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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昏黄落地, 余晖浅浅,燕窝北树。

韩旭捏了捏她的手心,觉得软软的, 忽然问:“怎么才算坏?”

不知怎的, 温宜忽然觉得他这话说得不太正经:“……不知道。”

“那你还问?”

她便认真想了一下:“若是你自己都觉得坏,那便是真的坏了。”

“若我觉得去赌坊不算坏呢?”

温宜挺认真地想了会儿:“那你应当是赌技了得。”

只有一种人会觉得赌坊不是坏处, 那便是觉得自己能一直赢钱的人,虽然这些人往往到最后都会被骗得血本无归。

韩旭又说:“那若是我觉得去青楼也不算坏呢?”

“……”温宜怔了一下, 反问,“你觉得去青楼不算坏吗?”

“你觉得呢?”韩旭还是不答。

“……青楼不坏, 去青楼的人也不坏。”温宜默了默,“但是有了家室, 还去青楼的……”

韩旭叫她坐上来:“如何?”

她没说如何, 只说:“不去是最好的。”

暖阁边有窗子,黄昏时刻,西边刚好有日光落进来, 柔柔地洒了她半边身子, 给她的眉眼都描上了金光, 叫她整个人看起来是那么柔和, 又是那么的明媚。

“没去。”韩旭看着她, 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还要训我什么?”

温宜就小声说:“没训你。”

“那就是大夫人训你了?”能叫温宜一回来,便气势冲冲地戳他的脸,肯定是心里有气了, 虽然韩旭觉得她这样还挺好玩的,他就没看到她有过脾气。

温宜摇了摇头:“也没有,大夫人还一直宽慰我来着。”

“既是如此, 谁能带坏我?”

他虽是乡野长大,没过过什么富贵日子,也不像京中那些世家子弟见过世面,却自认还算能分辨出好歹对错——他到京城也算有些日子了,平日不是待在府里,就是带着从阳去南城的槐花巷打铁,他虽自觉充实,但除了吴师傅,确实不算有朋友,甚至可以说连结识的人都没几个。

韩璋说带他出去认识些人,韩旭其实挺乐意的,毕竟他已经决定要长久地待在京城了,俗话说得好,“囊中有钱,不如朝中有友”,他倒不是惦记了什么雄心壮志的事,但到底从前和师父一块儿做过营生,说得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不是傻小子,也懂得结交朋友的好处。

这几日来,酒局、饭局、茶局、诗会局他算是参加了个遍,附庸风雅的看不上他,也就是吃酒猜拳斗蛐蛐还算有一席之地。韩旭自觉算穷苦出身,看他们整日散尽千金,虽没说过什么,但也知道自己同这些人大抵是合不来,真要把这些人归类,也就是值酒肉朋友四字。

但长辈毕竟好心,韩旭做晚辈的不好推辞,也自知自己算不得什么厉害人物,没什么立场指点别人的对错,心里想的是,跟着吃几天酒就是了,也算对韩璋有个交代。后面还是各走各的阳关道。

温宜觉得也是。

以她对韩旭的了解,也觉得他不是个会轻易学坏的人。

她把从余氏那里拿回来的账子给韩旭看了,韩旭不识字,温宜就念给他,只见那账子上头不仅写了泰丰楼,还有含香阁,以及京中一些其他酒肆、琴馆的账目。

韩旭说这些日子他除了到泰丰楼吃过酒,其他的都没去过。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有人顶着韩旭的名头,在外头吃喝挂账。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想的是果然如此。

那日韩旭将王文玉送回家后,是直到晌午才从外头回来——并月堂靠着西门,韩旭每日出府都喜欢走这处,所以府里的人很少知道韩旭去向。

原本韩旭一夜没回来,温宜是要问的,可才打了个照面,温宜就发现他的手受伤了。

不算严重,就是掌骨的地方红了一片,看着有些吓人,仔细一看其实是擦伤。温宜叫桃月端了热水来,先给人洗干净,后又给人上药,心猜韩旭是不是在外头跟人打架了。

药膏黏糊糊的感觉不太利落,韩旭原是不想上药的,这些伤对他来说都不算事,放两天就好了,但他看温宜捧着他的手,那么认真,有种被人捧在心上的感觉。瞎忙活了一夜,现在这么安静地被人管着的感觉,还挺舒服,也就由着她弄了。

温宜问他一晚上没回来,是因为同人打架了吗?

她说这话时都没有抬头,叫人听不出语气,但韩旭无端觉得她的话语里带着几分担心,又听她说“一晚上”,想来自己是让她等了,然后把王文玉的事同她说了。

温宜是闺阁小姐,从前又和韩识嘉定亲,对京中其他男子了解不多,尤其是纨绔子弟。后来才让明秋去打听了。

王文玉家中是大理寺的,专门负责审案子,所以他才会求韩旭把他送回家里,因为这样那些放印头钱的就不敢轻易动他了——一方面是怕自己钱没要回来,还被抓进大狱里,另一方面是怕自己把东家给拖累了。王文玉便是知道如此,才敢一直拖着这些地痞流氓的印头钱不还。

既有这层保护壳在,王文玉其实是不怕这些要债的才对,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王寺正根本不管他——王文玉已经不是第一次借印头钱了,他上回因为赌博输钱就借了不少,还自觉是走投无路,结果要债的上门,直接把他后娘气死了。

那两年王寺正外放查案,是回来之后才知道的这事——王文玉的后娘是个很好的女子,对王文玉关爱有加,甚至因为知道要做王文玉的后娘,便放弃了拥有自己孩子的机会。所以当年王寺正离京时,很放心地把夫人和孩子留在京中,是没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王寺正得知此事,回来后甚至不敢给夫人上香,带着王文玉上岳丈家认错,说是要当堂打死这个逆子,结果还叫王文玉给跑了。父子俩是早生了嫌隙。

这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京中放印头钱的换了好几批,这些人全不知王家父子的关系,而王文玉也是仗着他们不知道,才敢跑回家里。

听完这事,韩旭想着昨日踢他那几脚都是轻的,早知道在他爬上马车的时候,就该把他踹下去,放他在路上被人打死了。

温宜就又给韩旭泡了壶下火的菊花茶。

歇了大半日,第二天韩旭照旧出门,没想到又遇上那群要债的——只见他们各个脸上带伤、鼻青脸肿,看着甚至有些可怜。而那群人看着韩旭,就那破了点皮的手竟然还包扎上了,真是有气不打一处来。

双方打了个照面,谁都没搭理谁,那群人就这么跟了韩旭一路,但没敢轻易再动手。

韩旭还带着从阳,没跟他们多说什么,直到把人送进吴师傅的铺子,才出来跟他们说话:“你们这样成天跟着我也不是个办法,我同他就吃过一杯酒,不熟。”

那群人也算是地痞流氓来的,说起话来有些无赖:“那没办法了,我们见不到姓王的,只能来找你。”

韩旭没跟他们急,只说:“子债父偿,要不你们去寻他老爹吧。”

这话一说,那群人齐齐变了脸色,他们哪敢找王大人?不去还好,不去只是钱拿不回来,去了说不定就是一窝端了。

为首的人磕磕巴巴地说:“冤有头债有主,我、我们不牵连旁人。”

韩旭就笑了:“那你们还盯着我。”

“我们也不欺负你,这样吧,你帮我们把王文玉约出来,我们就不跟着你了。”

韩旭又不是缺心眼,本来摊上这事就已经算是惹了一身腥了,现在是丁点不想再插手:“这么麻烦做什么?实在不行,我帮你们找一趟王大人吧。”这是知道他们不敢,故意吓他们呢。

那群人一听,果然脸色又是一变,消停了。

韩旭原以为此事就算过了,不想没过几日,这些人又来了。他从铺子里头出来,手上一手灰,正拿着帕子擦手:“看来诸位是想好了,要我帮忙引荐一下王大人?”

为首的刀疤脸,气焰比前几日高多了:“我们今日不找王文玉了,我们找你。”

韩旭这才停了步子:“找我?”

“这是你在销金窟欠下的账,上头签字画押写的可是你的名字,如何说?韩大少爷,您财大气粗,应该不会不认吧。”

韩旭不认:“这不可能是我的。”

“白字黑字,还想抵赖……”

“我不识字。”

“……”

“你们确定是我欠的?”

那几个人目目相视,然后说:“这年头有几个赌鬼是认账的?废什么话,赶紧把钱交出来!不然我们今日就让你兜着走!”

