
谢晏也笑了,“大司马,咱们和江南争,争的是什么?争的是正统,是名分,是天下人心。可那些胡商不在乎这些。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用咱们的钱,买到东西。是存进去的钱,能不能取出来。是咱们说的话,算不算数。”
他顿了顿。
“臣做这个钱庄,一是为了方便。二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大周说话,算数。”
明昭看着他。“谢晏,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谢晏微微一怔,“像什么?”
“像一只狐狸,看起来清清淡淡,什么都不在乎。可心里什么都算好了,什么都算计到了。”
谢晏愣了一下,笑得比方才真切了几分。“大司马骂臣是狐狸,臣可不敢当。狐狸狡猾,臣只是想得多一些。”
明昭哼了一声,拿起那张票据,又看了一遍。
“这东西,叫什么?”
谢晏想了想。“臣还没想好名字,大司马给起一个?”
明昭看了他一眼。“就叫飞钱,直白一点,让人一听就懂。”
谢晏点头:“大司马说得是,那钱庄呢?”
“钱庄就叫昭宁庄。简单好记,一听就知道是咱们的,我要当大股东,现在就只存取,免得出了事端,以后统一了再搞其他业务。”
谢晏抚掌笑道:“好名字!”
明昭看着他,忽然问:“你这钱庄,开在哪儿了?”
谢晏道:“幽州城西,临着市集,人来人往,方便。洛阳的开了一家,第二家正在筹备,估摸着下个月就能开。并州的要晚一些,得等幽州那边的人手带出来。”
“人手?”
谢晏道,“钱庄的事,我让识字的女子来,她们在闺中从小学到大,而且小士族知根知底,不会出岔子。又让康莫推荐了几个胡商信得过的粟特人,专门和胡商打交道。”
“这些人也在带徒弟,她们虽然年纪小,学得很认真。”
他顿了顿,又道:“臣还拟了十二条规矩,请大司马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双手呈上。
明昭接过,翻开。
第一条:钱庄须有官府认证,无认证者不得开设。
第二条:存钱取钱,须凭票据,无票不付。
第三条:票据须有编号,存钱人姓名、金额、日期,一一登记造册。
第四条:钱庄每日盘点,账目须与库存相符,不得有误。
第五条:钱庄每月向官府报账,官府随时可查。
……
十二条,条条清晰,条条严密。
明昭看完,抬起头。
“谢晏。”
“嗯?”
“你这些规矩,是谁教你的?”
谢晏摇了摇头,“没人教,臣自己想的。”
真是聪明人,明昭的医学院都是男子,因为他们就是学个基础,也是流民里的识字的人,这些人懂一点,可以去县里,村镇里当赤脚医生,也安全一些。
她但凡让女孩过去,那别说村子,就是进了镇上,就得被人强行抓了当妻子。
也就城里可以搞搞妇科,她也在请名医过来,有一对夫妻两人都是当世名医,一同意,她的人跑去接了。
都得慢慢来。
谢晏搞钱庄让女子来很聪明,钱庄有护卫,背后有官府,重要的事,他认识这些家族的人,人也肯放心让女儿跟着谢家做事。
十四五岁的女儿有机会摆脱联姻,都是一万个乐意,付出酬劳,她们还能教更多的女孩。
人手不够,就可以都动起来,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活路,才是一个大步往前走的世道。
窗外,阳光正好。
谢晏看着她衣襟处若隐若现的红,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不敢深想,但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他忘了后面明昭说什么了,他回到府上,让人查慕容恪这两天去哪了。
得到的消息让他脸色阴沉下来,再不是清风朗月。
慕容恪——
明昭靠在凭几上,拿起那几枚昭宁钱,对着阳光看了看。
钱文清晰,轮廓周正。
像这个正在成型的国家。
也像那个刚刚走出去的,清清淡淡的年轻人。
第75章 明昭有周(五)
谢晏坐在书斋中,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壁上,忽长忽短。
他手里捏着那枚昭宁钱,翻来覆去地看。
书斋外传来脚步声,是他的长随谢五。
“郎君,查到了。”
谢晏睁开眼睛。
“说。”
谢五压低声音:“慕容将军前日酉时入宫,昨日辰时才出。今夜……又去了。”
烛火跳了一下。
谢晏没有说话。
窗外月色如水,照得庭院里的竹子疏疏落落。
“去查。”他开口,声音清淡如常,“慕容恪在青州这半年,都做过些什么。剿匪的细节,伤亡的数目,缴获的清单,还有他和哪些人来往过。”
谢五一怔:“郎君的意思是……”
谢晏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让谢五后背一凉。
谢晏道,“西征在即,军中事务,自然要查清楚。去吧。”
谢五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洛阳王宫,正殿。
赵缜端坐御座之上,群臣分列两旁。
明昭立在武将班列之首,一身绛红朝服,神情沉静。她身侧是陈岱、薄盛,再往后是慕容恪。
谢晏立在文臣班列,一袭玄色朝服,手持玉笏,面容清淡。
会议议的是粮草调拨、兵力部署、行军路线。陈岱慷慨激昂,薄盛沉稳持重,明昭偶尔说几句,句句都在要害。
慕容恪也很积极,正说得意气风发。
谢晏静静听着,然后他对着慕容恪发难。
“慕容将军在青州半年,剿匪十七股,斩首两千三百级,俘获三千七百人。这战报臣看过,写得很详实。只是有一处,臣不大明白。”
慕容恪看向他。
谢晏笑了笑,他的眼神很冷,
“斩首两千三百级,俘获三千七百人。加起来六千人。可据臣所知,青州那几股匪徒,总数不过五千。这多出来的一千人,是从哪儿来的?”
