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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西国覆灭,京都日常:噜啦噜啦嘞

山谷地带,四面环山,树木丛生,一处山腰上还有毛利家的营寨,四边山上都有放哨的塔楼,夜色朦胧,但也能看见远处继国大营的轮廓。

当轰隆隆的滚石声响起时候,地面开始微微震颤,蔓延到半山腰的树木瞬间被压倒,西国多山地,坡度陡峭又不至于形成断崖,巨石滚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毛利兵营霎时间骚动起来,足轻躲避着巨石,外围的防御工事被撞飞,但这些接二连三滚落的巨石,还是可以应付的,毕竟有缓冲。

可随之而来的铁炮声音,就让他们心惊肉跳了。

这时候,就是头猪也知道,这是继国敌袭。

呼喊声四起,地面震颤得不像话,在营帐中喝酒的毛利辉元和家臣也瞬间醒了酒。

毛利辉元吓得魂飞魄散,要不是身边的侧近拉了一把,他就要被继国的铁炮炸飞了。

毛利家也有铁炮,可是他们的铁炮绝对没有继国的先进,更没有这样大的威力。

密集的炮火覆盖下,毛利家的足轻用性命护送毛利辉元从山谷的小道离开。

山谷外,原本把守小道的毛利部队早已经被黑死牟率部下解决,等看见从山谷仓皇出逃的毛利辉元后,黑死牟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这队人实在是狼狈不堪,毛利辉元更是灰头土脸,脸色煞白,嘴唇毫无血色,身上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肉。

他眼下六神无主,部队一停,他张嘴就要斥骂,但刚抬起头,就看见了不远处月光下,山林前,一支大旗被夜风鼓起。

上面黑底紫纹,正是继国的菊纹家徽。

站在部队最前头的,披着黑色盔甲,看不见面容的高大男人,连同身下的战马,都在地面上落下一道巨大的影子。

身后的马回众,也是个个穿戴着漆黑的盔甲,一派肃杀之气。

毛利辉元腿一软,险些倒下马去。

他只在自己祖父身上见过这样的凌厉的气势——不,甚至对面那个黑甲武士,给他的感觉更可怕。

其他的叔叔也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却因为叔叔的身份,毛利辉元天然对他们少了一分敬畏。

对于他来说,那些叔叔再能打,那也是他的家臣,是要扶持他的。

掌权者害怕自己的臣子,说什么笑话呢。

他的老师也教导他,不要在家臣面前露怯,否则会养大家臣的野心。

他自是深以为然。

可是现在,面对那身形恐怕接近两米的黑甲武士,毛利辉元脑子里一片空白。

当日在吉田郡山城外亲手杀死自己叔叔的畅快,放言要重振祖父威名时候的豪情壮志,顷刻之间灰飞烟灭。

他的六千部下,在山谷中扎营四千,还有两千在山谷外,现在山谷外的部下全都不见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毛利辉元的瞳孔颤抖了一下。

他看见了,黑甲武士刀尖上,滴落的黑色血液。

也在他怔愣的时间里,黑死牟对部下吩咐道:“活捉毛利辉元。”

“是!”其他武士发出震天的响声。

旋即,一道道身影穿过黑死牟身周,朝着毛利辉元的残部冲去。

为了护送毛利辉元逃出山谷,至少折损了四分之一的人,现在毛利辉元身边的部下,也只剩下几十个了。

那些投机取巧献媚讨好的家臣,全都留在山谷中。

铁炮声还没有停歇,硝烟味混合着山林中特有的草木味道,再糅杂了不知名尸体的血腥味,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毛利辉元的喉咙滚动,他颤抖着手想要抽出自己的刀,但是无济于事。

一瞬间,真是一瞬间,他被押下马,跪在地上,周围的部下被一个个消灭,他能看见那些人的脑袋在草地上滚来滚去。

他颤巍巍地抬起眼,看见的不是黑死牟,而是山林小道两侧,堆积起来的尸体。

在吉田郡山城外的一战,他是见识到了尸体的,但那时候他只觉得兴奋无比,没有丝毫恐惧,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要成为新一代西国霸主的激动。

西国霸主,多么好听的名字,他马上就要继承祖父的威名了!

前往此地之前,他已经对着地图,对这边兵书,想出了好几个计划,只觉得每一个计划都天衣无缝。

只待和继国严胜正面交手,叫他见识一下,什么是军事奇才,什么是以少胜多。

比之织田信长也不差什么!

所有的得意洋洋,在看见那个高大黑甲武士时候,碎得难堪至极。

毛利辉元打一照面,就被吓得腿软了。

等他勉强回过神来的时候,黑死牟站在他面前,他抬着脑袋,双手被绑在身后,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仰望黑死牟。

只看见盔甲间露出来的一双冷淡平静的红色眼眸。

下一秒,黑死牟的佩刀寒光闪过,他的脖子处传来剧痛,痛得他一瞬间扭曲了表情,然后面庞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幕。

恐惧迷茫畏惧。

脑袋落地,和他的部下躺在同一片地面上。

黑死牟收回佩刀,淡淡吩咐:“山谷中若是还有残余,一并清理。”

这六千人不同寻常,是毛利元就留下来的核心部队,对主家忠心耿耿,几乎没有转化为己方兵力的可能,且他们身在山地圈中,后勤补给本就困难,何必自找麻烦。

不过黑死牟也不觉得能剩多少人,山谷地带的敌人是很容易歼灭的,当初今川义元在桶狭间的境况也差不多,但桶狭间的地形可没有毛利辉元选定山谷地形糟糕。

毛利辉元选的这处山谷,退一步讲,黑死牟就是直接从山谷小道中冲进去一阵拼杀,也能把这些人杀个一干二净。

现在他用巨石和铁炮攻击,最大程度的保存了己方的兵力。

毛利辉元一死,吉田核心带只剩下一片乌合之众了。

黑死牟回到了继国营帐附近,缘一蹲在外面,一看见他就蹭一下站起,赶紧迎上去。

前面的战报来得很快,毕竟隔得不远,缘一听说胜局已定,很是松了一口气。

黑死牟把头盔摘下,看向缘一:“怎么了?”

