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闻灼沉默片刻。

他二人一向心有灵犀,扶楹知晓他在因何事生气,甚至赶在他问责前,便主动伏地谢罪。

他心中那腾腾怒气似是被抽了柴火,远没有起初那般烧得炽烈,不忍再对她责备怨怼。

借着天边花灯隐隐的火光,闻灼不经意间瞧见,扶楹雪白的兔毛斗篷的袖子侧,有着一大片黑乎乎的东西。

他俯下身,探手握住那片诡异的黑。

“啊——”

扶楹感觉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从左臂传来,不由得大喊出声,柳眉直颤。

闻灼心中一惊,骤然缩回手。

掌心多了温凉黏腻的触感,他伸到鼻前一嗅,是再熟悉不过的血腥味道。

闻灼连忙半跪在地,心急如焚问道:“你受伤了?!”

扶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眼中溢满星星点点的泪花。

闻灼回想着方才同商珏打斗的场景。

扶楹冲上来的那一刻,他注意力被她悉数分去,商珏直接挣脱了他的压制,并向他的方向死命砍过一刀。

她手臂上的伤,定是在最后商珏不慎留下的。

出了这么多血,伤口必然不浅,她一介柔弱女子,忍着这般疼痛,不喊不叫,甚至还能拦着他为商珏求情,直至目送商珏离开。

“可恶……”

闻灼攥紧双拳,一双眸中再度燃起了怒火,似要将那恨入骨髓之人焚烧殆尽。

……

出了这一番变故,众人再无暇顾热闹欢庆的上元之夜,一刻不停赶回卫王府。

闻灼护着扶楹小心翼翼下了马车,牵起她的右手,欲往芙蓉阁的方向走去。

“王爷……”

一股微弱的力量掣住他,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轻如蚊蚋的低唤。

闻灼转头看向不肯向前挪步的扶楹。

她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畏惧与试探,“这是前往芙蓉阁的路。”

闻灼瞥了她一眼,对她的踯躅有些许不耐,不以为意道:“不然呢?”

“妾身愿与王爷……同去寝殿。”

她纤细的手被包裹在宽厚的大掌中,怯生生地轻拉他一下,声音低柔悦耳,如黄鹂啼鸣般动听婉转。

“……”

闻灼双眼微睁,眉头轻颤,幽深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怔了片刻,只觉得一股暖意自肺腑腾起,弥漫萦绕在空落落的内心。

闻灼并未答复,牵着她的手也不曾松开,却默默调转了走的方向。

一路上,二人皆沉默不语,脑中却在一刻不停地思虑。

他们揣着满腹心事,先后跨入寝殿。

阮郎中已在殿外等候多时,听到闻灼命令后,提着药箱入内。

扶楹坐在榻上,闻灼端坐在另一旁。

阮郎中见到扶楹沾血的斗篷后,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上元佳节,正是举国欢庆的佳期,这是经历何事,伤得这般重……

他掩下心中疑虑,轻手轻脚替扶楹将粘连在伤口上的破损衣物褪下,查看着她大臂外侧的伤势。

刀刃锋利,扶楹细嫩的皮肉被倏地划开,伤口狰狞地暴露在空中。

过了这许久,殷红的血液大多已凝固,但仍有液体与血丝缓慢渗出。

“夫人伤口较深,好在有冬日厚实的衣物护着,并未伤及筋骨。”

阮郎中补充道:“只是眼下微臣来看,刀上恐有不净之物,易致感染,需清洗伤口,方能包扎。”

扶楹不情愿地抿紧双唇,一副无助的眼神看向闻灼。

现在臂上的伤口已经很痛了,若用药酒清洗破裂的皮肉,会有更加火辣的痛感。

若无必要,她实在不愿忍受。

闻灼对扶楹楚楚可怜的模样实在难以招架,向她靠近了些,右臂圈住她的腰身,稍加用力便将她带到怀里。

为了疗伤,她中衣的左袖已完全褪下。闻灼带有温度的手掌,毫无阻隔覆在她腰际光洁细腻的皮肤上。

在他触碰的瞬间,一丝电流沿着他指尖相贴的地方,迅速蔓延至她的心脏。

感受到怀中的身体微抖一下,闻灼轻启薄唇道:“闭眼。”

扶楹被包裹在男性熟悉的淡淡沉香中,自知避不开这一切,脸颊紧贴上他宽阔的胸膛,阖上眼睛,另一手顺势搭在他大腿上,五指下意识攥紧男子质地柔滑的衣袍。

闻灼向阮郎中点了下头。

在徐绾的帮助下,他配备好一盆温凉的药酒,将一方洁净的帕子没入盆中浸透。

闻灼抬起另一只略带凉意的手,附在扶楹脸侧,隔绝了她眼前的画面,对阮郎中道:“来吧。”

“微臣遵命。”

阮郎中已年逾古稀,虽早有耳闻王爷对二夫人甚是宠爱,可亲眼见二人这般亲昵,还是有些不自然地挪开了目光。

他鼓足十倍精力,为扶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清洗着几近凝固的血渍。

“唔……”

药酒沾上伤口的一瞬,扶楹疼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呻吟出声。

那疼痛极为锐利,似是将她的伤口再度撕裂,且用烛火翻来覆去地燎。

闻灼浓眉紧蹙,将手掌微微下移至她的唇边。

“若实在痛,可以咬着。”

他低低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

扶楹在那副大掌的遮掩下怔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她怎敢让他矜贵的身子染上丝毫伤痕。

将斑驳凝固的血迹稍稍擦净,阮郎中淘净帕子上的污血,继续为她清洗伤口。

她疼得冷汗直冒,抓着闻灼衣袍的手指越收越紧,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了痛苦的哽咽与抽泣。

闻灼垂眸瞧着窝在怀中的女子,眼底荡漾起一圈圈心疼的涟漪,双臂揽紧她的身体。

他未发一言,微微发抖的手指与不住颤抖的瞳孔,却暴露了心底的动摇。

闻灼自十一岁便随军征战,十余年来金戈铁马,功勋卓著。

去年北伐,两军激战,斗杀惨烈,流血漂橹。他已然见惯了那些血肉横飞的情景,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当目睹这条长长的伤口如蜈蚣一般蹿在扶楹洁白的大臂上,不断向外渗出鲜血,他心脏一阵抽痛,实在担心她能否承受这剧痛,甚至,想替她受这重重一刀。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怜惜一个女子了……

闻灼拥着她,陷入一片深深的迷惘中。

两刻一晃而过。

阮郎中为扶楹消毒过后,进行了一番细致上药与包扎。

纱布一圈圈缠在手臂,将那条狰狞可怕的伤口掩盖住。

每每扶楹疼得难以忍受,忍不住倒吸凉气,闻灼眉头便紧蹙起来,看向阮郎中的目光也变得犀利阴鸷。

“动作轻些。”

