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身边那些跟着来到丹后的侍女,自然要得脸一些,不过夫人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前年有侍女张狂,夫人也是二话不说直接发落了。
提着灯笼的小村过去好半天才回来。
这次下人没敢多嘴,目送着小村身影消失,只在心中嘀咕一句也不知道夫人让小村去做什么了。
又过去片刻,她们看见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家督大人。
欸,家督大人怎么瞧着这么紧张,难道是夫人出什么事情了吗?
青年家督的身形风一样过去,下人对视一眼,便默契地眼观鼻鼻观心。
极力保持面部表情和平时一样奈何这次连下人都能看出来紧张神色的一色由雨,一颗心那是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阿悬深夜让他过来是为了什么——虽然现在也不算深夜。
小村语焉不详,只是说夫人喊他过去议事。
他觉得他在赴鸿门宴。
绕过花林,到了熟悉的正厅,他没看见阿悬,下人也没看见。
厅内点着灯,照亮了侧边的走道。
“……阿悬?”
他迈步走入正厅,踟蹰了一下,还是微微拔高了音量。
片刻后,房间深处传出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进来吧,雨法师。”
几米的路程,一色由雨愣是觉得自己走了十年,那走道中的屋子都没有关门,所以他只要左右看看,就能确定阿悬是否在其中一个屋子里。
越往里走,他的心就越怦怦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后台那该死的数据还在提示他好感度max,鲜红的字体看得他双眼发昏。
他最后停在了唯一关闭的屋门前,那是阿悬的卧室。
垂着脑袋盯着那扇门,门后的烛火隐隐透出,他的手也垂在身侧,半晌没力气抬起。
坐在卧室旁边房间里的阿悬托腮看了半天,等他终于天人交战完毕,咬牙准备抬手拉门的时候,才使坏地出声打断:“你在干什么呢,雨法师?”
猝不及防响起的声音吓得青年一个激灵,整个身体都歪了一下,然后如梦初醒般转过头,发现卧室旁边还有一个房间。
明明装修的时候是他掌眼的,怎么这个时候全忘记了!
阿悬坐在房间里,屋子内就一个小桌子,只能支持主人把手臂搭上去,或者稍微靠着。
对上阿悬那似笑非笑的微妙眼神,想到阿悬已经看了他天人交战全程,一色由雨只觉得一个热意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连耳尖都烫得不像话。
“你,啊,今晚喊我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慌乱紧张下,他已经忘记了维持平时的模样,快步几下,窜入了那个房间,直接跪坐在了阿悬跟前,这次语气都有几分怨念。
怨念的语气搭配着他那快蒸熟的脑袋,只能说没有半点配合。
他盯着阿悬,想要在她含笑的表情捕捉到答案。
然后就完美忽略了阿悬的动作。
常年习武的人,怎么也不该反应这么慢。
但阿悬已经把他的秉性拿捏得死死的,他的注意力全在阿悬的表情和即将出来的回答上,等阿悬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他整个人还在茫然状态。
大晚上的自然不会穿什么正装,都是常服。
阿悬的手只动了两下,第一下把他的衣襟扯下来,第二下就把他的腰带抽了。
“!!!”
第126章 少年夫妻(10):圆房
成年也没多久的一色由雨,身体其实还处于青年和少年之间,藏匿在布料下的肌肤呈现出一种略不健康的苍白,人看着清瘦,衣襟松开后,饱满的胸肌就出现在了阿悬眼前。
阿悬眼皮子一跳,说实话,虽然知道一色由雨大概率不会落下锻炼身体,但这人平时看着确实不是壮硕的那种,现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这位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漂亮的肌肉线条一路蔓延而下,阿悬低头看了一下,只瞬间,就数出了八块腹肌。
噢哟……
猝不及防被解了腰带扒了衣襟的一色由雨是实打实地宕机了,更让他宕机的是,后天疯狂跃动的数字,从原来的45一路跳跃,飞升到了60。
他几乎不敢想这是因为什么,但脑袋里又十分清楚这是因为什么。
呼出的气体灼热又颤抖,而阿悬还全然不觉似的,伸手摸了一把,啧啧道:“雨法师真是让人意外呢。”
意外?意外什么?是不相信他有这个身材吗?
和阿悬相处久了,一色由雨马上明白了阿悬的言外之意,理智稍稍回笼,但这点稍微回笼的理智更让他身体僵硬,呼吸都将近于停滞。
他眼珠子转了转,仿佛这样细微的动作能让他更多的理智回归,这一转,身体记忆又带着他的眼眸往阿悬看去。
此时阿悬已经凑得很近了,在说完那句话后,没有继续动作,而是仰头看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视线在那僵硬的脖颈打转,直到发现他的喉结在轻轻颤动,才重新把视线往上,对上他已经开始微微泛红的眼圈。
她也是俯身的,晚间常服宽松,或者也是她有意为之,衣襟交接处露出一抹洁白的锁骨,更多的半点没有,却让一色由雨心跳如擂鼓。
阿悬歪了一下脑袋。
太纯情了,太纯情了,完全不像是这个时代的男人,简直半点风花雪月都没沾过的样子,但按照这个人在外行走的日常,肯定免不了接触这些的。
她可不是对外界不闻不问的人,一色由雨过去处理家臣后宅那些事情也不是没有过,城下町里的酒屋有着怎么样的灰色买卖,一色由雨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清扫一遍,怎么可能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
难道是……阿悬皱了皱眉,她重新直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难道她长得不是一色由雨喜欢的类型?
不是说这个年纪的男生血气方刚吗?她这种大美人天天在一色由雨面前晃,这人貌似真的不越雷池半步。
可是也仅仅如此了,平时讨好她聊天送礼物什么的一件不落,要是她摆出不高兴的表情,他还要惴惴不安甚至难过好几天。
情绪完全被她所掌控了……怎么可能会是这样?
脑海中的思绪闪过,阿悬放下手,眯起眼看着眼前还在自顾自害臊的一色由雨,见他貌似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忽然冷哼一声。
“那你走吧。”
她抬手,身体靠近,慢条斯理地将那条腰带环过青年的腰身,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身体,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男子身体传来的热意。
阿悬的手掌按在他的腹肌上,语气冷冷淡淡:“雨法师既然不喜欢我,是我唐突了。”
“我阿悬也不是那种自甘下贱的人。”
“不是!”
察觉到阿悬骤然冷淡的态度,在天人交战的一色由雨猛地惊醒,抬手按住了阿悬的手腕,对上阿悬那双眸子,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阿悬刚刚来到一色家的时候。
更让他害怕的,还是阿悬那骤然跌到了20的好感度。
他只是觉得,曾经和阿悬有着那种关系,怎么可以……但现在他的身份是阿悬的丈夫啊。
无论过去怎么样,他现在是一色由雨,是阿悬的丈夫。
“我,我只是觉得,明天就要启程,阿悬今夜若是……恐怕太过劳累。”
青年声若蚊蝇,语气虚浮,但按在阿悬手腕上的手掌,已经换成了圈住阿悬手腕的动作。
他垂眸注视着眼前的阿悬,虚虚圈着她手腕的掌心开始收紧,带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让她感受着自己那急促的心跳声。
阿悬看着他,眼眸似乎波动了一瞬。
不过阿悬再次开口了:“雨法师不必勉强自己……左右你我即便没有孩子,也可以领养别的孩子,你还是我阿悬最好的朋友。”
朋友?