殿中微微一静。
慕容恪神色不变。
“谢太常有所不知。那些匪徒,并非全是青州本地人。有一部分是从徐州、兖州逃过去的流民,被裹挟入伙。末将说的‘俘获三千七百人’,其中有两千多是这些被裹挟的百姓,并非真正的匪徒。”
谢晏点点头。“原来如此,那这些人,如今安置在何处?”
“青州各县,分地安置。大司马有令,被裹挟的百姓,只要愿意归顺,一概不究,分给田地,让他们安居。”
谢晏又点点头。“臣还听说,慕容将军在青州时,曾与江南来的细作有过接触?”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一变。
谢云归眼观鼻鼻观心,管不了管不了,他翅膀硬了。
慕容恪的眉头微微皱起。“谢太常这话,从何说起?”
谢晏摇了摇头,“将军别误会,有些被俘的匪徒招供,说江南曾派人来联络,想要资助他们。将军可曾见过那些人?可曾问出些什么?”
慕容恪看着他,目光微沉。“见过,问过,那些人嘴硬,什么都没说,末将便将他们斩了。”
谢晏点点头。“斩得干净利落,将军处置得当,随口一问,将军勿怪。”
慕容恪沉默片刻,拱了拱手。
“谢太常为国事操心,末将怎会见怪。”
旁人看不出什么,只觉得是寻常的议事问答。
散了朝,众人陆续退出。
谢晏走在最后,步履从容,衣袂飘飘。
慕容恪在殿外等他。
“谢太常。”
谢晏停下脚步,回过头。
“慕容将军有何见教?”
慕容恪看着他,他觉得自己也没得罪谢晏,对方明显给他挖坑,“谢太常方才问的那些,是公事,还是私事?”
谢晏笑了一声。“公事如何,私事又如何?”
慕容恪沉默了一瞬。“若是公事,末将无话可说。若是私事……”
他顿了顿,“末将与谢太常,似乎并无私交。”
他很与人为善的,这人说话阴阳怪气,他还不知道怎么驳,本来他身份就敏感,这人还挑拨。
谢晏点点头,“我与将军,确实并无私交。”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恪。“所以我问的,自然是公事。”
慕容恪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晏笑了笑,拱了拱手。
“将军,西征在即,将军保重。”
说完他转身离去。
慕容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
许久,他才转身离去。
慕容恪抱着明昭,要是谢恒厥被这么刺了一下,必定开始大声告状,说那人的坏话。
慕容恪性格比较内敛,他的情商比较高,很懂不能硬碰硬,毕竟谢家想搞他,给他穿小鞋很容易,他要弄死谢晏就很难了。
“明昭,大王今冬欲渡河攻关中,让我为先锋,带粮草先行驻扎,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烛火摇摇曳曳,在慕容恪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他侧躺在茵席上,一只手揽着明昭的腰,另一只手把玩着她散落的长发。发丝从他指间滑过,明昭靠在他怀里,半阖着眼,似睡非睡。
“先锋?我父定的?”