“是……是……”

阮郎中吓得冷汗涔涔,心中一刻不停地默念,但愿这次疗伤尽快结束。

一切处理终于完成,他手指颤抖着收拾好药箱,叮嘱扶楹需在日常与饮食多加注意后,便恭敬行礼离开了。

待闻灼放开扶楹的身子,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在他怀中躲避了许久,右手五指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袍,掌心微微生汗,将那柔软的布料捏出了五指形状的明显褶皱。

他衣上乌木的辛香气味,混杂在她周身,甚至融入骨血之中。

扶楹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一双明媚如桃花的眼睛闪烁着盈盈的泪意,梨花带雨,眸底却有着隐隐的担忧与怯意。

闻灼默不作声注视着她,面色沉静到似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今夜,扶楹去见商珏不说,还在刀光剑影的争斗之余,冒死上前求情,以致受伤。

对于这如此放肆的行为,他本该怒火中烧,按照规矩将她禁闭,狠狠惩处一番。

可面对她严重的伤势与服罪的姿态,将将腾起的怒意转瞬间溃不成军。

今夜这一番波折搅闹的人心惶惶,加之负了伤,他担忧她的身子吃不消,欲催促她尽快回芙蓉阁歇息。

“你将衣服穿好……”

还不待闻灼说罢,扶楹一手轻覆在他青筋交错的手背上,仰头看向他,轻声乞求道:“我可以留下来吗?”

作者有话说:

闻灼:老婆,商家竖子前来送死,我出手教训了他,你幸福吗?楹儿:我……我姓扶。闻灼:(美滋滋)那你感动吗?楹儿:(害怕)我不敢动!闻灼:?

第57章

“……”

闻灼身形明显怔了一下, 到嘴边的话不禁咽了下去。

她的声音娇柔悦耳,带着怯生生的试探意味,如同一片羽毛拂在他心头, 传来一阵难耐的痒意。

扶楹心中紧张极了。

今夜之事,不知闻灼会如何惩罚她。

他虽未在明面上与她动怒,但她心知肚明, 自己已在劫难逃。

为了平息闻灼心中的怒意, 消减些他对商珏的怨恨,免得日后打击报复,她早已顾不得许多。

礼义廉耻,端庄含蓄,皆被她在这攸关时刻揉成一团废纸,悉数丢弃。

闻灼默默瞧她片刻, 移开目光, 抬眼向后方的徐绾示意一下。

徐绾会意, 向他们福身后走出寝殿,将大门带上。

四下无人, 寂静下来的寝殿内, 唯有二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与燃烧着的烛火发出的“噼啪”声。

扶楹左半身仅着有一件象牙白色抱腹,大片肌肤裸露,纤细的大臂上, 缠绕了一圈白色的洁净纱布。

烛火将她白皙细腻的肌肤映照成柔和的蜜色, 闪烁着微微光泽。

前所未有的强烈视觉冲击, 牢牢攫住他的心。

手背上女子指腹的柔软触感,仿佛在他心中投掷入一颗石子,泛起阵阵涟漪。

闻灼注视着她的眼神犹如渲染了浓墨, 变得深沉起来。

扶楹轻轻咬了咬下唇,对这不明意味的眼神有些如坐针毡,却还是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眸光。

半晌,在一片似乎是被凝固的暧昧静谧中,闻灼抬唇问道:“你留下做什么?”

他鹰隼般犀利的眼眸紧盯着她,似是一扇密不透风的牢笼,将她全然禁锢。

扶楹张了张口,紧张得瞳孔都在颤抖,指尖无意识地微微用力,不甚将他手背上绷凸的青筋压陷了下去。

一瞬犹豫,却不经意露出了少女独有的娇羞与媚怯。

同他相比,她的气场实在是虚张声势,不自量力。

闻灼细细玩味着她这幅神情,一字一顿问道:“想侍寝?”

扶楹慌忙撇开视线,浑身血液直冲头顶,双颊烧得滚烫。

她想做什么,他向来心知肚明。

只是——她还是名未经人事的少女,没有勇气像他一般,将此私密之事明晃晃地说出。

不……

闻灼既已问话,即便她再羞涩难耐,再不情愿,也不能拒绝。

若是展现出退避的意味,他的怒气是不会消减的。

扶楹极力压制着心中退缩的念想,定了定心神,鼓起勇气与他四目相对,微微颔首。

“想……”

咚——

闻灼心脏在胸腔中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失去控制地偾张起来。

他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声,缓缓抬手,指尖无意识擦过她绯红热辣的脸庞。

宽大的掌心抚上她的后颈,摩挲着光洁皮肤下的微微凸起的骨节,他呼吸深重起来,眸底暗如深渊。

扶楹大气也不敢出,心跳如鼓,默默咽了下口水。

“楹儿。”

他低沉的声音似是蛊毒,缠绕着她不断陷入难以自拔的深渊。

“你确实生了一张美到足以骗死人的面孔。”

闻灼故作迟疑,眸光深邃,近乎要将她盯出洞来,“也难怪你身在长安,千里之外,仍有人万分惦念。”

扶楹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双眼睁大,语气染上了几分焦急:“王爷,妾身当初离开北狄,便不曾再与他相见。在那书生模样的男子撞到妾身之前,我并不知他前来长安之事……”

为了让闻灼信服,她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翻出一枚小巧的荷包,取出内里的字条与玉带钩,一齐递给他。

“这字条上说,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找我。而这玉带钩,是我父亲的遗物,也是在他欲要离去前交给我的……”

闻灼垂眼扫过。

北狄的文字不似汉字横平竖直,而是线条圆润各异,他并不识得。

那枚鎏金玉带钩小巧精致,只瞥一眼,便可感觉到其所有者与生俱来的沉稳贵气。

闻灼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沉重,一手笼罩住她掌心二物,向她的方向缓缓推了回去。

“本王信你句句属实,也从未怀疑过。”

下一刻,他却话锋一转:“只是,你必须同本王一五一十地解释清楚,你与那竖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扶楹垂眸,心底一阵苦涩弥漫。

“我父亲与现任可汗商鸷乃结义兄弟。自我有记忆时起,商珏便一直在我身边,对我便颇为关怀,与我虽无血缘关系,却胜似兄长……”

“什么‘兄长’?”

闻灼眉心微颤,猝然打断,不禁勾唇冷笑,阴烈的面色泛起一阵怀疑的狂烈波澜。

“事到如今,你还想用此来敷衍本王?”