青年瞳孔缩紧,他惊愕地看着阿悬。
阿悬挑挑眉,轻轻地点了下头,表示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朋友和恋人,本来就是阿悬的一念之间,如果她觉得和一色由雨只有做朋友的必要,那他们的关系再无寸进的可能性。
但怎么可以是朋友?一色由雨的眼眶更红了,他陪着阿悬这么多年,十多年的情谊,怎么可以只是朋友?
他毫不怀疑,阿悬把他划拉去朋友的区域后,再也不会顾忌别的,他仍旧会辅佐阿悬,但阿悬的身边人,怎么可能会少?
这样的阿悬,偶尔去他书房寻他,都能引来年轻的家臣或者护卫的侧目。
日后阿悬,哪怕没有他,能够达到的高度也绝不会低,只要她愿意,她那个无甚志向的弟弟继国严胜,立马就能出人出钱出力,为她开拓天下,那他真是连路边的一滩垃圾都不如了。
哦,还能算作阿悬未起势时候的伯乐好友吧?
真到了那天,他只会离阿悬越来越远。
这是他光是想象都觉得难以接受的。
现在,他拥有的身份再名正言顺不过了,阿悬的丈夫,甚至能算得上一句青梅竹马,年少夫妻。
曾经的身份,阿悬绝不会知道,哪怕有丝丝的猜测,但她顶多怀疑一下那个身份是一色家的家臣,不会怀疑他和那个身份是同一个人。
从师生变为夫妻,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
强烈的背德感渐渐被新涌上的妒火取代,他只要想到和阿悬日后形同陌路,就仿佛站在火上,任由火焰炙烤自己。
除了血缘亲情,世界上已经没有比他们更加深厚的情谊,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更进一步?
一色由雨伸手,按在阿悬单薄的脊背上,稍稍用力,就将她拥入怀里。
眼眶的微红几乎晕染在了眼眸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察觉的决心:“我不会辜负阿悬的。”
阿悬靠在他的肩头,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瞬间。
然后整个人被他打横抱起,离开了这间屋子,转出来就是卧室。
单手抱着阿悬,一色由雨打开了卧室门,然后干脆利落地关上。
门碰在门框上,发出不大不小的碰撞声。
阿悬定定地注视他,卧室内的灯只点了两盏,显得有些许晦暗,但足以看清彼此的脸庞。
虽然不知道雨法师脑补了什么,但显然现在有些气急了。
不过气急也没用,接吻都不会。
嘴唇被啃得有些发疼的阿悬在心中默默道。
近在咫尺的俊脸,比少年时候还要好看,一向清冷克制的气质仿佛染上和往日全然不同的旖旎色彩,脸颊泛着潮红,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初经人事的害臊。
渐渐的,阿悬有些后悔了,她是想着刺激一下雨法师,但没想到这个人这么不经刺激,她还准备了好几套话术没说出来,结果刚开了个头就把人刺激狠了。
她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唇鼻,不让急促的喘息声泄露,但下一秒,手背又被青年轻轻噬咬起来,齿尖磨着她白皙手背那娇嫩的肌肤,留下一个印子。
血气方刚是对的。
阿悬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个想法。
灯盏里的灯油都烧尽了,阿悬感觉外头都要天亮了,但雨法师还是没有停下动作。
她抵着青年的肩头,声音开始颤抖:“够了……雨法师。”
“我还不想那么快生孩子呢……”
这句话又不知道给了人什么刺激,青年身体一顿,俯身凑到了阿悬的耳边,声线越发的平稳:“阿悬放心。”
“孩子的事情再等几年吧,”他的掌心和阿悬的掌心重叠,指尖相扣,指缝相贴,“只要阿悬不想要,我不会让孩子出现的。”
阿悬已经难以去思考他话语里的意思了。
她的意识模糊,直接睡了过去。
后半夜的时候,她清醒了片刻,只记得雨法师抱着她去洗漱,温热的洗澡水淌过全身,雨法师在殷勤地为她擦身,嘴上还絮絮叨叨着什么。
这一觉,就睡了大半天,醒来时候外头已经快要夕阳下山了。
回继国家的行程推到了后天。
阿悬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或者说她低估了雨法师的体力。
睁开眼的时候,身体各处还发酸,但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她微微蹙起眉,身边马上响起了熟悉的,让她现在很是憎恶的,带着浓厚关心的声音:“阿悬,你怎么样了?”
她转过头,先是瞪了一脸讨好的一色由雨一眼,才重新看向天花板,胸膛起伏。
一色家的家督大人此时正坐在妻子的床边,满脸的讨好下藏着若隐若现的紧张不安。
见阿悬伸出手,他忙不迭把阿悬扶着坐起来,小心翼翼地去看阿悬:“我给阿悬上药了……阿悬身体还有恙吗?”
阿悬凝眉看向他。
这个时代有这么好用的药吗……果真是一点疼痛也无,只有酸涩感。
她摇了摇脑袋,开口:“我没事。”
声音一出,阿悬脸就黑了。
很明显,她的声线哑了。
和阿悬相处了这么久,一色由雨显然也马上反应过来,就差指天发誓了,急急开口:“我这就让人去煮润喉的汤药!”
哪壶不开提哪壶……阿悬伸手掐了他一把:“你还是先出去吧!”
捂着手臂的青年家督,老老实实地起身退出了卧室,穿过走道,碰见了候在外头的下人,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吩咐道:“去让人拿我那药柜上黄色屉子里的药,抓一份去煮,煮好了端来给夫人喝。”
对上下人那诧异震撼的眼神,一色由雨慢了半拍才看清下人那眼神里的意味,当即恨不得一脚踹过去:“又不是避孕的,你看我做什么!?”
