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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灼抬眼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没有傩神面具遮掩的倾城容貌。

他难以置信,眸光微微闪着。

相遇之时,即便戴着傩面,她也比他此生见过的女子都要动人百倍,如盛放的牡丹名动京城,震彻他的心扉。

原来那狰狞的青面獠牙之下,竟是如此绝艳韶雅的美貌……

闻灼发出一声欣慰的长叹,无比庆幸自己在那时将自幼贴身携带的玉佩交给她,有了足够钱财将面容医好,她重获了原本秾艳昳丽的青春姿貌。

“王爷,你喝醉了,我扶你去躺下吧。”

扶楹见他神色恍惚,抬起他的手臂横跨过自己的肩膀,一手揽着他的腰,费力将他架起。

他身高八尺有余,体型健硕,大山一般的重压令她近乎喘不过气来。

闻灼不忍将全身倾轧在她纤弱的身躯上,极力站定身形,摸索着手边任何可以把扶的东西,在她的带领下,一步步向后走去。

二人跌跌撞撞,挪步来到床前,扶楹刚要放下他,醉意朦胧的闻灼便像具尸体一般径直倒了下去。

搭在扶楹肩上的胳膊并未松开,她身躯受到一阵大力牵扯,猛然栽在他身侧。

扶楹睁开眼睛,瞳中映着闻灼那近在咫尺的俊脸,鼻腔充斥着酒精与沉香的气味。

“许久未见……你怎么不唤我雪熄了?”

闻灼抬手抚上她如花般光洁的脸颊,话语轻柔,夹杂着深深的落寞与伤感。

作者有话说:

闻灼:真好啊,梦里什么都有

第26章

扶楹瞳孔颤动, 身躯微微一震。

闻灼喝醉了,将她误认成了先前与他情投意合的心爱女子。

不忍看着他双眼蒙眬迷离的惆怅模样,扶楹翕动着双唇, 道出那个封存心底已久的名字:“雪熄……”

闻灼浓眉舒展,如愿以偿点了下头。

他手臂环住她的身躯,身子微微向下, 额头轻抵在她的下颌处。

“今日是我母亲的忌日, 她离世已整整十年了……”

闻灼侧脸埋在她温暖的颈窝中,感受着她脖颈处细腻皮肤传来的暖意,幽咽呢喃道。

“常言道,最是人间辛酸事,来世莫生帝王家。她那么一介柔弱女子,用一己之力扛下这森严凉薄皇家的重压, 伴我度过充满温情欢乐的幼年……”

闻灼尚处少年时期, 皇后便因病薨殁, 这对沐浴在温柔母爱中长大的他打击颇深。

每逢忌日,他思绪万千, 心如刀绞, 只能将自己灌醉, 麻痹痛苦不堪的内心。

扶楹静静听着,沉痛地阖上双眼,柳眉轻颤。

闻灼抬眼沉静叙说道:“你知道吗?母亲在弥留之际, 紧握着我的手, 叮嘱我寻一位彼此相爱的女子, 相互陪伴,共度余生朝朝暮暮。”

“我们素不相识,偶然遇于旷野, 我已有赴死之心,你却心生恻隐,屡次三番救我性命。”

“我此生最感激的女子,便是我母亲和你。我那晚抱着中了寒毒的你,便可很诚恳地告诉她,我找到了。”

“我欲与你皆为连理,却不知你出身北狄,是否愿受这中原王妃之位……后来天意弄人,商珏那竖子从中作梗,你我不得不相忘于世。”

闻灼醉意恍惚,神志迷离,在朝思暮想之人的怀中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黯然销魂,缠绵悱恻。

此刻,他不再是尊贵拔擢的卫王,而是失去母亲、悲痛万分的儿子,亦是失去恋人、愁苦不已的情郎。

他知道,她会接纳自己这不为人知的一切。

扶楹良久未发一言,任由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部。

她抬手轻抚着他宽阔的脊背,纾解着他内心的哀痛与伤感。

良久,闻灼悲痛渐息,呼吸变得平稳起来,意识渐渐游离到眼前之人身上。

“年初我去寻你,发现那宅院已成了一片废墟。我想你大抵已不在这人世了……可我眼下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在梦中。”

