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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暴君来时 兜兜阿麦 13447 字 1个月前

第26章 张嘴喝药

再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干爽温暖。

身上不再是湿冷黏腻的泥泞和血污,而是柔软干净的素白中衣。布料贴着皮肤,带着被熏笼烘过的暖意。左臂伤口被妥帖包扎,清凉的药膏渗透纱布,疼痛缓解了许多。

我动了动手指,慢慢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光滑,没有泥污。

头发也顺滑地散在枕上,发梢还带着淡淡皂角清香。

视线缓缓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深色厚重的帐幔。

空气里有股干净的、混合着药味与皮革的味道。

想起来了,昨晚我快死的时候,被杨广捡了,我的未来“暴君”老公,眼下倒成了我的救命恩人。

这里八成就是他的地盘。

我想坐起来,左臂却传来一阵刺痛,忍不住“嘶”地抽了口气。

“别动。”

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无波。

我转过头,看见杨广坐在不远处的圈椅里。他已卸了甲,换了一身暗纹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书。

阳光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看着还挺……人模狗样的。

他眼皮抬了抬,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昏睡了五个时辰。军医来看过,伤口不深,但淋了雨,要好生养几日。”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疼。

杨广放下书卷,起身走到桌边。白玉壶一倾,水声清脆。他端着杯子走回来,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杯子,手指触到杯壁时微微一怔,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啧,细节控啊。

小口小口喝完,嗓子总算活过来点。我把空杯递回去,脑子开始飞速运转:杀手呢?云枝呢?李纲家人……

“那些追杀我的人……”

“死了。”杨广接过空杯,放回桌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都是死士,眼见被围,直接服毒了。”

我心往下沉。

“服毒了?”我重复。

“嗯。”他点头,“齿间藏了剧毒,见血封喉。都是养熟的死士,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兵器也是最普通的制式刀。”

没有标识,兵器普通,死士。

这意味着,就算知道是谁派来的,也拿不出证据。

“岐州,你是从李纲老家来的。”

然后,他这么来了一句。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

这人是会算命还是怎么的?我脸上写“李纲老家”四个字了?

“不必解释。”

他重新坐回圈椅,那眼神明晃晃写着,别费劲编了,你骗不过我。

“杀手,追逃,岐州,连成一线,不会有其他事。贺公和贺小将军都不在京,三百公里,单枪匹马去救人。萧姑娘,你胆子挺大。”

他顿了顿,像解答谜题般平淡道:“本王昨夜见到你,便推测是李纲之事,已经派人去看了。”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你那丫鬟带着李纲妻小躲在山神庙,还算机灵。”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李纲的妻小,本王已安排了可靠的人手护送回京,会妥善安置。至于你那丫鬟,本王的人,也快把她带回来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来弯。

啥?

都办完了?

云枝安全了?李家的人也安全了?

他仅凭我在岐州重伤出现,就断定一切,然后在我昏迷这半天里,无声无息得把所有事情都料理好了。

这人敏锐得可怕,算计得精准。

可偏偏,就是这份要命的算计,在这要命的关头救了我们所有人。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吧,虽然八百个心眼子,但这会儿看着,还挺顺眼。

我靠在榻上,那根绷了几天几夜的弦终于松了,整个人像被抽空。

“谢谢……”

这两个字,真心实意。

杨广没这茬,反而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李纲是个蠢人。”

“蠢到以为撞了南墙,墙就能塌。”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但这种蠢人,朝廷里不能一个都没有。”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至于你……”

顿了顿,缓缓说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单枪匹马就敢闯进杀手窝里捞人,有勇;知道分兵引敌,保全妇孺,有谋。”

“救人,不顾自身。”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萧姑娘,你这人……比本王想象的还有意思。”

我:……

谢谢夸奖啊。

他起身,走到旁边的小炉子旁。

炉上温着药,正咕嘟咕嘟冒热气。他揭开盖,舀出一碗黑漆漆的药汁,端着走回来,在榻边坐下。不是旁边的椅子,就是榻边。

勺子直接递到我嘴边。

……等等。

这场景怎么好像哪里不对……

皇子给我亲自喂药?