“他看向你的眼神,可倾慕暧昧的很。见着你如今模样,他心痛如刀绞,遗恨你的长发不是为他绾起。依本王猜测,他只是借交予你父亲遗物之机,来达到见你的目。”

扶楹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眼睫微颤,怔了片刻。

闻灼一刻不停说道:“九原距长安千里,需跋山涉水数月方能赶来,他如此大费周章,不顾生命之危,对你可真是情根深种呢。”

扶楹叹了口气,樱花般的饱满唇瓣印上了细碎深红的齿痕。

她并未否认,缓缓说道:“商珏对我的心思,我确实略知一二,可我自始至终——不曾对他动过丝毫男女之情。”

“王爷在巷中所见,他对我那些过分亲昵的举动,应是他喜悦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这些年来,他从未言语表露过什么,也没有任何越界的举止。”

“我相信缘分天定,绝非日久即可生情。在我及笄之后,便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如今,我已是王爷内人,只会更加约束自己行径。”

扶楹一口气说罢,抬眼望向闻灼,眸光闪烁着异常决然的坚定。

她三岁时母亲便因病去世,甚至连母亲的样貌都不曾记得。

父亲虽对她疼爱有加,可单亲环境下长大的她,心中始终有着一块无法弥补的缺口。

商宅离北狄行宫很近,商珏一有空便入宫前来寻她。他比她年长九岁,文武双全,温文尔雅,对她关怀备至。商珏手下的侍卫,也都视扶楹为自己的小主子,对她颇为爱戴。

商珏为人沉稳风趣,总能带给她无限新奇与惊喜。童年时期同他一起度过的日子,是扶楹最为难忘的一段时光。

在她心中,商珏早已成了亲人。他弥补了她心中另一半亲情的空缺,也习惯性地任她依赖。

可二人年龄相差不少,总有一人会率先长大。

九岁那年,扶楹无意见到他与一女子在帐中翻云覆雨。

她尚且年幼,并不知晓那意味着什么,心中只是有种微妙的不适之感。

直至有一日——

扶楹在尚书房温了一日书,欲在晚间寻商珏一同下棋。

她与碧落来到商珏寝房前,听到紧闭的屋门内有人啼哭争执,故未曾敲门进去。

扶楹欲退去大堂等候,但女子悲婉的哭腔清晰传入她的耳中。

一旁的窗户上,映着一对男女的剪影。

男子长身玉立,身姿挺拔如松,女子则卑微屈膝跪地,身形伛偻。

“少爷,请您一定要怜惜奴婢……”

这应是一名贴身服侍商珏的婢女,正瑟缩着跪在他脚边,止不住地哭泣。

商珏淡漠疏离的声音传出:“你只是尽自己分内之事,莫要贪求过多。自明日起,你去服侍二小姐吧。”

“不要赶走奴婢……”

婢女一手抓住他的衣袍,泣涕涟涟道:“就算您不喜奴婢,也要看在——奴婢腹中孕有您子嗣的份上,求求少爷……”

“……”

商珏应是始料未及,陷入一阵良久的沉默。

最终,他叹了口气,语气染上了些许不耐:“先起来罢,我自有安排。”

自次日起,扶楹便再也不曾在商宅见过那名婢女。

她凭空消失了,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顿悟的时刻,似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扶楹明白了一个事实。

商珏可以是她青梅竹马的兄长,也可以是同她谈古论今、高山流水的挚友。

但绝不会是与她白首到老的夫君。

……

这是扶楹初次向他人吐露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她将不为人知的内心深处剖开,与自己郎君坦诚相对,和盘托出,感到心中也畅快了许多。

闻灼静静看着她,思索着她方才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轻启薄唇:“如此便好。”

“楹儿还有一不情之请……”

见闻灼冷峻的面色缓和不少,扶楹鼓起勇气,但欲言又止,话语停在了嘴边。

闻灼轻点一下头,示意她说下去。

“我来大雍前与商珏诀别,要他当我已死。今日之事实属意外,往后,我绝不再同他会面,只当这世上无此人,也希望王爷……不要着人搜查商珏在长安的踪迹……”

听罢扶楹略带滞涩颤抖的声音,闻灼一双眼眸也随之暗了下去。

“你意思是,要本王放过他?”

扶楹不置可否,只垂下眼睫,微微点头。

他凝着眉,修长的指节将她沾有泪痕的脸庞挑起,声音冷得像是深渊中的寒冰。

“那你发誓,今生今世,绝不会离开本王。”

作者有话说:

闻灼:这困扰了我一两年的疑问啊,今天终于弄清楚了。老婆你发誓,绝对不离开我!作者:发誓有什么用啊,誓言,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嘛(偷笑狗头滑稽脸……

第58章

扶楹被他剽悍狂狷的话语惊到, 胸膛起伏不定,柔软的身子微不可查地颤抖着。

她思索片刻,深深呼了几口气, 面色凝重而坚定。

“我扶楹向苍天发誓,今生愿伴于王爷身侧,厮守终生, 否则便……”

话音未落, 双唇便被两指抵住,堵去了她未曾出口的惨烈毒誓。

“本王知道,你无需再出言诅咒自己。”

闻灼抬起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柔嫩的唇瓣,将方才她慌乱时留下的齿痕悉数抚平,言语之间, 皆是将良久心结解开的无尽释然。

“方才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你何必如此紧张, 还将自己咬得这么重。”

扶楹浅笑一下,摇摇头认真答道:“王爷是我郎君, 若想知道任何我的过往, 楹儿愿意和盘托出, 告知王爷。”

她眼底的诚挚,令他不甚动容,似是一泉春水注入心房, 汩汩流淌, 暖意激荡。

闻灼抬起两指, 轻柔捏了下她凝白如玉的脸颊。

此刻,他冰封般英俊的五官沉静平和,从容含光, 深邃的眉眼间染上一丝淡淡的温柔。

扶楹因他略显宠溺的举动有些发怔,面颊再度滚烫起来。

那,接下来便是……

她一颗心在胸腔中按捺不住地狂跳,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指甲也下意识嵌入了掌心。

闻灼身形高大挺拔,肩背宽阔,肌肉坚实。此前,她在大觉寺的禅房中见识过,他是如何异于寻常男子的威猛雄健。

她虽已做好心理准备,却还是会抑制不住地紧张。

闻灼的话却全然出乎扶楹意料,“将外袍穿好,别受冻了,回去吧。”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惊讶问道:“王爷,今夜不是要留我宿在此处吗?”

“怎的这般顽固?”