那些人说完狠话,似是又想起前几日被韩旭打了一顿的事,顿了顿:“当然,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要是实在没钱呢,我们也可以宽限你几日,不过有一个条件。”

韩旭并不搭腔。

“……只要你帮我们把王文玉找出来,我们可以宽限你几日。”

韩旭觉得没必要因为一个烂人整日浪费时间:“你们找王文玉是你们的事,这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不过赌坊欠账的事,你们说清楚。”

那群要债的就把他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欠了多少钱的事给他说得明明白白,可这几个时间,韩旭不是在家,就算在吴师傅这,于是他说不是他欠的,还让他们带他去销金窟核账,到底是谁拿着他的名义在那里赌钱。

要债的也懵了,毕竟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见着遇上上门讨债的不怕的,不仅不怕,还要上门理论。他们没办法,只能带着韩旭去,而这也是为什么余氏的人说时常看到韩旭出入赌坊的原因。

温宜将今日从余氏那儿听来的说辞告诉韩旭:“大夫人说前阵子酒楼的账都是送到她那的,她没放在心上,随手就给结了,是后来听说郎君时常出入赌坊,才没敢继续付账,怕郎君做出什么错事。”

先前荷花宴那事之后,温宜便开始怀疑府中有人想对她和韩旭不利——

韩识嘉是谁?连中两榜还都是榜首,一个在京城这样卧虎藏龙的地方都久负盛名的少年天才,承恩侯将来的爵位会传给谁,不言而喻,也根本无人置疑。

可谁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身世揭开,韩识嘉根本不是亲子,承恩侯的嫡亲血脉是一个长在乡野,目不识丁的铁匠。普通老百姓看热闹,可世家出身的人都能察觉承恩侯府的表面平静下,其实暗藏波谲云诡。

余氏是正房,他的儿子也是嫡子,韩旭身世如此,他回来之后,最大的受益人便是韩识烨。

所以温宜会疑心余氏并不奇怪,先前她便觉得韩旭时常出入酒楼不对劲,不想没过多久,韩旭便发现了有人在外头以他的名义挂账——韩旭是刚寻回来的,乡下长大的少爷,什么离谱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都不奇怪。混迹酒楼、大手大脚,这是京中最普通的纨绔都会做的事,温水煮蛙,把韩旭养成或者让大家以为韩旭是一个废物,对谁好处最大,不言自明。

要不是温宜自觉对韩旭还算了解,怕是也察觉不出什么不对劲来。

甚至直到今日得知侯爷生气的事,温宜对余氏的态度都只是怀疑,毕竟她只是替韩旭结账而已。说到底,她的身份是韩旭的“母亲”,此举不仅看不出余氏是在有意设局害韩旭,甚至还会叫人觉得她是个关心儿子的母亲。而她因为知道了韩旭混迹赌坊,拒绝给韩旭买单,也是有理有据,此事便是论到韩老夫人那处,余氏此举亦是无可指摘。

是直到方才余氏和她说的那番话,才叫温宜确定,她是别有目的。

承恩侯是韩旭的父亲,作为父亲,看到儿子行止不良的反应是生气,合情合理。余氏虽不是韩旭生母,但她若是真的关心韩旭,方才便不会没有半句责怪,她甚至没说一句劝告韩旭不要再去的话,话里话外都是在宽慰温宜不必害怕,不过是件小事,哪有男人不吃花酒的……

这才是她不对劲的地方。

她像是怕韩旭真的改邪归正,往后再不去了一般。

而前不久,她分明还在说,因为知道韩旭去了赌坊,怕他酿下大错,才没继续给韩旭买单。

分明是自相矛盾。

温宜想了会儿,忽然说:“郎君怕是还得再去几趟泰丰楼。”

他们虽猜出是余氏在其中捣鬼,但想要在韩旭的眼皮子底下操作这些并不容易,他们身边定有余氏的人,才会将这些事运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身边有这种人存在,总是叫人不安的,还是趁早连根拔出的好。

韩旭想着这些日子,能清楚地知道他什么时候去吃酒的,要不是韩璋,要不就是贵喜……但他其实从心底里不想疑心韩璋,毕竟在这个家里,自己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郎君再多出去吃几次酒,便能知道是谁在从中作梗了。”温宜觉得可以利用此次机会,将幕后之人钓出来。

听了温宜的计划,韩旭自然是支持的,他虽无意同人争什么爵位,但也不想白白担什么莫须有的名声和罪名,只是去泰丰楼吃酒并不便宜。

但他没说,只是在心里想还可以去哪儿接点打铁的活。

然而温宜突然从里间拿了一盘银子出来,这是方才温宜拿给余氏,余氏没要的:“郎君先拿去花,要是不够,再让人回来取就是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

其实也不算多吧。温宜一愣,说:“我有嫁妆啊,年纪还小的时候,祖母和娘亲便给了我两间铺子,就是东城的书画铺和胭脂铺,后来同你成亲,父亲又给了我四间作陪嫁。”意思是她很有钱。

韩旭听到一半,脸就黑了,他也是去看过铺子的人,知道东城地价有多贵,他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不许她说,想着自己快穷得没钱吃饭了,又想着自己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竟要花媳妇的嫁妆,帮着平账。

温宜脸小,韩旭一掌就捂住了她的脸,她把人的手拨开,头发都有些乱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转过身去理自己的头发,问:“有钱不好吗?”

“……挺好的。”

“那你气什么?”

韩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从后头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了起来,然后俯身在她脸上咬了一下:“没气,觉得你厉害。”

温宜要推他,也是这时,外头侍女进来叫他们用膳了。

韩旭就这么应了声,咬完之后要起身,然后就见温宜扯着他的衣角,把自己遮了个全,脸红红地盯着桌上的账。

作者有话说:

作者对上一章节的内容进行了修改,麻烦读者朋友们刷新一下哦

谢谢大家支持!~

第32章

星移几度, 潭影悠悠,又是新日。

东城主街上的泰丰楼从来不缺生意,这会儿不过申时, 便已是宾客如云, 一座难求。

今日韩旭做东,请诸位公子吃饭。

他身世玄妙, 本就是吃茶看客的茶余谈资,所以自是有人愿意来同他吃酒的。而他看上去虽没有京城富贵公子的模样, 却也是承恩侯府的大少爷,是韩家三爷亲自关照的人, 世家子弟之中有些性子张扬的虽看不上他,却没有婉拒, 毕竟这种酒局对他们来说, 用不着论什么看不看得上,都是“拉帮结派”的应酬罢了。至于那些家中官阶较低又或是白身的人,多半是想借此机会, 同侯府的大少爷搞好关系, 往后好某个前程。

总之韩旭想组局, 并不是难事。

席间满座, 韩旭带头提了杯酒, 说自己初来乍道,前些日子多亏大家照顾。

他说话客气,众人也很给他面子。

金樽玉盏,笙歌舞曼, 华灯初上。

这些个世家子弟常年在京中各处游走,消息最是灵验,杯过三旬, 酒气上头,便开始问韩旭:“听说前几日侯爷在府门前生了好大的气,不许你再出来同我们厮混。”

“邓兄这是说的什么话?”韩旭睨了他一眼,“咱们的关系怎么能用厮混来形容?”

“哦?”

“该是结交。”韩旭同他碰了个杯,“是老头弹琴听曲的那种情谊。”

邓昌明听他这话,放声大笑起来,他再怎么浪荡,也是个读过书的纨绔,不敢说有诗书经史之才,却也略知道些附庸风雅的手段,轻易不会闹笑话。他长这般大,还是第一次听人把“高山流水遇知音”说成这样的,心想这人果然是草包。

“他只是不许我去青楼赌坊罢,难道我同人吃个酒还要管吗?”韩旭一脸无所谓,“前阵子你们关照我这样多,我只是想请诸位兄弟吃个酒罢了,邓兄放心,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邓昌明听他这话里像是并不把承恩侯放在心上,于是起哄道:“我就说韩兄这个朋友不白交,够义气。”

杯盏相撞,酒泼袍襟,一场宴席到最后,在场之人没有一个算得上清明的,贵喜扶着各位公子下楼,挨个送上了马车。

邓昌明扶着腰带,姿态很是悠哉,没等贵喜开口,自己先问了:“贵管事,今日没有旁的活动了?”

贵喜就担心他问,于是寻了个由头:“原也是有的,只云烟姑娘这几日身子不爽,恐招待不周。”

邓昌明一脸遗憾,吃酒划拳有什么意思,听琴逛窑子才算活色生香,于是一脸嫌弃地走了。

一连几次,韩旭都是只请他们吃酒,饭饱酒足后的暇余活动却没了。

邓昌明和几个公子哥坐在韩旭定好的厢房里——韩旭还没来,是贵喜在招待他们,他给几个公子斟茶,邓昌明眼都不抬,抛着那几粒花生米:“你家公子最近小气了不少,是不是前几日被侯爷教训了一顿,没了胆子?”

他身侧那几个人也帮着搭腔:“我们几个也不是缺饭吃的人,之所以捧场,那是同你家公子合得来,你看要不是我们,每日会有这么多人来吗?大家是冲着邓公子的面子。”

邓昌明知道韩璋之所以把韩旭介绍给他们,是想他们带着韩旭玩,这人就是个乡巴佬,能在京中这种地方交得上朋友才怪了,所以刚开始出来玩,都是韩璋买单,请他们带着韩旭玩。后来见他们熟了些便不管了,只是给邓昌明还有几个与韩旭年纪相仿的小辈送了点礼物,让他们好好照顾韩旭。

刚开始邓昌明也好好照顾了,有什么好玩的,也会叫上韩旭一块。但这人性子寡淡了点,没什么意趣,同他们不是一路人,那次射覆之后,邓昌明原是不想搭理他了,没想到他还挺会做人,叫贵喜给了他含香阁的牌子。

京城这群纨绔子弟之中,邓昌明算上是最有话语权的,因为他的祖母是长公主,是先皇的妹妹,连太后娘娘都要敬重他家三分,大家也乐意哄着他玩,当然,除了这些权势地位,还因为他有钱,又或是他祖母有钱。

好景不长,前段时日祖母不知听了谁的话,开始克扣他的银钱,不许他出去玩了。他没了钱,手底下聚起来的那些个酒肉朋友散了个七七八八,邓昌明正愁着呢。偏是这时,韩旭出现了,这人虽是个草包,但还算懂几分人情世故,晓得请他们玩乐,邓昌明当然是高兴的,毕竟这是在花别人钱,长自己脸面。

就如同“升米恩,斗米仇”,恩惠给的久了,别人就当成了理所应当,突然一天断了恩惠,还催出了嫌隙来——现在韩旭不给他们花钱了,邓昌明又没有钱,自己没了潇洒不说,在朋友面前也没脸面。

贵喜在心里偷偷啐了一口,面上还得陪着笑:“邓公子说的是,可近来侯爷和大夫人管得紧,吃酒什么的还好说,想听云烟姑娘弹琴什么的,怕是不行了……小的也为难啊。”

毕竟当初请邓昌明逛窑子、赌博的钱可不是韩旭付的,是大夫人。

自从被侯爷发现后,大夫人哪里还敢再偷着给大少爷银钱潇洒,这几日的花销,都是大少爷自己掏的——说起来这个韩旭还真就是乡野出身,酒池肉林这么一泡,便是侯爷生气也管不住,前阵子还有大夫人帮着兜底,如今是不用大夫人给钱,他也要潇洒,这般看来大夫人筹谋的,也不全是无用。

可还是那句话,如今这些花销都是大少爷自己在掏钱,若是没有韩旭的许可,贵喜如何给得出邓昌明牌子。

邓昌明嗤笑一声:“这有什么为难的?侯爷既允了你们大少爷出来吃酒,那便把含香阁的账子和酒楼的做到一块儿不就行了,刚好我和泰丰楼的掌柜还算熟识……还是说你们公子其实也看不上我们几个朋友。”

贵喜也是没想到这几个人这么难缠,怎么偏偏挨上了这几个混蛋:“等小的回头请示了大少爷……”

“请示什么大少爷啊。”邓昌明忽然笑了,“要不回去问问你的真主子?”