下人急急忙忙跑了,生怕走得慢了被家主责罚。
冷冷看着下人消失,一色由雨哼了一声。
喝药避孕?他还不需要这么低等级的手段呢。
阿悬这个年纪也不适合怀孕,再说了哪怕是怀孕,他不需要阿悬去经历那些十月怀胎的痛苦。
他有的是办法和手段。
第127章 少年夫妻(11):回家奔丧
阿悬换了身黄色的裙子,刚拉开门,就看见安静等在门口的一色由雨。
她脸上有一瞬间没了表情,但很快,她瞥了一眼这人,一色由雨马上殷勤地扶着她往外走了。
“阿悬要吃什么?我让人去准备。”
阿悬被扶着进了平时用餐的隔间,对着庭院的门敞开着,阿悬扭头看了眼天色,一色由雨也顺着她的眼神看去,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小心翼翼把人扶着坐下,一色由雨匆匆离开去安排了。
上的是晚餐,只是比起平时还多了一道甜汤,给阿悬先润润喉。
治嗓子的汤药还要熬一会儿,一色由雨说保管阿悬明天起来嗓子不会有半点问题。
晚餐也多是清淡开胃的小菜,没什么油腻的大鱼大肉。
阿悬总算是有了好脸色,吃过晚餐,坐在屋子里听一色由雨说明天的行程。
坐了一会儿她觉得腰酸,又把人抓过来当靠背。
说来也奇怪,明明什么都做了,给她当靠背的时候,雨法师还是一副僵硬纯情的样子。
引得阿悬侧目几次,见他强装镇定但确实仍旧很能打且无代餐的脸蛋,阿悬当然是选择原谅了。
“马车我让人重新装饰了一遍,从居城到边境的道路也修葺过了,尽量让路程平稳些……要是进入丹波境内,马车还是要颠簸一些的。”
阿悬这次去丹波,已经是一别数年,回去也不是为了别的,名头是给那病死的继国家家督奔丧。
虽说大概死了这么多天早下葬了,阿悬回去顶多是去上柱香。
去丹波的路程,当年她来的时候花了两三天,这次回去,一色由雨说至多两天。
阿悬把玩着手中的折扇,闻言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外头的花草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宅邸外家臣的府上隐约传来悠远的琴声,一色由雨说着,怀里阿悬的重量清晰无比,躯体的温度哪怕是隔着布料也能感知到,鼻尖又全是阿悬发丝飘来的馨香,他的声音忽地止住。
他有些迷失在此刻的静谧里。
“刷”一下,轻微的声音,是折扇打开。
阿悬举着扇子,看扇面上精美的图画,是一色由雨年初时候亲手画的,是花草图,没什么特别的寓意,胜在好看。
她的动作把一色由雨惊醒。
本来虚虚环着她不让她歪倒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一色由雨回忆了一下刚才说了什么,才继续说下去。
主要还是继国家现在的情况。
继国家督病死,继国严胜继位,距离世俗意义上的元服也不剩多少时间,因为是家督唯一的儿子,继国严胜的继位名正言顺,没有家臣不服,甚至因为之前家督在京都得罪了一大帮子人,还自发地忧虑少主未来可能面对的其他势力的为难。
虽然前任家督不太像是正常人,但继国的家臣们因为下一任家督是谦和冷静,一看就是可造之材的人,仍旧是忠心耿耿。
作为严胜的姐姐,阿悬自然是为他高兴的。
继国家督自然不可能死这么早,阿悬在其中动了手脚,让此人在人生的最后时间里没心思去责骂严胜,反而终于开始忧心自己的家业,忧思过重加上病痛,严胜在权力过渡时期总算是没有再接收来自亲生父亲的打压。
“也不知道严胜如今什么样子了。”阿悬瞧着庭院中渐渐晦暗的景色,外头天黑了,她轻叹一声。
这些年她和严胜还有书信往来,但到底是没有再见面。
当年那稚嫩坚韧的大弟弟,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模样了。
一色由雨听见她的叹息,心头一紧,当即开口道:“阿悬不用忧心,日后有时间,再去丹波也可以的。”
他肯定是愿意让阿悬和继国严胜团聚的,只是不知道继国严胜那边是否乐意见到阿悬常常归家看望了。
不过……他觉得继国严胜大概是十分乐意的。
阿悬扬了扬脑袋,不过没看见他的神色,又安分地窝在了他怀里,懒洋洋道:“我当然知道。”
老登虽然死了,但是京都的局势还需要严胜来接手。
阿悬皱眉沉思,手上慢吞吞地把折扇合上。
她正想着,润喉的汤药煮好也放凉了,下人安静地端来,一色由雨侧头示意人把药碗放在桌子上。
汤药苦汁子的气味散开,又掺杂了明显的甘味,混合起来意外的和其他药汁出现区别,总之嗅起来没想象中的难喝。
“真的只是治嗓子的药。”见阿悬的注意力被拉回,脑袋也跟着转过去,看向了汤药,一色由雨忍不住开口解释。
他真的有些受不了那下人震惊的眼神。
环着阿悬的手臂被戳了一下,一色由雨抿唇,收回手臂,阿悬也跟着直起身,去拿过了药碗,折扇被搁在地上,她捏着汤勺搅拌了一下药汁。
听见一色由雨的解释,阿悬没忍住笑了一下,才慢悠悠说道:“谁让你的行为这么可疑呢?”
她说完,就将药汁一饮而尽,微苦的汤药,喝下去后喉咙就是一阵微凉,随即而来的是回甘。
显然真的只是润喉的药。
“阿悬这个年纪还不适合怀孕……再等上几年吧。”她喝完,一色由雨纠结的,犹犹豫豫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比起刚才的隐约抱怨,显然这次要底气不足很多。
他在顾忌阿悬的心意,万一阿悬现在就想要孩子,他这样岂不是要些自作主张了?
但他想阿悬长命百岁,自然现在就要开始调养身体。
谁料阿悬把碗放在桌子上,然后转头看了一眼他,语出惊人:“那雨法师要怎么避免?”
“你要把……都挖出来?”
看着一色由雨那张俊脸在呆滞一秒后,瞬间爆红,阿悬笑得十分邪恶,也不再管他,施施然起身,顺便摸走了自己的折扇。
原本以为一色由雨又要害臊个半天,但这次阿悬前脚刚出了屋子,他后脚就跟上了,手没忘记扶着阿悬。
阿悬身体倒还没有这样的娇弱,不过他要献殷勤,阿悬也没拒绝。
青年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些慌乱:“你,你哪里学的这些话?”
阿悬哼笑了一声,她嗓子还没好,她才不想和雨法师说话呢。
“阿悬,你,”察觉到阿悬想把手抽回去,一色由雨马上上手扶住了阿悬的肩膀,声音还是低低的,生怕被别人听去,“你别在外面说这些吧……”
脸皮倒是薄。
不过,不在外面说,那就是意味着能在里面说?