缘一想关心一下兄长,但看着兄长实在是没有半点受伤的痕迹,憋了一会儿,憋出来一句“恭贺兄长大人”。

原本干巴巴的一句话,反而让黑死牟眼中露出了笑意。

他朝兵营里面走去,缘一赶紧跟上。

“毛利辉元确实是个蠢货。”黑死牟简单总结道,“他身边也尽是些蠢货,毛利元就的基业算是被他全毁了。”

他和缘一大概说了一些经过,回到营帐中,又联系阿悬,告知毛利辉元已经被斩首的消息。

阿悬并不奇怪这个结果,倒是感慨了一句:“不愧是智商比缘一还低的草履虫,毛利元就打了六十年的基业,他三个月就败光了。”

毛利辉元一死,西国被收复指日可待,但也因为西国地盘太大太狭长,黑死牟要真正整顿完,快了的也得一整年。

阿悬的下一步却不是让黑死牟留在西国整顿土地,而是继续越海,进攻西海道。

西海道,即是九州地方,这地方就两个有名的霸主,一个在北一个在南。

北霸主大友氏,南霸主岛津氏。

前年时候,大友氏因为毛利元就的进攻而元气大伤,彼时毛利元就感到了来自京都的威胁,对大友氏的攻势超过了原本历史上的攻势,直接把大友氏几个能打的杀了,就剩下一个守后方的立花道雪和一个偏向于谋臣的高桥绍运。

大友氏一夜倒塌,家臣四分五裂,前不久,岛津家完成了对南九州的统一,预备北上侵占大友家的地盘。

反正现在大友氏四分五裂的,他们啃两口那是天经地义!

立花道雪借着阿悬的势,从立花山城转移到了长门,避开了这大半年以来,北九州的混乱。

阿悬觉得自己都给大弟派了这么多人马,干脆一鼓作气把九州也拿下得了。

这样一来,全日本,除了堪比原始人地带的北海道,些许岛屿,就剩下位于四国地方的南海道了。

南海道中的阿波早就是继国的领土,其他人不堪一击,也因为这些地方没什么利益可图,所以阿悬把这些人放在了最后。

接到阿悬指示的黑死牟深表赞同,虽然可以就地屯田,但中部地区多山地,这数万人马,还是要仰赖继国拨出的后勤补给。

哪怕有鸣女的无限城可以传送,可总不能一夜之间变成如此多的粮食吧?

之前他只带个一万两万人马的,一次粮食补给遮遮掩掩也就过去了,负责粮仓的官员有些奇怪,但不会多疑。

现在是六七万,一次粮食补给的数目就不容小觑了。

毛利元就把吉田核心地带打造得固若金汤,也有想要拖后勤的考虑,从京都核心拨出补给,运输到中部地带,路程绝对不短,补给线拉得这样长,可是个大麻烦。

可惜毛利元就千算万算,甚至想过毛利辉元不会安分,都没有算到毛利辉元会打出这样一系列的神操作。

“对了,你找时间和立花道雪接洽一下,看看他什么态度。”

阿悬想起来什么,对黑死牟说道。

黑死牟颔首:“我明白了,姐姐放心。”

“虽然我也没想到毛利元就死了后这么好搞,布置了立花道雪这步闲棋,不过这个人听说也有些本事,他要是愿意的话,就收入继国麾下吧。”

阿悬说着。

黑死牟是知道阿悬之前的打算的,思索了片刻,还是问:“那姐姐之前的承诺……”

“告诉立花道雪,让他来一趟京都就行。”

“啊对了,他要是乐意投靠你,就带着他把西海道打完吧。”

黑死牟表示自己明白了。

阿悬又问起了缘一的近况。

在山地作战,可不是平原那样可以无脑冲锋了,大部分时候,黑死牟都是让缘一守住后方的,毕竟在山地之中,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非常考验随机应变的能力,至于缘一嘛……黑死牟有些无奈,缘一连兵书都没看完呢。

但是,确实是有些别的事情。

黑死牟迟疑了片刻,才缓缓说起。

“缘一留守在我们驻扎的大本营,短期内不会搬移,缘一在山地上种了许多菜……全都成熟丰收了。”

鬼知道他说后半句话的时候心情有多么的复杂。

他之前还询问过缘一,缘一之前在东海道帮忙农人种稻子或者其他作物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

缘一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的稻子没有丰收,可能是因为他是和别人一起种的。

所以缘一种植任何作物都不能假手于人。

当初在播磨农庄种下的稻子,按道理说,秧苗不是缘一亲自培育的,是达不到这样的效果的,可那片确实是上上等的水田,缘一种得用心,才有三倍收成的效果。

且逢上春雨浓郁,禾苗更是加倍成长。

但话又说回来,种下去十来天的菜丰收了是什么意思……

黑死牟回营时候,瞧见缘一挎着一篮子绿油油蔬菜的时候,宕机了三秒钟。

缘一献宝一样给他看自己亲手种的菜。

还说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然后就兴冲冲去后厨那边了。

……至少比鱼汤口感好一些。

不愧是神之子……自然万物都天然对他亲近。

阿悬对黑死牟再度品尝了缘一手艺这件事情表示羡慕嫉妒拿远点。

十分心动但她拒绝。

毕竟事实证明,不能开这个口子,现在好了,黑死牟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品尝缘一的手艺了,作为食人鬼,还是鬼王,居然天天吃人类的食物,实在是有些好笑。

黑死牟原本很想和缘一说这件事的。

但是……“面对大家,总要伪装成人类的样子,总是要吃些东西,无论是后厨的饭菜还是缘一的饭菜,其实并无区别。”

黑死牟这么对阿悬说。

阿悬好奇:“那你每天吃什么?”

每天吃什么,当然是取决于缘一在外面打野碰到什么了。

黑死牟有种想叹气的冲动。

他竟然产生一种重回鬼杀队时期,甚至是鬼杀队早期的梦幻感。

因为兄弟俩在外执行任务,吃住条件差到极点,所以吃过的东西很多。

山地中植被发达,出现的野草野菜也多,山涧小溪中还有小鱼,但是部队是不会去吃这些东西的。

缘一把这些找到的东西带回来,后厨说这样的食物不符合严胜大人用餐的规格,缘一便严肃地把主将规格的食材加入到神秘的蔬菜中。

阿悬听着有些不对劲:“你没说他吗?”怎么让缘一这么胡来?

黑死牟有些尴尬。

他每次都不好意思打击缘一的积极性,而且留守后方对于缘一这样强大的武士来说,实在是太无聊了,更是对缘一天赋的埋没,他心中有些亏欠,所以每每用完餐,对上缘一期待的眼神,他还是言不由衷地给出了高度评价。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那如果每次都是呢?

现在……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黑死牟微微叹气。

阿悬很无语:“我都不想说你,算了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都不是容忍了,这是纯溺爱啊!