贵喜陪笑的脸一僵。

“你先前伺候的谁,现在又伺候的谁,你家主子在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邓昌明盯着他,面上要笑不笑的,“要不你回去问问你家主子,还要不要我继续带着他玩。”

“邓公子在说什么,小的怎么听不懂呢?”

“听不懂是吧?那你说我把这事告诉你家大少爷,你猜他能不能听懂。”

贵喜脸色一白,大夫人做事定是没有痕迹的,可偏偏这事不需要证据,只要他把这事告诉大少爷,大少爷必会起疑心,那大夫人这段时日筹谋的这些,便没用了……

这日晚上设宴,邓昌明没有来,韩旭端着酒杯,目光转了一圈,面上神色淡淡,只有烛光映在酒水之中,倒映在他面上留下粼粼的光。

深夜,陈春堂。

贵喜跪在地上,把今日邓昌明说的话复述了遍。

余氏坐在圈椅里,神色幽邃。

韩璋会玩,所以余氏让他给韩旭介绍朋友,韩家三爷自己本身就纨绔,平日里结交的朋友又哪可能是什么善类?

至于贵喜,从前是在她院里伺候三少爷的,这人是个滑头,既会看眼色和很会来事,识烨小时候便时常帮着他翻墙逃学,后来识烨说读书苦闷,这人竟带着他去赌坊,害得识烨结交了一群恶友,被她发现后,此人竟还帮着遮掩。

余氏原是想把他打死的,偏巧这时候韩旭回来了……余氏看着这人,忽然觉得他的这身本事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于是便把人派去了并月堂。

一个韩璋,一个贵喜,是她早布置好的,这些日子来一直不动声色,便是为了如今。

只余氏没想到她好吃的好喝地哄着这个邓昌明,反倒是给自己养了一个吸血的蠹虫出来。

当初她之所以让乔嬷嬷不要再收账子,是因为她让乔嬷嬷同酒楼的人说让他们直接去寻韩旭,并在同韩旭要账的时候,告诉韩旭从前的账都是她在付。

他一个刚到侯府还要去南城打铁的小子能有什么钱,染上花天酒地的毛病,自然是会求着她要钱花,余氏为的就是这个,钱她不在乎,她要的是韩旭听她的话。

而明明前几次乔嬷嬷都同人说的好好的,怎的还会有人上门讨债?还偏偏让侯爷撞见了。余氏这些日越想越奇怪,是真的怕韩旭叫侯爷这一生气便不敢再出去了,那日温宜期期艾艾地来,她还宽慰了好久,就是怕他们被吓到了。

那几日侯爷对着她和韩旭夫妻都是冷着脸,她还以为自己的这番筹谋已经失了效用,没想到不过几日,韩旭又开始在外头花天酒地。余氏瞧了心里高兴——这人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真就跟那群纨绔混在一块儿了!

余氏坐在阴影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贵喜:“他想要什么,你就随他去吧,他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随他,只要他把自己的嘴管好了。”

贵喜得了令,翌日送邓昌明他们出酒楼时,给人递了牌子,不想刚转身回去,便看到大少爷和戴着幂篱的小夫人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们明明没说一句话,却叫贵喜冷汗骤下,当即跪了下来:“少爷,夫人,奴才知道错了。”

温宜隔着幂篱看着他,轻声吩咐道:“带回去吧。”

并月堂中,灯火明明,韩旭和温宜坐在主位上,一个疏朗冷峻,一个端庄秀丽,截然不同。

额匾下,韩旭坐姿大马金刀,他本来长得就凶,冷下脸时看着格外瘆人,叫人单单只是看过一眼,便忍不住地心底发怵。他拿着先前的那些账子,缓缓俯身看着贵喜。

温宜则是端正地坐在一旁,轻吹着茶。

贵喜哆哆嗦嗦地跪着:“少爷明鉴啊,小的这么做,全是为了少爷啊。”然后哭哭啼啼地说因为韩旭身世的缘故,在京中交不到什么好朋友,“小的这般做,都是为了替少爷拉拢人心啊。”

“没想到贵管事看着不显,倒是生了一颗拳拳之心。”韩旭坐在上首,“你做的这事情,全走的我的账,可你既不过问我,又没问过夫人,是准备去哪里要这些钱呢?我记着你的月例是一个月三两银子,你一整年挣的银子怕是都不够邓昌明在含香阁吃一顿酒的……还是贵管事想说你从前攒了不少银子,是可怜我这个主子,要掏心掏肺地替我笼络人心?”

“想不到贵管事竟如此替郎君着想。”温宜将茶放在一旁,“即使如此,咱们也不好辜负贵管事这份心意,今日邓公子在外头花了多少钱两,问贵管事拿便是了。”

听到这话,贵喜原是松了一口气的,只要他没把大夫人供出来,过几日就还能跟大夫人要银两,把这笔账结了。

没想温宜突然又说:“想来前段时日往家中送的这些账子,应当也是贵管事依着拳拳之心给安排的,只是忙中出错,没沟通好,才叫酒楼送错了账子……既是如此,还劳烦管事也把这些银子拿出来吧。”

温宜说得心事重重的:“管事应当也知道侯爷因着这事生了不小的气,我和郎君还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如今有贵管事这番证词,又将银钱还回去,想来侯爷应当不会再同郎君生气了,管事如此为着郎君着想,侯爷定会夸奖你的……”

贵喜大惊失色,温宜怎会提起前阵子的钱,那些花销,便是把他卖了也还不起啊:“小夫人,小的……小的没有这么多钱……”

温宜就不懂了:“既是没钱,管事如何敢做这样的事?”

贵喜头磕在地上,许久却没敢再说出一个字。

韩旭没什么耐心:“既是如此,我们难免怀疑贵管事的初心,就像你方才说的,我没什么本事,又御下不力,只能到祖母那里,请祖母评判了。”

韩旭这话便是在说怀疑他联合外人在诓骗侯府的钱财了,他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如今这番折腾,不说差事要丢,怕是还得下狱……

温宜语气慢慢的:“还是说不是贵管事有钱,而是您后头的主子有钱?”

这话一说,贵喜冷汗就下来了,他知道他们这是怀疑到大夫人身上了……他看着冷汗滴在地上,却始终不敢多说一句话——不交代便要下狱,可若是真交代了,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一夜之前,贵喜像是老了十岁,早上去请安时,几乎是让人拖进去的。

韩老夫人叫他们这动静吓了一跳,韩旭先是给诸位长辈赔罪,才将此事细细说了。

“我堂堂侯府,竟需要用这种手段笼络人心?”韩老夫人还没听完,便将茶杯扔在一边,哐当一声,茶水洒了一半,模样看着很是生气。

韩旭便道:“笼络人心是小,孙儿只怕此人是想和外人联合,一起诓骗侯府的钱财。”

这话一说,众人便觉得如此,不然他为何不敢早就同主子禀明,而是被揭穿了才开口,分明就是掩饰。

温宜说:“郎君和我原是想让贵喜把银钱补上便放他一马,但奈何他拿不出银钱,兹事体大,我们郎君无法裁决,无奈之下,只能来请祖母做主,还请祖母不要怪罪。”

这话一说,便让韩老夫人想起几日前,温宜因为得知侯爷发现韩旭混迹青楼赌坊的事,慌张无措到余氏那处请母亲帮忙的事。

韩老夫人看看温宜,又看韩旭,心里跟明镜似的,还有什么不明白,上头做主子的好说话,底下的人就敢踩到他们头上去,这是看韩旭没有根基,温宜又性子绵软,没什么威慑,才敢做出这样吃里爬外的事。

韩老夫人叫他们先坐:“贵喜,你揣奸把猾、吃里扒外、阳奉阴违,我侯府决计容你不得,即日便送了官府,任由律法处置,以正我韩家门风。”

温宜看着贵喜被拖出去,忽然道:“诈欺取财,按照大靖律法,计以盗窃罪论,轻则刺字流放,重则死刑。”

她说话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叫贵喜听见。

贵喜睁大了眼睛,先是看温宜,然后求救一般地看向了余氏,那眼神像是溺亡的人忽然看到了救命的浮木,目眦尽裂,布满血丝,可还没等他开口,后头的仆从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拖了下去。

堂屋悄静,静得听不到半句冤枉。

许久,韩老夫人侧坐在席上开口:“今日大家都在,便索性将荷花案的事情解决了。”话音一落,窦嬷嬷将人带了上来,温宜转眸一看,发现那人竟是刘嬷嬷——几日不见,刘嬷嬷整个人消瘦了许多,再不见了往日的风采,连桃月看了都吓了一跳,忍不住往温宜身后躲,不忍再看第二眼。

“当初春日宴荷花枯萎一事,便是这刘嬷嬷从中作梗,其中因由是房中阴私之事,我便不在此处明说了。”韩老夫人一语带过,目光却是狠厉的,她扫视着坐在下头的大房、三房和几位妾室,忽然道,“近来府中事端颇多,为着什么,我心里清楚,诸位心里也清楚。”

一句话,满屋寂然。

“我们韩家之所以有今日的荣耀,全赖先帝与陛下赏识,往后的荣辱,自然也由圣上裁决。谁要是敢动歪心思,便是在和陛下作对。”这话便是在提醒诸位,侯府的爵位往后由谁继承,那是皇上说了才算的事。

韩老夫人虽然老了,但那双眼睛依旧带着叫人不可忽视的明亮:“我始终谨遵圣上的旨意,今日这两个奴才也交由官府处置,但若是往后再出现这样的事,处置的便不是奴才了。今日诸位都在,我便多余说这么一句,往后若是出了事,可别怪我没有提醒。”

回到并月堂,温宜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心想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是解决了。

虽然没有能向余氏发难,但知道余氏了对他们别有用心,还揪出了刘嬷嬷和贵喜这两个眼线,她已经很满意了。

温宜做到暖阁边,端了茶要喝。

还没送到嘴边,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的茶杯扣下了:“这个时候还喝酽茶,晚上还睡不睡了?”