阿悬给了他一个更加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色由雨接收到那个眼神后,瞧着更加坐立难安了。
阿悬被他扶回了卧室,没赶他走,他也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还搬来了一套新的被褥,看着就是规规矩矩泾渭分明的样子。
不过看他还是害臊泛红的脸,又看他那坚定不移不肯回自己院子的动作,这厚脸皮也够薛定谔的。
害羞是刻脸上的,名分也是不肯撒手的。
阿悬的心情很不错。
翌日早上,一色由雨打点好一切,在众家臣或担忧或期待的目光中,迎阿悬上了马车,然后翻身上马,领着车队出发。
阿悬的马车内部空间不小,够她一个人休息得很舒坦了,靠背和坐垫都是被一色由雨塞了许多棉花的,无论是坐还是躺,马车颠簸的冲击力努力控制在了最小。
丹波,继国居城。
虚岁十六岁的继国严胜,刚刚继任继国家家督之衔,为继国家新一任当主。
盘踞在京都的,属于继国家的势力有所收拢,但凶悍的武将家臣还驻兵在外,震慑着室町幕府和其余管领家族。
严胜早在几个月前收到了姐姐的来信,说今年若是有好消息,会前往丹波。
他原本欣喜若狂,同时也不太明白姐姐大人所说的好消息指什么。
不过他还是满心期待着,哪怕父亲大人卧病在床,他不能将这种期待的情绪表露在脸上,但在夜深人静之时,他数着日子,期待某一天再次接到姐姐大人的来信,说她要回家。
终于是等到了这一天,只是可惜父亲大人临终前没能见到姐姐大人。
从今往后,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姐姐相依为命了,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每每想到这里,严胜不免有些伤怀,心中对阿悬的看重在继国家督离世后与日俱增。
乱世之象已经出现,凭借他的能力,哪怕没有这个出身,他也能成为雄踞一方的领主,身外之物和名声什么的,都比不上血缘亲情重要。
更别说阿悬的离开是那样的被迫,幼年时候的记忆又是那样的温暖。
就连严胜自己都不清楚,阿悬在自己心中的份量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
边境传信回来说一色家车队往丹波过来了,近日还忙碌着继国家督死后事宜的严胜,一颗心脏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活了过来。
他和姐姐,已经有八年未见了。
“去,把姐姐大人的院子再打扫几遍。”一向冷静的新任家督,此时露出了难得的激动表情。
他吩咐着下人,又在书房中踱步几个来回,最终决定等午后闲暇了,亲自去看看姐姐大人曾经的院子布置如何了。
除此之外,他还要号召家臣,给姐姐大人的回归做足排场,告诉家臣,也告诉那位一色家家督,他对姐姐大人的重视,无论是什么人都比不上的。
想到一色家那个家督,继国严胜方才还激动的表情又冷了下来,他站在书房中,眉眼微沉,往年和姐姐大人的书信中,她很少提及一色家家督,只是在头几年会透露一些事情来安抚他。
继国家内对一色由雨的情报也不少,据说也是位实力不差的劲敌。
如果对姐姐大人不好的话……等姐姐有了孩子,他势必会帮姐姐去父留子,然后把丹后变为姐姐大人的领地的。
还未见过一色由雨的继国严胜,暗暗在心中下了决定。
实际上,这个想法早在前几年就有了,现在真的要和一色由雨见面,这个想法彻底落地。
第128章 少年夫妻(12):再见严胜
明应十二年。继国家督离世,继国严胜继任继国家家督之位,成为继国家当主。
秋天,继国严胜迎长姐悬姬回归丹波。
少年家督出城十里迎接,一向冷淡的面庞,在真正看见姐姐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八年,整整八年没见过的姐姐,模样出挑,笑容明媚,眼角眉梢带出几分闲适淡然的气质,一双和继国严胜如出一辙的眼眸,在继国严胜脸上是冷淡自持,在她脸上却是璀璨动人。
“严胜——!”
被一色由雨搀扶着下了马车,阿悬便快步迎上,严胜也在看见掀开帘子的阿悬时候的怔愣,变成了激动。
“姐姐大人!”
他开口时候,尾音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十六岁的继国严胜身高已然逼近一米九,很轻易就抱住了自己的姐姐,可也很快,他克制地松开了手。
阿悬也退后两步,抓着他的手,抬头仔细打量他的模样。
面上还是挥散不去的笑容,但这下,就是阿悬也忍不住透出了一分伤感。
严胜真的长大了,在父亲不慈,长姐远嫁的时间里,彻底地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家督。
脸上已经看不出太大的情感波动,唯有微红的眼眶透露出他本人的激动。
眉宇还有些少年的稚气,但更多的还是沉稳。
那些少年稚气,也不过是没到年龄的痕迹,他周身的气度早已经不是同龄人可以比拟的了。
阿悬目光闪烁了一下,迅速把这份伤感敛去,大力拍了下弟弟的手臂,笑道:“好样的严胜,虽然父亲大人总是苛待你,但你比我想象中会照顾自己呢。”
“看这体格,严胜去打死十头熊都不为过啊!”
旁边守卫静立的继国家足轻眉头一抽,但想到自家家督的身形,又深以为然,就差连连点头了。
八年不见,已经在脑海中把阿悬美化成举世无双完美无瑕女神的严胜,原本勾起的唇角僵住。
一瞬间,过去在继国家的记忆翻涌出来。
对了……姐姐大人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姐,就是比起寻常干练些的武家小姐,姐姐大人也要甩这些人十条街……
还有当着大家的面说父亲大人苛刻有点影响不太好。
严胜干咳了几声,久违地感觉到了坐立难安,他拉着姐姐的手,说道:“姐姐大人先随我回家吧。”
那些对父亲大人的怨言还是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了,可不能让人觉得姐姐大人是个不孝之人。
虽然姐姐大人貌似自他有记忆起就不怎么孝顺了。
阿悬点头,又拍了拍严胜的手臂,这次动作要轻了一些。
“带路吧,严胜。”
她转身往车子走,沉默当雕塑的一色由雨见她转身,面上浅笑一下,殷勤地扶她上车。
见着车帘子落下,一色由雨回身,对上继国严胜冷酷审视的眼神。
两个人的身高其实大差不差,可因为阿悬更喜欢清瘦的文化人,一色由雨的体格看起来自然比不上继国严胜。
毕竟能在二十岁的年纪,用短时间完成从普通人到月柱的突破,继国严胜的天资不可谓不可怕。
放在哪个时代都要惊叹一句天生神力,天生的大将军料子。
被继国严胜那样的冷酷眼神扫视,一色由雨面上八风不动。
笑话,作为阿悬的合法丈夫,他是绝对不可能露怯的!!
而且阿悬也说了,让他好好表现。
继国严胜除非把刀架他脖子上,他是绝对不可能露出半点软弱之态的!
面上云淡风轻的一色由雨,落在继国严胜眼里就是面目可憎了。
装腔作势!
继国严胜眯眼看着一色由雨,但眼神交错也就是须臾功夫,他很快转身,翻身上马,朝着居城而去。
继国府邸和记忆中一般无二,这些年来也没见翻修,因为上一任家督前不久过世,府邸内一些奢华的布置还没重新摆出来。
严胜显然也是犹豫过的了,到底是没把那些奢华东西布置起来——在一些外人能看见的场所。
但是阿悬的院子,继国严胜便是有什么好东西都往里头送了。
阿悬的院子,比起离开时候,还要奢华十倍不止。
那些皇宫里都用不到的好东西,在阿悬的屋子里比比皆是。
继国家督在京都大闹一场,四处搜刮,现在大部分都便宜了阿悬。
阿悬也不是没眼光的那种人,严胜揣着紧张带她回自己的院子时候,她就发觉了不对劲。
院子格局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貌似还扩建了?
屋子重新刷了漆,看着漂亮极了,庭院中的一花一草错落有致,枯山水的风格有些残余,但大概是记得阿悬不喜欢枯山水风格,庭院中的花草要更多一些。
屋子内,各种各样名贵的陈设,落地博古架上的各种瓷器,玉雕摆件,百年字画随处可见,甚至琉璃灯都挂了十几盏。
“你这就差把我院子当库房了啊。”阿悬抬头看着镶嵌在头顶的小型玉灯,忍不住咂舌。
屋子内布局是没变,但阿悬严重怀疑严胜这是把屋子重新装修了,头顶嵌着的灯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过她是真没看懂这灯要怎么点,还有些害怕这灯会不会掉下来砸她脑门上。
把她这好使的脑袋瓜砸傻了可怎么办?