闻灼略带笑意“啧”了下,微蹙双眉,轻声叹了口气,“睡前要沐浴吧,你伤口不能沾水,实在不便。”

“更何况你伤在大臂,本王虽会多加注意,控制力道,但情到浓时,床笫之事或许激烈,谁也保不准不会碰到你的伤处。”

他赤裸直白的话语如一把熊熊烈焰,将单纯如白纸的扶楹架起,翻来覆去地炙烤。

她羞愧难耐,脸庞的绯红瞬间蔓延至耳根,甚至不好再直视他,垂下头喃喃低语道:“我知道了……”

闻灼这才敛去方才打趣的姿态,轻应了一声。

“早点歇息。”

他从榻上起身离开,去了一旁的梨花木案前,背对着她坐下,翻阅起桌上的一册书卷。

扶楹浅褐色的眼眸闪过些许惊讶,随后便染上释然的笑意。

她将外裙披在肩上,默默瞧着他的背影,心底荡漾着阵阵暖流。

思索片刻,她并未离开寝殿,而是走向闻灼,缓缓坐于他身侧。

闻灼转头望向她,漆黑的眸中透着淡淡的疑惑。

“今日王爷陪我出府散心,不甚感激。”

扶楹眼波流转,清雅温婉,话语如同在山涧蜿蜒的小溪:“这上元之夜,我也想陪伴王爷。你放心,我会静静的,绝不打搅你看书。”

闻灼顿了片刻,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她负着伤,即便他已允许她回去,她却仍愿意留下来陪他……

闻灼发自内心地莞尔轻笑,轻点了下头,抬起手臂,极其自然地将她柔软的身子拥入怀中。

扶楹顺势倚着他宽阔温暖的胸膛,头枕在他的肩上,鼻腔中充斥是那令人感到无比安全的微辛淡香。

闻灼正在读一本两汉文集,书页停在《报任安书》处。

扶楹在七八岁时,还并不识得许多汉字,便由扶昭行伴读,看完这一千古奇文。

太史公在字里行间诉尽苦痛,表生死大义,发愤著书,令她幼小的心灵感慨震颤。

如今已过□□春秋,她身侧陪伴着的,由身为北狄可汗的父亲,一晃转变为大雍卫王闻灼,她的夫君。

他们是那样的不同,但看向她的眼神,揽着她的动作,又是同样的温柔。

夜色渐浓,墨水般的黑色泼洒,浸透夜空。

许是历经这般折腾的一晚,扶楹想着想着,脑海中渐渐袭来来困意,眼皮有些沉重。

她合上眼睛,想要小憩。

没想到的是,这一闭眼,就是沉沉的睡眠。

……

闻灼正一字一字细细阅书,看到那酸楚沉痛,慷慨激愤的字句,不禁脱口问道:“楹儿,可曾了解当年令太史公遭受人生劫难的汉匈作战,李陵之降?”

回应他的,只有平稳规律的浅浅呼吸声。

在他怀中不知睡了多久。

方才他注意力皆在那泛着油墨香气的书卷中,对她不怎侧目关注,只一臂揽着她的腰肢入怀。

他甚至有些欣慰,她能如此之久地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闻灼不禁垂眼瞧着她的睡颜。

自上而下的视角,令他思绪不由地飘回去年二人相遇的时刻。

她目睹因他而起的一场惨烈杀戮,泪如雨下,衣衫凌乱,与高高在上的他有着云泥之别。

即便在他的咄咄逼人的言语与犀利的匕首之下,她那般痛苦绝望,也从未放弃过自己的性命。

他在前年腊月,经历过人生的至暗时刻,知晓绝望是何等痛苦难耐的滋味。

人在极度压抑之时,早已忘了生命的珍贵、生存的不易,甚至会觉得活着是一种负担,是一具令自己窒息的枷锁。

因此,他求素不相识的她,杀了他……

闻灼感受着怀中的妩媚纤弱但内里坚韧有力的身躯,深深叹了口气。

“楹儿。”

他微微俯下身子,冰凉的唇瓣落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温柔亲吻触碰着。

“我会好好爱你。”

他掌心紧扣着她的纤腰,吻着熟睡的她,鼻尖弥漫着清雅的苍兰香气。

她美好的一切,自内而外,都令他深深沉沦,原本坚固不已的心,也早已跟随着迷失陷落。

——

立春随着几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悄然而至。

长安入春,似有一位善用色彩的丹青国手,将盎然绿意铺陈着墨,无孔不入地填满这一整个繁华盛都。

又是一场春雨过后,枝吐新芽,苞生繁花,迎面而来的微风都混杂着清新的尘息与草香。

新春伊始,有胡地商贾远道而来,卖些长安前所未有的奇珍异玩。

扶楹胳膊上的伤已愈合结痂,一至午后,便携着碧落与云川出门,一番大肆闲逛。

这边摊位卖着鲜红翠绿、色泽艳丽的鹦鹉,那边摊位罗列着手工扎染的特色衣裙,新奇玩意儿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扶楹几度克制着蠢蠢欲动的手,却还是不免买了许多。

没走几步,她又在一处卖香料的摊前停下,脚步似扎了根般驻留许久。

摊主一见扶楹前来,身后还跟着两手挎着不少竹篮包裹的婢女与侍卫,眼睛都亮了起来。

“夫人,可要看看这香市上独一无二的清客乌木?”

扶楹甚爱香料,却未曾听闻此香名,疑惑发问道:“‘清客’,可是指梅花?”

“夫人真是见多识广呀,正是梅花!”

听罢摊主一番名称的解释与出处,扶楹颔首微笑,拿起一枚香片,放在鼻下轻嗅。

乌木与梅花的香调交织,萦绕在她的鼻尖。

沉香与雪中春信,是闻灼与她最素日爱用的香料。

此前,从未有人将这两种香料混合。今日一见,才发现这别出心裁的搭配并不突兀,反而令沉稳的木质香料透出几分独有的清冷之感。

想必闻灼也会喜爱。

扶楹拿定了注意,便出手阔绰,同摊主买了足足五两。

临走之前,摊主还用绸布细致地包好香奁,便于手提。

扶楹欣然接过,礼貌谢过这位心思细腻的摊主。碧落付了银钱后,三人一齐沿着西边大路走去。

“这个时候,云州还寒冷浸润,不曾回温,长安却已有如此生机。”

刚踏上朱雀大街,见识到春日里人声鼎沸,嘈杂喧闹,扶楹心情也如这风和日丽的午后一般明媚,转头对身后的碧落感慨道。

一阵接连不息的马蹄声自不远处传来,沿路人们纷纷退避两侧。

“夫人,当心……”

走在身后的云川一个箭步上前,抬臂拦住扶楹下意识向前的步伐。话音未落,几匹驰骋的骏马便自前方奔腾而过。

马蹄踏入路面的水坑,混着污泥细尘的雨水向一侧横飞。

扶楹距离马路有段距离,并无大碍,杏仁白色的柔纱裙摆却遭了殃,被溅了半人高的星点泥泞。

“喂!”