“那我喝什么?”温宜看着韩旭把茶杯拿走。

韩旭看了她一眼,从身后拿出一杯槐花蜜:“喝甜水。”

温宜尝了一口,甜得眯眼睛,觉得韩旭一定往里头放了很多的蜜。

“好喝吗?”

“还行。”其实是很好喝。

韩旭又问:“心情好了?”

“嗯?”

温宜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然后就听韩旭问:“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有名有姓的店铺给顾客挂账是常事,月结或是按季结账都是正常的,这在他们铁匠铺里都不算寻常,遑论泰丰楼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按理来说,他们这种做大生意的,该是很会来事才对,承恩侯府并非一般的门户,闹到府门前来要账多难看,若是因此惹恼了贵人,往后他们还要不要在京中做生意了?

而且余氏既然想要拿捏他,不应该这么心急,十几日够他养成纨绔的性子吗?还把此事捅到侯爷那里。

此事让侯爷知道,对她来说没有好处,所以酒楼那些人不可能是余氏找来的。

韩旭说完,看见温宜忽然笑了,弯着的眉眼透出一点狡黠,她说:“那些人,是我请来的。”

作者有话说:

好胖一章~

第33章

韩旭站在温宜面前, 今日天色不算好,日头隔着层云照,可她这一笑, 像是游散在山涧泉下的波光, 澄澈跃然又明媚。他看着温宜弯着的眉眼,莫名觉得她在说这句话时, 比喝到甜水还开心。韩旭有些愣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上手揉了她的脸, 嫩嫩的,软软的。

不知道笑得这么好看做什么。

温宜没想到韩旭会突然摸她, 不笑了, 抿着唇,微睁着眼睛向后仰,不知他又在干嘛。

“你怎么这么多主意。”

“有主意不好吗?”

韩旭没说好与不好:“所以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请人上门要债?”

仔细一想, 温宜之所以起疑, 还真不是因为韩璋请韩旭吃酒——她虽对京中其他男子的事情不甚了解, 但韩家的事, 她还是知晓一二的。韩家三爷自小便不学无术、游手好闲, 在京中颇为有名的纨绔。京城繁华,纨绔不少,韩璋分外出名,原因有二:一是因为韩家位高权重, 二是他有两个格外出色的兄长。

温宜年纪还小时,祖母常带她到侯府拜会老侯爷和韩老夫人,那段时日正好是韩璋最顽劣的几年。因此他一瞧见温宜便总喜欢逗她, 管她叫侄媳妇,把温宜说得往祖母身后躲。

韩老夫人听着了总会把韩璋笑骂一顿,然后告诉她不要离他,说这人是个纨绔子弟来的。

小时候她不懂韩老夫人说的“纨绔”是何意,只知道韩璋是个性子大大咧咧的长辈,后来长大懂事了些,才知道原是在说韩璋花天酒地、不务正业,没正形。

成亲后,韩璋收敛了不少,早也不跟京中这些纨绔子弟厮混了。但他本就是那样的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即便他想给韩旭介绍良师益友,也得他识得人才行。

所以温宜虽觉得韩旭靠这样的法子结交朋友不好,但韩三爷为人如此,她也没有多想。

真正让温宜起疑的是韩旭那日回来同她说,有人以他的名义在赌坊挂账。

韩旭的身世再玄妙,也是侯府嫡子,他根基尚浅,背后却也还有侯爷和韩老夫人撑腰,谁敢这么大胆拿着韩旭的名义在外头做事?

有自己的前车之鉴,温宜难免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但不论她想得对与不对,此事都是冲着韩旭来的。与其任由大祸酿成,仓皇应对,倒不如引蛇出洞。

此事说来,还要感谢那些向韩旭追债的人,或许连余氏自己也没料到,当初追着王文玉要债的人会和追韩旭的是同一拨——其实那些人根本不是来追韩旭要账的,他们的目的是威胁。

他们原是在赌坊等王文玉现身,偶然之间听人说起韩旭的名字,然后便听说了他欠账的事,他们找上门来其实为的是让韩旭帮他们把王文玉叫出来。

到底是无巧不成书。

“侯爷下朝的时间,也是你算好的?”

不必算,承恩侯是朝中二品大员,他上朝的日子都是有数的,如今圣上身子不好,每月才开一日早朝。

此事如今已成定数,不必再提,倒是刘嬷嬷的事叫她有些意外——韩老夫人说的房中阴私便是说的元帕那事,可刘嬷嬷真就是因着元帕的事被窦嬷嬷责罚而耿耿于怀,才算计的韩老夫人,算计的她吗?可就算如此,那也是第二次了,先前韩老夫人生病那事依旧没有头绪……

先前她给韩老夫人提了醒,说府中有人在暗中挑拨她与老夫人的关系,当时,韩老夫人明明是听进去的,可方才她却只是不痛不痒地提了荷花宴的事……温宜想着今日韩老夫人对刘嬷嬷的处置,总觉得有种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之感。

温宜抓不住实感,但不论如何,近日之事都是冲着她和韩旭来的,方才韩老夫人在席间说的那番话,既是提醒也是威胁,爵位之事由圣上裁决,府中若是有人胆敢为了爵位做出自相残杀、败坏家风之事,那便怪不得韩老夫人自行清理门户了。

当时在场的人颇多,大房、三房、便是几位妾室也在,可温宜思来想去,能想到的府中唯一对爵位有心思的人便是余氏了。

难不成先前的事都是余氏做的?

韩识嘉失去了嫡子的身份,最开心的便是余氏,所以她才会对韩旭这般上心,先是让韩璋这个“纨绔”去峪北接韩旭,又让贵喜到并月堂来管事,如此想来,今日之事怕也是余氏早有筹谋,从韩旭从峪北回来开始,便是在走进她早就布置好的棋局。

可迄今为止,余氏的种种行为都是冲韩旭……她既选择冲韩旭去,那便是觉得韩旭的威胁比自己大,而从贵喜一事,也能看出余氏的行事风格,就算她有心把韩旭养成废人,此事也非一日之功,所以她并不着急。

温宜突然抬眼,像是察觉了哪里不对——是啊,余氏是正室,她的儿子是嫡子,她谋局如此,她急什么?反而是针对她的那人,她才进门多久,便屡次对她下手,怎么看都是个容易冲动的人……

意识到这点,温宜垂下眼眸,有些沉默。

韩旭看着她眼睛滴溜溜地转,直接伸手把她的眼睛捂住了。

温宜被迫停下了思考,手盖在他的手背上:“怎么了?”

“晚膳想吃什么?”

温宜在他的手心里头眨眼,然后说:“让厨房熬点排骨山药汤吧。”

晚膳过后,温宜说想回去算账,但韩旭不准,拉着她在院子里散步,温宜没法子,只能跟着去。走在小池塘边的时候,看着韩旭在教从阳结网,她看了一会儿,又开始想早时没想清楚的事。

只可惜方才被韩旭打断了,现在再如何想捡起来,总觉得联系不上,温宜默了默,偷着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应当是太紧张了。

夜色深了,温宜沐浴完后在暖阁上坐了会儿,忽然觉得韩旭不在的时候有些安静,于是趁着他洗澡的功夫,溜去了书房。

她找了算盘出来,准备算韩旭这段时日在泰丰楼的花销,又算这几个月几间铺子的利润。最挣钱的是胭脂铺子,那是她八岁时母亲送她的,然后是祖母送的书画坊……说起书画坊,温宜忽然想起前几日答应袁明仪帮她修花瓶的事。

虽然和袁家借来的荷花都枯了,没能在荷花宴派上用场,但这事同袁家又没有关系,既是答应了人家,便要做到,人不能言而无信。

温宜一边算着账,一边想着明日要做的事,袁明仪的花瓶要补;几间陪嫁铺子也许久没去看过了;今日出了这样的事,余氏那边往后要如何应对;如今院里没了管事,还缺了个嬷嬷,还得好好物色人选,别再发生近日的事才好……酒楼的事是解决了,可依旧还有很多事要做。

灯花剪了几次,虫鸣夜静幽,韩旭从净室出来,发现暖阁上、里间都没有温宜的身影,走到门口一看,果然瞧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书房里,油灯只点了一盏,就放在桌边,离温宜很近,暖黄色的光浅浅地映着她的眉眼,在这样的夜里,柔和又缱绻,像是画上的美人。

温宜心算出几个数,垂眸写在账本里,不过几个字,便按了眉心,但她没有罢休,而是用手点着下一笔账目重新算了起来。

再她又一次低头写字的时候,光被挡住了,温宜捏着笔抬头,发现韩旭已经站在眼前了:“要睡了吗?”

韩旭没有答她,而是直接俯身把她抱了起来。

温宜本来就困了,撑着算了会儿账,精神更差了些,这会儿被韩旭抱起来只是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你还挺省油灯的。”

温宜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觉得他可能有些生气,解释了句:“我快算完了,只是还有几个数要写,怕等到明日给忘了……”

“要写什么?”