“嗯。”慕容恪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陈将军举荐的,大王准了。”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
这没什么问题,慕容恪战功赫赫,做先锋是理所应当。
只是这时间……
“什么时候走?”
“后日。”慕容恪的声音闷闷的,“粮草先行,得赶在入冬之前把东西运到河内,大军入冬才动,我得早走几个月。”
这么急。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舍不得走?”
慕容恪低下头,看着她。“舍不得,才回来几天,又要走。”
明昭笑了。“那要不别去了?我跟父亲说,换个人。”
慕容恪愣了愣,随即摇头。“不行。”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因为我想去。”
明昭挑了挑眉。
慕容恪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将军的功勋,是在战场上挣的,不是在洛阳城里混的。”
他顿了顿。“末将想让大司马知道,您看上的人,不是只有一张脸。”
明昭愣了一下,她坐直了身子,笑得眉眼弯弯,扯下他的衣襟,揉着他精壮的腹肌,推倒他。“好,我等将军凯旋。”
烛火也开始暧昧,映出两人没羞没臊的影子。
这也是慕容恪能打,鲜卑的亲卫也不是吃干饭的,不然谢晏根本不想这么迂回,慕容恪跑明昭宫里头跟回家一样,他想直接弄死他。
这几天明昭也忙得不行,怎么什么事都堆她案前了,偏偏都是重要的事,她连发火都不太好发。
接连一个星期,明昭意识到不对劲了,谢晏只做自己本职工作了,以前他还会帮她直接把不重要的事办了。
在汇报工作的时候与她的秘书对接就好。
明昭手下的秘书很多,表格教给他们都列得清晰,但是经不住盘子大啊,这些总结过的数据也是很烧脑的。
一堆大事小事一起堆上她案前,她感受到压力,看秦始皇的寿命就知道,皇帝事太多也会猝死的。
像刘彻那种手下臣子能包圆的就很好,只要权力不旁落,琐事有人,挣钱也有人,他也有时间掌握大方向国策。
明显他的臣子就很被压榨,都被他熬死几批,也是命好,江山代有才人出。
但如今她的时代,能干活的可找不出几个。
宋臣如今管的事更多,身体那样子,明昭更不好意思压榨了。
她最近有什么地方得罪谢晏了吗?
难道是他手头上多了钱庄事务,忙起来了?
清商殿。
殿门敞开,月光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一案酒菜上。几碟时令小菜,一壶温酒,两只青瓷杯,简简单单,没有半点铺张。
明昭靠在凭几上,散着长发,六月的天热,她只着一袭绸衣,这时夏天还不算酷暑,晚上的风还是凉爽。
冬青在门口通传:“大司马,谢郎君到了。”
明昭看向殿门,谢晏站在门口,一袭霜色绸衣,腰间系着墨色丝绦,长发以玉簪绾起。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清冷的光里。
“明昭。”
明昭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坐,今夜月色好,左右无事,请你来喝一杯。”
谢晏微微一怔,随即依言坐下。
明昭拎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动作随意,只是寻常小酌,他们好久没有这么有闲心的相处了。
“这几日忙不忙?”
谢晏接过酒杯,垂眸看着杯中酒液。“钱庄那边上了正轨,琐事不多。其他的都是忙惯了的,无妨。”
明昭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就好,公务事要紧,但也别太累。你那个身子骨,不如薄越皮实,别熬坏了。”
谢晏笑了笑。“大司马说笑了,臣身子骨还好。”
明昭没有接话,只是望着殿外的月色。“今夜月色真好。”
她感觉自己还没有好好看看这时代的月亮,真亮啊,“还记得我们在从云城到壶关,路上没什么事,依偎在一起看月亮说故事。现在倒好,忙得连看月亮的功夫都没有。”
谢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月色如水,铺了满院。“大司马日理万机,自然难得清闲。”
明昭收回目光,看着他。“你呢?你忙不忙?”
谢晏微微一怔。“臣还好。”
明昭点点头,“我这几日倒是忙得很。”
她开始大吐苦水,她就没这么累过,“案头的文书堆了老高,并州的矿工闹事,幽州的马市出乱子,还有江南那边送来的密报,草原那边的动静……桩桩件件,都要亲自过目。”
她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这些事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的琐事秘书就处理了,根本不需要她拿方案。
到她手上的都是大案,比如冀州的河堤要修,青州的流民要安置,这些事方案都有好几个,她只需要决策,也就是选择题。
随便选哪个都不会出乱子就是。
谢晏一摆烂,中间环节的方案没有了,什么事都要她动脑子捋,她干了一个星期,暴躁了七天。
她可算懂了为什么诸葛亮是所有皇帝的白月光,天天批折子想办法的时候,很难不梦着许愿一个大事小事全包还鞠躬尽瘁不专权的。
“以前倒不觉得这么累,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谢郎也不心疼我为我解难,可是家中事忙,到了议亲的时候了?”