苦味儿冲得我太阳穴一跳,我看着那勺子,又看看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往后缩了缩:“我……自己喝就行……”

他没动,手稳得像焊在半空,只抬眼看我。

那眼神很静,没什么火气,却莫名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嘴。”

两个字,音调平平,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

我抿紧嘴唇,瞪他。

这人怎么这么霸道?!

他也没催,就那么端着碗,静静地看着我,耐心好得让人发毛,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他在观察我的反应,像猎手观察落入陷阱的猎物。

僵持。

伤口的刺痛,药味的苦涩,还有他毫不退让的注视。几种不适叠加,让我呼吸都急促起来。

三秒,五秒,十秒……

我败下阵来,主要是胳膊疼,没力气跟他耗。

铜勺探进来,温热的药汁灌入口中。

苦!

苦得我天灵盖都快飞了!整张脸瞬间皱成苦瓜。

他倒好,跟没看见似的,一勺喂完,停一停,等我艰难咽下,再喂第二勺。苦味层层叠加,我觉得我舌头已经失去知觉了。

实在没忍住,我从牙缝里挤出气音:“……能……快点么……”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彻底愣住的事。

放下铜勺,从旁边小碟里精准地捏起一颗蜜渍梅子。手指微凉,沾着一点蜜糖的黏,不由分说直接塞进我嘴里。

酸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冲淡了苦涩。

我含着梅子,有点懵地看着他。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重新拿起勺子,继续他那“缓慢而持久”的投喂。一勺苦药,一次短暂的停顿,然后再来一勺。

直到碗底见光。

然后,他放下碗勺,拿起一方白布巾,倾身过来。

距离骤然拉近。

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混着一点药味。他用巾角在我嘴角轻轻擦了擦,动作自然得……仿佛他天天干这事儿。

擦完,他没立刻退开。

就那么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得逞般的满意。

“军营里,”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帐子里格外清晰,“有大夫,自然也有手脚麻利的仆役。”

我抬眼看他,心里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眼中清晰地浮起一点玩味,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张牙舞爪却徒劳无功的猫。

“但本王,”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我,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清楚,“偏就想自己来。”

我:“……”

……救命。

他太会了。

在我刚从鬼门关爬回来,魂都还没归位的时候,他快刀斩乱麻地收拾了我所有的烂摊子:云枝的下落,李家妇孺的安危。

然后,在我最不设防的当口,他不紧不慢地坐到了我身边,拿起药碗,一勺苦药,一枚蜜饯。

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纡尊降贵的姿态。每一个动作都简洁、高效,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

可偏偏就是这种“理所当然”,比任何刻意的亲近都更让人心惊。

仿佛这一切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仿佛他本该如此。

理智在脑子里尖叫,扯着喉咙拉响最高警报:

萧锦!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谁?!

是那个史书里笔墨浓稠的“炀帝”!是能在东宫与晋王府之间隐忍筹谋十几年的野心家!是谈笑间就能将人心、时势都捻作棋子的顶级玩家!

这套“雪中送炭”、“细致入微”的把戏,对他来说,恐怕比呼吸还要娴熟自然。这就是算计,是分寸拿捏到极致的攻城略地!

你背后是谁?

是贺弼!

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孤直的一把刀,是纯臣,是站在悬崖边、身上烙着“忠君”二字、绝不沾染党争的武将招牌!

杨广对你示好,与薛家、与那些关陇亲戚对你示好,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看你背后站着的贺家,看你能带来的价值吗?