温宜就跟他说了几笔账,韩旭也不知听了还是没听,已经踢上了门:“说完了?”

“完了。”她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答得很快。然后又见他不答自己,扯开了话题, “你为什么抱我这么轻松?”

“这你问我?每天吃多少饭心里没数?”

“我吃不下那么多。”

“没叫你多吃,吃饱就行。”

“那我吃得很饱。”

韩旭把温宜放在被褥上,紧接着整个人欺身压了上来,罩在她身上:“那我也要吃饱。”

话音未落,韩旭便咬了上来,一吻便是很用力,温宜被他亲得陷进了被子里。

温宜呼吸凌乱,脑海中渐渐不剩清明,她被韩旭吻着,又被韩旭带着,渐渐适应,她想要环着他的脖颈,却没有什么力气,手搭在韩旭的胸前,比猫挠人还要无力。

韩旭感觉她像是要睡过去,放开她呼吸,没想到温宜半合着眼睛喘气,嘱咐他:“明日记得喝山药粥。”

“为什么?”

“……你天天吃酒。”

韩旭的目光深了些,盯着她看了会儿,像是没忍住,又在她唇上亲了下:“吃不坏。”

温宜摇头:“总是不好的。”

韩旭看着她:“好不好用眼睛能看?”

他说着话,手便伸了进去,按着她的腰压向自己。

他热得厉害,前后的距离,让她重新乱了呼吸,温宜往后缩着,可韩旭早已拦了她的退路,叫她只能靠着他的胸口,感受他的肆意。温宜抵着他的肩头轻颤着,颈后的肌肤印着他的呼吸。

韩旭含着她也衔着她,叫她在他的唇齿间低低地喃着,春宵帐暖,好梦留人,睡着前,温宜的声音轻轻的,已经叫人分不清,她是清醒,还是沉迷:“我自己吃酒,当然知道……”

“为什么吃酒?”

“……因为喝茶睡不着觉,喝酒可以。”

韩旭用手蹭开沾在她面上的发,撑起身子,端详了她许久,想她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他给人把被褥掖好,悄声说:“现在也可以。”

月深人静,春堂明明。

陈春堂内。

余氏回去后便没有用过膳:“没想到韩旭和温宜这两人看着好拿捏,竟是误打误撞发现了贵喜的事。”余氏想起这人,心里便恶狠狠的,“这个贵喜,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初就应该了结了他。”

乔嬷嬷在一旁低声下气:“……夫人,您说老夫人不会是已经猜到了吧。”

余氏睨了她一眼:“她要是不瞎,肯定猜到了。”

方才在堂上,贵喜最后被拖出去时,冲着她肯定是想要喊些什么的,余氏能看见,韩老夫人自然也看到了,不然也不会让人捂住贵喜的嘴。

“那现在该怎么办?”

韩老夫人现在已经察觉了她的心思了,贵喜这事便是警告,最后那些话也是说给她听的,若是胆敢有下次,那便不只是折一个贵喜这么简单。

“先按兵不动,看看以后还有什么机会。”余氏沉思着,不知道老夫人今日如此,究竟是因为她看好韩旭,有心将爵位传给这个从乡下认回来的草包,还是只是为了家宅安静。

如今韩旭是暂时动不了了:“识烨如何?”

乔嬷嬷忙说:“少爷近来很是安分,连一斋先生都夸他诗文有进步……”

“说起诗文,前些个春日宴时办的那场流觞曲水,最后是哪家公子赢得了千层姚黄?”

乔嬷嬷顿了顿:“是二少爷……”

“什么!”余氏顿时坐了直,“竟是让那小贱蹄子的儿子出了风头,前阵子婚宴,她那没出息的弟弟就毛手毛脚,把我侄儿撞了,险些害得他出丑,如今他那儿子又到我跟前逞威风,真是一家子碍眼的东西。”

乔嬷嬷给余氏捶着腿,抬头劝:“一个妾室和妾室生的庶子罢,夫人何必同他们计较?这不是自降身份嘛。”

“你给我盯着点,若是他胆敢在书堂得意,便叫他不必再读书了。”

翌日温宜醒得不算早,但精神却很好,梳妆时特意选了朵海棠色的簪子别在髻上。

她从里室出来,没再桌上看到早膳,却先看到了一整盘的银子,很是眼熟。于是,温宜走在门边,探头看到韩旭正蹲在院子里修秋千——那绳子有些松了,他看温宜喜欢坐,便想着修一修。

“这些钱是怎么回事?”温宜指了指桌上的钱。

韩旭听到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觉得她今日起色不错,想来是终于睡了个好觉,然后答她:“我用别的法子给老板结账了。”

“……什么法子?”

韩旭没说话。

温宜就看着他。

韩旭背着人把秋千修好,一起身发现这人还在看他:“看什么?”

温宜不理他了:“看你厉害。”

作者有话说:

温宜:账白算了。

第34章

承恩侯府的北边, 有个养了很多睡莲的院子,名叫照水阁,里头住着的是承恩侯的妾室吕氏。

吕氏近来心情颇好, 花了大价钱请来京中养花名匠, 将儿子在曲水流觞诗会中赢得的那株千层姚黄牡丹想办法栽进盆里,到底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一朵裁了枝叶的姚黄也能活过来,就是为了“花红百日”四字。

吕氏对这盆花爱护非常, 甚至摆在了自己的梳妆台前,每日都要看。

这日, 她伺候承恩侯更衣,韩益的目光穿过她的头顶, 看到了那盆姚黄:“那花是大夫人送来的?”今年春日宴, 牡丹花不够赏的事他也听说了,因此看到此处有,难免多问一句。

吕姨娘细心地替承恩侯扣好每一颗扣子。她身形小巧, 着着单衣站在韩益面前时, 看着有些柔弱, 她说话轻轻的:“姚黄珍贵, 今年养的又少, 媚娘如何敢贪来自赏?这是前几日诗会,识钦赢回来的。”媚娘是她的闺名。

韩益才想起这事,略一颔首赞了句:“识钦的诗文还是不错的。”

吕姨娘替承恩侯抚着衣袍上的褶皱,手也轻轻的:“一斋先生说, 识钦的诗善用典、重音律,风华流丽,有种富丽之感, 很像侯爷年轻的时候。”

韩益抬手捏了一把她的后颈:“识钦才十七岁……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怕是还不如他。”

“毛头小子随手写的几句不成器的打油诗罢了,如何能与侯爷相比,能有几分像您,那是他的福气。”吕姨娘被捏得有些痛,于是缩了缩脖子,“说起来,识钦能有这样的成绩,还是因为侯爷,他第一次读侯爷的诗便喜欢上了,至此长而不倦。”

“我记得,他七岁时便能背我所有的诗作了,有一回书堂小测,还把我的诗句写进去,一斋看出来,拿着他的卷子找到我这里,说我后继有人。”韩益看她缩脖子,笑了,“去年秋闱,他是不是中了举?”

吕姨娘一脸惊喜:“侯爷居然记得。”

“识钦不错。”

两人用过早膳,吕姨娘送侯爷出门上朝,回来后,瞧见今日出了点太阳,便把那盆姚黄牡丹移到了屋外,提着个青玉花浇,按照花匠的叮嘱,仔细浇着水。

辰时半刻,韩识钦从屋里出来,母子俩打了个照面,吕氏叫他用膳,韩识钦说不用:“要赶去书堂了,不然来不及。”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韩识钦便到了书堂,他听着身边、目不斜视地进门,一进来便坐在了第二排的位置,巳时未到,大家还未到齐,只有零星的几个人聚在后头说闲话,他没有凑上前去一起,也并不理会,开始温书。

一斋先生是将将巳时来的,进门的时候,韩识钦抬了头,第一个同先生问礼,先生也一眼看到他在温书了,他前头的位置空着。

晌午下学,三三两两的学子走在一块,语气嘲讽:“真喜欢出风头啊,一进来便装模做样地温书,我们这么多人在呢,他一眼都不瞧,可先生一进来他便看到了,装的那叫一个谦卑。”那人说着冷笑了一声,“一斋先生在堂上说点什么,他都要答,要我说,你家这学堂,到底开给大家的,还是开给他一个人的?”

同他们说话的是韩识烨,他走路有些吊儿郎当的,边走还边甩他的玉佩,流苏打到人了,他瞧了一眼,是个不认识的人,也没管:“那是我不想坐在前面,不然一斋先生能看到他?一个庶子而已。”

“听说前阵子诗会,他是不是还拿了个头名?”

“他能赢不过是因为韩识嘉不在罢了。”韩识烨手里的玉佩飞了出去,他瞧了刚刚被他打到的人一眼,指挥他去捡回来。

那人嗤笑一声:“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个出风头的机会,可不得炫耀?你们没听到方才下学,他缠着一斋先生指点时说的话吗?”他说着,捏着嗓子学韩识钦说话,“这诗是学生前几日在诗会上作的,请先生指点。”

“你还参加了诗会?得了第几名啊?”

“不才,勉强得了个头名。”

话音一落,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可干不出这么丢脸的事。”韩识烨笑完,偏头啐了一口,“到底是姨娘生的,做起事来就是小家子气,自己家里举办的宴席,竟还不知羞耻地把头彩赢去了,旁的人看了怕是还以为我侯府小气,舍不得那朵花。要我说这种不懂事的东西,合该打一顿,不打学不乖。”

韩识钦站在几步远的穿廊后,盯着他们几个,廊柱遮了日光,也遮了他的眸光。

并月堂。

温宜看着韩旭从西门外头进来,往打铁房里搬了好几块硕大的铁片,想帮忙,然后被韩旭抬了抬下巴指开了。

“郎君便是用这个还泰丰楼的账吗?”