御所中,阿悬幽幽叹了一口气,忽然认真思考,如果缘一没跑路的话,过几年等严胜把这小子接回家,恐怕就是一边胃疼缘一的天分,一边对弟弟各种偏爱了。

晃了晃脑袋,阿悬暗道自己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她低头继续看起卷宗。

黑死牟大军前往西国后,缘一跟着去了,而上杉谦信有些意动,但还是选择返回京都,回来的头一天就是来拜会她。

这大半年来,阿悬也在陆陆续续放出身体不太好的消息,只是因为上杉谦信远在播磨,消息不灵通,故而一直不知道。

回到京都骤然听见这个消息,伤心欲绝地来拜见她,说了一通话,阿悬听着感觉自己明天就要嗝屁了,然后说临终遗言的人反而是上杉谦信。

啊……

北陆道地方在上个月全部攻占并整顿完毕,系统原本想着终于可以和阿悬天天呆在一起了,喜滋滋地带着部队返回,结果一回来就被塞了一件官服,隔天就坐在御所大广间前头面无表情地上班。

快九月份了。

一入秋,阿悬继续放消息,说自己已经卧病在床。

大家原本有些害怕,就在这时候,继国严胜阵斩毛利辉元的消息传回京都,一时间,京都中人心大定。

义胜早知道其中猫腻,每天班也不上了,公文也不批了,天天对着鸣女假扮的老年阿悬侍疾尽孝。

没几天就被阿悬提溜回来,他这个幕府大将军不管权,猪脑袋里想什么呢?

去尽孝,心是好的,但那是把她的新身份雨悬架在火上!

大将军都去尽孝了,雨悬也是天悬殿的后代啊,怎么没见雨悬去?

这是什么意思?

义胜挨了一顿训,吓得魂飞魄散,扯着阿悬的裤腿痛哭流涕说自己当真没想到这一层。

得了,马匹别说拍到马屁股上了,这是拍了人家马头了!

阿悬瞧着这小子是真的脑容量没拓展到这一步,所以小惩大诫了一顿,把人放回去了。

然而,义胜回来也没上几天班,就屁颠屁颠去陪产了。

御台所生下了义胜的嫡长子。

义胜很是高兴,说什么都要陪老婆坐月子。

阿悬:“……”别以为她不知道义胜当甩手掌柜上瘾了。

刚被阿悬提溜回来的义胜,又过上了白天去奈良探望曾祖母,下午陪伴老婆坐月子顺便带孩子的生活。

头几天,阿悬还让鸣女装装样子,后面就是义胜坐着和鸣女打牌了——珠世回来了,三人凑局,珠世刚结束北陆道的工作,阿悬特地给她放假。

左右系统回来了,这个人工智障处理工作用AI作弊,处理起来比义胜靠谱,阿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好歹义胜基因给力,给她生了曾曾孙子。

还真是个金疙瘩,系统说数值各项都还行,延续新一统的幕府足够了,要是这个金疙瘩活久一点……哈哈。

五代差两个同堂,阿悬心中得意着呢,也是达成人生成就了。

毕竟也不是谁都能看见自己的曾曾孙子出生的,尤其是这个时代。

所以阿悬心情很好。

和大明互通海关的各项条例都定下来了,第一波红利结算下来,阿悬看着都忍不住咂舌。

老规矩划出军费和钻研农具火器的份例,剩下的钱阿悬一股脑塞到修路上了。

没错,修路。

关东这么辽阔的土地,道路发达程度远不及京畿地区,要想把这些地方的经济拉起来,必不可少的一项工作就是修路。

逗留在京都的明使一听,这工作他们熟啊,和阿悬一商量,两方一拍即合。

明使出修路的技术和工匠,阿悬出火器的技术和工匠。

大概是因为建立了宗藩关系,加上火器技术属于军事领域,大明工匠过来的时候,带来了不少好东西。

白来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阿悬很满意。

关东道路网的修缮如火如荼地展开,与此同时进行的还有阿悬的良种推行计划。

农具的推行,就剩下新攻下的北陆道没分配到位了,像是东海道这些,已经用上了效率更高的新型农具。

早一批用上新型农具的京畿中心圈子,报上来的季度收成都比去年要可观。

缘一当日弄出来的三倍收成,已经远远超出了阿悬的预计,她抓紧时间派人播种新的良种,虽然缘一身上开了挂,但总不能把这样大的事情全摁在缘一身上吧?

小弟还是继续懵懵地生活算了。

时间迈入十月份。

黑死牟成功和立花道雪会面。

立花道雪早就收到了消息,他心中有些打鼓,但很快就振作起来,他既然已经暗戳戳投靠了继国家,就不必在这里拿乔了。

会面的地方是一处山城,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黑死牟在这边暂时驻扎。

立花道雪早就听说这位大名鼎鼎的继国战神对太阳过敏,所以从来都是在夜间行动,早年期间因为白昼长,在美浓作战时候一度吃亏。

但事实证明,上天给机会,那些人也不中用。

或者说,是继国严胜太强了。

哪怕只有夜晚的时间,照样横扫关东,现在又杀了毛利辉元,马上就能横扫西国。

立花道雪拿屁股想都知道,这位年轻的战神日后在史书上会有怎么样的名声了,虽然他比继国严胜大了一轮,武士之间的崇拜可不看年龄,更何况继国严胜确实是厉害啊!

说到底,立花道雪还是挺向往这位战神的。

傍晚时分,他和几个手下来到山城,山城道路上下随处可见驻扎的兵营,山城内部地方不够,继国严胜带来的七万部队装不下,就一路扎营到了山脚下。

立花道雪被一个斥候引着进入山城,恰巧此时,夜幕彻底降临,城内设施落后,但好歹点了火把,能够照明。

到了一处宅邸前,那宅邸修缮得也不怎么样,但在这个山城中恐怕是最豪华的住所了。

大门口站着一个比立花道雪高一个头的年轻人。

斥候对那个年轻人行了一礼,说道:“缘一大人,这位是立花道雪大人,特来拜会严胜大人。”

被称为缘一的年轻人转了转脑袋,打量着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年纪不小了,但眉宇间透出来的精神奕奕,完全不像是他的同龄人。

“进去吧。”缘一说道。

然后,他又语气严肃道:“务必敬重兄长大人。”

立花道雪眉头一跳。

待斥候领着他跨入宅邸内,才对他说:“那是严胜大人的胞弟,缘一大人。”

立花道雪知道继国严胜的弟弟是继国缘一,但他不明白为什么继国缘一要在这个宅邸外面守着……啊,是护卫吗?

还是说继国缘一犯错了,这几天被罚来站岗?

