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因果律
老皇帝当然看出了这是杨广的手笔,是太子党在借机发难,趁着万国来朝的寿宴,将他高高架起。
但看破又如何?
当着满殿文武和诸多外邦使臣的面,这盆脏水既然泼了出来,就不可能轻轻揭过。
大理寺的必然会介入彻查,等到那时,杨广再将运河沿线那些足以要人命的证据抛出来,杨谅就真的插翅难飞,再无翻身之日了。
就在这时,杨谅站起身,面对满殿指责,竟还有心情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哟,这么多人?”
他环视一周,摊了摊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看儿臣不顺眼,恶意构陷呢?”
我看着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冷笑。
难怪他不慌。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这些弹劾,无论是真是假,是否有实质证据,能查出什么,都是后话了。
等会儿高元一死,天下大乱,谁还会记得并州的几件贪腐案?
所有人都只会关注太子是否弑杀了使臣,大隋是否会与高句丽开战。
届时,他杨谅就是唯一的“贤王”,是力挽狂澜的不二人选。
老皇帝的目光从端坐如山的杨广脸上移开,又看了看殿下跪了一地的御史,最后目光落在杨谅身上。
“汉王。”他的声音有一层藏不住的疲惫,“你可有话要说?”
杨谅整了整衣袍,动作从容得近乎傲慢。
他朝御座的方向躬身一礼:“今日乃父皇六十大寿,万国来朝之际,将此等争执摊在使臣面前,恐于国体有碍。父皇若允,此事可待寿宴之后,儿臣自去大理寺说明。”
这话说得极聪明,既没有硬顶,又把“国体”这块挡箭牌抬了出来。
就在杨坚嘴唇微动,还要说什么的瞬间——
“走水了!走水了!偏殿走水了!!”
话音未落,一股浓烈的焦糊味便顺着门窗缝隙猛地灌了进来。
这火势又急又凶,浓烟滚滚,迅速吞噬了半边天空,也漫进了大殿之内。
“护驾!护驾!”
“快救火!快——!”
殿内瞬间炸了锅。
刚才还跪了一地义愤填膺的御史,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弹劾了,纷纷爬起来四处乱窜。各国使臣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推搡着、拥挤着,场面一度失控。
浓烟迅速弥漫,不过眨眼功夫,大殿内便已白茫茫一片。咳嗽声、哭喊声、桌椅碰撞声混作一团。
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混乱中,一只熟悉的手臂稳稳地箍住了我的腰。杨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怕,我在这儿。”
“嗯。”我应了一声,抓紧了他的衣袖。
视线穿过浓烟,我眯着眼在大殿里搜寻——
果然,在几乎完全被遮蔽的视野里,只有一个方向,隐约透出一点幽幽的、诡异的绿光。
那是高元的位置。
云枝提前将碾碎的夜明珠粉末悉数撒满了他的座椅,等的就是这一刻。
视线受阻,人心惶惶,而那点绿光就是黑暗中唯一的坐标,足以让杨谅埋伏在暗处的死士,精准地锁定目标,一击毙命。
几乎在同一时间,“嗖——嗖——”几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混乱的嘶喊。
紧接着,便是高建武那撕心裂肺、几乎变了调的哭嚎:“兄长!兄长你怎么了!!”
成了!
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全身。
我眼前一黑,腿肚子都在发软,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人瞬间抽空了,只想就地瘫软下去。
“唔……”
我死死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硬生生将那股昏沉逼退了几分。
不行,还不能倒。
杨广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身体的僵硬和那一瞬间的脱力,搂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锦儿?怎么了?”
“没事,”我强撑着,声音有些发颤,“只是……被烟呛着了。”
混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殿外的禁卫和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推开沉重的殿门和窗户。寒风夹杂着尚未燃尽的焦糊味儿呼啸而入,浓烟被迅速驱散。
视线一点点重新回到了人们的眼中。
殿内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
高建武那已经带上了哭腔的嘶吼:“兄长!兄长!你醒醒啊!!”
大家这才顺着他的声音看去。
只见高元瘫坐在椅子上,胸口处赫然插着几支羽箭,鲜血汩汩地往外冒,将他华丽的衣袍浸透了一大片暗红。他双目圆睁,已然是断气多时的模样。
与此同时,有人指着大殿之外,声音都变了调:
“殿外……殿外有个禁军!他……他手持弓箭,已经自尽了!!”
一瞬间,死寂。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寿宴,此刻只剩下高建武压抑不住的痛哭。
我朝老皇帝的方向看去,这位威严了一辈子的帝王像是一下老了十岁。
外邦使臣死在了自己的寿宴上,还是高句丽这种本就在边境屡次三番挑衅的刺头国家。这要是处理不好,战书怕是明天一早就递到太极殿上了。
早已哭红了眼的高建武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天家威仪、使臣礼仪了,他猛地扑倒在御阶前,“父王派我们来……是来给大隋皇帝陛下贺寿的!可现在,我兄长居然死在了你们的宫宴上!请陛下,给我一个交代!”
我的身子依旧无力,强撑着维持住。
可此刻听着他这肝肠寸断的哭嚎,脑子里竟还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没想到这兄弟俩感情倒是倒挺好,幸亏云枝会易容术,假扮高建武的样子去游说杨谅,否则这戏真是没法唱了。”
就在满殿死寂、文帝眉头拧成死结的时候,杨谅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像是根本没受到刚才那阵混乱的影响,衣袍整洁,甚至连发冠都没歪。
“父皇,儿臣方才在浓烟中,隐约瞧见有一道绿光,正是从高世子的身上发出的。想必那凶徒,便是凭借那道光,才在黑暗中锁定了目标。”
“能在世子衣物上留下这等标记的,必是近身接触之人。”
这话一出,一旁一位穿着紫袍、明显是汉王党的官员立刻心领神会,也跟着跳了出来,一脸痛心疾首:
“汉王殿下所言极是!可是……这凶徒怎能在大殿之上公然行凶?还能在高世子身上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这京中的防务……”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杨广。
潜台词简直不要太明显,京中防务,那可是太子杨广一手操办的。
杨谅接过话头,“皇兄日理万机,操持东宫事务本就繁杂,哪能面面俱到?”
俩人一唱一和,跟说相声似的。
杨谅继续道,“儿臣倒是觉得,既然凶手能在高世子身上做手脚留下粉末,那他身上,或者说……他身边,说不定也沾有同样的粉末。”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老皇帝身上:“请父皇恩准,逐一排查。若真有此刻内应,定能将他揪出来,也好给高世子一个交代。”
皇帝沉吟片刻,看向高建武。
高建武抬起头,眼眶通红:“请陛下……还我兄长一个公道。”
“准奏。”他挥了挥手。
太医上前,先是小心翼翼地查看了高元尸身上残留的粉末,又用一根银针挑了一点放在特制的琉璃盏里,对着光看了看,恭敬回禀:“陛下,此物确是夜明珠碾碎研磨而成。这珠子有个特性,粉末极细,一旦沾染衣物皮肉,寻常拍打难以清除,必须用特制的药酒反复擦拭方能褪去。且遇光则显,经久不散。”
查验随即开始,由禁卫持灯引路,太医紧随其后,从离高元最远的外邦使臣开始,逐一查验手掌、衣袖。
那些使臣虽满心不情愿,但在大隋禁卫的刀鞘下,也只能乖乖伸出手。
一圈查下来,人人干净。下一个,就是我们这一桌。
我率先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十指纤纤,干干净净。
太医看了一眼杨广,本想躬身行个礼就绕过去,毕竟谁也不敢把储君当成嫌疑犯。
可此时,杨谅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且慢,虽说皇兄断无嫌疑,但为了以示公允,这程序嘛,最好还是走周全些。皇兄,你说是不是?”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因为他刚才借着敬酒的由头,已将粉末悉数洒在了杯壁上,他无比确信,此刻杨广手上,绝对沾满了那发光的粉末。
我猜他现在已经忍不住开始幻想杨广被当众验出污迹、百口莫辩的狼狈模样了。
杨广淡淡瞥了杨谅一眼,并未言语,伸出了双手。
太医战战兢兢地凑近,拿着琉璃盏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照了半天。
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杨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太医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躬身道:“汉王殿下,请。”
杨谅伸出手,甚至还带了点施舍般的傲慢。
然而,当他的手掌暴露在明亮的火光下时,幽幽的、诡异的绿光,正清清楚楚地、顽固地附着在他的指缝、掌心,甚至虎口处!
那光,和高元身上的一模一样。
杨谅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
他完全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根本不知道,其实早在大殿外,在我故意滑倒,与他一贴一扶的瞬间,我已挑开袖中的锦囊,借着衣料摩擦的微响,将与高元座椅上同样的粉末,悄无声息地洒在他的手上。
更讽刺的是,他在杨广杯壁上涂抹的那些夜光粉,早就被摩诃用一种极其相似的替代品掉了包。
那假货在密闭的锦囊里时会持续发光,以便他随时检查。可一旦接触空气,片刻便会自行消解,无迹可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布局,在这一刻,如百川归海,尽数汇聚于此。
他为杨广敲响的丧钟,最后,全都敲在了他自己的心口上。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直抱臂旁观的摩诃,忽然慢悠悠地笑出了声。
“汉王殿下,原来,是在贼喊捉贼啊。”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杨谅所有的侥幸。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联盟,根本就是个笑话。
他以为摩诃会因为我的缘故真心跟他合作,一起对付杨广,却没想到他不知出于什么利益交换,竟早已和东宫达成了默契。
是他作茧自缚,把自己织进了一张天罗地网里。
他死死盯住摩诃,又看向还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高建武。他一定想质问,想揭穿这一切阴谋。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一旦说出口就等于直接承认了,就是他策划了这一切。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面色阴沉的杨广,失魂落魄的杨谅,意味深长的摩诃,以及悲愤欲绝的高建武。
他肯定是看出了不对劲,杨谅之所以敢主动提出查验,必然是有所依仗。至于最后为什么关键性证据全在他自己身上,这其中也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我静静地看着御座上的那位老人。
不管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大隋必须要给高句丽一个交代。大庭广众之下,在万国使臣的注视中,他根本不可能护着这个最宠爱的小儿子。
只有将他依法处理,才能平息高建武的怒火,才有可能停止即将燃起的干戈。
他是父亲。
但他更是帝王。
“将汉王杨谅即刻拿下,押入大理寺诏狱严加看管!”