“算是。”

那日,韩旭照常到泰丰楼里订厢房,正跟掌柜讨价还价呢,身后突然喧哗起来——两人走近一看,竟是有人正吃着饭,忽然从凳子上跌了下来!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因为喝高了坐不稳摔倒,而是直接昏了过去!

韩旭走过来后盯着那人上下扫了几眼,见他脸色发白,神色凝重,侧头同从阳说,跑一趟永安巷,先把周大夫请来。

那人是东城主街上做瓷器生意的黄老板,也是泰丰楼的常客了,隔三岔五的便要带人到泰丰楼吃饭,这么多年来是从来没吃出过问题,今日突然发生这事,同行的人都吓了一跳,他们一边让人去寻大夫,一边嚷着要见掌柜。

管事的已经在了,神色焦急地安抚着周围的客人,解释道不一定是吃坏了东西,若是菜品原因,同行的人也会有问题,然后说他们也不是想推卸责任,若是他们的问题,定会负责到底,继而开始询问黄老板这两日吃过什么东西,有没有过别的症状,担心是误食了相冲的东西。

一群人吵哄哄的,韩旭挤进入群里,先是看了眼桌上的菜,然后蹲下掰开黄老板的嘴,果不其然看到黄老板很多牙齿边上出现了深蓝色的线,忽然道:“这人怕是中毒了。”

他身材颀长,体型出众,人高马大地站在人群中,本就叫人难以忽视,这么一开口,众人立刻回头看他。

韩旭又重新去看桌上的菜:“牙中有黑线,这人近来吃了不少铅丹。”

同行的人一听这话,立刻反驳:“不可能,黄兄从不信玄黄之术。”

韩旭看了他一眼,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两道菜:“酸梅鸭、翠梅酸辣鱼,黄老板喜欢食酸?”

同行的人点头:“这两道可以说是泰丰楼的招牌菜,黄兄每次来都要点。”

确实如此,韩旭自己都点过。他看着这两道菜里头颜色浓郁的酱料,刚想说什么,便是这时,大堂的角落里,也有一个人忽然倒下了,于是又是一阵哗然。

韩旭连忙走过去,也是看此人的牙齿,紧接着发现他今日也点了酸梅鸭和翠梅酸辣鱼,韩旭心中有了猜测,扬声问:“还有哪位老板,这半年来频繁到泰丰楼吃饭的吗?尤其是喜欢吃这两道菜的。”

在吃饭的时候昏倒,这种事全京城一个月都不一定发生一次,可便是今日,在泰丰楼,连着发生了两次,那便很有可能是酒楼的问题了。

韩旭这话一说,在场的人纷纷担惊受怕起来,连忙响应,都还在自己也中了毒。韩旭挨个过去看了他们的牙,发现这十几个人之中,有三个牙齿间也出现了和这两人一样的蓝黑线。一一问过,皆是喜欢食酸,且尤其偏爱泰丰楼酸梅口味的菜,无一人追崇玄黄之术,于是韩旭对掌柜道:“怕是您家的厨具有问题。”

掌柜大惊失色,刚想说韩旭血口喷人,又想起他承恩侯嫡子的身份,咬着牙关道:“韩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蓝黑线是过食铅丹的表现,这两人常年在贵酒楼吃酒,掌柜应当比我熟悉。”

这话一说,掌柜不敢搭腔:“韩少爷难道是在说我泰丰楼在给客人下毒?”

韩旭道:“掌柜的不要误会,我今日在此说这番话不是怀疑掌柜,也不是质疑泰丰楼想要害大家,只是想提醒掌柜,你们怕是买到了不好的厨具。”

说话之间,周大夫赶到,他先是拜见了韩旭,听他说了症状,然后开始把脉施针,没过一会儿,亦是神色凝重:“确实是中毒了,而且时日不短。”

堂中目光簌簌看向掌柜,无法,他只能带着人到了后厨,并找来负责采买厨具的人。

负责采买的管事知道堂前出了事,还同厨具有关,整个人颤抖个不停,是真怕惹上人命官司,面对一群人战战兢兢地说:“掌柜,这些厨具都是正正经经买回来的啊。”

“你从哪处买的?”

采买的管事说了个铺子。

两人答来问去,也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韩旭看着灶上的锅,问:“你买这些锅,花了多少钱?”

采买的管事肚子一抖:“……一个,一两银子左右。”

掌柜不知韩旭为何会问这个:“我当时还说便宜呢,不会真是这些锅有问题吧。”

“确实不大对劲。”韩旭单手提了下灶眼上的大锅,还挺有几分重量,“一般这么大的铁锅,正常来说要三两银子。”

采买的管事脸色一白。

韩旭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这么紧张,忽然道:“你还吃了不少回扣吧。”

那人本就心惊胆战,这会儿被韩旭一语戳穿吃回扣的事,整个人抖得像筛子一般。掌柜也看出他神色不一般,顿时利目瞪了回去:“到底有什么内情,赶紧一五一十说出来,若是因此耽误了客人的性命,就不止是退钱这么简单了,咱们直接公堂上见!”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跪了下来:“掌柜,我知错了!”

掌柜勃然色变,当即把他一脚踢开。

原来这批厨具用的是从前装过染料的铁桶熔的,所以当初在卖给泰丰楼时,才会一个大铁锅连料带手艺卖半两银子。

那铁匠还算有点良心,同这买办说过这铁的来历和危害,但买办为了能多贪些银子,还是决定用这批铁。

刚买回来那会儿,他还有些惴惴不安,仔细叮嘱过后厨不要用这些厨具炒酸梅菜,后来时间一长,觉得没出过事,便把此事给忘了个干净。

“一般的染料桶多是装的蓝草、茜草和皂角,这些植物染料是无害的,但装过朱砂、赭石、铅丹就不一样了。”韩旭看着那位客人,“这些东西多是用来炼丹的,平时挨着高温火热,日积月累的,早已渗进了铁器里,所以即使回炉重造,也难免藏了一部分毒性。”

“那我们几位为何无事?”

周大夫边施针边说:“这些老板常年在泰丰楼吃饭牙齿上虽然没有出现‘铅线’,但并非全无症状,方才我询问时,大家也说近来总觉得疲惫、乏力,有时候在泰丰楼吃完饭,口中还会有怪味之感,这些也是症状之一。”

“只能说诸位老板症状较轻,是因为不喜欢吃酸。”韩旭接过周大夫的话音,“因为比起其他菜式,酸味的食物更容易和铁锅中的铅丹等物相渗,而这三位老板虽未像这两位一样晕倒,却也出现了相似的症状,如今能好端端站在此处,我想是因为你们今日没有吃酸菜鱼。”

今日这事一出,往后谁还敢在泰丰楼吃饭?说不定吃着吃着,哪天就吃死了!

前因后果查明,可泰丰楼中依旧闹了起来,大家纷纷找掌柜要说法——虽说没有晕倒,可也是吃过这些毒锅炒的菜,若是身体出了症状该怎么办,于是纷纷嚷着要掌柜的赔钱。

掌柜也叫今日这事弄得焦头烂额,他在京中做了这般久的生意,和权贵吃过酒,吃过闭门羹,被人坑过,也同人斗过法,却从未遇着过这种事,若是此事处理不好,往后泰丰楼在京中怕是开不下去了——京城是什么地方,富贵迷人眼,根本不缺他一家酒楼,他要是不行,很快便会有人顶上。

于是掌柜高举着双臂安抚众人,说若是大家出了问题,泰丰楼一定会承担责任,还说今日的花销一概免单。

可到泰丰楼吃饭的人非富即贵,没人是真缺这一顿饭钱的,韩旭看掌柜急得上火,给他支了一招。

掌柜听完眼前一亮,立刻又高举双臂:“今日起,泰丰楼将请来京中医术最高超的十位大夫到店中看诊,凡是今日之前到泰丰楼吃过饭的贵宾,皆可到店看诊,不管查出什么病症,花费全由泰丰楼承担。”

本来在他家吃饭吃出病来,他们酒楼就该负责,可掌柜说的却是不管查出什么病,泰丰楼都帮治病,还要请京中最厉害的大夫,也就是说,不管是不是因为吃他家饭吃坏的,他们都包治!

这话一说,去泰丰楼的人非但没少,反而还多了起来!

毕竟只要上门吃过饭便可以免费看诊一次,没查出病是好的,若是查出什么还有泰丰楼买单。而且周大夫也说了,能这样吃到中毒的人毕竟是少数,黄老板他们可是几乎每日都吃酸菜鱼才会如此的,其他人即便有症状也只是轻症,吃两幅药就好了。

众人看了诊,安了心,知道泰丰楼没事,心中的疙瘩散了,还是愿意到泰丰楼吃饭。

这一出,算是有惊无险吧。

不过后续如何,韩旭没再过问,他给掌柜支招的目的只是为了排查到底有多少人中毒。而且泰丰楼也没有因为吃晕两个客人而降价。

过了几日,韩旭又到泰丰楼定厢房,没想到掌柜远远瞧着他来,将他请到一边说是要感谢他,还说他这几日在泰丰楼的花销都免了。

泰丰楼不便宜,这几日怕是得花了快一百两银子。

虽然韩旭也觉得花这么多银子在这里请一群纨绔子弟吃饭肉疼,但人家毕竟明码标价,又不是诓骗他来的,他自觉自己那几句话不值一百两银子,也不想做占别人便宜的事,便同掌柜的商量:“如今你们那些厨具怕是不能用了,我昨日看了一下,光是炒菜炉便有十五个灶眼,再加上别的杂七杂八,少说也有上百种厨具,你要是看得上,我给你们换吧。”

他这么说,掌柜哪有不同意的,毕竟他们如今给人看诊也是一大笔开销,能省则省,另一方面又对韩旭前几日的指点颇为感激,先前听来的那些有关他身世的传言忽然也变得没什么意思:“厨具什么的往后再说,今日这顿饭,务必我请,还请韩少爷给个机会,交个朋友。”

韩旭同意了。

“这就是你说的平账的方法?”温宜都不知道竟还出过这样一件事。

“也算是歪打正着吧。”毕竟只要不花温宜的嫁妆,韩旭怎么都可以。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什么铅丹中毒,什么铁锅的。

韩旭顿了下,说:“之前遇到过。”

温宜愣了一下:“那人没事吧?”