当然,气氛正好,阿悬也不会说这些扫兴的话。
严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温声说道:“我不大喜欢这些,这些东西价值尚可,勉强配得上姐姐大人。”
阿悬挑眉看向他,脸上也挂着笑容。
“好严胜,姐姐没白疼你。”
严胜看着阿悬,面上的激动还能看见些许,他嗫嚅了一下嘴唇,在阿悬的注视下,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开口:“姐姐大人这次回来……”
他当然希望阿悬回来就不走了,可他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阿悬含笑看他:“我会多待几天的,不过你也知道,雨法师还在这边,我总不能一直待在丹波。”
听见这话,严胜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糟糕起来,他蹙起眉头,语气颇有些不忿:“让他先回去不成吗?”
因为是对着许久未见,也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一个亲人,严胜说起话来是久违的放松。
阿悬笑着摇摇头,说:“这不合规矩啊,严胜。”最妥善的处理方法就是她来丹波几天,雨法师就跟着几天。
放在小门小户里,丈夫陪着妻子回娘家,要是时间久了,先行回去也不是没有的,可那也极少。
绝大多数是从头陪到尾,更别说是他们这些庞然大物的武家。
要么家督不会轻易离开本阵,要么就是捆绑着出入。
抛开别的不谈,雨法师不扒着她,出了这城门下一秒被严胜砍了都只能算自己倒霉。
严胜抿唇,想了一会儿才勉强说服了自己,不过想到姐姐不能长留家里,总归是心中不痛快。
阿悬看出了他的不高兴,拉过他的手拍了拍,说道:“你也别伤心,左右两地就那么几天的来回,姐姐日后多来看看你就是了。”
“反正咱们那个好父亲终于是死了不是吗?”
这话把严胜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下人跟着,他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对着阿悬,他也实在是说不出斥责的话,只好小声提醒了一句:“姐姐大人……父亲大人才过世不久呢。”
阿悬无所谓道:“我知道啊。”
“父亲大人要是不高兴的话他会起来骂我的,你看他这不是没动静吗?”
严胜:“……”
他大受震撼地看着阿悬。
阿悬还奇怪地看他:“不然呢?父亲大人自己心里不舒服会说的。”
严胜显然是被阿悬的歪理给冲击到了,有些恍惚,嘴巴张张合合,竟然有些无从反驳。
无论是从什么角度反驳,都是对继国家督的大不敬。
最后,严胜默默把话咽了下去,还在心中感叹一句不愧是姐姐大人。
看着严胜默默接受了自己的言论,阿悬大为满意,和严胜把自己的院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通,又讨论一下京都的格局,严胜被前头政所的事情喊走了。
走之前,严胜颇有些恋恋不舍,只是说明天早上再来看望姐姐大人。
外头已经是日薄西山,院子周围都挂起了灯笼。
继国老登是死了,但是新上位的严胜显然也不是好惹的,在老登死之前和死之后,继国家的势力不免受到打压。
严胜上位后,无论是给家臣们以及死去的足轻们一个交代,还是继承父亲的遗志,都得做出反击。
他日前也就是在忙这些了。
阿悬来丹波住几天回去,这几天也是严胜难得的清闲时光。面对阿悬,严胜对自己的计划没有半点保留,像是说天气很好一般,提起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那些上来撕了继国家地盘的家族,严胜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严胜走之前,阿悬拉着他的手,脸上笑意深深,但是眼眸中浮动的期许更让严胜激动。
“严胜,或许你会是这座都城,不,整个京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下人。”
弟弟的掌心遍布茧子,文韬武略,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以阿悬对这个时代的了解来看,只要严胜想要去争一争,那么一定是势不可挡的。
为数不多能和严胜一战的一色由雨,这不是被她栓着吗?严胜的上洛之路,至多会有些小坎坷,总体上看是一帆风顺的。
严胜对姐姐的鼓励表示很开心,离开时候的背影都透着几分欣喜。
严胜走后,一色由雨就默不作声地蹭了过来。
阿悬也不吝啬,拉过他的手拍了拍,笑盈盈道:“走吧,该用晚餐了。”
第129章 少年夫妻(13):宝塔往事
继国家的厨子当然比不上一色由雨亲自调教过的那些厨子,不过阿悬对此没什么挑剔的。
抬头看见一色由雨想要说话,当即一个眼刀飞过去,坐在对面的一色由雨立马低下头去装鹌鹑。
按道理说,一色由雨作为阿悬的丈夫,是可以去前面的政所走动的,毕竟也是继国现任家督的姐夫不是?
甚至严胜可以让一色由雨参与不那么重要的政事讨论,一色家和继国家其实算得上是同盟关系,并且是相当亲近的同盟关系,两个家主凑一块商讨对策,也很正常。
继国家的家臣倒是要注意一些,不能和一色由雨交往过密,不然得被怀疑是和一色家勾结了。
在严胜的设想中,一色由雨来了继国家,少不了在前头走动,或者是在居城闲逛,届时他安排几个人跟着,一色由雨自个儿玩去,他和姐姐大人一起说话。
一色由雨要想参与一下政事,也不是不行,听说这位的才能很不简单。
前提是一色由雨自己玩去。
然而事实上,一色由雨自打和阿悬一起搬进了那个院子,就没见此人出过院门,为数不多的几次,是阿悬带着他去其他广间赴宴。
严胜很是愤怒,这人怎么如此不按常理出牌?难不成是怀疑他心怀不轨,故意提防他?
这话是不能到姐姐跟前说的,万一姐姐觉得他在挑拨离间怎么办?
以至于严胜每次来阿悬的院子和阿悬说话,看一色由雨的眼神越发阴沉。
这时候,一色由雨倒是识相没靠近,但也没彻底避开,总在角落沉默站着,碍眼得很。
严胜对一色由雨的好感从零星几点,直接跌破了谷底。
阿悬察觉到了什么,和大弟聊了几次继国的状况后,忍不住问了一句:“我怎么觉得,你在生气雨法师?”
她问得非常坦荡荡,严胜回答得斩钉截铁:“并无,姐姐大人多虑了。”
阿悬狐疑地看了看他。
不过大弟都这么说了,阿悬也没继续问下去,想着下次别让雨法师在角落杵着了,她还是很担心这两个人打起来的。
毕竟她嫁去一色家的由头到底不太好嘛,对于严胜来说完完全全是创伤证明。
第四天傍晚,严胜又摆起了家宴,请阿悬去赴宴。
没让一色由雨去,一色由雨就这么被阿悬丢在了院子里。
这才是实打实的家宴,严胜很是高兴。
他知道姐姐不信佛,更没有禁食荤腥的习惯,这一桌子的菜色可以说是极尽奢靡,昂贵的调味料涂抹在烤熟的肉上,飘出浓郁的香气。
桌子上还摆了一小壶清酒,只是两个人的酒杯还是空的。
阿悬来的时候,原本见了这菜色还挺开心,瞧见严胜桌子上那小壶,又板起脸来。
“你才多大,怎么喝起酒了?”阿悬的语气难得严肃,严胜也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总要学会喝酒的。”他解释,“宴请家臣时候,好歹要喝上几杯。”
阿悬侧头,吩咐下人把酒撤下。
下人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家主,见家主也颔首后,动作迅速地拿走了小壶和酒杯。
这时候,阿悬才转回脑袋,看向严胜:“你往杯子里装些清茶也就算了,谁敢问你喝的是酒还是茶?”