是年二月,他曾携护卫前往云州郊外那处宅邸,不料只见到一堆遭遇焚烧后的破败废墟。

他差人问遍居住附近的百姓,才知这里在不久前夜半时分发生了一场迅猛的火灾,很快殃及整座宅院,

他们将破碎的砖瓦一一翻遍,却只找见数具烧成黑炭一般、难以辨认面目的尸体。

意识到她已与他天人永隔,他的心也随之暗下,永远被封在漆黑的低谷,不见天日。

扶楹沉默片刻,心脏因他的话语剧烈收缩跳动。

原来,他如约去那里寻过她。

冬日天干物燥,那场火灾起于深夜,异常猛烈,诸多仆役侍卫被困在火中,她和碧落在江越的救助下才得以逃生。

闻灼去晚了一步,以为她已葬身火海。

扶楹垂下眼睫,深深叹息,手臂上移,揽上他的后颈。

“我希望……这一切是真实的。”

闻灼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忽而眸色渐深,一道暗光从眼底闪过。

若这是梦,未免太过逼真了,他宁愿长醉,不愿醒来。

扶楹不知他是在注视他的二夫人,还是在透过她这副躯壳,注视着居于云州宅院内的阿离,只对他眼底闪过的陌生有些畏惧。

闻灼左臂撑在床上,俯下上身,将她完全罩在身下,大手扣紧她的后脑,略带冰冷的双唇覆在她柔嫩的唇瓣上。

“唔——”

扶楹始料未及,瞪大眼睛,心跳似在霎那间停滞。

闻灼,吻了她……

这个突如其来的第一个吻,夹杂着烈酒的辛香,如同洪水猛兽一般汹涌奔腾,独属于他浓烈而狂狷的气息填满她身体每一处角落。

他过于狂野且带有侵略性的动作,炽烈地侵袭夺取着属于她的一切。

扶楹只觉自己似要被吞没殆尽,不禁战栗哆嗦着。

察觉到怀中轻若羽毛的身躯有些颤抖,闻灼微微撤离她的唇瓣,温柔劝诱着:“别怕。”

他这般轻柔的语气,扶楹此前从未听到过。

她有些发怔地点头,忐忑地闭上眼睛。

闻灼再度吻上她,动作不似方才那般霸道,而是缓慢柔和,细水长流,深切感受着女子双唇那令人心醉的粉嫩柔软。

见到她并无抗拒之意,他臂弯紧箍着她的身躯,更加放肆地吞噬她的唇瓣,啃咬吮吸,像是纷飞的蝴蝶在花瓣上翩跹流连。

闻灼眉心舒展,唇角微勾,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强行撬开她的牙齿,温热的舌尖闯入唇腔逗弄。

他不断汲取着她口中的甜美芳香,在她青涩的唇齿间掀起阵阵情意的浪潮。

那副宽大健硕的身体变得炙热滚烫,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炉一般,似乎要将她灼烧熔化。

这般细腻深情,是闻灼对她不曾有过的。

扶楹心知肚明,他当下深吻着的人,是一年前深深镌刻在他心底的镜花水月,那位名唤阿离的“已故”女子。

即便如此,仍有一股强大而陌生的感觉流过身体,奇异的悸动正在夺走她的理智,令她不断沉沦,上瘾。

她无助地喃喃低喘着,搂在他后颈的胳膊渐渐缩紧,另一只手情不自禁抚上他炽热的胸膛。

屋外明明那么冷,可她在闻灼怀里,却感到越来越热。

……

清晨破晓之际,天色渐亮,打更声悠长回荡在大街小巷。

闻灼缓缓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感到脑中一阵天旋地转,他皱着眉头,待醉意散尽,晕眩稍稍缓解后,迟缓睁开双眼。

宿醉的滋味很不好受,他头痛欲裂,如同燃爆的火炮,稍稍一碰便要炸开。

扶楹正在他怀中安然沉睡,胸口浅浅地起伏着,似是觉得夜间太冷,紧紧蜷缩在他的胸前取暖。

闻灼这才如梦初醒,对昨夜的一切感到恍若隔世,吃力拼凑着脑海中破碎断续的画面片段。

他们和衣而眠,衣物不免有些发皱,她所佩戴的首饰也有些凌乱。

闻灼垂下眼睫,抬手轻轻拂过扶楹的左耳,将近乎脱落的珍珠耳坠重新为她戴上。

扶楹的耳垂很是圆润,他两指轻捻,感受着指腹传来的绵软触感。

一颗不起眼的红色小痣出现在她耳垂下侧,如美玉中参杂的一粒朱砂。

“……”

闻灼目光在她耳朵上驻留许久,凝神思索,呼吸不由得有些紊乱。

“王爷,卯时一刻了。”