“……都不在了。”

一个都字,便能听出不止一个。

韩旭见温宜不说话,以为自己把她吓着了,于是说了句:“没事,我跟他们不熟。”不熟就不会难过。

可不难过,又怎么会记这么久呢?

温宜站在他身侧,看他弯着腰干活,忽然伸手在他的后背上划了几下,韩旭感觉到了,伸过来捏住她的手,也在自己的背上拍了拍。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烘炉里的火点起来了, 温度也随之升高,不一会儿打铁房里充满红光,明明是韩旭捏着温宜的手在自己身上拍的, 却还要说:“沾你一手汗。”

温宜又重新拍了两下, 像是故意,可动手时却是轻轻的。

韩旭无声地笑了两声, 放开她,走到一旁裁铁去了。

他在忙, 温宜到处看看,她不常到这来, 这是第二次——到底是书香门第娇养出来的小姐,她长这么大, 便从来没有关心过打铁的事, 甚至在生活中都很少接触铁器,若不是嫁给韩旭,她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到这种地方来。

人生三苦, 打铁乘船磨豆腐, 打铁占了头名。因为脏、也因为累。一个围着火炉打转的铁匠, 即使手里锤炼过数以万计百炼刚硬的铁器, 在世人心中依旧说不上事业有成, 因为贫苦,也不够体面。

世人追求科举取仕,推崇文人士大夫,追崇清净雅致, 但这些追求在铁匠身上看不到半点痕迹。他们忙碌,他们也庸碌,在那些夜以继日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里, 能换来的不过是一身的灰头土脸。所以士农工商,铁匠虽位第三,有一般人没有的手艺,却依然不招人待见,是个下九流的营生。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打铁是嘈杂的、粗鄙的,铁匠是蓬头垢面、满身汗渍的,包括温宜也这么认为,因为食不果腹者,顾不及体面,这不是他们的错,而是生活所迫。

只她现在站在韩旭置办的这间打铁房中,却没有这种感觉。

打铁的地方没有干净的,此处也是,但它给人的感觉并不邋遢,屋顶被韩旭和从阳凿了个窗,透了日光进来,带有外头杏树的清香,耐火的砖块搭建起来的炉子方正,地上看不到煤灰,墙上挂着的铁具分门别类、排列整齐,可见此间主人很是讲究。

温宜想到这,忽然发现他们说韩旭是糙汉,说他出身乡野,但在她的印象中,他大多时候都是干净的。

“在看什么?”

温宜闻声回头,看到韩旭已经把上衣脱了,露着健硕结实的胸膛,他的肩膀宽阔有力,双臂修长,用力时,脖颈上能看到凸起的青筋。

“……没看什么。”温宜收回了视线。

韩旭把铁片裁好,拿过来火炉这:“你先回去?等会儿打起铁来,蹭你一脸灰。”

“没事的。”温宜还挺想看到底要怎么才能打这么大一口铁锅。

韩旭看了她一眼,把铁片放下,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明显,说:“没什么好看的。”

温宜感觉他不怎么想自己待在这里,眨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看一会儿也不行吗?”

声音小小的,是个和人好好商量的语气。

“……”韩旭顿了下,“看就看吧。”

铁片放进烘炉,烧得火红后拿出来放在铁砧上敲打,乒乒的声音清脆又透露着娴熟。韩旭没打铁锅,那个废功夫,就打了把长刀给温宜看。温宜不懂,说随他,然后就看韩旭握着铁锤站在烘炉前开始锻造。

他的睫毛不算长也不翘,是平直细密的,略一垂眸时看起来神色专注,他安静地盯着长刀,手上是不带停顿的反复锤打,每一次下落,手臂上的肌肉便会更明显,青筋若隐若现。烘炉边无疑是热的,韩旭站得近又在干活,不一会儿便出了一身的汗,鬓角的汗随着动作聚到下颌,随着呼吸起伏从下巴滴落胸口,滑到了腰腹,最后没入裤头再看不见。

他的呼吸有点变化,却不多,始终平静地吐息着,过了会儿,转头看温宜,这人就坐在桌子边,像是没什么能做的,只能看着他,目光对视上的时候,韩旭感觉到温宜用力地睁了下眼睛,然后面上不显地笑了下。

不够一个时辰的功夫,长刀就锻好了,韩旭把它扔进水槽,看他发出“嗞”的声音。然后走过来用水壶喝水,温宜给韩旭帕子擦汗,他接了,却不擦,而是给她擦脸:“黑完了。”

“没关系。”温宜往后让了让,说让他自己擦。

韩旭皱了皱眉,放了水壶:“别动。”

他手上有汗,不想把她弄脏。

他对着她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温宜不动了,让他把自己的脸擦了个遍,然后喝完水才擦自己的汗:“熏得不漂亮了。”

温宜想把自己的帕子要回来,韩旭没给,反而揣进了自己的兜里。她原本是不在意的,但听他说了两遍,又担心是不是真难看了:“真的难看吗?”

韩旭笑了声,还以为她真不在意呢:“不难看,就是不漂亮了。”

应当又是在逗她了:“……不漂亮就不漂亮。”

韩旭见她真想看打铁锅,没再叫她走,还简单地给她讲了几句。温宜站在韩旭身边,听着觉得挺有意思,过了一会儿,看他蹲在烘炉前,忽然没了声音:“怎么了?”

韩旭用钳子夹了夹里头的碎炭,丢在一边,然后说:“……炉子小了。”

几日之后,韩旭将几口大锅送到泰丰楼,掌柜亲自出来接他,也不验货,直接叫人把东西送到后厨,几句寒暄过后,又说要请他吃饭。

韩旭没有闲工夫——上回给官府熔铁锭熔得好,这几日官府的人又找上门来让他们帮熔东西。家里的炉子小,他还欠着酒楼生意,只能借了吴师傅的炉子,吴师傅倒是大方,只他手上功夫不够,还等着韩旭回去熔铁呢,他这几日是真忙。

掌柜知道承恩侯的这位少爷是个实在人,不是看不上自己,见他忙,于是提了两个食盒叫他带走。

这回韩旭看了一眼,一个里头装的是菜,一个里头是花样很多的糕点,他接了,脑子里想的是让从阳跑个腿,把糕点带回去给温宜吃。

交完货,韩旭从楼上下来,正下台阶呢,迎面遇上一个人把他挡住了,韩旭错开身,让他先过,那人却先一步叫出了他的名字:“韩少爷,总算是等到你了。”

韩旭这才停了步子。

“韩少爷怕是认不得我,在下袁明维,是通政司袁大人的次子。”这位未说话便带了三分笑,“那日多亏韩兄在酒楼救下我兄长。”

这么一说,韩旭便知道了,那日晕了个黄老板,还有个年轻人。

袁明维看他有印象了:“兄长之命,赖君续之,若非韩兄发现及时,兄长恐有性命之危,此事对韩兄来说可能不过一臂之力,却令我袁家感篆五内。”他说着话,忽然抱拳道,“那日援手之德,磨齿不敢忘,往后若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尽管说来,明维必定全力以赴。”

韩旭听他说话文邹邹的,有些肉麻:“不必谢我,治病救人是周大夫的功劳,我就是刚好在罢了。”

袁明维是真心来感谢的,这已经是他在泰丰楼等的第五日了,是听掌柜的说韩旭今日会来,所以特地早早来等人——听韩旭这般说,他没跟韩旭掰扯恩情到底该是谁的,毕竟是人家有恩于你,论来论去,斤斤计较,反倒像是怕人赖上你似的,叫人生厌。

“周大夫要谢,韩少爷我也是要谢的,这事这对韩兄来说或许不过举手之劳,但于我袁家却是救命之恩,还望韩兄莫要推辞。这几日,兄长的身体己然痊愈,与家中长辈商量着请韩旭光临,我们还在家中备了薄酿,随时扫榻以待。”袁明维笑得开朗,又说了句,“那薄酿便是先前您从寒舍带回去的青梅酿。”

原本听到扫榻以待,韩旭就皱眉了,他们什么关系?用到这种词汇。又听到后边说他找袁家要过酒,便更是莫名。

他在京城没有几个相识的人,更不认识什么姓袁的,怎么会跟他们要过酒?

韩旭正要拒绝,灵光一闪间,袁家……

好像在哪听过。

似乎是春日宴。

温宜是不是就是同通政司的袁姑娘借的荷花……

韩旭要走的脚步转了回来:“是我家丫鬟去要的?”

“正是明秋姑娘。”

韩旭便懂了:“……你家的酒确实是极好的。”

袁明维很上道,立刻便说:“那我便恭候了。”

陈春堂。

因着贵喜的事,余氏连日心情不爽,今日倒是难得有精神,原因无他,英国公夫人约她吃茶,还让她记得带上识烨。

上次春日宴,还没等她开口,英国公夫人便先一步问起了韩识烨的婚事,虽没提自己的女儿,却不经意地问了句韩识烨的年纪,又聊起韩家刚办喜事,是长子。

英国公夫人便提了一句:“长子成了亲,家中其他子弟也可以安排了。”

长幼有序,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长子议了亲,才能轮到次子。

他们这些大户人家后宅的主母夫人颇通世故,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余氏明白英国公夫人什么意思。

韩旭回来前,余氏对韩识烨管得不算紧,毕竟上头有一个太优秀的大哥,饶是余氏做母亲的,也觉得自己儿子拍马也比不上,能做的不过是给儿子多挣些家产,左右都是侯爷的嫡子,总不会偏袒太多,直到韩旭回来……

韩识烨突然有了继承爵位的机会,余氏才开始约束他,不准他出去乱搞。原先余氏只觉得能给韩识烨娶个乖顺听话的媳妇便是,他性子顽劣,若是也娶回来个脾气大的,往后便是鸡犬不宁。

可如今不一样了,性子太柔的人如何做得了侯夫人?又如何管得了韩识烨?