唯一的区别是薛家之流嘴脸丑恶,吃相难看。

而他……

他让你明知道是陷阱,是深渊,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心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坠。

身体比脑子诚实。

我好像听到我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又慌乱地撞着胸腔,震得指尖都跟着发麻。脸颊烫得厉害,那热度顺着脖颈一路烧下去,连呼吸都变得短促艰难。

我想说点什么。

想说“不合规矩”,想说“殿下,这不妥”。

可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又干又涩。

所有预备好的、苍白无力的推拒,都在他平静无波的注视下溃不成军。

最终,只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带着自暴自弃的倦意,和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辨明的颤抖:

“……随你。”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更像一声认命的叹息。

说完,我立刻别开脸,将自己半张滚烫的脸颊藏进枕畔的阴影里。

不敢再看他。

也不能再看了。

算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此刻,他是执刀人,是掌控全局的猎手。

而我,伤痕累累,精疲力尽,连思考的力气都没了。

他爱喂药就喂药,爱擦脸就擦脸吧。

横竖……我也挣不脱。

摆烂了。

第27章 PUA大师

药劲上来,我又昏睡过去。再睁眼,天都黑透了。

云枝守在床边,眼睛红得像兔子。

“小姐!”她扑过来,想抱我又怕碰着我伤口,最后只轻轻攥住我袖子,“你可算醒了!”

我喉咙干得冒烟,示意她拿水。

灌下去半杯,才觉得魂儿回来一点。

身上还是难受,跟被拆过一遍似的。

我心里清楚,这不光是伤,是那破预知超频使用的后遗症。最近动不动就晕,晕的时间还越来越长。加上这次实打实挨了一刀,debuff叠满了。

不行,这破金手指最近不能再用了。再乱开,我怕直接永久下线。

“李纲家里人……真没事了?”我确认道。

“晋王的人接走了。”云枝小声说,“具体去哪儿没说,但看样子挺稳妥的。”

那就行。

管他杨广打什么算盘,人活着最重要。

“小姐饿了吧?有粥!”云枝端来碗温着的鸡丝粥,还有两碟小菜,“晋王傍晚来过,看你睡着,留了饭。”

我勉强吃了半碗。味道居然不错,不像军营大锅饭。

“这是哪儿?”我放下勺子。

“具体是哪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咱们在晋王的营地,黄河边上。”云枝比划着,“送我的军爷说,殿下是来巡河防的。”

我“哦”了一声,心里吐槽:巡河防?这么巧,我逃命都能精准掉进他任务范围?

这缘分真是邪了门了。

帐外有巡逻的脚步声,远处隐约传来隆隆水声,闷闷的,像大地在打呼噜。

那就是黄河。

帐外隐约传来交谈声,还有篝火噼啪的声音。我有点好奇,让云枝扶我起来,强撑着挪到帐帘边,掀开一道缝隙。

空地上,火堆燃得正旺。

杨广坐在一块石头上,依旧是那身长衫。

几个穿着磨损旧皮甲的将领围着他,脸上带着边关风沙磨出的粗粝与疲惫。

一个络腮胡的汉子正哑着嗓子低吼:“……活活冻死的!帐篷像纸糊,袄子里全是冰疙瘩!”

另一个年轻些的将领眼眶发红:“饷银拖了三个月!朝廷的钱呢?都修宫殿、赏美人了吗?!”

修宫殿……骊山汤泉宫?我脑子里闪过那几口清汤寡水的大锅。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声音发颤:“俺们村的种粮都被刮走了……开春,老的小的,只能吃树皮……”

篝火噼啪,映着几张悲愤又无助的、铁塔般的面孔。那沉甸甸的绝望,比边关的寒风还刺骨。

杨广一直安静听着,手里捻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火堆。

等最后一个哽咽声散在风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火焰的噼啪: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

众人抬头看他。

“不止知道。”他把枯枝丢进火里,火星窜起,“我还查过。”

“云内戍的帐篷,该是双层羊皮毡,到你们手里是单层粗麻布混芦絮。采购价却按羊皮毡算。”

他看向络腮胡将领,“递这消息给我的,是你们戍里一个老伙头军。他儿子冻死后,揣着边角料,走了三个月,一路要饭到江都找我。”

死寂。

那汉子嘴唇哆嗦着。

“马邑被征的种粮,”杨广转向年轻将领,“本该从常平仓调拨补上。文书被户部一个主事压了三个月,最后拨去的是三成霉变的陈粟。主事,是东宫一个录事参军的表亲。”

年轻将领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白。

“还有你们村,”他看向疤脸老兵,“征粮的胥吏多报了五十石,差价进了本地一个县丞的腰包。那县丞,是东宫一个率更令的妻弟。”