“就是问了,我们严胜以茶代酒,谁又能说什么?”
阿悬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傲慢,让严胜心动不已。
他的眼眸亮晶晶,险些把“不愧是姐姐大人”写在了脸上,开口时候语气有些漂浮:“喝酒伤身,我会记住的。”
阿悬蹙眉,没第一时间开口,片刻后,她说:“严胜还是长身体的时候,酒水伤身,倒不是我不许你喝,再过上三五年吧。”
她扬起个笑容,温和地看着严胜:“左右我闲来无事,回去后我给你酿一批酒,保管比家里库房藏着的要好喝。”
严胜闻言,先是一怔,喜悦弥漫心头,但还惦记着不让姐姐劳累,忙说:“何必让姐姐大人费心,库房里的酒已经够用了,我不是那种贪杯之人。”
阿悬摆摆手:“你先前说的也对,应酬时候总得喝些,心情不好时候也能喝些,我相信你不是那种酗酒狂徒,不过酿酒这事情也轮不到我做,让你姐夫去酿得了,我在旁边监工而已。”
严胜刚才的喜悦此时卡壳了,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嗯?谁给他酿酒?一色由雨吗?一色家家督吗?
这样真的好吗?
他看了看姐姐,发现阿悬是认真的后,一时之间欲言又止。
夫妻之间哪怕感情好……也不至于好到这种地步吧?
不知道怎么劝,严胜迟疑了一下,却还是说道:“这样……姐姐大人不如说是自己想要喝吧……”
他声音都弱了三分。
这样真的很像折辱人啊。
阿悬好笑地看着他:“严胜不用担心,我知道分寸的。”
她抬手,夹起桌子上的菜肴,送入口中,点头表示赞许。
严胜也把刚才的事情先放在一边,和姐姐介绍着今日的菜色。
两个人的用餐礼仪非常标准,吃得慢,但没保持着食不言的规矩,时不时说着话。
严胜主动提起,等阿悬回去后,他就要去京都。
去京都干什么?自然是子承父业。
“那些人多有挑衅,家臣中已经很不满了,”严胜说道,“足利义植倒是私底下一直想联络继国家。”
阿悬不置可否道:“这人表面上成天叫嚣,又背地里一套的,那我们平白无故就要被他骂一顿又要捧他上位?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她说得毫不客气,严胜的眼中浮出笑意,不过他说话要矜持一些:“听说他在筹谋北上,不免心急一些。”
“现在京畿不都在义澄和他之间下注吗?足利义澄现在不顶事,不扶持个傀儡去扶持他这么个玩意?”阿悬冷笑。
严胜颔首:“继国家或许会和他有一战。”
阿悬看他:“你要是缺人,尽管和我说,雨法师我也能给你送去前线。”
严胜:“……”
这倒是不必了。
完全没觉得自己是扶弟魔的阿悬想到京畿现在的局势,又目光沉沉地思索片刻,但到底没想出严胜输的原因能出在哪,最后只叮嘱着他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事小心。
这么一番话下来,严胜心里熨帖无比。
用过晚餐后,阿悬也没急着走,而是坐在另一处捧着杯热乎的蜜水抿着。
严胜递给她一叠公文,阿悬瞟了一眼,拒绝道:“我才不要看,看着就心烦。”
“那我念给姐姐大人听。”
“得了,我在一色家也没少看这玩意,你大概和我说说是什么事情就行。”
严胜有些愕然,他没想到姐姐在一色家的势力竟然已经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他马上整理好脸上的表情,挑挑拣拣和阿悬说了公文的内容。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情,这些都是下面进贡的东西,他想要问阿悬要哪些,他挑拣出来送给阿悬。
“今年的上贡尚可,父亲大人已经过世,以后每年我都会送一批礼物给姐姐大人的。”
其实除了贡品,严胜还打算送大把的钱到丹后,给阿悬撑腰。
之前继国家督还没死的时候,他想要送些好东西给阿悬都千难万难,现在已经没有这层顾虑了。
一想到姐姐刚到一色家,也许处处需要钱财打点,那些单薄的嫁妆恐怕已经十不存一,严胜就觉得心如刀绞。
姐姐年纪尚小,那时候必定是举步维艰……
完全不知道严胜脑补了什么的阿悬很不客气地要一批容易运输的贡品,像是字画布匹名刀之类。
瓷器玉器还是算了,这些东西直接进严胜库房得了。
严胜听她挑了礼物,很是开心,又说:“小时候姐姐大人给我念故事,说山城外有处废弃的古塔,等我去了京都,便把这塔重新修筑起来,请姐姐大人登塔一观。”
阿悬闻言,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貌似是朱乃那次发疯跑路去兴福寺,她和严胜吐槽的时候提起的,不过是随口的一句。
为了照顾小严胜的幼小心灵,阿悬还把故事美化了许多。
现在嘛……阿悬扭头看他:“其实我那会儿骗你的。”
严胜一愣。
阿悬面色古怪:“那个为了给儿子祈福的女人,是咱们的母亲。”
严胜:“……?”
“她发神经连夜跑去兴福寺,父亲不是被气了个半死吗?”阿悬说,“派了不少人去找,好歹母亲没死,不然按照那会儿山名家的势力,咱们家有些危险了。”
对于姐姐大人言语间的大逆不道,严胜已经能选择性忽略了,他此时有些失魂落魄。
他小时候很少能去给母亲大人请安,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他也不知道。
至于母亲大人是去给谁祈福,这还需要想吗?
必然是缘一吧。
他心中有些自嘲地笑。
阿悬说的初版故事很动听,为孩子祈福的母亲在返程途中看见破败的宝塔,便对着宝塔许下心愿,希望孩子长命百岁,过了几十年,垂垂老矣的孩子循着母亲临终遗言找到宝塔,只见宝塔依旧在,静静屹立在天地间。
母亲的心愿也如宝塔一样,久久伴随,庇护着孩子走过一生。
把当年的小严胜感动得稀里哗啦。
严胜垂眸,低头看着手上的公文,一时间讷讷无言。
现实却是如此残酷。
阿悬摸了摸脑袋,其实她不太应该说这些话的,但朱乃是个什么样,严胜心里也有个数。
“嗯……严胜你也别伤心了,”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要是我的话,我愿意为你千里迢迢祈福的。”
不过她觉得祈福没用,她还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来着。
偶尔不坚定。
严胜抬头看她,半晌,他问:“姐姐大人和母亲大人长相相似吗?”