余氏上了心,四处打听,听闻英国公府的大姑娘生了个端和有度、大方从容的性子,及笈后又跟着英国公夫人学习管家,养出了一身的气度。前两年英国公夫人小产病弱,底下的妾室做出有损家风之事,是这位大姑娘一手处理的,连窦嬷嬷都赞手段高明,处事周全。

余氏越打听越满意,不论是英国公府的地位,还是这位大姑娘的性子,但最让余氏满意的是她和昭和公主有些交情。她想起韩老夫人说的那几句话——侯府的爵位将来传给谁,那是皇上说了才算的事,今圣上最宠爱的孩子便是这位昭和公主。

余氏满心欢喜地装扮一番,带着韩识烨出了门。

到了英国公府,两家在垂花门前寒暄,没去正厅,而是坐在了花园,余氏笑得眉眼弯弯的,看着英国公夫人说让侍女带着识烨去花园里逛逛,她们聊些妇人之间的话。

韩识烨知道自己是被人支走了,不过没在意,他也懒得应付这位国公夫人。

沿着花园小径,英国公府的景色比之侯府也不逊色,但韩识烨并不是什么有情趣的人,看了两眼便算了,穿过碧草灌木,眼前忽然开阔,隔着池水,看到对面风雨桥上有个身着淡绯色的对襟襦裙,挽着分髻,她侧坐茶台前,素手泡茶,姿态从容。

似是察觉有人在看,那女子转了过来,两人遥遥地四目相对。

身侧是侍女对着那位行了礼,韩识烨便猜到了那人的身份,知道了此行的目地。

于是,他不甚有规矩地上下打量了那女子几眼,心中却没有什么惊喜的——英国公的独女长得有些英气,而且气度不凡,看着就不是小家碧玉的类型,而且年纪似是比他还要大上一点。

韩识烨不喜欢太强势的女子,他行了礼,和对方颔首问礼,然后先离开了。

这段时日在书堂读书都读傻了,难得出来一趟,他正好找个机会听曲去,这是他早就计划好的,所以才那么乐意英国公夫人将他支走。

他没去大的琴馆,寻了个小而雅致的,躲个清闲,为着是不遇上熟人,没想到却遇到了邓昌明。

邓昌明近来没了银钱,也遇不着冤大头,只能到这种小琴馆消遣,正一个人喝着闷酒呢,眼睛胡乱一转,便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韩识烨——他听说了贵喜的事,也知道他是被以伙同外人诓骗侯府钱财的名义被抓的。

知道这事的时候,邓昌明气笑了,堂堂侯府,连这点钱都舍不得。

默了须臾,邓昌明忽然拿起桌上的酒壶起身,走过去坐到韩识烨身侧,语气悠闲道:“识烨兄,好久不见。”

韩识烨正听曲呢,陡然听到人叫他,面上还带着笑,回过头来看到是邓昌明,一脸惊喜:“邓兄是你,许久不见!”

“最近上哪去了?怎么没见你出来玩?”

韩识烨正愁没人可以倒苦水呢,这会儿听邓昌明一问,立刻倒豆子般说了个干净:“我娘天天鞠着我在家里念书呢,整天听夫子念什么之乎者也的,听得我一个头两个大。”

邓昌明附和了句:“这日子听起来都苦。”

“这段时日可把我憋死了,不满你说,我今日还是偷跑出来的。”韩识烨越说越苦闷,“真怀念咱们当初一切吃酒游街的时候。”

这话一说,正中邓昌明下怀:“我知道今日有个了不得的场子,去不去?”

韩识烨心里一动,想去的,但是一想起他娘,顿时锤头丧气起来:“算了,待会儿让我娘知道,腿给我打断。”

邓昌明忽然叹了声:“看来侯夫人对你一般啊,还不如外头刚回来的那乡巴佬呢。”

韩识烨立刻坐了直:“你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邓昌明一脸惊讶,“前些日子那乡巴佬去了销金窟,你娘知道了一声不吭,还替他平了不少账,旁人问起,只说是心疼他。”

“可那不是那贵喜做的吗?”

邓昌明听出韩识烨不清楚内情,笑他傻:“贵喜都是后头的事了,侯爷发现之前,那账都是直接送到侯夫人案前的。”

翌日不过辰时,承恩侯的轿子便回了侯府,身侧还跟着一斋先生。管事的一问,才知是圣上又病了,连每月一次的早朝都上不了。

一斋说:“圣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不想连今年春闱放榜都推迟了。”

“听说端妃娘娘张了告示,广寻神医入京,也不知道能不能有点起色。”

两人说着话,迈过了门槛。下台阶的功夫,在边上的门海下睡着个人,承恩侯瞥了眼,走了过去,光是靠近,便闻到一身的酒气,看他那混账样,便知道他昨夜又去了什么地方。

韩益让人打了桶水来,吩咐下人照着韩识烨泼了上去。

哗啦一声,像是惊雷,韩识烨被泼了透心凉,整个人骤然清醒,刚想发怒的,一抬头看到他爹那张脸,顿时吓得屁滚尿流:“爹爹爹……”

承恩侯拂袖而去:“不成器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今天太忙了

第36章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余氏豆蔻色的指甲戳着韩识烨的脑门, 没留余力,在那上头戳出好几个指甲印,可即使韩识烨的额头红成一片, 也没能让她消半点气。

韩识烨站在余氏面前, 叫他娘戳得脑袋都歪到了一边,身上还是今早时的狼狈, 衣摆下湿漉漉地淌着水。

余氏一边训他,一边叫人拿干帕子:“我还说昨日叫你出门, 你怎么答应得这么快,原是一早便想着溜了啊。”她气笑了, “这几日乖的,我还以为你真转了性呢, 到底是谁又撺掇你去玩了?”

她说着话, 利目扫向跪在外头的韩识烨的随侍,像是在看谁是下一个贵喜。

“跟他们没关系,是我自己非要去。”韩识烨被骂得心里窝火, “日日在那书堂念书, 我憋得慌。”

“怎么就你憋, 别人不憋?”他不顶嘴还好, 一顶嘴余氏更气了, “你说你出去玩便玩了,还叫你爹给发现了,你怎么就那么笨呢。”她的手指戳着韩识烨的侧脑门,韩识烨本就吃了一夜的酒, 让余氏推得眼前一花,“别人能读书,就你不能, 你比别人差在哪儿了,我怎么没看出来?大家都是两个胳膊,两条腿,怎么你就这么管不住自己?是,读书不好玩,同人吃酒划拳赌钱就好玩了?”

余氏训起人来,就是个没完没了,从前韩识烨没资格争爵位时,训起他来就是口头上骂骂,现在却是除了骂还要管他,有这么个娘,韩识烨对强势的女子格外讨厌,这会儿听她数落自己没本事,刚想张口驳回去,却又被余氏推了头。

“我好不容易给你寻到个英国公府的婚事,千辛万苦才叫人家国公夫人对你有点好印象,结果呢?我是好话说尽,笑脸陪尽,全身的劲都使完了,你呢?转头同人跑去赌钱!”

在京城这些世家夫人眼里,韩识烨可算不得什么好儿郎。

这人十三岁时便开始在城中打马游街,性子蛮横无礼,撞坏了小摊瓦舍不说,还时常伤了百姓,后来大一些开始混迹酒楼琴馆、戏院赌坊,什么污糟往哪钻……昨日余氏在英国公夫人面前给儿子找补,说他年纪小不懂事,性子还没定性,说他遇人不淑,被下人带坏蒙骗,最后说的是韩识烨知道今非昔比,懂得了努力。

余氏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但英国公夫人是什么人?自然能听得出来余氏是在暗示韩识烨往后有可能继承爵位。

前头的话说得真不真不知道,但后头这句叫英国公夫人抬了眼——她之所以看上韩识烨,便是因此。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

余氏和英国公夫人聊得意趣相投,出来时便觉得此事怕是要定了,结果却碰上这么一遭——

“人家韩识钦还晓得在诗会赢个头名回来,你呢,就给我带了一叠欠条,诗不会做、读书不行就算,你这性子若是还如此,你说你爹怎么肯把这个家交给你?”

“韩识钦、韩识钦,那个庶子有什么好的?”韩识烨突然摔了帕子,“你整日觉得韩识钦好,我还觉得吕姨娘好呢,人家娘什么脾气,你什么脾气。”

“你!”竟拿她和一个姨娘作比较,余氏的手霎时便抬了起来,就要打他——

韩识烨看着她的手,嗤笑一声:“娘还好意思说我,给别人儿子花钱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到了我这儿便是没完没了的数落,既然这么宠他,便做他的娘去吧。”

话音一落,韩识烨掀开余氏的手,转身自己走了。

堂屋里。

余氏被韩识烨几句话气得肝疼,她捂着腰,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我这么辛苦谋划,都是为的谁?韩旭是什么人也值当我费心开口,竟还把我和一个妾室作比较。”余氏气红了眼睛,指着门外,“他韩识烨要不是我亲儿子,我至于这么费心吗!我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儿子!”

乔嬷嬷端了茶来,小声劝:“……三少爷还小。”

“十六岁了还小?个子都要高过我了。”余氏气得胸口起伏不止,“我真是一颗心全喂了狗。”

“三少爷还没成婚,性子还没定呢,确实不懂事,往后您多教教他。”

早时她同英国公夫人说的话,被乔嬷嬷拿来说给她听。

“我不教了,谁爱教谁教。”余氏正在气头上,“韩识钦是庶子,可他呢?他若能有这个庶子一半的本事,我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