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仲泰(二)(2 / 2)

邓烛听过这位自己素未谋面的‘夫君’,自幼身子骨不大好,但文才斐然,若不是远离建康,且身子不好,太子殿下都想邀她入阁编书。

竹杖叩雪,步履踏霜。

门口人影绰绰,奈何天太暗,看不清人形面影,只窥得是个清瘦纤挑的人儿,手上的竹竿子和她的人一样,笔直,消瘦。

底下僮仆替她除了外靴,隐隐瞧见她点头致意。

而后紫竹击青砖,灯烛映雪光。

好俊的人。

似西岭雪山飞琼花,荆山玉带挂竹涛。

明眸采星,疑是增城人。

看起来较自己还小些年岁,可通身的气度,她家中父兄无一人能及。

以至再见残缺,徒恨天公。

“孩儿今日温完了书,来问母安。”陆纮出声,邓烛才骤然回了神。

“安,安。”

陆芸朝她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旁来。

“她是我与府君的独儿,乳名柿奴,你以后唤她柿奴就使得。”

陆纮走近,笔直地趿坐在陆芸身旁,目不移瞬。

她其实目力不差,甫一进门,就被阿娘身旁坐着的邓烛吸引了去,但很快就想到这是那位邓小娘子。

心里却兀的觉着,这素净的衣裳,与她实在是不相配,邓烛眉眼间,有她从未在文人雅士家中见过的焰焰宵飞之气。

只是这气概,连如今的邓烛自己都不曾发觉。

挥退下周围人,陆芸知晓这个年纪的娘子最担心的是什么,“你同柿奴,是只会有名的情分,断不要担忧她会对你做些什么。”

“柿奴,这便是邓小娘子,你往后──”

“我往后好好照顾小娘子便是,”陆纮笑起来时,两颗虎牙雪玉似的,“那玉海院,若无小娘子首肯,我一步也不踏,断不让邓小娘子受委屈。”

“不知小娘子识得字么?曾读过甚么书?”

“略识一二……家中尝读鲍参军诗。”

“欸──如此险诗,娘子是益州人?是诗险,还是剑阁险些?”

雪玉似的人儿霎时间生动了起来,沾染上灯火的温柔,她本不大乐意再提起益州这伤心地,却不恼陆纮这话语,只觉得这人俏皮。

不由问道:“……这如何比得?”

“春风秋雨,夏花冬寒,边关鸣笳,流水榭歌,见景而生情,生情而起诗。”

陆纮眼如月牙弯弯,“所以我才问娘子,是鲍参军诗险,还是剑阁更险?”

邓烛怔住,她着实未想到陆纮会是个这般灵气的人。

“瞧你问的什么话,剑阁那地儿,哪里是寻常人能见过的?”

陆芸捏了捏她耳垂,‘埋怨’道,又朝向邓烛歉然,语气中却还带着对陆纮的骄傲:“你别理她,这孩儿自小同旁人不大一样,娘子勿怪。”

“哪里、小郎君……好才情。”

“好啦,天这般暗了,邓小娘子一路舟车劳顿,早些歇息才是。曜儿,带邓小娘子回院中,另吩咐庖厨准备些吃食。”陆芸注意到邓烛这么久,并不动案上的点心。

许是怕失仪,初来乍到,定是极为惶恐。

“多谢夫人。”

“往后一家人,何必言谢?”陆芸想了想,还是将话说出了口,“……我待你,如待……亲生女儿一样。”

陆芸隐晦地看了坐在自己身旁的陆纮一眼。

然而这话落在邓烛耳里,哪里听得出来,只想着许是这陆夫人觉着让自己做她陆家的媳妇儿也挺好。

“诺,妾身谨遵夫人教诲。”

嗯?

这下轮到陆芸有些傻眼,她教诲了甚么?

但仍是:“嗯……早些休息。”

陆纮眨巴眨巴眼,忽得笑了出声。

陆芸用疑惑的眸子瞧她,似是在问她笑什么。

陆纮不语,摇着小脑袋,同自家娘亲打哑谜,朝邓烛温然一笑,“雪天路滑,娘子慢行。”

“谢郎君提醒。”

邓烛行至一半,忍不住地回头望了眼二人,发觉她们都在目送自己。

心下一暖。

她隐没在如水夜中。

“你方才在笑什么。”陆芸这才问出来。

陆纮抿唇,憋笑,凑近自家娘亲耳边:“人邓小娘子以为娘亲是想强留下她来,为我这个瘸子说话呢哎呦──”

“满口胡话,你是邓小娘子肚里的虫儿不成?”

陆芸毫不客气地弹她额头,转而又陷忧愁:

“哎……这小娘子身边没个人,又怕我……”

“娘亲是忧心她积郁成疾?”

陆纮体贴地为陆芸倒上温汤。

“是……上巳日那天,不若带她一同出游罢──”陆芸语罢又怔住,看了看自家孩儿的腿。

陆纮不大爱出门。

“好,”陆纮笑得温柔,“一同出行。”

展眼间就被陆芸搂在怀中,亲吻额头,“阿娘的好孩儿……”

“……阿娘……柿奴已经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