徐绾的轻呼将闻灼意识唤回。

她看着二人在床塌相拥的情形,心中有些诧异和不安。

“嗯……”

闻灼小心移开扶楹搭在他腰上的胳膊,音色沙哑道:“且让她睡吧,不要叫醒。”

徐绾内心思忖,扶楹留宿在寝殿,按照规矩应当侍奉闻灼洗漱穿衣,可她竟起得比闻灼还晚,实在不合礼数。

她瞧见闻灼将被子展开,为扶楹盖上,并未多说什么,俯身答道:“是。”

徐绾差仆从抬来盛有热水的浴桶,为闻灼将衣袍褪去。

只剩贴身里衣时,闻灼直接挥手示意她退下。

徐绾有些不明所以,只得怀着疑惑走到屏风后等待。

闻灼将身上仅有的织物三两下剥去,抬腿踏入温热的水中。

他眉头微皱,神色凝重,只觉得身上炽烈的□□焚烧,难受得厉害。

徐绾听到殿内传来男子不适的粗重呼吸,脑海中满是昨夜闻灼反常的表现。

他喊来扶楹,与她共眠一晚,但宿醉后宁愿忍着欲望,也不愿喊起她来侍奉。

她的王爷,应是位再正常不过的男子,如今怎么……

徐绾忽而意识到了什么,顿时诧异不已。

一刻钟后,闻灼才从水中起身,取了一旁的长巾拭干身上流淌的水珠。

徐绾听到屏风后传来荡漾的水声,命身旁托着朝服的侍女跟着,上前为闻灼宽衣。

她为闻灼细致服帖地换好朝服,将黑金蹀躞带系于他腰间。

“王爷,恕奴婢多嘴一句。”她抬头出言提醒。

闻灼身量极高,旁人同他讲话时,都需要仰视着他。

“二夫人原为北狄怀宁公主,虽为名震天下之才女,可世间也有些关于她的传闻。”

见他并未发话,徐绾继续开口道:“她在为父丁忧时,将男宠藏于闺阁,实在有些不守孝道与妇道。您也应减少对她……”

闻灼脸色陡然变得阴暗,目光犀利紧盯着徐绾。

他眼底涌动着令人骇然的暗流,仿佛下一刻便要喷薄而出,将她吞没。

徐绾被吓得骤然噤了声。

“你在胡说什么?”

他冰冷的薄唇微启,一字一顿,低沉的声音充斥着躁怒与不悦。

“她是本王夫人,你竟擅自妄议,难道不知僭越该当何罪?”

徐绾的直觉告诉她,闻灼真动怒了。

那声势浩大的危险,裹挟着他与生俱来的凉薄,将她笼罩得严严密密,丝毫透不过气来。

她从未料想过闻灼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慌忙跪在他面前,膝盖与地板重重磕碰,发出巨大的声响。

徐绾身后的年轻侍女也被惊得双腿不稳,膝盖瘫软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地不敢抬头。

自贞懿皇后有孕,徐绾便忠心侍奉在侧,一直陪伴着闻灼出生成长。

皇后曾在临终前亲口嘱咐她,照顾好尚且年幼的闻灼。

对闻灼而言,徐绾像极了第二位母亲。他平日待她极为敬重,不似对其他下人直呼其名,高低会尊称她一声“徐姑姑”。

可方才他看向她的眼神,却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徐绾手足无措,弯腰冲闻灼连连磕头谢罪:“王爷息怒……奴婢一时失言,请王爷恕罪!”

“你就在此跪着,一直守到她醒来。”

闻灼冰冷的嗓音带着难以言说的寒意。

徐绾深深伏地叩首:“奴婢……遵命……”

闻灼未曾垂眼瞧徐绾一下,绕过她扬长而去。

精美华贵的朝服下摆,扫过徐绾瑟瑟发抖的肩背,似秋风扫落残叶,无情决绝。

寝殿内霎时陷入一片寂静。

徐绾双臂支起沉重的身子,抬眼瞧着远处床上沉睡的女子,扒在地面的五指逐渐攥紧,握入拳中。

萧云裳如此金枝玉叶,克己复礼,闻灼却毫不怜香惜玉,将前来侍奉她无情赶走。

扶楹这未曾出阁便浸淫男女欢好的残花败柳,竟受闻灼如此偏宠。

她究竟有何通天本领,能够这般狐媚惑主。

徐绾实在忧心不已。

作者有话说:

除夕之夜,作者悄咪咪来给大家撒糖啦! 春风得意马蹄疾,岁岁平安人欢喜。新春马年,愿各位可爱的读者宝宝们所求皆所愿,所行皆坦途,好运常相伴,幸福满胸怀!新的一年也请继续支持作者和笔下的孩子们哟~

第27章

自贞懿皇后忌日之后, 闻灼命扶楹前来侍奉的次数逐渐增多。

不过,只是奉茶研墨那般的日常服侍。

因那晚二人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扶楹战战兢兢, 如履薄冰,极力减少与闻灼对话,无事时总同他保持安全距离。

闻灼却一如往常般坦然自若, 并无异样。

想必……他只当那是梦境吧。

扶楹如此说服自己道, 并未多加思虑。

她早已不在乎,自己在闻灼心目中是那遗世独立的清冷贵女,还是如今这贪生怕死的质子。

九月廿四,午后。

扶楹在案前凝神执笔,俯身在宣纸上作画。

她幼时曾被父亲笼罩在怀里,父亲宽厚的大手包住她细嫩的小手, 引导着她练习皴染与控墨。

如今, 她将满腹思念与苦楚化作柔和深情的笔法, 在画上潺潺流淌的溪流中勾勒出三条小鱼,穿梭在荡漾水波中。几粒气泡浮出水面, 以动衬静, 犹如神来之笔。

扶楹题字收笔后, 清瑶接过画笔,在水盆中涮洗干净。

“夫人的画功真好啊,这三条鱼两大一小, 亲密得像是一家三口呢!”

清瑶看了一眼扶楹的画后, 发自内心赞叹道。

扶楹只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清隽的眉目间满是怅然。

碧落看出她心中失落,连忙转移话题道:“奴婢看您这些日子画了不下二十幅,是否要按照往常那般……?”

“那是自然。”

扶楹颔首道:“碧落, 随我去面见王爷。清瑶,稍后将我那斗柜内的画作全部收拾出来。”

清瑶听着这一番话,神色略带疑惑应下。

闻灼午后常留在书房,扶楹与碧落出了芙蓉阁便前往书房方向。

书房厚重的大门紧闭,徐绾与银竹在门外候着。

徐绾向扶楹行礼,告知她眼下萧云裳正在书房,需稍等片刻。

不过一盏茶功夫,萧云裳便从书房出来了。

她今日打扮极其端庄,发髻精致,妆容明艳,可眼眶和鼻尖泛着红晕,与她的柔美恬淡格格不入。

“妹妹。”

萧云裳见了扶楹,连忙吸了吸鼻子,向她施了个礼,“妹妹来找王爷,我便先回去了。”

扶楹一看便知她方才哭泣过,只得将寒暄的关切话语咽了下去,应了句“姐姐慢走”,同样恭敬福身。

她也是之前听碧落提到,贞懿皇后忌日当晚,萧云裳前来侍奉醉酒的闻灼,却遭到他无情的驱赶。

莫非二人是因那日之事,今日在书房发生了争执?

徐绾打开书房的门, “二夫人,请吧。”

扶楹颔首,跨入门槛。

韦昱立候在屏风外侧,闻灼正在桌前看一封文书,眼睫微垂,身着一袭暗青色竹纹衣袍,姿貌翩翩,丰神俊朗。

他那淡漠的神情,丝毫不像适才经历过一场恶劣到惹女子落泪的不欢而散。

扶楹向他行礼:“王爷。”

听到轻柔悦耳的熟悉音色,闻灼抬眼瞧了下来人,平静开口:“楹儿,前来何事?”

“妾身想出府一趟,恳请王爷答允。”

听闻此言,闻灼眉头轻颤,将文书置于桌面,抬头注视着她。

“你出府做什么?”

在他近乎洞悉内心的锐利目光下,扶楹心中一紧,定了定神答道:“自父亲故去后,妾身总是将画作卖与画斋或画阁,亲自赚些银两,去寺庙为父亲供奉香烛,尽些子女的绵薄孝心。”

闻灼似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转瞬便消失不见。

“这种事让府内仆从去做便可。”

“不,王爷……按照北狄的传统,我需自始至终完成这一切,才能为父亲尽孝。”

扶楹向闻灼叉手深深行礼,“请王爷成全。”

闻灼心底不由得有些动容。

前不久是他母亲的忌日,他自然与扶楹感同身受,只是皇室内眷鲜少出门……

闻灼看着前方躬身不起的扶楹,轻叹一声。

罢了,扶楹自嫁入王府,便一直待着未曾出门,既然她今日想出去,便由她去吧。

闻灼严肃叮嘱道:“你出门在外,务必由云川跟随,不得打扮过于华美惹眼,不得透露你自己的身份,还有,不得犯了夜禁,莫要被金吾卫捉拿去。”

扶楹霎时感到喜出望外,不假思索答道:“我件件都做得到,那王爷便是答允了?”