谢晏垂下眼帘,“明昭,在你心里,我是什么呢?是一个好用的下属吗?”
明昭立刻表衷肠,“怎么可能,我一直将晏阿兄当成亲兄长啊,阿兄出身谢氏高门,肯帮我料理俗务,这般体贴,我岂是如此不知事之人?”
“明昭。”
谢晏抬起头与她对视,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一贯清淡的眼睛映得格外幽深。
那幽深底下,有暗流在涌动,被他用那层清淡的表皮,严严实实地裹着。
“你方才问我,是不是家中事忙,到了议亲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确实到了议亲的年纪。二十有二,谢家的长孙,早该成亲了。前些日子,南边还递了几幅画像来给我看。”
明昭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她当然知道,明昭不祸害他就是因为大家都是体面人,谢晏是谢云归这一脉未来的谢家家主,谢家倾家相投帮赵家,她还祸害人家长子,她成什么人了?
高门喜欢联姻,像谢晏这样的,一直是士族眼里的金龟婿,哪怕是现在,如果她兄长未婚,与谢晏二选一,不论南北,士族都会选谢家长子。
这种隐形的势力不是战争可以改变的,李世民的地盘都快到西天了,高门士族嫁女儿也只肯出庶女。
谢云归肯让次子入赘,也是想让两家更亲密些,明昭的婚事不可能与慕容恪这些外族,其他家的人哪有谢家长得好?
“哦?哪家的?”
谢晏看着她。“这并不重要,她们都不是我想娶的人。”
明昭放下酒杯,靠在凭几上。“那你想娶什么样的人?”
谢晏看着她,“明昭。”
“嗯?”
“明昭,我不是你兄长,这些年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不是因为我想建功立业,谢氏不缺高官。”
他顿了顿。“只是因为我想帮你。”
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可我不知道,我能帮到什么时候。画像送来的时候,我看着那些名字,那些出身,那些才貌。她们什么都好,可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个人,每天晚上都在看文书,在为这个刚立起来的国家操心。那个人有时候会累,会烦,会暴躁,可她从来不说。那个人……”
他顿了顿。“那个人,从来不看我。”
明昭的手指微微一顿,这就冤枉了,她没有,她不认,大不了她明天给他也编个草帽。
谢晏的笑有些苦涩,“这几天我在想,我不来,你会不会想我,你果然想了。”
明昭看着他,目光复杂。
谢晏端起酒杯,饮尽。“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是帮手,是臣子,是那个能帮你处理杂事的人。”
他放下酒杯,“明昭,可我不甘心。”
他看着她,“我不甘心,我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殿内一片死寂。
烛火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忽远忽近。
明昭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那双终于不再清淡的眼睛,那眼睛底下,滚烫的、炽烈的、藏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明昭:?