眼见着策马的几人毫无慢下之意,碧落气不打一处来,冲那几个扬长而去的背影高声喊叫,但似乎也无济于事。

一旁云川连忙向扶楹俯身致歉道:“是属下思虑不周,未能行于夫人前方……”

“皆是小事。”

扶楹示意云川莫要往心里去。

她虽被弄脏裙摆,心中不悦,可见碧落方才那一声高喊惊了周围不少人,不由得微微皱眉,抬手阻止着碧落,冲她摇了摇头。

“想必是京城上官,随他们去,不可惊扰。”

碧落只得噤了声。

一旁云川对那些人虽心怀不悦,也印证了扶楹的猜测,“属下瞧他们衣着,应是高官……”

话音未落,却闻一阵慢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似是方才的那一行人。

扶楹面带疑惑,回头看去。

那策马的三人不知为何又折返了回来。

为首的男子在不远处收缰勒马,轻盈翻身跃下马背,身手敏捷矫健。

扶楹抬眸,猝不及防与他四目相对。

男子身姿伟岸挺拔,头戴玄色展脚幞头,身着深绯色圆领襕衫,腰系鎏金蹀躞带,生得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尽展临风玉树之姿。

见扶楹垂坠的裙摆上,沾染着如雨打沙滩般细碎的泥点,男子浓眉微蹙,一副沉静面色泛起了些许波澜。

作者有话说:

闻灼爱上楹儿后,男配角们如雨后春笋一样地冒出来,纷纷来和他争夺宠爱~除了这位还没完,嚯哈哈哈——看完百家讲坛讲解《报任安书》,真的五味杂陈。如果不是李陵事件,司马迁可能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史官。遭受人生的重大劫难后,他成了名垂青史的太史公,苦难是文学的温床。所以作者现在每天这么累,一定能写好写完,对不对天使宝宝们

第59章

一阵温柔的春风拂过, 掀起遮挡在扶楹面前的幂篱轻纱。

即便脂粉薄施,那张脸庞依旧美得惊为天人,柔婉绝艳, 震撼得周遭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男子只瞧了扶楹一瞬,便垂眸掩去面上不易察觉的惊讶,颔首低眉, 向扶楹叉手行礼。

“在下鸿胪寺少卿崔煦, 因有要务在身,策马飞驰。不慎污损夫人衣衫,崔某深感惭愧。”

扶楹见男子专程返回致歉,心中的不快早已悉数消解,在听闻他自报官职姓名后,双眼不由地微微睁大。

她同样抬手回礼道:“崔少卿也是无心之失, 无需在意。民女搅扰上官公务, 失敬……”

崔煦直起身来, 轻轻摇头,声线如春日的微风, 轻柔和煦:“夫人所言, 崔某实在汗颜无地。夫人衣裙价值几何, 可否告知?”

即便如此,也并不能消减崔煦心中的歉疚。

女子被公然脏了衣衫,回府路上不免会经受侧目。

让沿路的无辜女性蒙受此等羞耻之事, 崔煦眉头轻蹙, 心中懊悔不已。

扶楹见他深邃俊朗的眉眼间充斥着深深歉意, 心底不禁有些动容。

“崔少卿实在不必将此小事记挂心上。”

“若有不便……”

崔煦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一旁主簿低声提醒他道:“少卿,回鹘使者朝贡将至, 此刻不宜耽搁。”

崔煦思忖片刻,只得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清朗的眸光染上些许无奈与遗憾。

“若今后可与夫人再度相见,崔某定奉上歉礼。”

言罢,他便匆匆拜别扶楹几人,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扶楹静静目送崔煦背影,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

“云川,”她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向一旁的云川发问道:“可知这位崔少卿来历?”

崔煦生得一表人才,光风霁月,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掌管朝会典客司仪事务。

在方才一番交谈中,扶楹能感受到此人扑面而来的谦恭文雅,言语之间尽显长袖善舞,举手投足使人如沐春风。

虽不知男子名为何字,但扶楹猜测,应是“煦”这一字。

《说文》云:“煦,蒸也。一曰赤貌。一曰温润也。”

“崔少卿出身清河崔氏,此人过于具有传奇色彩,属下也略知一二。”

云川解释道:“清河崔氏乃当今顶级门阀,高门王族。崔少卿深得崔氏长老爱重,弱冠出头便进士及第,这些年朝廷为官,一路平步青云。”

“嗯……”

扶楹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崔煦年岁尚轻,已令他人难以望其项背,日后必当扬名立万,不坠青云之志。

长安实在地灵人杰,钟灵毓秀。

她原本也不在意衣衫脏污之事,当得知对方是如此拔擢之士,心底却升腾起一股微妙的欣喜。

她向来喜爱结识英才。今日,不枉此行。

……

一行人回府后,已近黄昏。

甫一入王府朱门,扶楹便见到不少举着铁锹、扛着锄头的劳作农人。

他们在石路小径旁的大片草地上,将一颗颗几尺高的幼小树苗栽至土坑中,再细致铲土铺平。

扶楹对这么大张旗鼓的改造排面好奇不已,命碧落上前探听消息。

云川不由得开口道:“属下猜测,多半与夫人有关呢。”

扶楹不甚赞同地摇摇头,“如此劳师动众,必不可能。许是有其他贵客前来,王爷着人修缮府中景观罢了。”

碧落问罢一农人工头便匆匆回来了,心情很是愉悦,步伐似乎跟着轻快起来。

“夫人,奴婢问罢了!”

她笑意盈盈,语气染上了难以抑制的惊喜:“因夫人喜食樱桃,王爷便在入春时分买下大量樱桃苗,吩咐人栽下,精心培育,三至四年便可大收成啦。”

扶楹顿时难以置信,诧异地脱口而出:“什么?”

碧落接着道:“待樱桃长熟后,王爷还会差人贮存保鲜。夫人若想吃,便可不必拘泥于四季时令,随时食用。”

扶楹一双眼睛不由得瞪得巨大,久久说不出话来。

闻灼为了她一饮食上的喜好,竟如此大费周章,动辄百十余人,将府中栽满樱桃苗。

如此偏宠,她不像是侧室,倒像是被他置于心尖,无比挚爱女子……

不知怎的,扶楹心中却升起一阵微妙的苦涩之意。

日薄西山。

夕阳橘色的光芒,洒在王府一树一树洁白的玉兰之上,饱满的花朵被映染为深浅不一的彤色,似是在娇羞含笑。

闻灼正于正殿上座看书深思,听闻殿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抬头望去。

扶楹踏着散落一地的嫣红残霞,向他姗姗走来。

夕阳将她身影拉的很长,投射在石板地面上,一身温柔的杏色衣衫垂坠服帖,橘红光影在裙摆间盎然流转,灼灼生辉。

她抬步踏入正殿,将一身赤色晚霞褪留在殿外。

“王爷,妾身回来了。今日收获颇丰,也为王爷带了种独特稀罕的香料。”

闻灼被方才景象美得挪不开眼,心境悠悠,当见到她裙上的大片泥点,不由得皱了皱眉。

扶楹的一席话甚至不曾入耳,他径直问道:“裙子怎成了这样?”