这个更有说服力一点。

立花道雪心中嘀咕着。

他在脑海中回忆刚才见到的继国缘一,对方身形是实打实的顶级武将身材,说是虎背熊腰也不为过,但绝没有臃肿肥胖的意思,他只一眼就看出了那衣服下肌肉中凝结的力量。

可是……他总感觉这个继国缘一心思浅得很,是错觉吗?

罢罢罢,还是不要这样轻易下定论了。

片刻后,见到有着一模一样的一张脸,但气度和继国缘一堪称天差地别的继国严胜后,立花道雪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推测……大概,可能,是有些道理的。

不过他的思路不一样。

他看继国严胜一瞧就是无比聪明之人,敢把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甚至从外形看武力值也相差无几的亲弟弟放在身边,那肯定是有十成十的把握不会发生军中哗变。

身份没毛病,武力值没毛病,甚至威望上,继国缘一也是实打实打完关东的,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了。

继国缘一智商没跟上。

第77章 新来的訚千代:西海道攻略初计划

很糟糕的设想,但是……不无道理。

黑死牟察觉到立花道雪的表情有些古怪,但他不太明白立花道雪为什么会这样,他的仪容是整理过的,绝无可能出现错漏……他蹙了一下眉头,下一秒,骤然想起来,守在府邸门口的缘一。

他……大概是明白立花道雪为什么这样了,虽然不知道带立花道雪过来的人有没有提起缘一的身份,可无论如何,前脚看见缘一站在门口,现在又看见自己,出现这样的表情再正常不过了。

黑死牟心中一叹。

最近军中私底下的讨论越来越奇怪了,先是说缘一天天给他做饭加入不知名蔬菜是在苛刻亲哥哥,后来又是缘一幡然醒悟所以天天跑来他的门口站岗,一脸正气凛然的模样,谁靠近宅邸都要被他盯一眼。

实在是糟糕。

而且这些足轻们私底下的闲谈,确定不会影响军纪军心后,黑死牟也不能制止,限制大家的言谈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大家出征在外,平日里没什么娱乐,精神常常高度紧绷,可不就是休息时间说说闲话了?

不过立花道雪刚刚来这里,也不会听说这些闲话。

简单的和室内,两个男人分坐上下坐席,立花道雪脸上的表情也只是古怪了片刻,现在已经恢复正常,黑死牟看着,他眉眼间有些崇敬之意。

这倒是个好消息,立花道雪并不排斥继国家,也就是说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就很好办了。

黑死牟现在鲜少和人说客套话,行军在外,尤其是他活动的夜晚,时间是相当宝贵的,所以他开门见山道:“我希望道雪阁下的部队能协助我军进攻西海道。”

不是某个势力也不是某个地方,而是一整个西海道。

立花道雪瞳孔缩紧一瞬,他看着坐在上首,气度矜贵却饱含久经沙场肃杀之意的青年武士,内心翻涌得厉害。

他大概知道现在全国的局势,毛利辉元一死,西国早晚是继国的囊中之物,剩下的不过是些毛利残部和豪族势力而已,面对继国这样庞大的部队,哪怕躲在山地中,难道继国严胜就没有办法把他们揪出来吗?

不可能,他可不信继国严胜没有手段,否则不可能走到如今的位置。

西国并入继国版图,下一个,就是距离京都最遥远的西海道了。

因为地理位置,西海道的发展要比北边同样距离京都遥远的奥羽地区好,海外商人起初多是在西海道登陆,而后渐渐地才开始走濑户内海的路线,抵达堺港。

可西海道发展好并不代表它太平,恰恰相反,西海道内部的分裂比东海道还要复杂,所谓南北霸主,现在北边分裂,岛津家家督是刚刚继位,其实地位尚且不稳固,更别说西海道内其他大名及国人众的势力。

立花道雪从小在西海道长大,到成为大友家的重要家臣,对西海道的局势了若指掌。

继国严胜会选择让他协助,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毕竟此前他就有接天悬殿的信件。

不过他想的不止如此。

西国之战就这样让人唏嘘地落幕了,毛利家土崩瓦解,他也没起到什么大作用,立花部队陈兵长门,最大的作用大概是刺激毛利元就让他更加劳碌,其次是刺激毛利辉元让他更加着急想要证明自己。

可这些都是虚的,他没派出探子挑拨离间,和毛利家主力也没有正面冲锋,真算起来,他就是什么都没干。

现在不一样了,继国严胜这是想要启用他的意思吗?

立花道雪在心中盘算。

他还是眼热新关白雨悬养女的位置,但他目前对继国一统日本所做的贡献还不如继国严胜身边得力的足轻!

要是能在西海道征战中大绽光彩,天悬殿或许会考虑之前的承诺。

想明白这个事情后,立花道雪脸上的笑容扩大,他五官看着爽利,是张让人很舒服的脸,却又不失威严。

“在下自当为继国家效犬马之劳!”他的嗓门也大。

“现如今西海道局势,不知继国严胜大人了解多少?在下虽然今年多驻扎在长门,但从未错过西海道的消息。”

黑死牟眼眸闪烁一下,脸上露出浅淡客气的笑容。

“道雪阁下请说。”

立花道雪坐直了身体,表情也因为黑死牟这句话严肃起来,他斟酌了一下语言,再开口时候,三言两语就把西海道的厉害关系挑明了。

其实按照他的想法,整个西海道的人加起来都没有他能打,也就是高桥绍运那个人有些脑子,不过几个月前的时候,高桥绍运就想一脚踹了大友家投奔他了。

那他自然欣然接受,立花家和高桥家暗通曲款,明面上还是挂着大友家臣的旗子。

不过信的人越来越少,大友家这些年来的落魄他们看在眼里,也没见立花道雪和高桥绍运两个“忠心耿耿”的家臣怎么样啊。

但这是好事,立花道雪这个猛将不插手,高桥绍运向来左右逢源,反而更方便他们在分裂的北九州捞取更多好处。

北九州现在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继国大军压境,且有濑户内海水军接应,北九州被攻下根本用不了多久!