“大理寺卿听旨,三日内,务必查清此案始末,给高句丽使团一个交代!”
杨谅被架起时,目光先是死死地锁在杨广的身上。眼神中有疑惑,有不甘。
随即,又缓缓移到我的脸上。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尚未散尽的烟尘,他就那么盯着我,很久很久。
他一定是想到了。
想到了我这些天若有若无的引导,想到了刚刚殿外“意外”的摔倒,想到了他扶住我腰肢时,那粉末早已无声无息的落入手掌。
一切都是我做的。
是我借他的手,除掉了高句丽的世子;也是我借高元之死,将他彻底拖入了深渊。
可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的眼神里竟然还残留着那种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我没忍住在心里冷冷地骂了一句:疯子。
当杨谅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的那一刻,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最后一丝力气也消散殆尽。
我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我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熟悉的怀抱,还有那句焦急的:“锦儿!”
我昏迷了很久很久,意识像浸在深水里,浮浮沉沉。
耳边又响起了那个电子音,但这一次,环境截然不同。
我站在一片纯白的虚空里,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天际,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那个声音在叫我。
「林晚。」
它叫我,「林晚。」
我压下心中的惊疑和不安,对着这片虚无问道:“这里是哪里?你们到底是谁?”
「我没有名字,但或许,你可以称呼我为“时空修正力”。」
电子音平稳地响起,不带任何情绪:
「我的职责,是确保时空沿着既定的轨道延续。但你一直在试图改变固有的历史轨迹,严重干扰了既定程序的运行。」
“是你!”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是你一直在阻止我,削弱我的身体。”
「否定。」
电子音纠正道:「我只能进行有限度的修正,让该死的人按时死去,让该亡的朝代如期覆灭,正如贺弼一样。」
「而你,我没有权限直接削弱你。」
「林晚,你是历史上的萧皇后,你的肉身是这段时空的一部分,我无权直接干涉你的生理机能。」
“那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为什么我每次试图改变历史,身体就会变差?为什么我的预知能力不见了?为什么我最近——”
我停了一下,咬紧了牙。
“为什么在插手运河,插手高句丽的事情之后,我的身体和精神都越来越差?”
电子音停顿了一瞬,它似乎在挑选一个最合适的词汇。
「原因很简单,时空是一个闭环。」
“闭环?”我没有听懂。
「没错。」
它回答道,「过去的因,结出未来的果;未来的存在,依赖着过去的走向。」
「你不断地改变历史走向,试图影响太多变量。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如你所愿,隋朝真的延续下去,唐朝就不会建立。而没有唐朝,何来之后的宋、元、明、清?甚至,何来未来的你?」
它的声音在空旷的虚空中回荡,字字清晰:
「你在改变历史的同时,也在否定你自己的存在。」
「你会感到虚弱,是因为如果你真的彻底改变了既定事实,未来的“林晚”就不存在了,那现在的你,自然也无从谈起。你每一次的挣扎,本质上都是在对抗你自身的逻辑根基。」
「所以你的每一次改变历史,都是在抹去你自己存在的前提。」
「这不是惩罚,这是因果定律的自我纠正。」
我浑身一冷,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那我之前那些零碎的预知……”
「那是你穿越时空时,大脑无意中捕捉到的未来碎片。」
「你本该沿着萧皇后的命格走完一生。但无论我们怎么提醒你,警示你,你都不愿意停下。」
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电子音继续说道,「林晚,历史不是你能随意更改的。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如此。
原来我拼尽全力的每一次抗争,都是在亲手斩断自己生存的绳索。
我是我自己最大的敌人。
“可现在高元已经死了,我已经改变了不是吗?”我不死心的问。
「没错。」
修正力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一丝波澜,「我们可以让该死的人死去,但我们没有办法让死人复活。这件事,你做到了。」
它的语气里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但你必须让历史沿着正确的轨道进行下去。你必须在特定的时刻,让唐代隋。」
「否则,你的身体会一直虚弱下去,直至消失。没有未来的你,便不会有现在的你。」
我扯了扯嘴角,心里那股破罐子破摔的劲儿反倒上来了。
“如果只牺牲我一个,”我盯着这片虚无,一字一句地说,“能换运河上的百万民夫不被累死,能换远征辽东的上百万大军保住性命,那就算要我的命又有何不可?”
「否定。」
这一次,它的声音似乎重了一些。
「牵一发动全身,你若一定要改变,那便不只是你,乃至你所在的整个文明世界,都可能因此改写,甚至……不复存在。」
「未来,将无法预料。」
话音刚落,我的面前猛地出现了一幅巨大的、流动的画面。
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在我眼前飞速闪过,像是快进的万花筒,那是无数种可能的未来。
我看到了未来的其中一种可能——
在我的干预下,杨广真的成了千古明君,大隋的旗帜一直在飘扬。
但几百年后,突厥人的铁骑踏破了中原,曾经繁华的城池化为焦土,整个中原文明彻底覆灭,文字失传,衣冠沦丧。
我又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一千多年后,仍是因为闭关锁国,海上来的红夷大炮轰开国门,神州陆沉,整个中华大陆都沦为列强的殖民地。
我还看到了……我最熟悉的世界。
高楼林立,霓虹闪烁,那个世界,有车,有电,有无数我此刻深深怀念的便利与喧嚣。
我看到无数个我,站在无数条岔路口。
无数光影交错,无数文明兴衰的剪影一闪而过。
有些世界里,中原文明以另一种形态延续,却永远失去了某些至关重要的内核;有些世界里,不同的思想激烈碰撞,但埋下了分裂的祸根;有些世界里,甚至连“中国”这个概念都未曾完整形成……
无数种可能,无数条岔路,每一条都通向截然不同的终点,每一条都承载着亿万生灵的悲欢与文明的重量。
信息洪流几乎要将我的意识冲垮。
电子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这些光怪陆离的画面:
「未来如何,无法预测。」
「正因为无法预测,任何微小的扰动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导致最坏的可能性成为现实。」」
它的声音最后一次回荡在这片虚空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警告:
「林晚,不要去赌这万分之一的好的可能,不要用整个文明的未来,去验证你个人的愿望与判断。维持既定历史轨迹的稳定,是当前最高效、也是风险最低的选择。」
「不要试图改变历史。」
话音刚落,眼前那片刺目的白光瞬间坍塌、消散。
耳边嗡鸣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熟悉到让人心安的声音。
“锦儿……锦儿……”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杨广紧紧抓着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颓败又焦急的劲儿。
“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了两天……”
我动了动手指,几乎没什么力气,连抬抬手腕都觉得费劲。
脑子里还是那个冰冷的电子音;“不要赌这万分之一的可能”,“因果律的自我纠正”。
目光转向窗外,天色是黑的,只有几点星光照进来。
我又看向杨广,他还穿着寿宴那身繁复的太子常服,只是此刻袍子皱巴巴的,领口的玉扣也被扯歪了,哪里还有半点储君的体面。
我昏迷了多久,他就守了多久。
“水……”我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个气音。
杨广立刻起身,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手里端着温热的茶盏,小心翼翼地凑到我唇边,扶着我慢慢喝了几口。
温水滑过喉咙,混沌的意识稍微清明了一点。
胃里空得发慌,我缓了好一会儿,声音哑哑的:“我有点饿。”
“好,好!”
杨广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我扶起来,直接弯腰将我横抱起来,大步往饭厅走去。
饭还温着,显然是厨房一直备着。
他把我放在椅子上,自己却不肯坐,就站在我身侧,紧张地盯着我。
“你也吃。”我把筷子推给他。看他这样子,肯定一直也没吃。
他犹豫着坐下,拿起筷子,却只象征性地夹了两口菜,目光又牢牢锁回我身上,像是生怕一眨眼我又晕倒了。
这一顿饭,吃得极慢。
我的手没什么力气,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粥,咀嚼都要费些力气。
杨广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偶尔帮我擦掉嘴角的残渍,动作轻柔。
吃到八分饱,胃里有了暖意,精神才稍稍振作了一点。
我放下勺子,抬眼看向面前这个依然有些魂不守舍的男人,问道:“朝堂上,什么情况了?杨谅……怎么样了?”
“大理寺正在彻查杨谅在并州的罪责,孤的人也已经将运河沿线那些证据尽数呈于御前。”杨广回答道。
“高句丽使团那边极为强势,高建武咬死了要为兄长讨个说法。再加上这桩谋害友邦世子的滔天大罪……这一次,杨谅是彻底栽了,再无翻身的可能。”
我点点头,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和预料的一样。
杨谅这棵大树,算是倒了。
按理说,我该松一口气。杀了高元,避免了即将爆发的大战,救下了辽东战场上的百万儿郎。
这本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胜利。
可脑海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却挥之不去。
「如果改变现在,未来将无可预测。」
「不要赌这万分之一的好的可能。」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我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杨广一直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他犹豫了很久,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锦儿,高元的死……是你设计的,对吗?”
“杨谅手上那些痕迹,也是你所为,对吗?”