“这……”

扶楹一瞬变得有些局促,手指揉捻着裙摆的薄纱,“骤雨初歇,妾身于朱雀大街偶遇几人策马而过,才不慎被溅上泥水。”

闻灼面色倏然阴沉下来,一双犀利如钩的目光射向扶楹身后的云川。

“为何不护好夫人?”

云川自知疏于职守,单膝跪地,垂头惭愧谢罪道:“是属下一时疏忽,请王爷责罚……”

“不,不关云川的事。”

扶楹连连摆手,向颇有愠色的闻灼解释道:“是我见前方繁华热闹,过于兴奋,由草厂十八巷径直冲入朱雀大街,这才迎面遇上马匹驰骋而过。”

闻灼打量了下扶楹周身,见她不曾有其他负伤痕迹,一颗心也随之落下。

只是,能溅起这么高的泥点,必然是因马速飞快。能在长安城堂而皇之地疾速策马,仅有皇室宗亲,朝廷重臣……

“王爷,妾身有些饿了,我们可要用膳?”

扶楹下意识转移话题,怯生生的言语如檐下风铃,轻柔温婉,打断了闻灼深思。

闻灼褪去一脸阴鸷寒霜,看向她的眼神柔和起来,“还能忍一时么?先回去换身衣服,再来用膳。”

扶楹轻笑着点点头。

本以为闻灼会留在正殿继续阅书,等她换衣,他却起身离座,拄了乌木手杖,与她一同离去。

沿路不少农人挥锄铲土,辛勤劳作,二人皆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尽在不言中,任由暧昧的空气萦绕周身。

徐徐行至芙蓉阁后,闻灼对一众仆从下令道:“你们在门外候着。”

他不让碧落入内,莫非要她自己穿脱衣裙么?

扶楹还有些不明就里,一只宽大的手却轻轻牵起她柔荑般的手,温柔地牵引着她入了屋。

将屋门被轻轻阖上,将室内隔绝出一片独属于二人的幽静。

闻灼牵着扶楹来到卧房,一手向她腰身后侧探去。

“咦,王爷?”

扶楹察觉到他修长的指节抵在自己敏感的腰际,摩挲着腰带的搭扣,一瞬警觉起来,“你……”

她不确定地停顿片刻,犹豫着缓缓道出自己的猜测:“你要为我更衣?”

“嗯,”闻灼见她如惊弓之鸟,有些忍俊不禁,唇角微微上扬,“只是本王不知,女子衣裙是否同男子服饰一般的方式穿脱,你还需教教本王。”

“不必了,王爷……”

扶楹一听,白皙如玉的脸颊染上了层薄薄的绯红,连连摇头,欲要后退远离。

他如此一位连衣饰皆无须自己穿戴的王孙贵胄,如今竟要服侍她更衣。

要她如何受得……

闻灼却一手攫住她的腰肢,阻止着她对自己的任何疏离。

那股庞大而炙热的力量,如同高高在上的帝王,让她心底只蔓延起一阵臣服之感。

“不是饿了吗?快些换好,快些用膳。”

他揽着她腰身来到八仙桌前,坐在一张木凳上,将她纤细的身子拉入双腿分开的间隙中。

“王爷!”

扶楹有些猝不及防,两手抵在他胸前立定身形,五指却不慎将他放松的胸部肌肉按得陷了下去。

“……”

扶楹像是被烫到一般地缩回手,牙齿轻咬着下唇,有些不敢直视着他。

原来,肌肉在放松的状态下,竟有这般弹性柔软的手感……

闻灼意味深长地凝视着面露羞赧的她,手指已然伸向她的腰际。

还不待她抗议出声,腰带搭扣便被倏地解开,他巧妙摸索到位于右肋下侧不起眼的细带,利落一抽。

沾有不少泥点的衣裙,被不费吹灰之力剥离了她的身体。

因气温回暖,扶楹在内里仅着一身中衣。

贴身的杏白色中衣质地轻薄柔软,紧贴着身体的轮廓曲线。

扶楹从未在这样的环境下被脱去衣裙,露在外面的皮肤慢慢变为诱人的嫣粉色。

她当下虽不是身上无物,仍觉得自己被剥去了所有衣衫,一丝/不挂呈露在他眼前。

闻灼面不改色看着耳畔通红的她,欣慰的同时还有些许不解。

她怎这般羞怯?

他开口打趣道:“你也不是孩童了,怎么出趟门,还能弄得这样狼狈?”

“唔……”

扶楹呜咽一声,自知理亏地撇了撇嘴,话语低柔起来:“我下次会注意的,王爷。”

少女娇俏的话语,恰到好处地带了一丝撒娇的意味,如一直势如破竹的利剑,直直向闻灼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戳去。

闻灼极力克制着心中痒动,无意瞥见她左臂上,有一抹深色透过薄薄的中衣,与她身上纯洁白净的一切喧宾夺主。

他英俊的眉宇间染上一丝担心与沉痛,轻启薄唇道:“让本王看看,伤口恢复得如何?”

扶楹下意识想要拒绝,看到他英挺面庞染上了几分隐隐的痛楚,话语却停在嘴边不忍道出。

她缓缓解开内侧系带,拉开衣襟,将身子微微侧过,靠近闻灼。

那层轻薄衣料自左肩滑落下去,将身上肌肤袒露在他眼前,她心底却没有了方才那阵冲动的羞怯,只余下被他深切关怀包裹住的温暖与释然。

闻灼一掌托着她大臂,细细瞧去。

女子柔嫩的皮肤宛如凝脂,白皙似雪,此时此刻却附着着一条长达三寸、结了厚痂的狰狞伤疤。

闻灼胸腔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痛得有些呼吸不畅。

他自年少便征战沙场,受伤流血更是家常便饭。对她这道伤口,却有些目不忍视,心口发紧。

他抬眸看向她,眉心因隐忍而颤动:“还疼吗?”

“不疼了,王爷。”

扶楹因他那滞涩的神情有些动容,“阮郎中说伤口几近愈合,无须再用纱布缠着,不出半月,这痂便可自动脱去。”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闻灼这才稍有平息,点了点头。

他悉心叮嘱道:“结痂这些时日,伤口会奇痒难忍,你定要克制住,不得抓挠。”

“好。”

扶楹精通医理,对伤口愈合过程分外熟悉,却还是颔首应下。

闻灼对医术一窍不通,定是负伤惯了,经历过无数次万蚁噬心的痛苦,才会对此事如此知晓……

她口中未说,心里却默默思忖着。

“这伤口很深,痊愈后定会留下疤痕。”

闻灼想起一事,左右细看着她的伤口,“本王会去寻些能够祛痕的药膏,定让你肌肤痊愈如初。”

扶楹微怔,眸色一沉。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道:“王爷很在意我身上有疤痕吗?”