这事误会啊,她是个没心的人,别看她前些日子慕容恪还没出征的时候你浓我浓,但她纯纯被美色所惑。
爱情这东西,她不明白,但是这感情她懂,恋爱脑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是最好办的。
她想起了苻毅,她福至心灵,她将苻毅对她诉说的感情,直接与谢晏来了一遍。
毕竟她的丈夫注定是谢家人,不论是哥哥还是弟弟,都是无妨的,谢家长子肯嫁,吃亏的又不是她。
谢云归自己着急上火就行。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在他身侧坐下。
他们离得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柏香。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微微一颤。
他的手骨节分明,被她握在掌心里,一动不动。
“阿晏。”
谢晏看着她。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格外幽深,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
“你方才说,我不看你,你看错了。”
谢晏的眉头微微一动。
明昭继续道。“我看你,从壶关开始,你就我离不开的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我看着你,从谢家长子变成现在这个愿意帮我管市易管大小事的谢晏。”
她顿了顿。“你不是帮手,不是臣子,你是谢晏。将来若是天下一统,在我心里,能与我并肩而立的,只有你。”
“若有朝一日南北一统,你会是我的皇后,与我共掌山河,同享日月。”
她一点负担也没有的将苻毅的原话搬了过来,别说,怪不得男人这么喜欢画饼,空手套白狼确实挺爽的。
月光从窗棂间斜斜地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谢晏听了抱住她,抱得很紧,那力道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灼热急促,扑在她锁骨上。
明昭抬起手,抚着他的背,隔着那层霜色的绸衣,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决堤,却又被他拼命地往回按。
“阿晏。”
她低声唤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明昭继续抚着他的背,过了许久,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她,一眨不眨。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她抬手捧住他的脸。
那脸颊滚烫,烫得她手心微微发麻。
“谢晏。”
明昭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眼,鼻梁,唇角。
这触感很好,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颤抖。
她倾身吻住了他,直接笃定的,带着掌控意味的吻。
谢晏回过神来想要回应时,她已经退开了。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阿晏。”
他的喉结动了动。
“嗯。”
“你是我的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明昭又低下头吻住他。
她的手穿过他的发间,摘下那支玉簪。长发散落,披了他满肩。她的手指穿过那些墨色的发丝,摩挲着他的后颈。
他的呼吸乱了。
可她没有停。
她的吻从他的唇上移开,落在他的唇角,他的下颌,他的喉结。
月光从窗棂间流淌进来,谢晏的呼吸就在她耳边,急促的,灼热的,他的手环在她腰间。
明昭的唇从他喉结上移开,抬起头看他。
“谢晏。”
他的喉结动了动。
“嗯。”
谢晏伸出手,握住她落在他下颌上的手,把她的手心贴在自己脸颊上。
那脸颊滚烫,烫得她手心微微发麻。
“明昭,你摸到了吗?”
明昭看着他。
“摸到什么?”
“我,属于你的我。明昭,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明昭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满是虔诚,仿佛信徒终于见到神明。
她低下头吻住他。
这一次的吻,和方才不一样。
是回应。
他的手环上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没有抗拒。
她任他抱着,任他的吻落在她唇上,任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滚烫。
她的手指一勾,解开了他腰间的丝绦,霜色的绸衣散开,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她的手探进去,贴在他胸口,那胸口滚烫,心跳在她掌心下奔涌,一下一下,又急又重。
“明昭。”
他唤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低下头,吻住他的锁骨。
他的身子微微一颤。
那颤动从锁骨传来,传遍全身,最后落在她唇边。
她抬起头看着他。
“谢晏。”
他的喉结动了动。
“嗯。”
“你是我的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他把她整个人都捞进怀里,那力道真真切切的,想把她揉进骨血里,这世道很烂,人间没有什么留恋的,唯有怀中人。
她任他抱着,他的吻落在她唇上,呼吸越来越急促滚烫。
月光落在他散落的长发上,落在她垂下的眼帘上,落在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
窗外月光如水。
殿内烛火融融。
······
赵缜最近很忙,殿门开合,明昭走了进来。
“父王。”
“坐。”
明昭在案前坐下,等着他开口。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赵缜放下军报,看着她。“这几日忙不忙?”
明昭微微一怔。“还好,西征的事,粮草调拨差不多了,就等入冬。”
赵缜点点头。“谢晏这几日,是不是住在清商殿?”
他对于消息也是选择性知道,先前慕容恪也在,赵缜就当不存在,主要是不想要这门亲事,耳不听为净。
“是。”
赵缜有点头疼,先前与谢云归约定好的是谢恒厥,不过谢晏更好,他直接拍板,“事已至此,那就先订婚吧。”
明昭沉默了一瞬。“父王,大战在即,慕容恪的先锋已经出发了,大军入冬就要动。关中那边,苻毅虽然焦头烂额,但也不是纸糊的。这一仗,打得好,长安就是咱们的。打得不好,几年都缓不过来。”
她顿了顿。“这个时候不全心讨伐关中,反而大搞订婚,朝野上下会怎么想?将士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大周刚立,大王不想着怎么打仗,倒想着怎么嫁女儿。大司马耽于私情,无心国事,谢家想抢着上位。”
她看着父亲。“这些话,传出去,对军心不利,对谢家不利,对我也不利。”
这倒也是,赵缜的眉头微微一动。“等拿下关中之后?”
明昭点头,“是,打下长安,天下震动。到那时候,再定这件事,谁也无话可说。”
赵缜觉得可以,这样他对上谢云归也不尴尬,他主要怕他女儿玩弄人家感情,这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