我沉默了。
是啊。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关于我一次次看似不经意的试探,关于那些不合常理的布局,他恐怕早就猜到了七八分,只是从未点破,一直在陪着我演这出戏。
而此刻,在昏黄的烛光里,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注视下,在他紧紧握着我的手里,我忽然不想再瞒了。
那些预知,那些挣扎,那些未来,还有那所谓的“时空修正力”,早已沉的让我喘不过气。
我想告诉他,全部告诉他。
我抬起酸软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殿下,你抱我回房间吧。”
他没有追问,只是弯腰将我裹进怀里。
穿过寂静的廊道,回到寝殿,他把我小心地放在榻上。
帐幔低垂,烛火摇曳。
我靠在枕上看他,他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我的手,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殿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讲起。”
第132章 坦白
烛火在床帐上投出晃动的光晕,把我们两个人笼在这一小片暖光里。
我靠在软枕上,握着杨广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缓缓开口。
“我不是萧锦。”
我看着他的眼睛:“林晚,这是我的名字”
“我和你提过的那个家乡,我的上辈子……其实是未来。我来自未来,一千四百年以后。”
杨广的瞳孔闪过一丝茫然。
“你一直以为,上元夜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但其实不是的。”
我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骨节,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我已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上辈子,我就认识你。”
“从我成为萧锦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会是你的妻子,我会成为萧皇后。而你,会是未来的帝王。”
“我们都称呼你为——”
我闭了闭眼,那个名号在唇齿间滚过,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来。
“隋炀帝。”
炀。
这个字从舌尖滚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当然知道这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亡国之君的谥号,是千夫所指的骂名。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会从自己最爱的女人嘴里,听到这个字。
窗外风很大,呜呜地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沉的看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我知道,这听起来荒诞至极。”
我凑近了些,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他指尖的微颤,“可你听我说完,好吗?”
我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将那些深埋心底的秘密剥开,摊在他面前。
“一开始,我不愿意成为你的妻子,所以我躲着你。”
“我心动,却死活不愿意承认。”
“我一直在躲,可我的身体……在背叛我的心。它想靠近你,想拥抱你,想救你。”
说到这里,我的眼眶有些发热,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我比我想象中,还要爱你。”
“你”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为什么不愿意承认?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里面有困惑,有慌乱,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祈求,祈求我下一句就告诉他,这一切只是我和他开的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因为四年后,你会登基为帝。”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泪水终于没忍住,滑落下来。
“十八年后,你会死在江都。”
我的声音不自觉的停住了。那些字像刀子一样卡在喉咙里,可我要说出来。
“大隋会亡,而在你死后”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我会辗转沦落于六位帝王之手。”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我背了太久的、沉重的史册,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你开了科举,打破了门阀的桎梏,让寒门子弟也能鱼跃龙门,走进朝堂。”
“你营建东都洛阳,迁都于此,以此控扼中原,辐射四方。”
“你开凿大运河,从洛阳到余杭,南北贯通,自此漕运无阻,天下物流不息。”
“你修长城、平吐谷浑、开疆拓土,你在位期间,大隋会强极一时。强到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亮起来,那是帝王对宏图霸业的本能向往。
但很快,我的下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将那点光亮彻底浇灭。
“可是——”
我闭了闭眼,泪水流得更凶,“也会死很多人。”
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声音轻了下去,却字字诛心:
“那条运河,会累死数以万计的民夫,白骨盈野。运河两岸的百姓,会因苛税而家破人亡,易子而食。”
“你推行的那些新政,虽然泽被后世,但在当时,会得罪太多世家门阀,他们会恨你入骨。”
“直到……天下群雄并起,烽烟燃遍九州。”
我的指尖死死攥紧了他的手指,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肉里,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那个让他万劫不复的诅咒:
“高句丽——”
“你会亲征高句丽,三次。”
他眉心一震。
“三次出征,三次铩羽而归。”
我的声音颤抖着,“那片辽东的苦寒之地,会像无底洞一样,耗尽大隋的国库,吸干大隋的精锐。百万儿郎,埋骨异乡,尸骸填不满那边的沟壑。”
窗外的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泣不成声:“民不聊生,天下大乱。而你——”
“你会死在江都。死在一个所有人都背叛了你、离弃了你的深夜。”
“你的江山,你的雄心,你的一切……都会在那个夜里,烟消云散。”
话音落下,整个寝殿死寂一片。
只有烛火疯狂跳跃,映照着我们两人苍白如纸的脸。
“所以,我要杀高元。”
我抬起泪眼,声音嘶哑却坚定:
“因为他会是高句丽的下一任的王,没有他的疯狂挑衅,没有他挑起战端,你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杨广怔怔地看着我,仿佛灵魂都已经出窍,整个人僵在那里。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猛地摇头,眼神里满是抗拒:
“不……你在胡说,你一定是晕倒的时候撞坏了脑袋,或者是被什么妖物附身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我的泪还在不停地流。
“我也希望是我做了噩梦,我也希望我真被什么附身了,那样这一切就都不是真的。”
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想让他感受到我的清醒:“可是杨广,我没有骗你。”
“我知道我们所有人的结局,包括我自己的。”
然后,我开始讲我的预知能力。
讲我如何利用那些预知去避开灾祸、讲金城县我无缘无故昏迷的那九个时辰,我是如何找到陈母,讲我预知到了他会杀死杨勇,所以我出现了,阻止了。
我告诉他,关于贺弼。
“贺伯伯的死……那不是意外。那是‘修正力’在试图让一切回归正轨。它在警告我,它在抹除变量。”
我知道,这些话对于他来说,几乎就是天方夜谭。
什么时空、什么因果、什么修正力,对他这个活在当下的人来说,简直荒谬透顶。
“我曾想过一直瞒着你,帮你把所有的路铺平。可我实在撑不下去了……那个所谓的修正,正在一点点吞噬我的生命。”
“我希望,还在我清醒的时候,让你知道一切,哪怕……你根本不会相信。”
说完这句话,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杨广抱着我,手臂僵硬,浑身都在发抖。
我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可我终究没有告诉他那个最残忍的真相——
如果真的改变了历史,未来的林晚就不存在了,那现在的我,也会随之消散。
我不能让他知道,他的每一次挣扎,他的每一次试图救世,都可能是在亲手将我推向深渊。
我不愿让他背负这样的十字架,不愿他在爱我与爱江山之间,陷入那两难的炼狱。
杨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反驳我,想骂我胡闹,可最终,他只是将我抱得更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是啊,如果一切都是假的,是我在编故事。那我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太医换了一波又一波,查不出任何病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一日日枯萎。
我那些随口而出的千古名句,那些精准到可怕的时机,还有那一次次莫名其妙的晕厥,到底该怎么解释?
最关键的——
我为什么会那么恰好地出现在他即将对太子动手的关键时刻?
太多的巧合,太多的不合理,堆在一起,让他不得不信。
窗外,风声呼啸,仿佛要将这漫漫长夜撕碎。
……
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参汤和药汁灌了一次又一次,可我的身子还是一日比一日沉,虚弱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我知道原因。
因为我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杨广。
如果他听了我的话,一点点避开史书上的那些坑,未来的“隋炀帝”就不再是这个他,“萧皇后”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根基。
因果律正在一点点收回我的“存在凭证”。
我睡着的时间比醒来的长,清醒时,脑子里也总是蒙着一层雾。
朝堂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入我的耳中。
杨谅所有的罪证,加上谋害友邦世子的滔天死罪,数罪并罚,最终被判了圈禁终生,永不得出。
高句丽那边对这结果有些不满,甚至再次陈兵边境。
但陛下似乎又追加了什么补偿条款,又割了些利益出去,才勉强保住了这个小儿子的命,也换回了边疆的和平。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过了两日,各国使臣完成了交割,准备启程回国。
摩诃递了帖子来东宫,想与我见最后一面,当面辞行。
我应了下来。
是该当面道谢的。
寝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可我披着厚厚的狐裘,还是觉得冷。
摩诃带了很多东西,鹿茸、沙棘果干、几大包叫不上名字的草原草药,还有一张雪白的狼皮,毛色亮得晃眼。
他看着我苍白如纸的脸,眉头紧锁,沉声道:“萧姑娘,这次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了。”
“可汗,我心里永远感谢你。”我真心说道。
若不是他当初冒险配合,高元不会死得那么悄无声息,我也没法把脏水毫无破绽地泼到杨谅头上。
摩诃叹了口气,坐在我对面,神色有些复杂:“萧姑娘何必言谢。说到底,我们也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目光看向帘外,又转回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心头巨震的话:“其实,太子殿下……也来找过我。”
我有些懵,抬眼看向他。
“出于对你的维护,本汗当时并没有告诉他我们的计划。”
摩诃端起茶杯,语气平淡:“但他临走前,给了本汗一张通关牒文,附加了未来五年大隋与突厥互市的免税特权。他对本汗说——”
“无论你想做什么,都请本汗帮你。”
我心头剧震。
原来,原来是这样。
我一直以为,是我对边关局势的精准预判,足以说服摩诃。但原来,在我的谋划之外,他还为我多加了一道保险。
我自以为瞒天过海,我以为他忙着朝务,忙着应付各国使臣,忙着和杨谅周旋,没空注意我。
可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也许猜不透我的目的,但他选择了信任,选择了放任,甚至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动用太子的权柄,只为了如我所愿。
摩诃临走时,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萧姑娘,保重。”
他转身,大步走进日光里,没有再回头
杨广依旧很忙。
显德殿里议事的声音比从前更密,案头的奏疏堆得比从前更高。杨谅的善后是他一手处置的,该抄的抄,该流的流,牵连的名单拉出来比我的胳膊还长。
边关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递进来,他亲自盯着兵部拟章程,粮草调动、兵马换防,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肩上。
他亲自过问工部关于运河的勘测进度,每日批阅的折子比以前多出三倍。
但他从不把外面的疲惫带回来。
每天进门之前,他会在廊下站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散尽了,才推门进来。
他依旧喂我喝药。那双惯于握剑批文的手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不假手于人。
他在深夜把我冰凉的手脚拢在掌心里,一遍遍地捂着,直到暖和过来。
一切好像都和从前一样。
我们都没有再提那个晚上,再提那些话。仿佛那场泪流满面的坦白从未发生过,仿佛“隋炀帝”三个字从未在这间寝殿里回荡过。
可我知道他很难受。
因为深夜,我能感觉到他睡不安稳。他会突然惊醒,然后死死地攥着我的手,直到确认我还在呼吸,才能重新闭上眼。
他开始变得很急。
急着做很多事。
他批折子到深夜,亲自去户部核算运河的账目,甚至开始削减宫廷开支以充国库。
他似乎想用这种近乎疯狂的忙碌,去洗刷掉刻在史书上的“炀帝”二字。
他对我说:“运河要开。你说后世史书会赞这是功在千秋,那孤便做给他们看。孤不仅要开,还要开得比史书记载的更快、更好!”