他每说一句,将领们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不是愤怒,是更深的、冰凉的绝望。原来每份苦难背后,都连着长安城里一张具体的、带着官衔的关系网。

杨广站起身,走到篝火旁,弯腰抓起一把土。

“这把土里,有血。”他摊开手掌,让黄土从指缝缓缓流下,“你们的血,你们同袍的血,你们亲人的血。”

“这血,不能白流。”

年轻将领哽咽:“殿下,我们人微言轻……”

“那就让自己变重。”杨广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我在江都十年,清田亩、整漕运,一开始,江南世家谁把我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

“现在呢?”

无人应声。

“我不是要你们学我。”他走回原处,却不坐,“是要你们知道,有些事,不是不能做,是看有没有人敢做,有没有人……愿做。”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边缘磨毛的桑皮纸卷轴,展开,平铺在火旁的石头上。

“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钱粮、漕运、仓廪实据。还有未来三年,我能调动的物力估算。”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

“如果,陛下允我插手北边军务的话。”

北边军务!

好家伙,图穷匕见了是吧。

我趴在帘子后面,心里瞬间门儿清。

什么体恤下属、倾听疾苦,全是前戏。他真正要的,是皇帝对北方边防的实权!这可比在江南搞搞建设硬核多了,是能真正握住刀把子的东西!

这几个憨直的边将显然没品出这话里的深意,他们互相看了看,几乎同时凑上前,借着火光细看那份卷轴。

火苗跳动,映着他们黝黑的脸。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眼神的变化,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到看清内容后的震惊,再到最后……

那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专注。

得,被忽悠瘸了。

杨广退后一步,目光投向篝火之外的沉沉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见遥远的边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入回忆的质感:

“三年前,本王在北境巡边。有一次追剿小股突厥流寇,深入阴山以南。夜里宿营时,也是这样的篝火,还有远处的胡笳声。”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还原那个场景。

“那天夜里风很大,吹得营火明灭不定,四野苍茫。本王望着亘古不变的星野,和远处巨兽脊梁般起伏的山影,心有所感,得了首诗。”

来了来了,杨·随时随地·诗词朗诵·广。

这年头收买人心不吟两句诗,是不是显得不够有文化?

我虽然内心疯狂吐槽,但不得不承认,他这个故事背景选得极其高明。

北境,追剿突厥,夜里篝火,胡笳声……每一个元素都精准地戳在了这帮边将最熟悉、也最容易共鸣的点上。

他望着篝火,缓缓念道:

“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

嚯,开篇还怪有气势。

“万里何所行,横漠筑长城。”

“横漠”二字像重锤,落下时周遭空气仿佛都凝了一瞬。

我的目光也顿住了。

不是风花雪月。

是铁与沙的味道。

“岂台小子智,先圣之所营。”

“树兹万世策,安此亿兆生。”

万世策,亿兆生。

火光照着他半张侧脸,那双眼睛里有种近乎虔诚的笃定。这一刻,我竟忘了他是谁,忘了史书上那些干巴巴的,关于暴虐的记载。

他只是那个将要继承“先圣之志”、为亿兆生灵树万世之策的人。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讵敢惮焦思,高枕于上京。”

“北河见武节,千里卷戎旌。”

“卷”字出口时,他的右手无意识地虚握了一下。

……妈的,这动作帅得有点犯规。

那姿态里有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仿佛千军万马真的在他指掌间。

诗句继续流淌:

“山川互出没,原野穷超忽。”

“撞金止行阵,鸣鼓兴士卒。”

边塞的苍茫地貌在诗行里铺开。

我偷瞄那几个将领,他们眼睛越来越亮。那是认出自个儿地盘,认出那些用命趟熟的山川沟壑时的眼神。

他太懂了。

懂得如何用最精准的意象,刺中最深的共鸣。

然后——

“千乘万旗动,饮马长城窟。”

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扬起,带着某种金属般的穿透力。

所有杂音都消失了。

“饮马长城窟”。

五个字,我天灵盖都麻了。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将士的铁蹄踏破荒漠,是战马在古老城墙下畅饮,是军人能想象到的,最极致的浪漫。

他不仅承诺胜利,更承诺荣耀。

他在画饼,画一张镶金边的、带着战马嘶鸣和血与火的超级大饼!