唯一需要考虑的还是南九州,虽然岛津家家督现在刚上位,但是等继国严胜的部队推进到南九州,岛津家家督早就坐稳位置了。

最后立花道雪试探着说道:“在下以为,攻下北九州,恐怕需要半年。”

黑死牟皱眉。

半年,太久了。

他一向不是托大的性子,沉吟片刻,仔细思考后,他缓缓开口:“三个月,即可。”

三个月,他都觉得有些久了。

这次攻打西海道,可是有濑户内海水军协助的——当然,现在的濑户内海水军已经不是之前那几个干保镖活计的人了,而是阿悬从东海道收编的水军。

当时竹中重治找上门来想要去濑户内海,义胜纠结大半天,给了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没想到这个人真做出了些成绩,义胜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个好主意。

把竹中重治发配到西海道这边呗,远离了京都,就不会碍了曾祖母大人的眼。

所以西海道附近的水军首领是竹中重治。

竹中重治虽然沉寂了好几年,但是当年十六人夺稻叶山城的壮举,辗转流传到了西海道,所以立花道雪是知道这号人的。

当黑死牟说起西海道水军管领是竹中重治后,立花道雪震惊了一下,还问:“是出身美浓的那个竹中重治吗?”

“是。”

黑死牟以为立花道雪还要问什么的时候,立花道雪就平静下来了,刚才也不过是骤然听见一个类似于明星的人名所出现的诧异而已。

有水军配合,加上陆上的五万部队,横扫西海道不成问题——五万部队是因为黑死牟决定留一万人在西国,看管这一万人的自然是缘一。

又和立花道雪讨论了会九州的地形之类,黑死牟便准备让立花道雪离开了。

立花道雪瞧出了黑死牟的意思,但他想问一下天悬殿大人目前是什么态度,踟蹰半天,还是不知道如何问出口。

毕竟眼前的继国严胜也不一定知道天悬殿原本的打算。

黑死牟看出了他的踟蹰,想了想,记起阿悬之前所说的话,便开口说道:“天悬殿大人让你去一趟京都,既然你愿意协助我军,待西海道事毕,再前往京都也可。”

他都这么说了,几乎是明示立花道雪打完西海道再去京都。

这样立花道雪在西海道一战中出力,到了姐姐面前,也有几分面子。

现在,黑死牟心中计算着,那些归降继国的大名,在姐姐心中的份量。

浅井长政,这个人是被迫投降的,毕竟他当时都把刀架此人肩膀上了,他只有投降这一条路,因为去了京都后没闹出什么太大的幺蛾子,态度不够端正,但姐姐也罚过了。可归根到底,这个人要不是和义胜成了狐朋狗友,还不一定有现在的地位。

德川家康,这个人是主动投降的,但因为和他的部队打过,造成了一定的损失,所以初始地位比浅井长政略微低一些。后来在西海外交上出力颇多,地位已经超过了浅井长政,然而这个人心思多,姐姐也不太喜欢他。

上杉谦信,这个人比前二人都要好,他主动交出了越后,还没有半点贪权的意思,潜心钻研佛法,别说姐姐,他对此人都颇有好感。

可立花道雪又和上面几位不太一样,先不说是他是家臣出身,就说这些投降的势力首领,能够再踏上战场的,也就是前两年极度缺人且局势紧张的时候,派出了浅井长政。

所以目前只有立花道雪一个人能够为继国家开疆拓土立下军功的。

浅井长政嘛……早就功过相抵了,而且他在美浓也没立什么功。

黑死牟等待立花道雪开口的片刻,心中已经把京都那些个人扒拉完了,他在想姐姐特地给立花道雪一个立功的机会,到底是为什么。

立花道雪听见黑死牟的话,确实眼睛一亮,当即明白了黑死牟的意思——当然他没有想太深。

他躬身深深一拜,嘴里说着感恩天悬殿大人提携的话,又奉承了一通黑死牟。

黑死牟对于奉承自己的话不感兴趣,但是夸赞姐姐的话,他听着,还是露出了和缓的表情。

去京都后又是怎么样,立花道雪还不清楚,但现在天悬殿愿意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他必须得死死抓住了。

他正想有眼色地告辞离开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事情,紧张而小声问道:“不知道,天悬殿大人身体最近可还康健?”

黑死牟还在思索阿悬此举的意图,听见这话,表情一顿。

他也想到了什么。

阿悬和他说准备今年假死换身份,但是现在都快入冬了,西海道的雪要来得晚甚至不会下雪,阿悬现在在京都,放出的消息也是卧床不起。

等他和立花道雪打完西海道,那大概是要错过天悬殿姐姐的“最后一面”了。

黑死牟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告知立花道雪:“天悬殿大人的身体总不见好,恐怕就是今年了。”

这话说得隐晦,却又过分直白大胆。

立花道雪听见时候都哆嗦了一下,这可是咒天悬殿死啊!

但他马上明白,这是黑死牟特地透露给他,当即感恩戴德地又叩首,再抬起头时候,对黑死牟说道:“恕在下有个请求,恐怕需要严胜大人协助一二。”

黑死牟面色还算平静,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立花道雪心中一咬牙,说:“在下想要把幼女送往京都……去年时候,天悬殿大人曾经送信到立花山城,不知严胜大人可知此事。”

黑死牟再次颔首:“我亦清楚事情始末。”

听见这话,立花道雪原本忐忑的心霎时间放下大半,他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如释重负表情,赶忙对黑死牟道:“所以在下希望幼女能够面见天悬殿大人,还请严胜大人帮忙筹谋。”

这件事倒是不难,把立花道雪唯一的孩子握在手里,不愁立花道雪不卖命……黑死牟思索片刻,在立花道雪焦急的眼神中缓缓开口:“你现在回去,把她带来这里吧。”

思索的短暂时间里,他询问了阿悬的意思。

阿悬没意见,养个孩子而已。

立花道雪得了黑死牟的允诺,又是感恩地说了一通好话,然后迅速地告辞离开。

走出那不大的和室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大汗淋漓。

他的体型在武将中都是佼佼者了,但是上首的继国严胜比他还要高大,即便长着一张英俊到无可挑剔的脸,立花道雪还是心中发怵。

一种对于更强者油然而生的发怵。

过了几天,立花道雪带着小女儿来了。

他女儿訚千代今年才两岁,正是顽皮的年纪,他平日里很是溺爱,现在反倒是有些担心小女儿会不会惹到继国严胜了。

等又到了那个宅邸外,外边站着的还是继国缘一。

但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一个面容平平无奇的男子。

立花道雪定睛一看,险些一个哆嗦把女儿摔了。

玉壶瞧见他,还心情颇好地和他打招呼:“道雪大人好久不见!”