“但孤会改,征夫轮替,减赋免税,孤要这河开,更要这民心不散。”
“科举也要推。得罪世家,那又如何?”
“现在不动这些盘踞百余年的门阀,大隋迟早是他们的天下。既然要挨骂,不如骂个痛快,把路铺平了,让寒门士子有路可走。”
他的眼神灼灼,带着帝王独有的狂傲与偏执。
“至于高句丽……高元已死,若他的继任者识相,便保边境太平。若还要挑衅……孤便再征一次。”
他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孤不信,天意能压得住人定。”
“锦儿,等着,孤会给你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我开始不知道,告诉他这些,究竟是不是对的。
这是否会加速他的偏执?
还是说,唯有这种极致的骄傲,才能让他在这个吃人的时代,杀出一条血路?
我还是会经常想起修正力跟我说的那句:“不要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可是,让我眼睁睁看着,看着我最爱的人,走向那个众叛亲离的深渊,我明明有能力去制止,却因为害怕未知而不去做……
我做不到。
我宁愿用我的命去赌。
这一天,难得精神稍好了些。
云枝兴冲冲地跑进来,说学了个新发型编法,非要给我弄。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她在身后忙碌,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小姐,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呀。裴姑娘今儿个还嘀咕你总不去学堂,她说她要忙死了,那些课业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看着镜中自己依旧苍白的脸,笑了笑:“好,等我好些就去寻她玩。”
“还有少夫人!”云枝手上不停,“少夫人已经怀孕七个月啦,肚子圆滚滚的,天天念叨着想见你呢。”
我看着云枝灵巧的手在我发间穿梭。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认识最久的人,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习武,陪伴彼此度过了那么多时光。
“放心,”我轻声说,“我会好起来的,我还没看着你成婚呢。”
云枝的手一顿,小脸一下子红了,嘴硬道:“小姐又胡说!云枝不嫁人,云枝要一辈子陪着小姐。”
我忍不住笑着调侃她:“可是我怎么觉得秦护卫好像对你有意思呢?我前天还看他给你送桂花糕来着,你没瞧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哎呀!”云枝的脸更红了,连脖子根都透着粉色,手里的力道都不自觉加重了些,“小姐!你别乱说!我才不喜欢木头!”
我笑笑不说话,透过镜子看着她羞恼的模样。
这日,是某位宗亲的寿宴。
杨广回来时,已是深夜。
一进门,一股浓烈到呛人的酒气就扑面而来。
他似乎喝了很多酒,比以往的每次都多。
我刚沐浴完,长发披散在肩头,身上只穿着一件寝衣。
他推门进来,脚步有些虚浮,径直走到我面前,从背后猛地将我圈进怀里。双臂收得很紧,几乎勒得我喘不过气。
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我的颈窝,湿热的吻急切地落在我的耳边。
“锦儿……锦儿……”他一遍遍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回头抱住他,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紧绷的后颈。
“我在。”我轻声应道,“阿摩,我在。”
“可以吗?”他问,身体却在微微发抖,混杂着某种极致的压抑和痛苦。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需要确认我的存在,需要这种最原始的亲密,来驱散脑海中那些关于亡国、关于江都之变的冰冷幻影。
我点了点头,哪怕我的身子依然虚弱。
那天,他很急,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从此再不分彼此。
他在我身上一遍遍地折腾,动作间带着几分狠戾,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为什么……”
他在我耳边喘息着,带着浓重的鼻音,上一秒像个迷路的孩子,下一秒却猛地擒住我的手腕,按在枕边,那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他在上方凝视着我,眼底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锦儿,我可以改变,对不对?我一定可以改变!”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像是在对苍天宣战:
“我不信命……我偏要改命!我要做千古一帝,你要陪着我,看这盛世!看我如何把这该死的宿命,踩在脚下!”
我疼得几乎说不出话,连喘息都带着颤音,但还是用力地抱住他,拍着他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安抚。
“我在……阿摩,我在……”
“会的,会变好的……”
后来,我终究是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帐幔依旧低垂,窗外天光却已大亮。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杨广正握着我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
他的下巴上泛着青黑的胡茬,眼底满是血丝,像是一夜未眠。
看到我醒了,他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股手足无措的慌乱。
“对不起……”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冰凉的脸颊,“我弄疼你了对不对……”
我看着他自责的神情,心里一阵发酸。
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我抬起那只酸软无力的手,颤巍巍地放到他的脸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下巴的胡茬。
“不疼,”我轻声哄他,“我不疼,我喜欢和阿摩这样。”
话音刚落,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我不知道这眼泪是为何而流,是随时可能会失去我的恐惧?是对这残酷命运的愤懑不甘?还是某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锦儿。”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手。
良久,他才抬起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我,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狂躁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和坚定。
“我不会再这样失控了。”
他握紧了我的手,贴在他的心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如果帝王的宿命注定如此,那我会做所有应该做的,去铺路,去开河,去平定四方。”
他眼底燃起一簇火焰,一字一句:
“但那个结局,我不接受。”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指尖,动作轻柔,语气却狠绝:
“锦儿。”
“我会亲手改写这史书,给你看。”
这日阳光很好。
我由云枝和两名护卫陪着,乘车去了贺府。
阿兄今日休沐,正陪着明月在院子里散步。
明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动间略显蹒跚,但脸上洋溢着一种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看到我,她欣喜地招手,声音都比往常高了些。
“阿锦快来!好久没见到你了!”
我们在暖阁里说了许久的话,从京中趣闻到腹中小孩的动静,不知不觉便到了午膳时分。
用过午饭,明月有些困乏,便由丫鬟扶着去歇息了。
屋内只剩下我和贺璟。
他替我斟了杯热茶,目光落在我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眉头渐渐锁紧。
“脸色怎么这般差?”
“锦儿,”他沉声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你那日在陛下寿宴上无故晕倒,后来又听说你在东宫也是缠绵病榻……你老实告诉阿兄,究竟是怎么了?”
我摇摇头,扯出一个轻松的笑:“阿兄多虑了,我没事。不过是冬日气虚,养养就好了。”
“真的没事?”贺璟不放过我,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我,“锦儿,不要瞒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只好摆弄着手中的茶盏,故作轻松地笑道:“真的没事啦,就是……最近帮太子殿下批阅些折子,耗了些心神,有点累罢了。”
说完,我赶紧岔开话题,不想他继续追问:“对了阿兄,杨谅那事儿,闹得挺严重的吧?我这几日昏昏沉沉的,也没怎么关注外头。”
贺璟见我不愿多说,虽心有疑虑,但也暂且按下。
“确实严重。并州一脉,从上到下,凡是沾了边的官员,几乎都被牵扯进去了,朝廷正在彻查清算。”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汉王被圈禁之后,陛下已下旨,派唐国公李渊前往并州,继任新的并州总管。李渊前几日便已奉旨出发,此刻怕是早已到任了。”
李渊。
我握着茶盏的手僵了一瞬,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在手背上,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并州兵强马壮,山河表里,进可俯瞰关中,退可割据一方。后来的唐朝,就是在这里攒够了问鼎天下的资本。
我突然想起来前几日我精神不济,云枝还念叨过,说小世民来找过我,如今想来那便是来与我告别的。
可这哪里是告别,分明是奔赴一方即将腾飞的龙潭。
“锦儿?”阿兄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拽回来,“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向贺璟。
如果历史的大势终究不可更改,如果唐朝终究会取代大隋,如果江都的血终究会流,那阿兄怎么办?明月怎么办?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到那一天,帮他们避开灾祸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阿兄,我只和你说一句话,你要记住,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
他微微蹙眉,但没有打断我。
“若有一天,天下兵变四起……”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叮嘱:“不要死守京城,也不要去江都,找个由头,带着家人,去边关。”
我放缓了语调,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分量:
“去并州,去找唐国公。”
贺璟眸中的疑惑更深了。他盯着我,像是在辨认我是不是在说胡话。
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锦儿,你在说什么?”
他还想再问个清楚,但我抬手打断了他。
我站起身,扯出一个安抚的笑:“阿兄不必多问,只需记在心里就好。”
然后唤来云枝,“今日出来久了,有些乏了。云枝,我们回东宫吧。”
……
我靠在软垫上,随着车厢晃晃悠悠。
透过半开的车窗,看着街边飞速后退的枯树枝桠,我心里一片茫然。
历史的车轮终究滚滚向前。
杨谅的倒台确实改写了四年后的那场兵变,可历史却顺势把李家这只真龙,提前放到了最适合它腾飞的巢穴。
原来个人的挣扎,在时代的洪流面前,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正这般想着,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随即是外面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马匹的嘶鸣。
“怎么回事?”我心下一紧,强撑着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太子妃,好像是有车子坏了挡住了路,我们正在疏通……”护卫在前面回话。
话音未落,一股白烟毫无征兆地从前方巷口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整个街道。
是迷烟!
我心中大骇,想要屏息却已来不及。那股气味钻入鼻腔,四肢百骸瞬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前前后后严密护持的东宫卫队,此刻竟像是被早已计算好的棋子一般,被分割成数段,陷入各自为战的混战。
那些平日里能以一当十的精锐,此刻竟被一群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衣人死死缠住,刀光剑影交错,竟无一人能冲破重围冲到我的车前。
这绝非寻常的劫道,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斩首行动!