阿悬搓了搓自己的脸,不太明白严胜为什么这么问,不过还是答道:“那当然,我长得还是蛮像的,你们兄弟俩就嘴巴像她。”
“不,下巴也像。”阿悬很是严谨。
严胜呆呆地看她。
他刚刚出生的那一年,母亲大人的模样也和姐姐现在差不多吧。
第130章 少年夫妻(14):三年
阿悬在丹波待了几天,就启程回丹后了。
回去的那天,弟弟脸上是没有半点遮掩的郁闷,对站在阿悬身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一色由雨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阿悬拉着他手的力气大了些,成功把他阴恻恻的目光挪回来。
对上姐姐的笑容,严胜的表情瞬间温和许多。
“等年后了我再来看你,马上要入冬了呢,严胜一定要保重身体。”姐姐的细细叮嘱,让严胜十分受用,他抿了抿唇,努力不叫面上的雀跃太明显。
无论再怎么成熟,严胜今年也才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送着一色家队伍离开,严胜看队伍影子消失,脸上的笑容寸寸淡下,又变成了往日平淡的样子。
身侧的家臣感觉着主君的心情,犹豫着上前,小心翼翼询问:“家主大人,我们回去吧?”
严胜侧了侧头,声音还有些少年变声期的沙哑:“着手准备吧,我希望快些回到京都战场。”
家臣瞳孔一缩,低声应是,又退回原来的位置,和同僚对视一眼,俱是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兴奋的色彩。
严胜家督大人自小天资不凡,尽管屡遭前代家主打压,但其坚韧心性是一众家老都忍不住惊叹的。
离前代家主的丧仪已经过去了好些日子,按道理说,严胜家督大人是可以在丹波戴孝一年两年彰显孝心的。
但是原本在京畿驻留的继国部队折损,难道就要先按捺下来吗?
到底是会寒了将士的心。
看着严胜长大的继国家老们,从私心上来说,是希望严胜不必理会前代家主的丧事的,该干嘛就干嘛去。
前代过世,京畿的那些家族就蹦跶起来了,正是需要杀鸡儆猴的时候,更是严胜家督一举扬名的好时候。
再说了,就前代家主那副喜欢打压儿子的样子,哪怕是外人,都要忍不住为严胜家督打抱不平一下。
好在严胜家督确实如他们所希望的那样,在父亲丧仪后,默默着手军备事宜,隔三差五举行军议,明显是准备对付京畿势力。
天下大乱之际,其他地方尚且不提,让他们且狗咬狗去,京畿这个地方是决不能放过的。
其他地方的守护大名如何互殴,没有名分上洛,就是一辈子的家臣,连成为天下人的入场券都没有!
把控住京畿,下一步就是成为天下人,他们继国家的基业还没到断绝的时候,况且家督大人的天分有目共睹,家臣们都对接下来的京畿战事万分期待兴奋。
阿悬返回一色家的五日后,继国严胜举兵,重新回到京畿战场。
京畿战报陆陆续续送到丹后,又第一时间呈递给阿悬。
前代家督过世,第一个咬上来的是畠山家,而后又有其他管领世家紧随其后。
京畿战场不是再过一百年后安土桃山时期的大型合战场,比起大规模交战,更多的是小区域作战,而后就是各种阴招齐上阵。
刺杀策反是家常便饭,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谁不懂?
严胜返回京畿,第一件事就把父亲抢占的地盘重新夺回来,而后就是开始驻扎京畿,现在还远没有到一战定局势的地步,他也只是坐镇本阵,时不时派出部下去骚扰其他管领家。
此外就是让家臣开始渗透足利幕府。
翻过年去,春天到来。
阿悬也没经常往家里跑,全看严胜有没有空,毕竟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京都外山城坐镇。
不出意外的话,按照严胜的本事,只要他不自暴自弃,继国家的基业是稳的。
1500年,严胜经历了不少战事,畠山义就在这一年去世,足利义植北上,严胜领兵对峙,把冒头的足利义植狠狠打了回去。
不过京畿中想要扶持足利义植的势力不少,足利义植被打回阿波后,隔年又卷土重来,这次比去年拉拢了更多势力。
这次还是被严胜狠狠打了回去,战绩比起去年稍微好上了一点点,但仅限于没有和严胜亲兵交战。
京畿局势越发糜烂,严胜决定加强巡防事宜。
毕竟这些人下黑手起来是真的无下限,哪怕是作为家督的他,也常会领兵在外巡查。
阿悬知道这个事情,不过当时她没放在心上,将领巡视领土什么的,实在是太寻常不过了。
她只是写信问严胜,需不需要一色家出兵协助,被严胜委婉拒绝了,说万万不能让姐姐再欠一色由雨人情。
阿悬:“……”她没看懂。
不知道严胜脑补了什么,但旁边凑过来看信的一色由雨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劲地哈气:“这是什么意思?咱们不是一家人吗?怎么还论上人情了!”
“阿悬,你说句话啊!”
发现阿悬在沉默,一色由雨更着急了。
阿悬干咳两声,转了转脑袋,往左扭,一色由雨就凑到左边,往右扭,一色由雨就凑到右边,只好默默看向了天花板,说道:“我不会这么想的,你放心。”
“真的?”一色由雨有些狐疑。
他拉着阿悬的袖子,情真意切说道:“我的东西就是阿悬的东西,别说是兵力了,阿悬想要什么尽可拿去。”
俗话说男人画的饼不可信,阿悬很是感动,然后把人哄去给她做晚饭了。
甜言蜜语听听就行了,反正她听得也挺高兴的,没必要给现今的丈夫泼冷水。
俗话说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得先抓住她的胃,被哄去做饭的一色由雨美滋滋,自觉阿悬对自己的喜欢又多了至少0.1,虽然后台没有显示,但肯定是因为后台只显示整数,等0.1累积到了十次,好感度就会+1,实在是未来可期。
丹后的日子没什么波澜,比起严胜在京畿的风风雨雨,简直是世外桃源。
又过了一年,京都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或者说,是二条城有事。
日野富子去世了,足利义澄想要亲政,但是足利义澄所依附的是继国家势力,严胜也不可能给足利义澄这个脑袋里没二两肉的东西打白工,自然是不予理会。
岂料足利义澄居然硬气地表示继国严胜是逆臣贼子,要号召天下大名上洛讨伐继国严胜。
继国严胜很久没有感觉到这样无语凝噎的感觉了,他想了想,干脆就遂了足利义澄的意,直接撤兵山城,所有守卫山城周边的兵卒全部带回丹波。
二条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那就和他无关了。
足利义澄手下那些三瓜两枣能和足利义植打个五五开,都是痴人说梦。
原本想要以退为进,在继国严胜面前展露一下自己强硬态度的足利义澄很慌张,但又一时拉不下面子去求和,只能在二条城中每天急得上火。
回了丹波的继国严胜,写信送去丹后,邀请阿悬回家,说从京都搜刮了不少好东西,要一起送给姐姐。
弟弟邀请,阿悬自然高高兴兴地去了。
这次没带一色由雨。
继国家的府邸一如既往,据严胜自己说现在是在休假,等足利义澄按捺不住,或者直接让足利义植把足利义澄杀了,他才会返回京都。
总之是看京畿这些人狗咬狗了。
至于足利义澄死了,严胜要不要加入扶持足利义植的队伍,这个不在考虑的范畴内。
反正,哪怕把足利义植也杀了,大家也会扒拉出一个足利家的旁支继承征夷大将军的位置的。
直到……没有人可以继承大将军位置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角斗场。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留在丹波,而不是和这些人周旋。”
和室内,严胜拉着阿悬下棋,下着下着,就说起了闲话。
阿悬懒洋洋地坐着,姿势很不端庄,闻言回道:“其实严胜现在已经够懒散的了啊。”
坐在对面的严胜一愣,下棋的动作都迟疑了起来。
阿悬挑挑眉,直截了当说道:“要是严胜有上进心的话,现在的足利幕府已经改名换姓了吧,而不是待在原地看着这些人斗来斗去的。”
看似最凶悍的继国家督,其实才是最觉得争权夺势无趣的那个。
严胜怔怔地看着姐姐,好半晌,才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旋即低叹一句:“还是姐姐大人了解我。”
“就这样过下去的话,也没什么不好的,我这样,是不是辜负了姐姐的期望?”