那个神出鬼没的男人!立花道雪心中大喊。

他面上还能稳住,露出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干笑道:“是啊……好久不见。”

不知道这个人在这里是要做什么,罢了,人家是继国的人,出现在继国的势力范围,再正常不过了。

立花道雪有点怕这个人,毕竟他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巫术,所以和两个人打过招呼后,他就抱着好奇看着继国缘一的女儿走进宅邸大门了。

玉壶瞧着他进去,扭头对缘一说:“他女儿确实可爱呢,想来悬姬大人不会讨厌的。”

它没敢断定阿悬会喜欢,但觉得阿悬不会讨厌好看的孩子。

缘一也点点头,他还是很喜欢小孩子的,脸上也露出了浅淡的笑容:“那个孩子看着很健康。”

健康,在这个时代,就足够珍贵了。

再三叮嘱了小女儿不要大喊大叫的立花道雪很是紧张,因为他自己都有些发怵继国严胜的威严,小女儿没见过这样的人,被吓得发出什么尖利的喊叫声的话……他自个儿心疼,也害怕惹恼继国严胜。

终于到了那个熟悉的和室外,他抱着訚千代走入室内,恭恭敬敬地给黑死牟行礼。

黑死牟今晚为了立花道雪女儿的事情,特地留在了山城里。

原本他今晚要带兵出去的。

见立花道雪带着一个梳着蘑菇头的小女孩进来,他目光柔和了一些,让自己的语气放缓:“我会派玉壶把她送去京都,你尽可放心。”

玉壶?

黑死牟解释了一句:“门口那里,和缘一站在一起的人,就是玉壶。”

立花道雪瞳孔颤抖了一下,那个有巫术的男人吗?

他斟酌着,开口问:“不知大人是打算走什么路线前往京都呢?”

这话其实有些冒犯,按照继国严胜现在的地位名声,他过问这些,很有不信任之嫌。

但怀里是他唯一的女儿,他必须小心谨慎。

黑死牟看出了立花道雪的担忧,可走无限城路子的事情也不能说,他不怎么撒谎,但他又不是缘一那种撒谎错漏百出的,所以很快,他便说道:“自然是走濑户内海,水军护送,航速速度极快,很快就能到京都。”

听见这话,立花道雪稍稍松了一口气。

怀里的訚千代缩着,害怕面前那个高大的男人。

立花道雪来的时候,还带了不少訚千代的行李,黑死牟也没打算亲自安排这些,所以很快,他就打发立花道雪去找玉壶了。

从和室里出来,立花道雪心神不宁,想着去外面找玉壶。

不过没走多远,就看见玉壶和缘一站在廊下,似乎是在等他。

立花道雪心中打鼓,可还是要上前。

“道雪大人的孩子还是这样可爱呢。”玉壶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挂满了笑容。

缘一没说话,眼神落在缩着脖子装鹌鹑的訚千代身上。

这话有些微妙,立花道雪脸色白了瞬间,这个玉壶什么时候见过訚千代了……是去年的时候吗?訚千代的院子竟然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玉壶这个活生生的外男都能看见訚千代!

玉壶瞧着他表情不对劲,又笑着,似是找补:“道雪大人切勿误会,您带着訚千代外出的时候,在下远远见过一次呢。”

立花道雪怎么听都觉得这句话是哄他的。

但不管怎么样,訚千代接下来要交到这个玉壶手上,他总不能把关系搞砸。

立花道雪露出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玉壶马上就拿出了详细的护送訚千代章程,细致到他都挑不出毛病,甚至还贴心询问要不要把訚千代多留几天。

立花道雪很心动,但是想到天悬殿时日无多,还是狠狠心拒绝了。

谈话时候,玉壶还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圆滚滚的白瓷瓶,逗訚千代玩。

訚千代的注意力马上被那个圆滚滚的瓶子吸引走了,玉壶顺势把小圆瓶塞到她手里。

说了半天话,訚千代手没拿稳,小圆瓶摔到地上,霎时间四分五裂,清脆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立花道雪有些尴尬,好歹是人家刚送的礼物,訚千代这立马就给摔了。

不过他是不可能怪罪訚千代的,只能怪这小圆瓶没有被訚千代把玩的福气。

正想说给玉壶重新赔一个,玉壶又塞了个一模一样的小圆瓶给訚千代。

两分钟中,小圆瓶“啪”一下摔地上。

立花道雪:“……”啊。

玉壶又摸了一个出来。

訚千代一下子对玉壶的好感飙升。

面对立花道雪询问这些小圆瓶的价格时候,玉壶一摆手:“我做着玩的,家里还有好多呢,等到了京都再挑些给訚千代小姐摔着玩。”

这个人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立花道雪心中惊奇。

聊了半天下来,他觉得玉壶还是蛮靠谱的,再恋恋不舍,还是把訚千代递给了玉壶。

然后,他狠狠心,当夜就离开了山城。

多看两眼訚千代,他害怕自己会后悔。

等立花道雪走了,缘一马上凑过来,小心翼翼戳了一下訚千代肉嘟嘟的小脸蛋。

玉壶当然抱过孩子——他假扮吉川元春侧室的时候。

周围没别的人了,玉壶和缘一说道:“我们回去吧,缘一大人。”

缘一对小孩子很好奇,但听完玉壶的邀请,立马拒绝了:“我不能随便乱跑,兄长大人又外出了,我得守着这里。”

玉壶也没强求,它看缘一似乎对訚千代感兴趣,才有此一问。

单手抱着訚千代,它拉开门,门后已经是无限城了。

进入无限城,再重新拉开一道门,门外正是奈良天悬殿。

阿悬换了雨悬的身份后,也没死赖在御所不走,而是打开一处离御所很近的宅邸。

这宅邸她在筹谋雨悬身份时候就在装修了,地段好,通勤时间短,内部装饰都是她的喜好。

这里日后也是她和系统的新家了。

御所华美,但终究会迎来它新的主人。

阿悬又不是真死,玉壶可不敢急吼吼地去打扰阿悬,御所西北角被封存起来了,它干脆带着訚千代去了奈良天悬殿。

奈良天悬殿住着鸣女和珠世。

鸣女没有照顾这样小的孩子的经验,但珠世行医多年,好歹是有些心得的。

把訚千代托付给两个鬼正好。

阿悬听说訚千代去了天悬殿,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等她白天忙完了,才带着系统去奈良,准备看看这个孩子。

系统能验数值,这个孩子日后能在史书留名,至少在武力值或者策略方面不会太差。

要是这个孩子数值好的话,阿悬不介意收下来当个孩子养着。

系统有些郁闷,他觉得可以养他和阿悬自己的孩子。

阿悬很无语。

养了,然后呢?这个孩子长大了,又成家了,他们还得一直看着吗?

然后一直一直给这群后代擦屁股打工。

阿悬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怕。

她是个责任心很重的人,要是在这个节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又有着食人鬼的无限寿命,那至少会保驾护航这个孩子三代。

三代,得半个世纪了。

阿悬想想都觉得力竭了。

那让这个孩子跟着她和系统隐居?