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天旋地转。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倒去,发髻撞上车窗边缘,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传入耳中。
那根白玉木槿簪,就那么从发间脱落,摔在车厢地板上。
我怔怔地看着那两截断裂的白玉。
木槿,朝开暮落。
它的花语,本就是“短暂的绚烂”。
原来还是逃不过啊。
视线被黑暗彻底吞没。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云枝惊慌失措伸向我的手。
而在更远处的城楼高处,在那一片混乱与烟雾之外,一抹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风中,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133章 被绑架
我是在颠簸中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好不容易掀开一条缝,入目便是陌生的锦缎车顶。
意识回笼的瞬间,我便察觉到一道目光正死死地笼罩在我身上。
那人就坐在我的对面,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目光灼热,带着一种病态的占有欲。
我强忍着虚弱,干涩地挤出几个字:
“杨……谅……”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杨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张扬又狂妄的笑,那笑容里满是不屑。
“确实不好逃,皇兄派了重兵看守,层层围困,几乎是没有活路。”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狭长的凤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一字一顿:
“但本王,岂是他能困住的?”
我强撑着坐直身子,“你想做什么?”我伸手想去掀开车帘查看方位,动作却因虚弱而迟缓。
撩开帘子一角,入目皆是荒郊野岭,马车正疾驰在一条黄土官道上,早已远离了京城地界。
“你要带我去哪里?”
杨谅好整以暇地靠在对面的软垫上,白色的衣袍有些凌乱,却掩不住那股邪肆的贵气。
“自然是回并州。”
“你你有病吧!”我一时气血上涌,声音是哑的,但我死死的瞪着他:“你好不容易逃出来,你想回并州就自己回去啊!你绑架我干什么?!”
杨谅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显得格外魅惑又危险。
“路途漫漫,千里迢迢,若是有美人相伴,岂不更有趣?你说呢,锦儿?”
他竟将这场亡命天涯,当成了一场风流韵事?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掳走我,太子殿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杀了你的!”
“那又如何?”杨谅脸上的笑意不变,“本王本来就是圈禁终生的罪名,再加一条绑架太子妃,又有何不可?”
我侧过头,不想再跟他说话,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并州是他的老巢,他想带我回并州,大概率是要直接起兵,或占地为王。
可从长安到并州,路途遥遥。
杨广一旦发现他逃了,发现我失踪了,一定会立刻封锁所有关隘,下令各州府严查。
他这区区几个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突破层层防线,回到并州?
除非沿途每一站都有人接应。
也就是说,这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在他来长安之前,就已经暗中布置好了一切,若出现万一,也能第一时间金蝉脱壳。
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
杨谅还在盯着我看,那目光像是要把我剥光了似的。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的脸,被我偏头躲过。
杨谅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说道:“锦儿,你似乎清减了不少。”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竟透着一丝虚假的疼惜,“怎么,皇兄对你照顾不周吗?放心,以后有本王在,本王会把你照顾得很好,绝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我看着他那张俊美却扭曲的脸,心头火起。
反正该说的话都已经告诉杨广了,贺璟那边也打了预防针,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活多久,与其被他这样折磨,不如破罐子破摔。
“杨谅,”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高元那件事,从头到尾,是我在算计你。你知道的,对吧?”
闻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变,甚至还伸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襟。
“本王当然知道。”他承认得干脆。
“那你绑我干嘛?!”我气得提高声音,“我害你被圈禁一辈子!你直接杀了我啊!”
杨谅笑了,这次是真正笑出了声。
“锦儿,你怎么这么天真。”
“你以为,没有你,皇兄手里的那些关于本王的罪证,就会消失吗?他会放本王离开长安,回并州继续做我的逍遥王吗?”
他身体前倾,距离我更近,“至于高元……呵,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句丽蛮子,本王早就想杀他了。”
“你递的刀,很顺手。”
“说起来,本王还要谢谢你,帮本王了却一桩心事。”
我被他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
“……你是真的有病。”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向东疾驰。
车厢外风声呼啸,但我能清晰地听到后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还有隐约的呼喝声,那是追兵。
杨谅的人显然早有预案。他们扮作沿途贩货的商贾,或赶路的农夫,在车队前后探路、断后。
每当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或是隐约看见官道尽头有烟尘升起,我们便会毫不犹豫更换车辆。
杨广的反应极快。
京兆府的驻军、东宫的卫率、甚至是十二卫的精锐,倾巢而出,封锁了沿途的要道。
但每一次,杨谅总能凭借着提前布置好的接应点和障眼法,将追兵甩开,或是将他们引向错误的方向。
他就这样带着我,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步远离京城,向着那个虎踞龙盘的并州,绝尘而去。
为了防我中途逃跑,杨谅隔几个时辰就会给我喂下一剂软骨散。
偏偏我本就病体孱弱,再加上这味药,更是雪上加霜。
大多时间都是昏昏沉沉的,只能任由他将我像货物一样搬来搬去。
入夜了。
寒意渐浓,我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竟看到车厢里不知何时塞进了几个烧得通红的暖炉,干燥的热气驱散了冬夜的凛冽。
我身上盖着一件厚重的墨色大氅,那股熏香味道告诉我,这是杨谅的衣服。
杨谅正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听见我的动静,睁开眼,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眉头微蹙:
“锦儿,身子怎么虚弱成这样?”
在他想来,软骨散不过让人肢体绵软,断不至于将一个人的精气神摧折至此。
眼前这副模样,早已超出了药性本身,倒像是……病根已侵入了骨髓。
我实在是没力气,索性合上眼,自暴自弃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嗯,我快死了。”
“你带着我回去,也不过是带具尸体。何必呢?不如直接把我扔到道边,喂了野狗,也算一了百了,大家都清净。”
“胡说!”
他低喝一声,那声音里竟然没有从前的轻佻与戏谑,反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
“等到了并州,本王会找最好的大夫,寻遍天下名医,定能治好你的病。”
说着,他竟然俯身凑了过来。
一只温热的手掌贴上我的额头,随即,他的额头也抵了上来。
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滚烫体温,还有那灼热的呼吸。
“怎么还是这么凉?”他低声喃喃,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懊恼和心疼。
我想推开他,想接着骂他变态,可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僵硬地任由他摆弄。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幸好……幸好杨谅这人虽然疯,但到底还有点做人的基本底线。
否则,在这荒郊野外的马车里,以我现在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他若真想做点什么,恐怕我也无力反抗。
真累啊。
毁灭算了。
就在我打算放弃挣扎,任由意识沉入黑暗时,一只手托起了我的后颈。
一颗圆润的丹药被塞进了我的嘴里。
我下意识地想吐,却被他捏着下巴强迫咽了下去。
“你又喂我什么东西?”我有气无力地说。
怎么?还嫌我死的不够快?
“千年灵芝辅以秘法炼制的丹药,世上一共也没有几颗。”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仿佛丢出去的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一颗糖豆。
他看着我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的唇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药能吊着你的精气神,免得半路病死了。本王可舍不得你这么早就变成一具尸体。”
药效很快发作,虽然还是很累,但那种“马上就要断气”的濒死感消退了不少。
我靠在车壁上,感受着体内那股不属于我的暖流,心里一片复杂。
喂完药,他道一句:“睡一会吧。”
然后便不再说话,自己也合上了眼。
车轮依旧轰隆隆地响着,我闭上眼,耳边只剩下车轮滚过地面的轰鸣,和那越来越远的、属于长安的梦
一夜颠簸。
天亮了,我蜷缩在车厢一角,身上还盖着杨谅那件厚重的大氅。
朦胧中,我感觉身旁的人影动了动,杨谅斜倚在软垫上,一瞬不瞬的看着我。
“锦儿,醒着么?陪本王说说话。”
我不想理他,将脸往大氅深处埋了埋,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他却自顾自地开了口,仿佛我回不回应都无所谓。
“今日天气不错,想起从前在长安时,也是这样好的日头。”
“那时大哥还是太子,我们几个都住在东宫附近。”
“二哥最会装模作样,明明想吃三哥手里那块西域进贡的奶糕,却偏要引经据典,说什么‘长幼有序’,把三哥绕得晕头转向,最后乖乖双手奉上。”
他嗤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四哥也不是省油的灯,转头就去父皇那儿告状,说大哥杨勇在御花园里纵马,差点踩坏了新栽的牡丹。结果大哥被罚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膝盖都肿了。”
我静静地听着,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人的面孔,杨勇的癫狂、杨广的隐忍、杨秀的阴鸷,还有杨谅的乖张。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以为父皇对我们严格,是因为我们不够好。”
他漫不经心地扯着坐垫上的绒,语气满不在乎,“后来才知道,他是怕我们太好了,抱成一团,他管不住。”
他讲得很零碎,像是在说别人的笑话,甚至带着几分嘲弄。
但我从这些碎片里,却拼出了一个更完整、更令人窒息的画面:这些兄弟,不是天生扭曲,而是被那套名为“帝王心术”的绞肉机,硬生生养成了彼此手中的刀。
后来,他又说起并州。
说并州的羊肉比京城的肥美,随便找个路边摊,撒上一把胡椒,那滋味能鲜掉眉毛。说汾河的水清澈见底,夏天的时候,能看到成群的白鱼跃出水面。
“你生在江陵吧?”他忽然转了话题,“本王随军南征时,也去过江陵。”
“江陵也很美,不过比起并州还是差了些。等到了并州,本王带你去看雁门关的落日,那才叫壮阔。”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心里只盼着这漫漫长路早点结束,或者干脆让我病死在半道。
许久,他忽然安静了下来。
我以为他终于要睡着了的时候,却他忽然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耳畔,带着一丝执拗:
“锦儿,告诉本王……”
“你为什么喜欢皇兄?”
他问得直白,甚至有些突兀,“他有什么特别的?论容貌,本王不输他;论性情,他比你想象的要虚伪得多。为什么偏偏是他,而不是本王?”
我费力地睁开眼,对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且不说我是你嫂子,光是你在江都……害死的那些无辜民众,我这辈子就不可能对你有任何好感。”
杨谅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你以为皇兄是什么好人?”