阿悬捻着白子,声音清晰:”哪里来的辜负不辜负,严胜想做什么都可以啊,想要当新的征夷大将军,我会扶持严胜的,要是想维持现状,单靠你自己一个人就足够了呀。”
严胜现在的情况,还真是维持着老登活着时候的领土面积,日常就是打压一下其他地方的势力,巡视周边地区,点点手下进贡的东西,有好东西就送给姐姐,写信给姐姐。
再进一步也没有了。
又下了数子,严胜忽然低低说道:“我总忘不了缘一,姐姐。”
阿悬这次没有继续懒洋洋地坐着,听见这话,坐直了身体,看向对面的弟弟。
姐弟俩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提起缘一了。
多年找寻都没有找到,在这个时代基本上是宣判了死刑。
“缘一的剑术天赋,还有那些能力……”严胜的声音越说越低,阿悬自诩是个耳聪目明的,听见后面都觉得模糊不清。
“什么?”
严胜呆愣半晌,才捡回了自己的声音:“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之前,缘一打败剑术老师的时候。”
阿悬有心想安慰一下他,可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的情形她是后来知道的,走得仓促,后面发生的事情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恐怕也给严胜心里造成了不小的阴影。
有些头痛啊。
“世界上真的有登峰造极的剑术吗?姐姐?”
两人独处的时候,严胜偶尔会亲昵地喊阿悬“姐姐”,而不带敬称。
阿悬侧头想了想,说:“也许有吧。”
严胜:“我小时候想要成为这片领土上最强大的武士。”
他说着,看着棋盘上的棋局发呆,断断续续又说了一些话:“可是缘一,缘一的天赋,太不可思议了,我真的很……啊,如果缘一还在,我是永远成为不了最强大的武士的。”
“缘一已经死了吧?”
阿悬一句话,让严胜抬头,嘴巴张了张,有些伤心地看着阿悬。
在不孝不悌这条赛道上,阿悬足以睥睨前后五百年所有人。
不过她觉得她不是故意的,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缘一要是没有偷跑出去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和我一样高了。”严胜嘀咕。
被阿悬噎了一下,严胜又开始回忆起弟弟的好了。
……抛开剑术不谈。
阿悬想了想,问:“所以严胜现在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是因为缘一吗?”
严胜反问:“这些唾手可得的东西,去争夺没有意义,不是吗?”
顿了顿,他说:“我还是更想追求强大的剑术。”
这样的发言太凡尔赛,阿悬觉得京畿那些人听说后会气得当场暴毙身亡。
严胜又说他找了很多据说很厉害的剑士,结果都打不过他。
阿悬深以为然:“这是正常的。”
严胜这个子身形,往剑士面前一站,一个肘击就能把人狗脑子打出来了吧?
这话太糙了点,阿悬很想说但是忍住了,并且很欣慰自己嘴快的毛病有所缓解。
“至高无上的剑法会在哪里呢?”严胜今年还不到二十岁,虽然已经领兵在外三年多,可年轻人自带的浪漫主义尚未磨灭,简而言之毕竟喜欢幻想。
阿悬此时还是个坚定唯物主义战士,认为世界上不可能有至高无上的剑法,全看使用者如何而已。
她比较信奉一力降十会的道理。
感觉这个稀里糊涂的剑术话题不能再继续,阿悬连忙转移:“对了,你说在京都得到了不少好东西,还特地请我来看?”
说到这个,严胜的表情缓和许多,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是的,天皇陛下赏赐了我不少名刀,姐姐想要吗?我这次全带回丹波了,我这就带你去库房看。”
和亲人分享爱好,严胜还是很高兴的。
阿悬不太欣赏得来刀剑兵器,不过她会捧场,包管把弟弟哄成胚胎。
两个人把棋局丢下,一起去了继国家存放刀剑的库房。
严胜在京都待了三年,京畿局势现在其实很明了,其他人怎么互殴无所谓,惹到继国家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个事情阿悬知道,但当她听严胜兴致勃勃地介绍新收的名刀时候,陷入了沉默。
弟弟啊,是不是有点一手遮天了呢?
怎么二条城的镇宅太刀都搬回来了?
和这刀成对收藏的怎么也在?
严胜你这家伙肯定是在二条城的库房里面吃自助餐了吧?看上哪把带走哪把。
哦还是免费自助餐。
日野富子不在乎名刀,足利义澄倒是在乎,可上头压着亲妈,他又不敢惹继国严胜,只能窝窝囊囊地装作视而不见。
真的只是陛下赏赐的刀吗……?
严胜打开一个匣子,和阿悬说道:“这是走之前,陛下送来的。”其实还暗示他赶紧回来稳定局势,不过这个就不用告诉姐姐大人了。
阿悬低头:“这是什么?”
严胜语气很开心:“七星剑。”
阿悬想了想,没听说过,不过还是很走心地夸赞道:“是把好刀!”
“还有一把,很是精美,我想送给姐姐大人。”严胜迈步,走到另一个匣子旁,打开给阿悬看。
匣子内的太刀确实如严胜所说的一样,刀身流畅,寒光凛凛,一眼看上去就是极舒服的形态,阿悬这个门外汉都感觉到这把刀的不凡。
好东西不要白不要,阿悬自然是笑纳了。
她这次两手空空地来,拉了十几车宝物回去,严胜从京都顺便带回来的古董宝器,挑挑拣拣送了一大堆。
这些古董宝器对于阿悬来说是多多益善,真正让阿悬开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严胜重新打了一套家督印章,还给她看。
“姐姐大人喜欢的话,我送给姐姐大人。”
他看着阿悬把玩印章,便说道。
继国家督的印章可不是能随便要的东西,阿悬摆手表示:“不必了,我这还没有天天用印章的时候,你处理政务可更需要这玩意吧。”
严胜有些遗憾,其实这套已经具备了家督效力的印章送给姐姐也无妨,可惜姐姐貌似看出了他的私心,直接拒绝了。
可是继国家的家业,除了他继承,不就是姐姐来继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