更加不可能!她的亲生孩子,一旦出生,她立刻马上就踹掉义胜扶持亲生孩子上位。

这其中要经历的动荡,又是让人眼前一黑的。

阿悬越想越气,在去奈良的路上把系统打了一顿。

这个人工智障一天天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第78章 医术&辅佐缘一计划:本时代医疗技术巅峰之作

虽然是天悬殿赐婚,但自从一色由雨回来,大家都知道雨悬大人和一色由雨感情甚笃,反正过了天悬殿明路,两个人早早开始同进同出,也没人说什么。

赶车的小厮听着马车里的动静,还有些紧张。

这个时代的马车,隔音不太好,小厮大概能听见什么“孩子”之类的字眼,然后就是一道可疑的声音。

这是在争论什么?子嗣吗?这个话题也太敏感了吧!

等到了天悬殿外,小厮停住车架。

马车帘子掀开,小厮下意识看了一眼,当即吓得浑身一僵。

只见那位年轻的由雨大人,依旧衣冠楚楚,俊秀的脸上顶着个巴掌印,表情倒是云淡风轻。

他不在意别人的视线,下了车,又殷勤地回头把阿悬带下车。

时间临近傍晚,眼看着就要入夜。

天悬殿内大部分地方灯火通明,因为鸣女和珠世两个鬼不方便让下人伺候,阿悬早就把天悬殿的下人分派去别的地方了。

只留了几个,义胜有时候过来,叫这些人出来招待义胜。

不过现在多了个訚千代,阿悬准备多调几个下人去天悬殿照看。

心中盘算着,一路到了分给訚千代的院子,下人正陪着訚千代在院子里玩耍。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在天悬殿的孩子,下人们顶多心底嘀咕几句,多余的,甚至连面上都不会表现。

她们只需要完成主子给的任务即可,而且照看一个两岁的孩子,还是很简单的。

瞧见走入院子里的一男一女,几个下人连忙抱着訚千代行礼。

“雨悬大人,由雨大人。”

阿悬抬了抬下巴:“起来吧,把訚千代抱进去。”

她抬步朝着屋子里走去,虽然血鬼术可以卡bug,但能不晒太阳还是尽量别晒了。

到了屋内,下人将訚千代抱上前。

訚千代好奇地看着面前年轻美丽的女子,对方穿着金红色的华服,眉眼秾丽,隐约可见威严,唇角勾着浅浅的弧度,身上还有不知名的香气。

阿悬没有抱过訚千代,只是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脸颊,然后问了下人几句訚千代日常起居事宜,就让下人把訚千代带下去用晚餐了。

等人都走了后,她扭头看向系统:“怎么样?”

系统点点头:“还行。”

既然系统都说还行了,那留在京都大概是不成问题,好好培养,当下一代御台所,为延续继国幕府出力。

要是这姑娘不想当御台所,也有的是位置给她发光发热,一个脑子好的,去哪里都不会被埋没。

阿悬颔首,算是满意这个结果,她起身说道:“我去看看珠世,你在门口等我吧。”

虽然之前珠世在系统的部队中待了大半年,但实际上珠世一个月都不一定能见到系统,系统给了她很大的权力,她只需要安心待在后方医治受伤的兵卒。

毕竟系统一有空就绝不会待在营帐中,而是天天往京都跑。

珠世,在他眼中,就是一张有特别天赋的卡罢了。

听完阿悬的话,他老老实实地往天悬殿大门口去,走着走着,忍不住摸了下自己的脸,思考他这个食人鬼身体,应该不会那么快愈合伤口的。

明天可是大朝会。

他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

另一边,阿悬早早给珠世打了招呼,过去的时候,珠世并没有惊讶。

她正在屋内写东西,阿悬进来后,便站起身给阿悬行礼。

阿悬摆摆手,看着她的桌案:“你在写什么?”

“还是之前的病例病案,我在整理新的医书。”珠世的声音缓和下来,她也看向自己桌案上的东西,除了她坐着的地方,这个屋子内的空间有些逼狭,角落里堆着她在关东搜集到的医书。

还有一部分是阿悬送给她的,她很是感激。

阿悬问了一下珠世的进度,拿到了珠世前不久刚刚修订好的医书,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这本厚度实在不容小觑的医书,她要拿去给人拓印,多印个几百几千本,先不提她要努力提高一下医疗水平这件事情,单看这本书的内容日后的成就也不会太低,虽然个别知识因为时代局限性而有失偏颇,可在本时代,已经是非常超前的了。

阿悬没有想要修改珠世心血的心思,虽然在珠世编写之初,她有灌输一下先进的卫生知识,但这本医书还是由珠世一手编写完成。

当然,在拓印之前,她还是要拿去给其他医师看看的。

天悬殿的门口,系统已经在等着了,车架在门前的大道上。

月上中天,奈良夜市的热闹隐约传来。

阿悬正想打道回府,系统忽然说道:“我们去逛逛吧。”

“嗯?为什么?”

“我们还没逛过夜市呢。”系统认真说。

阿悬眼神定了一下,她也记起来,等她推行夜市的时候,雨法师早就去世了。

那头几年,她还常常带着人去逛,顺便盯着有没有不法行为。

上一次去夜市,其实准确来说是去逛灯会,那时候带的是鸣女和珠世,走了一圈,她就去了无名寺。

再上一次,是带着刚刚回归的大弟。

她忽然想起来,那次她随口说了句很久没去逛夜市了,系统莫名其妙说了个她上一次逛夜市的日期。

人工智障的脑回路,阿悬不懂。

不过她对去逛夜市没意见,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医书:“我手上还有东西呢,先放在马车上吧。”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

系统眼中的光亮起。

这么重要的医书放在马车里,阿悬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在心中呼唤鸣女,等她走到马车边上,掀起帘子时候,帘子后已经变成了无限城某处屋内了。

东西放好,阿悬转身走向系统:“走吧。”

其实她身上的衣裳也不太适合去逛夜市,符合关白身份的华贵衣裳,在夜市上十分显眼。

系统脸上浮现笑容,抓住了阿悬的手,肉眼可见的开心。

阿悬回头,吩咐了赶车的小厮,把车子赶去某条街道。

这里去夜市其实不算很远,但为了方便回京都,她还是让人把车赶到离夜市近的街道。

行人寥寥无几的街道上,月光落下,阿悬扭头看了看系统,问起几年前,他在她脑海里莫名其妙提起的日期。

“你那会儿说这个做什么?我都忘记了。”

系统脸上的笑容僵了瞬间,唇角的弧度霎时间耷拉了一些,他说:“你忘记了?”