他嗤笑一声,“我们是亲兄弟,是同一个父皇生出来的,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信奉的是同一套逻辑。”
“如果他站在我的位置上,他会做得比我更绝,更狠,更不留余地。”
“他不会。”
我斩钉截铁地反驳。
杨谅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笃定。
“杨谅,他跟你不一样。”
我重新闭上眼,不再看他。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辘辘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放弃沟通时,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对皇兄,还真是死心塌地。”
我实在是太累了,连睁眼的力气都被抽干,只能在迷迷糊糊中,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鼻音:
“嗯。”
这一声“嗯”落下,车厢内便彻底安静了。
他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只是在寒风又一次灌入时,他伸出脚,将那个烧得最旺的铜炉,轻轻往我的方向推了推。
……
马车日夜兼程。
从长安到并州,五百余里的路程,竟在第三日傍晚便赶到了蒲津关。
车轮碾过黄土,扬起漫天烟尘。
我透过车帘缝隙,望见远处地平线上那道横亘的黄河,以及扼守在渡口处的雄关轮廓。
蒲津关,这是入并州前最后一道、也是最险的一道关隘。
我心里清楚,杨广若想截住杨谅,这是最后的机会。一旦过了黄河,踏入并州地界,便是放虎归山,再难追剿。
我能想到的,他们兄弟二人自然也都心知肚明。
我本以为,到了这等生死关头,杨谅会故技重施,带着我弃车换马,或是混入商队,用尽各种障眼法偷渡关隘。
可万万没想到,马车竟没有丝毫迂回,反而径直驶入了关隘旁的一座深宅大院。
车帘掀开,寒风灌入。
杨谅率先跳下车,回身朝我伸出手:
“锦儿,到家了。”
我看着他眼中那抹疯狂的笃定,瞬间明白了。
这看似最危险的地方,或许早被他渗透成了最安全的“灯下黑”。
杨谅几乎是半抱着将我带下马车,一路穿廊过院,径直进了内室。
他将我轻轻放在软榻上,唤来两名垂首敛目的婢女。然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修长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摩挲了两下。
“乖乖的,别闹。”
他凑到我耳边,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情人,“本王去处理些琐事,待会儿就回来看你。”
门被关上,脚步声远去。
这一刻,我心中翻涌起滔天的恨意与无力。
我恨我此刻这副虚弱的身体。
若是没有这该死的因果律,这一路上我何至于像货物一样被搬来搬去?此刻又何至于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我一定早就跑了。
我一定能逃得出去。
可此刻,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婢女上前,面无表情地解开我身上那件沾满风尘的大氅,褪去原本的衣衫,将我扶入热气腾腾的浴桶中。
洗净擦干后,她们拿出一套崭新的衣裙。
等我看清那衣物的样式时,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一袭绯色的罗裙,领口开得极低,轻薄如蝉翼的纱衣下,系带若隐若现,分明是专为取悦男人设计的。
妈的。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原来杨谅这一路对我“相敬如宾”,不动如山,并非因为他有什么底线,而是他在等这一刻。
等到了他的绝对领地,再撕下那层虚伪的温情。
婢女们动作麻利,替我换好那身不堪入目的衣裳。
薄纱贴肤,凉飕飕的,那低得夸张的领口让我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换好衣服,她们又端来一碗熬得浓稠的鸡茸粥。
我虽满心抗拒,但此刻腹中空空,若不进食,连仅剩的一点精气神都会耗干。
她们一勺一勺地喂,我便木然地吞咽,味同嚼蜡。
吃完后,她们把我像摆弄布偶一样放到榻上,又往我嘴里塞了一包药粉,不用尝都知道,又是那软骨散。
我气得想咬碎一口牙。
都虚弱成这样了,走路都得飘着,这狗东西还要给我喂药,这是生怕我还有一丝反抗的力气。
最后,她们又在我身上摸索了一遍,拿走了我发髻上仅剩的一根素银簪子,还有我一直藏着的那包迷药。
我躺在床上,一股绝望涌了上来,但很快又被我狠狠压下去。
不能认,绝不能就这么认了。
杨广到底在哪?他肯定追来了,他一定就在附近!
我要撑下去,必须等到他来救我。
正这么胡乱想着,房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推开。
杨谅大步走了进来。
看到榻上穿着那身绯色衣裙、软绵绵躺着的我,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带着侵略性的光,像是野兽看见了觊觎已久的猎物终于落入陷阱。
他走过来,伸手拂过我散在枕上的发丝:“锦儿今日好乖,竟不吵不闹。”
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呛他:“你有病吧?你给我喂了软骨散,我浑身没力气,除了躺平装死,还能怎么?”
杨谅低低地笑了起来,俯身凑近,带着压迫感的男性气息笼罩下来:“什么时候了,这张嘴还是这么硬。”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语气轻佻又笃定:“放心,本王马上就会让你软下去,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心里一阵恶寒,差点没把刚吃的粥呕出来。
“皇兄一心政务,不解风情,哪懂怎么疼人?”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里满是炫耀,“放心,本王给你的欢愉,一定比皇兄多得多。” ???干嘛?还雄竞上了?
你这意思是你经验丰富呗?
烂菜花!我在脑子里把他的祖坟全都刨了一遍。
说话间,他已经迫不及待地俯身压了下来,那张俊美的脸在眼前放大,带着热气的唇就要贴上来。
“唔!”
我拼命用手推着他的胸膛,但那点力气对他来说跟挠痒痒似的。
脑子飞速转动。
不能硬抗,这疯子武力值碾压我,但他有弱点,得利用他的弱点拖时间!
就在他的唇瓣即将碰到我的前一秒,我急忙喊道:“等等等等!杨谅!你先等等!”
他动作一顿,略微抬起头,眉头微蹙:“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挑衅:“我现在这个样子,半死不活的,浑身没力气,你得到我也没什么意思,对吧?”
杨谅眯起眼,似乎觉得我在垂死挣扎,嗤笑道:“有没有意思,本王说了算。”
“不不不,”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咱俩打个赌如何?就赌我能让你自愿放了我。”
杨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胸腔震动,震得我耳膜发嗡。
“自愿放了你?锦儿,你是不是药吃多了,吃坏了脑子?本王费尽心机把你抢回来,就是为了关着你,让你永远留在本王身边。你竟还想让本王放你走?”
他笑够了,眼神重新变得幽深而危险,指尖暧昧地摩挲着我的唇瓣:“不过嘛……你想玩,本王就陪你玩玩。说说看,你想怎么赌?”
我心脏狂跳,知道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只要他不立刻动手,只要他能听我说话,就有机会。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强撑着精神,“我们赌,三天之内,杨广能找到我,救出我。”
“你不是一直想证明你比他强吗?这不就是最好的机会?”
“如果我输了……我就心甘情愿地,从了你,如何?”
第134章 抓住你了
杨谅的眼神凝住了,那股疯狂的占有欲里,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我知道,他无法拒绝这个赌约。
因为我赌的就是他那份作为亲王的骄傲,赌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碾压杨广的机会。
他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仰头看着他,像是在审视一只落入陷阱却还在挣扎的猎物。良久,他忽然笑了:“好啊。”
“本王倒要看看,皇兄能不能在三天之内,闯进本王的地盘,把你这只小雀儿叼回去。”
他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锦儿,你最好祈祷他能来。”
“若是他来不了……从今往后,你就真的是本王一个人的了。”
我舒了口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了地,起码今日是躲过去了。
我艰难地往后挪了挪,尽量拉开和他的距离,没好气地瞪着他:“你怎么还不走?”
他闻言嘴角一勾,就在榻边大剌剌地坐了下来,单手支着下巴,那张俊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欠揍:“看你身体不好,本王心生怜惜,想陪陪你。”
我:“……”大可不必。
他见我不搭理,反而又凑近了些,开始自顾自地没话找话,语气里还带着一股子幼稚的炫耀。
“锦儿,你才十七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皇兄都多大岁数了?”
他凑到我眼前,眨巴着那双桃花眼,像个急于邀功的孩子:“本王今年二十有二,倒是跟你年龄相仿,也更相配。”
我不说话,也不看他,生怕忍不住骂出声来再激怒他。
他却不自知,还在那儿滔滔不绝:“再说了,我们是一个爹娘生的,皇兄有的,本王都有,皇兄没有的……本王也有。”
他越说越自信,眼神里闪烁着某种病态的光,“而且本王还年轻,精力旺盛,会比皇兄陪你更久,你说是不是?”
我:“???”
我看着他那一脸“快夸我”的表情,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什么鬼逻辑?
这一刻,我甚至很难将这个像只大型犬一样赖在我床边、幼稚的比来比去的杨谅,跟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联系在一起。
我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敷衍道:“行行行,你年轻,你好,你帅,你活得长,你最厉害,行了吧?”
“祖宗,求你了,让我安静一会儿吧,我要睡觉。”
杨谅似乎被我哄得心情不错,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这才稍微往后撤了撤身子。
就在我以为这尴尬的攀谈终于要结束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兵器交击的脆响,还有隐约的呵斥声。
打斗声由远及近,显然是冲着这所宅子来的。
杨谅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狂傲又兴奋的笑意。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期待:
“啧,皇兄来得真快啊。”
说着,他俯下身,不由分说地一把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推他却推不动,“干什么!放我下来!”
他没搭理我,抱着我几步走到窗边,单手拨开一点窗棂,强迫我往外观瞧。
夜色浓重,远处已是一片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借着那点光亮,我能清晰地看到,这宅子四周早已被杨谅的人马围得水泄不通,屋檐下、墙角处,甚至院中的假山里,都藏着弓弩手和各式陷阱。
这哪里是落脚的宅子,分明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杨谅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语气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你看,皇兄现在也许离你不足百米,他甚至能听见你的声音。”
“但可惜了……他救不了你。”
没等我开口骂人,他抱着我快速退后几步,在墙壁上某个不起眼的砖石处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面前的墙壁竟缓缓移开一道暗门,露出幽深不见底的秘道。
我:“???”
老杨家到底什么毛病啊?!
果然是亲兄弟,都爱修密道!