闻灼并未立即作答,抬眼与她四目相对,细细品读着她眼底五味杂陈的交织情绪。

扶楹毫无退避之意,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全然接纳着他的审视。

闻灼思索片刻,答道:“本王只是觉得,像你这般年岁的少女生性爱美,身上留下这样突兀一条疤痕,自身会介意罢了。”

作为权倾朝野的亲王,他早已习惯了他人恭敬俯首,言听计从。

莫说要他做出解释,旁人就是和他说上几句话,都难以招架心中萌生的莫大恐惧。

方才扶楹问话,他竟去认真思索,耐心答复了她的疑虑。

话音刚落,他心底便一阵感慨,自己真是愈发不像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设定男配崔煦背景时左右脑互搏。二十出头进士及第会不会太夸张了?一查资料,王维柳宗元苏轼都是21岁中进士。好像也行!不对,氏族子弟能和大文豪比吗?不行不行……再一查,能在25岁前中进士,算天才少年,也不是不行那么问题来了,他是怎么在短短几年就当上四品大官了呢……算了,以前高门望族肯定有办法,不想了不想了

第60章

扶楹隐隐意识到他此刻出奇地认真, 不由得眨眨眼,纤长的睫毛上下扑闪。

屋外彤云叆叇,室内不曾燃灯, 他深邃立体的面庞阻隔了稀薄的光线,神情于明暗之间透着一片恬淡柔和。

她垂下眼睫,有些羞于直视他, 唇角却不由自主微微勾起。

虽入府已半年之久, 二人不曾有过巫山云雨,可既是夫妻,肌肤亲密是早晚之事。

从前,北狄的商氏姐妹,以及大雍重华殿的掌事嬷嬷,无一不在告诫她, 精心养护自己的肌肤, 男人喜爱细腻柔嫩的手感;说话须娇声细语, 男人在塌间对柔情似水的貌美女人毫无招架之力。

扶楹却对诸此一切嗤之以鼻。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若彼此真心相爱, 又何至于用这些身外手段?

闻灼只一提议祛痕, 她便下意识地警觉, 甚至有些抵触。

身体,是人行使权利的工具,她没有必要投其所好, 迎合取悦男人, 哪怕是她的郎君。

面的她的疑问, 闻灼的答复言简意赅,却令她心底深深震颤。

原来,他是担心她难以接受自己身上的瑕疵, 而不是喜欢一具光洁细腻、毫无瘢痕的女性身体。

“王爷说的也是……”

扶楹若有所思点点头,抬眸看向他,如花的面庞染上了释然的笑意。

“不过,留疤就留疤,我并不甚在意。”

闻灼只一眼便参透她心中所想,轻声说道:“若是本王在意,那我身上疤痕密布,岂非要日日如坐针毡,夜不能寐?”

见他打趣,扶楹有些忍俊不禁。

闻灼也会心一笑,看向她的目光轻柔多情,似一条轻纱将她幽幽笼罩。

他为她披好中衣后,打开衣柜门,一双眼眸飞快扫过柜中悬挂整齐的一排浅色系衣裙,取了件苍葭色长裙与一条绿色丝绦。

扶楹瞧了瞧他手中的衣物,又端详了下他身上那件玄青色曲水云纹绫罗锦袍,心中瞬间了然。他在为她选择衣物时,还带了些自己的心思。一明一暗,交相辉映,颇有深意。

闻灼研究了一下系带与样式,亲手为扶楹穿好这条轻薄柔软的缠枝海棠纹刺绣衣裙。

抚平肩上的褶皱后,他半跪下身,将那条品绿色丝绦仔细系在她腰间,微微勾出她纤细的腰身曲线。

扶楹心中有些不解。

他在外是那样高高在上,为何却在这芙蓉阁内放下身段,去侍奉抚慰身为侧室的她。

扶楹正若有所思,闻灼低沉的话语唤回她的意识:“你回来时,可有见到府中在栽种樱桃?”

她看着他略显期待的模样,莞尔点头,“妾身知晓此事。多谢王爷如此关怀,我实在受之有愧……”

“你无须有愧。”

闻灼抬手轻抚上她的脸畔,迫使她看向自己深沉的双眼。

“你是本王心爱的女子,又有何受不得的?只要能讨得你欢心,本王做什么都愿意。可你总清心寡欲,似乎都没有喜爱的物什,本王只好自作主张,栽下这满府樱桃了。”

他漆黑的眼底散发着无限柔情,连同这深切真挚的话语,无一不使扶楹有种迷离恍惚之感。

她眼前闻灼的面孔,渐渐化为两年前那英姿勃发但略显憔悴的男子。

他头昏脑涨,皮肤滚烫,对她青涩试探,暗示着他不敢宣之于口的隐忍爱意。

如今早已时过境迁,他或许不曾知晓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她却刻骨铭心,甚至有时夜不能寐,至今回想起来仍旧隐隐作痛。

起初入府,她只是为择木而栖,不至于在这长安任人宰割。从未想过,闻灼竟还有对她再度动心的一日。

以至于,他向她倾注这满腔深情,她却愧疚地有些想逃避。

若不曾有过那些事情,就好了……

她有些过意不去地垂下眼眸,千言万语皆汇成一句:“多谢王爷。”

闻灼似乎并未发觉她心底怅然,拇指轻按着她柔润的下唇,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想感谢我,就付出行动。”

扶楹点头,凝眉若有所思一番后,怯生生攀上他宽阔的双肩,踮脚凑上前去。

闻灼却像是故意戏弄她一般立定不动。

以二人悬殊的身高差,扶楹最多只能探至他的脖颈,不禁有些嗔怪。

闻灼垂下眼帘,看她撇撇嘴巴的娇俏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

下一刻,她清甜温润的双唇却覆在他凸起的喉结上,留下苍兰与梅花的点点清香。

他浑身不由得一阵瑟缩,被她吻过的喉结上下涌动,脑海中似有无数火花迸射闪烁。

“楹儿……”

他有力的双臂捞起她的身体,将她禁锢在自己宽厚的怀抱中。

“我们,来日方长。”

他在她耳边悠然低语,轻嗅着女子发丝上的淡雅香气。

“好……”