阿悬疑惑地点头。

系统愤愤地说:“你果然忘记了。”

阿悬更茫然了。

系统说那是她带某个小白脸去逛夜市的日期。

阿悬:“……”

她皱眉努力回忆了一下,然后发现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吧,人家确实是负责夜市这一块的,她这样也能说是抽查手下工作。

但那个小白脸长得挺像雨法师,她说自己没别的心思,自己都想笑。

所以她干咳几声,正色道:“大好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我早就忘记了,而且……”

她回握住系统的手,深情款款说道:“我从来只喜欢你啊,雨法师。”

目睹阿悬骗人不知道多少次的系统没有丝毫怀疑地心动了,他有些受宠若惊,扭扭捏捏道:“哦……我知道……”

阿悬那张明艳美丽的桃花面,在月光和不远处的灯光下,愈发漂亮动人,脸上一贯带着难以捉摸浅笑的表情,现在全然不同,那双眼睛里全是深情,眉梢唇角都是真诚。

系统看着,只觉得脸上那个刻意留下来的巴掌印都在发热,食人鬼的身体开始飘飘然,阿悬让他看路,他便转回脑袋看向前方,每一步都踩得漂浮,像是踩着云端。

等到了夜市,阿悬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有他还沉浸在刚才阿悬那一句表白中,像个人机一样站在阿悬身后,给阿悬拎东西。

摊贩老板频频看了几眼,暗道这大小姐带来的小厮还挺高大好看。

自从西海开放后,夜市上多了许多来自大明的商品,海外商人带来的货物和往常一样多,现在海外商人不但可以在堺港登陆,还能在西海港口登陆,后者不用穿过濑户内海,但前者距离京畿最近。

毕竟在西海港口靠岸,还得走过丹后丹波两国,才能到山城,穿过山城,再是整个京畿地区。

京都也能做生意,但是京都管得严,手续麻烦。

可即便这样,仍然有无数商人申请京都夜市摊位资格,属于是挤破脑袋都抢不到。

京都去不了,再选择离京都近的奈良,而后是大阪等地。

阿悬买了许多之前没见过的新奇物件,她穿得华贵,这些摊贩不太认得关白的衣服,但他们不会觉得一个能穿大金大红的会是普通人,个个恭维至极,一个劲地拍马屁。

情绪价值拉满了,阿悬听得开心,买了一大堆东西,全让系统提着。

堂堂食人鬼,远征北陆道主将,这点东西都提不动,就挂在御所大门口示众吧。

从奈良回来,阿悬指使着系统把买来的东西拆掉摆放,又把存放在无限城中的医书拿出来放好。

隔天,义胜听说天悬殿来了个小孩,很是好奇,跑来问阿悬怎么回事。

“哦,那是立花道雪的女儿,就是我和你说的,想挑来当下一任御台所的孩子。”

义胜震惊地睁大眼:“原来是她!”

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阿悬:“曾祖母大人,我也想去看看。”

阿悬把手上的公文合上,打量了一下义胜,说道:“我怎么看着你胖了不少?”

确实如此,自打不用来上班,义胜的日子过得万分舒服,成天吃喝玩乐陪老婆,整个人都胖了一圈。

义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可能是最近胃口好……”

阿悬笑了一声,像是冷笑:“你明天就来上班。”

她算是回过味来了,现在怎么变成她天天给曾孙子打工了?这像什么话!

义胜的脸瞬间垮掉,又被阿悬冷不丁一句“你双下巴出来了”,吓得抬高了脑袋。

阿悬今天要抽空去见京都有名的医师。

她要把珠世的医书给这些人鉴定一下,算是走个过场。

明天就得来上班,义胜伤心欲绝地走了。

阿悬起身,去了另一个广间,里面已经有一群医师等着了,其中甚至有宫里常用的医师,一干老头年纪看起来竟然诡异地差不多,但系统和她说其实这里面的人,年纪差距有十几二十岁的。

不过看起来一样老呢……这就是学医的代价吗……?

阿悬想到了珠世,哪怕是食人鬼,每次看见珠世都能感觉到珠世眼底有一股疲惫,但珠世本人又是很高兴做这些事情的。

老头们看见阿悬进来,连忙纷纷俯首行礼,向关白大人问好。

阿悬身后带着两个随从,其中一人捧着托盘,上面正是珠世撰写的医书。

到了上首,阿悬坐下,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容,一通挑不出毛病的开场白后,她便让随从把医书递给了坐在最前头,也是这广间内最德高望重的医师。

那老头其实阿悬也认识,她没遇到大弟小弟之前,这老头是负责照看她身体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天悬殿给她请脉。

老头接过医书,低头看了一眼封页,上面只有珠世的署名。

珠世……老头德高望重,人脉也广,他马上就想起来,这个人是之前随军的军医,好像还是继国严胜找来的,从前从未听过这号人。

这个人的医术非常高超,发明的麻醉剂在军中运用广泛,继国部队中的军医跟着他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又被调去了北陆道部队,继续当部队最重要的军医。

竟然是这个人,老头心中暗暗惊愕,他的徒弟也有做军医的,年初时候回来京畿,拜访他的时候,也着重提起了叫珠世的军医,直言此人的见识和年纪极度不符,简直是一名老医师。

想到这里,他的表情严肃起来,这样一位年纪轻轻,被数位军医认证医术高超的医者,所编写的医书绝对不是纸上谈兵的东西。

而且,这个珠世行走在外,所见识到的症状,恐怕能超过他半生的积累。

他抬手打开医书。

珠世没有第一时间去编写自己收集到的病例,而是根据阿悬给她的资料,写下了诸多她看过资料后再总结的理论。

编写医书的时候,阿悬还让她编写了目录,方便查询。

这些小事情,珠世没有拒绝。

老头只是看完目录,呼吸就急促起来了,这本厚厚的医书,其目录所标出的各式各样病症,绝大多数老头都见过,且精通其中某一道,但还有一些是他闻所未闻的。

可这些都算什么,他看完目录,又重新看回了第一行,那里是珠世总结出来的卫生理论。

药理之类,珠世并没有特别编撰,而是融合在一件件病例中。

老头看了那行字两秒,才抬起手,翻到了正文的第一页。

第一页的内容其实不多,珠世用阿悬教的方法,把一条条理论以序号排列好,看着一目了然。

坐在老头旁边的,年纪看着差不多的医师,默默凑了过来,跟着老头一起看。

看完第一页内容,两个老头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