杨谅低笑一声,抱着我毫不犹豫地踏入黑暗中。
秘道里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霉味,但显然时常有人打理,并不显得脏乱。
他脚步极稳,一手托着我的腿弯,一手护着我的后背,就这么抱着我,在幽暗的秘道里稳步前行。
我靠在他怀里,终于想明白了。
他大张旗鼓地在蒲津关停下,进这所宅子,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请君入瓮。
这宅子内外全是他的死士和机关,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制造混乱。
等杨广的人马攻破外围,杀进院子时,他早就通过这条秘道,带着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了。
如果我没猜错,这条秘道……
也许,直通早已备好快船的黄河渡口。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带着我渡过黄河,回到并州!
一旦过了河,进了他的老巢,我那三天赌约就变成了笑话。
到时候,我岂不是真得心甘情愿地……陪他睡?
跑!
必须得跑!
我闭着眼,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分辨着秘道里的动静。
走了很久,脚下从石板路变成了泥沙地,空气中也隐隐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果然,这密道直通黄河渡口。
而且听这水声的方向和湿度,绝不是热闹的主码头,而是极为偏僻、隐蔽的野渡口。
杨广就算把整个蒲津关翻过来,也绝不可能想到这里。
湍急的水流在夜色中泛着黑沉沉的光,岸边停泊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头立着七八个人影。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身形矫健,眼神锐利,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夜风凛冽,吹得我单薄的纱衣紧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杨谅解下身上的大氅,不由分说地将我裹了个严严实实,甚至还细心地替我系好了带子。
温热的体温残留在大氅上,混着他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低沉而愉悦,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锦儿生得这般好看,这副模样,现在只有本王一个人能看。”
我:“???”有病吧这人!
那你刚才给我换上这身干什么?!脱了又穿,穿了又脱,你搁这儿变戏法呢?!
我心里骂了个痛快,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天色极黑,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倒映在翻滚的河面上。
杨谅将我稳稳地抱上船,安置在船舱一角铺好的软垫上。
船身轻晃,乌篷船脱离了栈桥,沿着水流的方向,朝着对岸划去。
那是并州地界,是杨谅经营多年的龙潭虎穴。
绝不能过去。
绝对不能踏上对岸的土地。
一旦到了对岸,区区三天,杨谅有无数种办法困住我,藏起我,让杨广找不到。
悔不当初!
早知道刚才应该跟他赌七天!
七天,杨广哪怕掘地三尺也能找到我。
鬼知道他居然不按常理出牌,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偏偏挖了条密道直通渡口。
刚才那宅子窗外那阵动静,杨广离我也许只有一墙之隔……我要回去……
我探出头,看着船舱外正在奋力划桨的死士,又看了看坐在船头背对着我、正望着河面的杨谅。
他似乎很放松,甚至还在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船身随着波浪起伏,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身子越是虚弱,求生的欲望反而越是疯狂滋长。
也许是绝境真的能逼出潜能,也许是那软骨散的药效在漫长的折腾中消退了一些,我竟觉得指尖那股沉重的麻木感减轻了不少。
我是通水性的,在现代的时候我就会游泳,穿越到这儿之后也没少在河里扑腾。虽然现在身子虚得厉害,但也不是不能一搏
爱咋咋地吧!
淹死也比陪睡强!
我咬紧牙关,借着船身摇晃的掩护,慢慢挪动着几乎不听使唤的腿,一点点蹭到了靠近窗户的阴影处。
杨谅还在船头,此刻似乎正侧头和属下交代着什么。
正是跳船的好时机。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手肘撞开那扇小窗。
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杨广的脸。心一横,整个人狠狠朝窗外滚了出去!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了所有的感官。
冬天的黄河水,那是真要命。
掉下去的瞬间我就感觉要完。
冰凉的河水瞬间灌进衣领,激得我浑身一僵,差点直接沉下去。但求生的本能在那一刻盖过了所有,我撑着一丝力气往前划,手脚并用,拼命朝往回游。
噗通——
身后紧接着传来一声更大的落水声,溅起的水花甚至扑到了我的后颈。
被发现了!
是杨谅,还是他的人?
我不知道,也不敢回头看。
我就盯着前面那片黑漆漆的河岸,咬紧了牙,一下一下地划。
身上的大氅浸了水,重得像绑了块石头,我三两下扯开系带,由着它被河水冲走。
没了拖累,动作轻了些,可寒意也更凶地往骨头缝里钻。
冬天的水流急得很,每一次划水都在消耗我所剩无几的体力。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越来越沉,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好在这船刚开,还没有走出去多远,前面就是陆地,只要上了岸,就还有机会。
岸边的芦苇越来越近,几乎伸手就能碰到。可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到岸边冻硬的泥土时,后领猛地一紧,有人拽住了我的衣服。
紧接着,一双手臂从身后牢牢箍住了我的腰,把我整个人往回拖。
耳边再次传来那该死的声音:
“抓住你了。”
我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冻得打颤。
那股一直撑着我的火,在被他箍进怀里的那一刻,彻底熄灭了
冷。
很冷。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把我裹进了一件很厚很暖的衣服里,动作急促又笨拙,一边裹一边在骂什么,声音时远时近,听不真切。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了我的额头,停了好一会儿。
“别晕,醒醒……”
“……没事的,听见没有?”
然后那个声音又开始命令旁人,带着罕见的焦躁:
“快!把火生大些!”
“柴火不够了再去捡!”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我缓了很久找回了意识,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干爽的河滩上,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面前是一堆还在噼啪燃烧的篝火,火光在晨光里几乎看不清了。
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只是皱得不成样子。
而杨谅,他的手臂圈着我的腰,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呼吸声平稳而有节奏,像是抱了我很久。
我挣扎着动了动,声音有气无力:“到并州了?”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杨谅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这里不是并州。”
他似乎叹了口气:“这是张壁,你昨晚游到的地方,离蒲津关不远。”
张壁。
我脑子迟钝地转了转,不是并州。
他没渡河,他居然没有渡河。
“你冻得太厉害了,浑身都在抖,怎么叫都叫不醒……船上没有条件,只能在这儿生火。”
杨谅似乎有些不自在,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再走下去,你真要死在本王手里了。”
我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人,把整个宅子布置成天罗地网,赌上一切要把我带回并州,却在最后一步停了下来?
我哑着嗓子笑了一声:“汉王殿下什么时候这么心软了?”
“闭嘴。”他箍着我的手臂紧了紧,语气还是那副德行,“少说两句,省点力气,本王还没跟你算跳河这笔账。”
我没力气跟他吵,也没力气再骂他。
昨夜那场亡命般的渡河几乎抽干了我最后一点精气神,此刻能醒过来,已经是极限。
我看着面前跳动的篝火,心里那点不甘也化成了疲惫的平静。
随便吧,毁灭吧。
吃了点烤得焦香的野味,胃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但身上还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杨谅抱着我重新上了船。
这一次,他没有回船尾,而是直接坐在我旁边。身体微微侧着,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生怕一个不留神我又跳河。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闷声说道:“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不跑了。”
“真没力气了,再跳一次,我真得死这儿。”
为了增加可信度,我又补了一句:“真的,不骗你,骗你是小狗。”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紧接着,船身微微一晃,他竟然凑近了些,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后颈上:“锦儿,你说……若你先认识的是本王,你会不会也喜欢上本王?”
我:“……”
心里一阵无语,他怎么总喜欢问这种没营养的问题?
我艰难地转过头,白了他一眼,真心实意地劝道:
“汉王殿下,你这人虽说心思坏了点,但长得人模狗样,还有权有势,你到底为什么就非盯着嫂子不放啊?”
我指了指自己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你找个喜欢你的、没嫁人的大家闺秀也不难吧,何必在我这儿死磕?”
杨谅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流动的河面,声音里难得没了那股轻佻的疯劲儿。
“最初……确实因为你的身份。”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在斟酌词句,半晌才接着道:
“后来……”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但我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极其糟糕的预感涌了上来。
这变态似乎不是单纯的想睡我。
他该不会……是真喜欢上我了吧?!
我吓得赶紧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把头埋进大氅里,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黄河并不宽,约摸一个时辰的光景,我便隐隐看到了对岸模糊的轮廓。
也许是想逃的力气昨晚都用完了,此刻我竟然生出了一点诡异的平静。反正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爱咋咋地吧。
只是,心里突然又想起了杨广。
想起上次见面,还是去贺府那天的清晨。
他给我扣上外袍,动作轻柔,温热的唇轻轻吻在我的眉心,声音低沉又温柔:“今日天气好,早些回来,孤带你去城楼观星。”
不知道那夜的星星好不好看。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刚刚攻破蒲津关,对着那座空荡荡的宅子发疯
距离越来越近,对岸的景象映入眼帘。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甲胄鲜明的士兵,密密麻麻地列阵在岸边,显然是杨谅的人。
我忍不住又呛了他一句,“啧,你都被陛下圈禁了,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死心塌地跟着你造反,这些年你也算没白干。”
杨谅听了,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得意:“这说明本王人好。”
我:“”呵呵。
懒得跟他争辩,这疯子自我感觉良好得令人发指。
船身靠岸,缆绳抛上石阶。
我身上恢复了一丝力气,便坚决拒绝了杨谅伸过来的手,一步一步,艰难地挪下了船。
双脚刚踩在陆地上,岸上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
“恭迎汉王殿下回家——!”
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这里虽然不是他的大本营晋阳,但毫无疑问,已经踏入了并州地界。
我心灰意冷,想着三天赌约大抵是悬了。
杨谅显然也认为胜券在握,嘴角噙着志得意满的笑,强势地揽住我的腰,不容置疑地推着我,一步步走向岸边早已备好的华丽马车。
而就在这时,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轰隆隆,是马蹄声!几百骑?不!也许是几千骑!
声音由远及近,急促而沉重,地面都在随之抖动。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视线。
紧接着,队伍最前方,一道耀眼的银光破开烟尘,疾驰而至。
为首一人亮银铠甲,那张脸——
宇文成都!
这反转让我差点尖叫出声!
宇文成都来了,那是不是说明……
是不是说明,他也来了?!
杨广!他也来了!!