“秋昏塞外云,雾暗关山月。”

“缘岩驿马上,乘空烽火发。”

“借问长城侯,单于入朝谒。”

他要的不只是击退,是让单于来朝,是让万国跪伏。

“浊气静天山,晨光照高阙。”

“释兵仍振旅,要荒事万举。”

“饮至告言旋,功归清庙前。”

从出征到凯旋,从流血到留名,每一步都清晰,每一步都……那么让人向往。

余音在夜风里散尽。

我还在这诗构筑的图景里出不来。

黄沙,铁甲,号角,猎猎旌旗,长城脚下畅饮的战马,晨光中巍峨的关阙。

那么壮阔,那么……令人心颤。

胸腔里有东西在鼓胀,是被宏大叙事砸懵了的战栗,是对“参与伟大事业”本能的、该死的向往。

然后——

“殿下!”

络腮胡将领第一个重重跪下,膝盖砸在沙土地上,闷响如雷。

“殿下!”

“殿下!”

接连几声,所有边将都跪了。甲胄摩擦,声音肃穆。

他们低着头,最纯粹的军礼,最彻底的交付。

心和人,都给你了。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顺着那些跪倒的身影,向上移去。

移到了杨广脸上。

火光跃动,照亮他的面容。

没有惊讶。

没有感动。

没有半分“得遇知音”的动容。

他的脸上,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了然。

唇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掌控。是一切尽在预料之中的、近乎漠然的睥睨。

仿佛眼前这些热血沸腾、甘心折腰的将领,他们情绪的起伏,他们忠诚的献上,不过是他拨动琴弦后,预料之中必然响起的音符。

他不是被感染了才念诗。

他是为了感染这些人,才念了这首诗。

我在那一瞬,如坠冰窟。

所有被诗句点燃的热血,所有被宏大叙事激起的战栗,在这一刻,碎了。

碎在他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里。

刚才所有让我心潮澎湃的意象,所有让我屏息凝神的画面,原来……都是他精心挑选的筹码。

他在用最美的语言,最磅礴的构想,完成一场精准的、冷酷的收服。

诗是真的好诗。

愿景是真的壮阔。

可念诗的人……从头到尾都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操控,用理想当诱饵,用荣耀当锁链。

我浑身发冷,可心脏却还在为那句“饮马长城窟”狂跳,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悸动。

看清了,萧锦。

你眼前这个人。

是影帝。是能让你明知是戏,还忍不住想喝彩的顶级演员。

是PUA大师。是能用你最渴望的东西,为你编织一个心甘情愿的牢笼的操纵者。

他太知道人们想要什么了。

想要意义,想要归属,想要自己的血与汗能浇筑进某个不朽的事业里。

他慷慨地给,用最华丽的诗句给。

可给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计算回报。

……

一会儿,篝火边的聚会散了。将领们红着眼眶,却挺直腰杆离去,带着一股被重新点燃的劲儿。

杨广独自站在将熄的篝火旁,背影被拉得很长。

我正想悄悄缩回去,他却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我的帐篷。

“既然醒了,就出来吧。夜风虽凉,吹吹也好过在帐中憋闷。”

……被抓包了。

第28章 生辰赠礼

我讪讪地放下帘子,紧了紧外袍,慢慢挪了出去。

走近了,才更看清他。

玄衫被火光照得暖黄,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手里还拿着那根拨过火堆的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上的土。

“都听到了?”

“嗯。”我老实承认,在他面前装傻好像没什么用,“殿下的诗……念得挺是时候。”

他侧过头,饶有兴致:“哦?怎么讲?”

我扯了扯嘴角:“刚听完他们诉苦,殿下这诗一念,啧,跟打了鸡血似的。”就差没说“洗脑效果一流”了。

他定定看着我,篝火噼啪声里,那目光沉得让人发毛。

半晌,他低笑一声:“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那笑声里,第一次没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反倒像是……有点意外?