扶楹将脸埋在他的肩上,感受着他结实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用力点了点头。

——

春日持续回暖,晨间阳光洒在皮肤上,透着融融温暖。

扶楹在屋内看了许久书,不免眼睛有些酸涩,便出了芙蓉阁,来到一片静谧的垂丝海棠林中。

她去年便发现这片人迹罕至的树荫下竟有座碧瓦飞甍的廊亭,格外幽静雅致,故得空时前来阅书弹琴。

燃起一旁的檀香,扶楹手抚古琴,沉浸奏乐。

灵活纤细的手指轻拢慢捻,悦耳音韵如春日山涧中奔腾的溪流,涓涓淌过,一弦一柱,余音袅袅。

清晨的薄雾未散,偶有黄鹂清脆啼啭,加之悠扬的琴声,更是将这片海棠林映衬得恍若世外桃源。

云川与碧落候在亭外,心神也随着这琴声宁静下来。

一炷檀香燃尽,扶楹拨弦的双手渐停,尾音悠长,余音绕梁。

“一声已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

蓦地,悦耳的男子声音自前方传来,声线如碎玉落盘,附着着少年独有的清朗质感。

扶楹微微挑眉,抬头循声望去。

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年穿过萦绕的雾气,向廊亭徐徐而来。

他着浅蓝华服,佩银冠玉带,眉似利剑,目如朗星,面部线条柔和却不失骨相,俊美若仙,虽一眼能辨别出其年岁不大,却仍有着几分藏匿不住的勃勃英气。

扶楹对这位面生少年的出现有些始料未及,甚至有几分出人意料的欣喜。

他与她素不相识,不曾谋面,仅凭音韵入耳,便对她的琴音给予那般赞誉。

亭外的云川认出少年,上前俯身于扶楹耳侧不远处,轻声告诉她道:“夫人,此乃誉王。”

誉王闻煊,行十三,年十五,德妃所出,因其年幼时展现出一骑绝尘的诗书才华,出口成章,文采飞扬,深得皇上钟爱,尚未弱冠便封王分户,荣极一时。

母凭子贵,德妃初入宫还是位名不见经传的婕妤,诞育十三皇子后,一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稳坐“四妃”宝座之一。

“妾身见过王爷。”

扶楹眼眸微微睁大,起身向誉王福身行礼,“不知王爷在此,不慎叨扰清宁,望见谅。”

誉王颔首轻笑,向扶楹彬彬有礼抬手道:“夫人不必多礼。”

他本前来寻闻灼商议要事,却被告知闻灼入宫朝见,不在府中,故前来这海棠林中漫步等候。

谁知不远处竟传来了悠扬的琴声。

他在母亲的耳濡目染之下,一向精通音律,听那曲调娴熟清雅,人琴合一,便知对方技艺高超,故循声而来,偶遇了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侧夫人。

誉王发自内心感叹道:“本王路过此地前来拜访,不想却听闻夫人奏出婉约曼妙的琴音,实在不枉此行。”

扶楹回想方才自己心境惬意开阔,便信手弹奏一曲,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多谢王爷谬赞。”

誉王颔首,并未回话,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眸似是一汪不含杂质的清泉,静静注视着她,如一阵山岚将她柔和笼罩。

扶楹今日微施脂粉,此番垂眸温婉含笑的模样,虽隔着氤氲浅淡的薄雾,仍旧真切映入他眼底。

芙蓉不及美人妆,眼前的女子冰肌玉骨,秾丽柔婉,一袭素雅白衫勾勒着纤细的身形,飘然若仙,似柔美的柳枝在春风中摇曳生姿。

他看着看着,竟有些忘了收回目光,略带稚气的脸庞,不知不觉蔓延上了些许热意。

“王爷。”

一旁的云川唤誉王道,垂下一双洞察力极强的眼眸,“属下瞧见韦公公自不远处前来,想必是前来请您的。”

誉王这才回过神来,因方才失态面露窘意,但发现扶楹若有所思并未察觉,暗自松了一口气。

扶楹对碧落下令道:“碧落,送王爷前去正殿吧。”

誉王稍有叹息,有些不舍地收回落在扶楹身上的目光,暂别她与云川。

碧落向誉王恭敬施了个礼,随后引领着他离开。

待誉王走远后,扶楹这才转头看向云川,道出心中疑惑:“云川,你方才说韦公公前来,可我并未瞧见任何人。”

他一向沉稳自持,从不会诓骗别人。扶楹也一头雾水,并未拆穿,只顺着他的话语递了个台阶,却感觉方才有些怪怪的。

云川眼珠一转,瞬间面露歉意道:“抱歉,夫人。可能是属下看错了……”

扶楹忍俊不禁,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又坐回长椅上,接着去弹奏那首极富雅兴的高山流水。

云川退出廊亭后,一刻不停地回味着方才发生的一幕幕。

誉王不及弱冠,资历尚浅,见了扶楹如此绝顶美貌,竟未能克制住自己。那呆呆望向她的眼神,暧昧如丝,柔情款款。

莫说闻灼,都令他这一贴身侍卫心中警铃大作。

回想起誉王看向扶楹的目光,云川眼前不禁恍惚起来。

数年前,被他藏于心底记忆犹新的一幕,依稀浮现——

彼时的他,双膝跪于地面,低垂着头,双目紧闭,丝毫不敢乱看。

往日挺拔的身姿略显伛偻之态,一向整洁服帖的衣物也极为凌乱。

他的面前,清溪公主正亭亭玉立地站着,娉婷无双,与卑躬屈膝的他宛如两个极端。

“为何不敢看本宫?”

女子清冷却极具压迫感的问话传来。

她贵为公主,他对她的问话不敢不答,身侧的双拳却渐渐攥紧,宽阔的胸膛也在剧烈起伏着。

“克己复礼为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清溪公主径直打断他,命令道:“抬起头来。”

不容反抗的字句,迫使着他挺起僵硬的脖颈,一双温婉的狭长眼眸望向前方女子。

此刻,清溪公主境况也不比他好到哪去,绸裙霞帔上皆是淋漓的水渍,步摇的金丝玉坠缠绕着凤钗,几缕湿透的细碎发丝垂在额前,颇有几分沉珠碎玉的寥落美感。

咚——

云川的心脏骤然间加速跳动。

胸中残存的理智要他速速收回目光,可她似乎施了摄人心魄的蛊术,让他分毫挪不开眼。

看向清溪公主的眼神,不禁变得灼热而炽烈,缠绵而大胆,与誉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心中约束自己恭谨端庄的教条,却在她面前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清溪公主与他四目相对,只勾了勾唇,露出一抹如盛放牡丹般艳冶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引用自李颀《琴歌》——【小剧场1】闻灼:楹儿,你是我心尖尖上的宝~楹儿:收到。闻灼:失落但假装没发现——【小剧场2】闻氏兄弟审美出奇的一致,都喜欢女宝这类清冷感少女~发现誉王弟弟对女宝一见钟情后——云川:小样,一眼就看穿你了!誉王:啊!有那么明显吗??云川:男人最了解男人!你跟我当年一样一样的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