“六妹!”宇文成都第一眼就在人群中锁定了我,嗓门大得整个河滩都能听见。
我伸手去推杨谅箍在我腰间的那只手,“放开!”
杨谅没搭理我,反而收紧了手臂,把我往他身边又带了带,像是在炫耀什么战利品。
就在这时,宇文成都已经带队冲到了面前,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未落下,后面跟着的两匹快马也疾驰而至。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眉眼间是连日奔波的疲惫,可那双看向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锦儿!”
熟悉的声音一出,我这几天强撑的所有镇定、所有硬气、所有“爱咋咋地”的破罐子破摔,全碎了。
“阿摩……”我唤他的名字。
一路的颠沛流离,身体的虚弱不适,再加上昨晚跳河那股刺骨的寒意,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委屈,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依赖。
杨谅看着这一幕,眼神更暗了几分。
他扯了扯嘴角,对着杨广道:“皇兄来得真快,倒是让臣弟小看你了。”
杨广脸上的焦灼和心疼在看向杨谅的那一瞬间尽数收敛,变成了一种冷冽的审视。
“五弟,孤已经在此等你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
我看向杨广风尘仆仆的脸,再看向远处列阵整齐的军队,脑子里那根混沌的弦瞬间被拨通了。
原来是这样。
从我被杨谅劫走的那一刻起,杨广就没打算在半路上截住我们。
他算准了杨谅的性子,这疯子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抢人,就一定有周密的退路,一定是奔着回并州老巢的。
所以他亲自带队,日夜兼程,不惜马力,硬生生赶在了我们的前头!
这一路上的“追兵”、关隘的“封锁”,不过是做给杨谅看的戏,是为了让杨谅坚信自己突围成功,从而安心地、毫无戒备地走进这张早已铺好的大网里。
包括那座蒲津关的宅邸,杨广其实早就知道它的存在,甚至……默许它的存在!
昨晚那场看似惊心动魄的厮杀,也是为了逼杨谅钻进那条密道,带着我来到这黄河渡口!
杨谅在并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如果强行镇压,未必能一网打尽,还有可能伤及无辜。
所以杨广放任他一路逃窜,甚至默许他使用那些接应点,就是为了看清并州境内到底还有多少忠于杨谅的势力,然后……在这个渡口,在这个杨谅自以为即将安全的地方,一锅端!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我又下意识地看向杨广身旁,另一匹马上的李渊。这位未来的唐高祖,面色沉稳,眼神深邃地观察着局势。
显然正是他与杨广里应外合,联手织成了这张天罗地网。
杨谅显然也明白了。
他看着面前黑压压的军队,再看看杨广那张胜券在握的脸,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最后化为一声极轻的嗤笑。
而我,在搞清楚这一切的瞬间,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早知道杨广一直在这儿,我昨晚就不跳河了!
罪全白受了!
我身上还披着杨谅的大氅,看着杨广那熟悉的眼睛,鼻子又有点酸。
我又伸手去推杨谅,还是没推开。他手劲儿太大,死死揽着我的腰不放。
杨广的目光落在杨谅箍在我腰间的那只手上,眼底的寒意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开口时,声音是克制的,甚至带着一种兄长的劝诫:“五弟,你我是亲兄弟,何必走到兵刃相向的地步?”
他语气又缓了几分,“你放了锦儿,孤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送你回长安。你知道的,父皇会保住你的性命。”
“哈哈哈——”
杨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的桃花眼里满是讥诮:“皇兄,成王败寇,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给谁听?”
“与其做个被圈禁一辈子的废人,不如今日拼个鱼死网破!”
他说着,低头看我,语气里竟透着一股诡异的满足:“就算今日要下黄泉,有美人相伴,倒也不显无趣。”
话音未落,他抽出腰间那柄镶着宝石的佩剑,剑刃横在了我的脖颈前。
冰凉的触感紧贴着皮肤,激得我浑身一僵。
“你敢!”
杨广的脸色瞬间铁青,身后的宇文成都和士兵们也齐齐拔刀,寒光一片。
我听着他这疯言疯语,感受着颈上那片冰凉,又怕又气:“杨谅!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你要死别拉着我!我跟你们老杨家前世是不是有仇啊?!”
杨谅听着我的骂声,凑过来,热气喷在我的耳廓:
“谁说要一起死了?本王还没玩够呢。”
他抬眼看向杨广,语气嚣张至极:“皇兄,你看清楚了,今日你若敢上前一步,臣弟就敢在她身上留个印子……”
第135章 死局
杨广眸色一黑,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冷冷地开口:
“五弟,孤从不受任何人威胁。”
杨谅看着他,又侧头凑近我,声音里带着蛊惑:“锦儿你听听,他还是不够爱你。你命悬一线了,他都不肯后退一步。”
“跟他的江山比起来,你根本就微不足道。还是跟了本王吧,本王一定会把你放到江山前头,捧在手心里。”
我:“”无语至极。
我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这个时候还要搞雄竞吗?!你这胜负欲是不是有点病态了?!
但还没等杨谅说完话,杨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
“念在你我是亲兄弟,我们各退一步。”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妥协的意味:“你放了她,孤便代你向父皇讨个恩典,准你免于圈禁,留在长安做一个富贵王爷。”
“如何?”
杨谅瞬间被打了脸,嚣张神情凝固住,难以置信地瞪着杨广:
“你不是刚说你从不受人威胁吗?!”
“”
我看着他们兄弟二人,一个眉眼凌厉,一个风流邪气,明明是剑拔弩张的生死对峙,可对话却莫名透着一股诡异的日常感。
若不是这个场合,若不是脖子上架着刀,这简直就像寻常兄弟在斗嘴争宠。
若生在普通人家,手足情深,该有多好。
可惜生在帝王家,这份扭曲的羁绊,终究是要见血的。
“五弟,你以为逃回并州有用吗?”
杨广字字如刀,劈开了杨谅最后的自欺欺人,“你的人马,早在你被父皇圈禁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李渊李大人逐一收缴、策反。”
杨广指了指我们面前这几百号忠心耿耿的死士,一字一句道,“孤今日在此,就是要借你的手,将这些你在并州境内最后的势力,一并清理干净!”
话落,杨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的声音里满是自嘲和不甘:“皇兄不愧是皇兄,从小在我们兄弟几个里,你就是最厉害的……”
“但臣弟不认输!臣弟还没有输!”
话音未落,他抵在我脖子上的剑微微用力。
“唔……”我疼得闷哼一声。
一道细细的血痕在我颈间绽开,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滑落。
“锦儿!”
杨广看到那抹刺眼的红,原本沉稳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到底想怎么样?!”
杨谅完全无视了杨广的失态,指了指身后那群沉默的死士:“放了他们,让他们各自归家。从此隐姓埋名,不得为难。”
一直沉默的李渊此时眉头紧锁,沉声劝道:“太子殿下,放虎归山,便再难追寻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杨广。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杀意,有焦急。
他分明是不想放的。
他来并州,布下这等天罗地网,摆明了是要将杨谅的最后党羽连根拔起、一网打尽的。
若今日放走了这几百号人,难保他们不会再起祸端。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战略上的巨大损失。
可是……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我颈间的伤口上,鲜血正沿着白皙的皮肤蜿蜒而下,刺眼得让他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最终,他闭了闭眼,对李渊摆了摆手:
“让他们走。”
那群死士面面相觑,竟无人动弹,他们都梗着脖子,一副要与汉王共存亡的架势。
杨谅见状,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吼道:
“都给本王滚!”
“违抗军令者,斩!”
这一声吼,彻底打碎了死士们的脊梁。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刻,这群铁打的汉子眼眶皆红。
他们最后深深看了杨谅一眼,然后默默卸下兵器,扔在地上,一步三回头地离去,消失在了山林尽头。
这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江都的柱子哥,他大概也是这群死士中的一员吧。
可死士也是人,有爹有娘,有喜欢的姑娘,会怕冷怕死。
杨谅这算不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也或许是他心里清楚,对上杨广这几千人马,还有宇文成都这种猛将,硬拼的下场也只能是全军覆没。
何况他在并州的势力算是彻底土崩瓦解,他已经失去了卷土重来的资本。
战死也无用,不如放生。
直到最后一个死士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杨广才重新看向杨谅,
“五弟,你满意了?现在可以放了她?”
杨谅却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皇兄着什么急?”
他盯着杨广,语气嚣张得没边:“臣弟还要一匹快马。”
“你不要得寸进尺!”杨广额角青筋暴起。
“本王就是得寸进尺又如何!”
杨谅像是彻底撕掉了理智的面具,声音疯狂:“反正现在本王一无所有,只有这条命!拉个太子妃陪葬也不亏!”
“六妹!”宇文成都看着这一幕,急得双眼通红,忍不住策马往前冲了两步,对着杨谅吼道,“你别伤害我六妹!你要什么都可以商量!”
杨谅充耳不闻,只是死死地盯着杨广。
很快,一匹枣红骏马被牵了过来。
他翻身上马,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将我拽上去,将我牢牢锁在胸前,“皇兄,别试图用弓箭,否则本王会拉着她一起死。”
说完,他猛地一夹马腹。
“驾!”
骏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只留下身后一片混乱的叫骂和急促的马蹄声。
“追!”
我听到了身后杨广的怒吼,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帝王的冷静,只剩下恐慌和愤怒。
风声呼啸,刮得脸颊生疼,我有气无力道:“杨谅,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不是真想拉着我一起死吧?”
“本王想带着你,做一对亡命鸳鸯。”他低下头,凑在我耳边,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偏执。
“别忘了你答应本王的……三日内,皇兄若救不出你,你就得心甘情愿地跟本王在一起。”
“如今,已过去一天了。”
真是个疯子!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身体随着马背剧烈颠簸,胃里翻江倒海,眼前更是一黑又一黑,只能死死抓住马鞍,暗骂这该死的赌约和这该死的疯子。
骏马就这么载着我们,一头扎进了深处的山林迷雾之中。
可似乎连老天都不站在杨谅这边,跑出去没多久,前方就已无路可走。
眼前所见,竟是一处断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