他大概没想到,我不仅听懂了诗,还看穿了他这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而我刚说完就后悔了……

死嘴!比脑子快!

人晋王殿下辛辛苦苦搭台子、点篝火、拉听众,演这么一出“体恤下属、胸怀大志”的戏码,不就是为了收拢人心吗?我老老实实当个被感动的观众不就完了?

非得嘴贱戳穿?!

嫌自己不够显眼?!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不过,看穿又如何?”正当我脑补了一堆灭口戏码时,杨广突然开口。

他看着我,篝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在某一瞬间,你当真,没有过一丝震动?”

震动?

何止啊。

那一瞬间,什么算计,什么立场,什么他是谁,全都不作数了。

就是被那诗句里横冲直撞的力道给镇住了。

就像第一次真正站在大江边上,看着浑黄的江水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你看啊。

这就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哪怕你把他每一步算计都看得清清楚楚,哪怕你心里警铃震天响,但当那句诗真劈头盖脸砸下来,脑子还是会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太蛮横,也太壮阔了。

那一刻,我甚至忘了他是杨广,忘了他是隋炀帝,忘了他是我未来的“丈夫”。

就只是个被一首好诗、被那种磅礴野心震撼到的、没出息的听众。

而就在这个瞬间,某些深埋了七年的东西,突然决了堤。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聪明到极点、文采灼人、我竟认识了两辈子的男人,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想跟他分享。

此刻,我只能跟他分享。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伤后的虚软。

“我小时候……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过,我的……前世。我的前世,也有好多好多的诗。”

“关于边塞,关于长城,关于那些,血与火。”

他眉梢微动,没打断。

“我读过‘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我念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带着隔世的凉气。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我一首接一首地念,像着了魔。

那些在上辈子需要死记硬背的句子,此刻却滚烫地烙在舌头上。

五年了,我没跟任何人提过那个世界,可就在刚才,在他念出“饮马长城窟”的那一刻,我突然就忍不住了,我想告诉他,告诉这个我认识了两辈子的男人:

你看,我也见过星辰,见过你诗里没写尽的那些月亮、黄沙和醉卧沙场的人。

我每念一句,都能感到他的目光更专注一分。

他的呼吸节奏变了,摆弄着篝火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这些诗句里蕴含的意象、气魄、乃至某些超前的凝练,对于一个顶尖的文学鉴赏者、野心家而言,不亚于惊雷。

“那些诗都很好,璀璨得像星星。”我收回目光,看向他,很认真地说,“但没有一首,像刚才听到殿下念的这样……让我觉得震撼。”

我停了停,补上那句最真的话:

“哪怕我清楚,殿下念诗,不只为念诗。”

为收拢人心,更为北境兵权。

他眼底有什么闪了一下。

“可诗是真的,”我继续说,声音很轻,“诗里的那股劲儿……骗不了人。殿下心里,一定有一个宏大的夙愿,想真的‘饮马长城窟’,想让单于来朝。对不对?”

“我听到了那些将军的委屈和愤怒,看到了他们眼里的血丝。然后,殿下念了那首诗。它不是在书页上,它是在这里——”

我指了指脚下坚实的土地,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在篝火边,在黄河的风里,在活生生的人的痛苦和希望里……长出来的。”

“我见证了它被念出来的这一刻。所以,它不一样。”

因为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就分不清了。

分不清是那些照亮过我‘前世’梦境的、灿烂冰冷的星辰更真实,还是眼前这首刚刚从血与火中诞生的、滚烫灼人的诗更真实。

杨广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夜色里格外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萧姑娘,你看得穿人心,却还愿意信那诗里的几分真。这一点……很难得。”

他顿了顿,问:“你的‘前世’,还梦到过什么?”

还梦到什么?

梦到你的龙椅,你的末日,我的飘零。

但这些,一个字都不能说。

“忘了。”我垂下眼,语气平淡。

“大多是些乱七八糟的影子。就诗,因为好听,记得清楚些。”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那笑声意味不明。然后在旁边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上坐下,又指了指另一块:“伤没好全,别站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