闻灼点了下头,表示答允,“本王去吩咐云川备好马车。”

“不劳烦王府备车,我希望能走着前去。”

见闻灼并无反对之意,她连忙俯身告辞,似乎生怕他反悔似的,“王爷,那我先行告退了。”

“去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扶楹霎时脚底生风,快速溜出了书房。

闻灼瞧着她逐渐消失的身影,眉眼间变得柔和,接着拿起案上的文书翻阅起来。

扶楹回到芙蓉阁,换了身素雅简约的装扮,带了顶云青色幂篱,命云川和碧落带着那些画作,一齐出了王府。

此事进展这般顺利,闻灼今日的宽宏大量,简直出乎她的意料。

踏出王府,她便兴奋得像垂髫孩童似的,脸颊上洋溢着红晕,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卫王府位于长安城朱雀街第四街街东,南临春明门,西南侧临东市与平康坊,官邸商铺星罗棋布,熙攘繁华,歌舞升平。

扶楹踏在金光门大街上,好奇瞧着周围林立的各种铺子,桃花般的双眸变得炯炯有神,好像闪烁着无数星星。

云川说道:“夫人,附近有几家文人雅客时常光顾的画斋,我带夫人前去。”

“有劳了。”扶楹点头,嘴角漾起发自内心的笑意。

云川心中有些发怔,这貌似是他第一次见她微笑。

扶楹与闻灼成婚这许多时日,所得的正面情绪还抵不过他放她出门几个时辰。

他不由得心底生出一阵惋惜,感慨自家王爷真是不解风情,木讷如钟。

云川对偌大的长安城颇为熟悉,很快便带扶楹来到了一家装潢雅致的画斋,名曰丹青阁。

掌柜是位风雅的不惑男子,见到扶楹长相不凡,还带着气质出众的随从,即刻同她热络攀谈起来。

扶楹向他道明自己前来的目的,加之云川在后帮衬,双方一拍即合,掌柜将主题适宜的画稿收入斋中。

临别之际,他还在啧啧称赞:“夫人真是好笔法,若后续再有新作,欢迎前来,薛某出价定让夫人满意。”

两个时辰之内,他们便走完几家画斋,将二十余幅画完全卖出,所得一贯七百文钱。

扶楹对大雍货币并无清晰概念,当云川告知她,这些钱相当于九品官员一个月俸禄时,不禁大吃一惊,有些喜出望外。

看来她的画在中原还是会受到些认可,身有一技之长,穷困时也不至于走投无路。

天色渐至晚膳时间,扶楹不想即刻回去,故来金光门大街一家酒楼,在二楼一雅间落座。

点完菜肴后,她对站在旁边的碧落与云川说道:“你们也坐下一同吃吧。”

碧落谢过扶楹后便喜滋滋坐下了,云川却立在原地不动。

“夫人,仅有王爷可与您一同用餐,属下卑微……”

扶楹只是摇摇头,看向他的眼神清澈而柔和,“我私下一向不喜那些繁文缛节,不在王府,便不必守那些规矩,坐吧。”

云川虽感到有些不妥,但心中一阵暖流激荡涌动,拗不过扶楹,还是犹豫着在桌前坐下。

扶楹今日靠自己得了银钱,心情愉悦,点了不少菜肴,虽不比王府那般山珍海味,但三人也吃得心满意足。

他们用完餐后,踏上了回府的道路。

日薄西山,街边的摊主利用这夜禁前仅剩的时间,奋力吆喝叫卖着。

后方不远处,忽而响起卖樱桃毕罗的嘹亮呼声。

扶楹耳朵一竖,想到那酸甜筋道的滋味,不由得延缓了脚步。

察觉到她的停顿,云川温和地笑笑:“夫人想吃樱桃毕罗吗?”

“嗯!”

扶楹眼睛一亮,飞快点了点头。

在前段日子里,云川曾看到扶楹同闻灼用膳,逮着樱桃毕罗吃个不停,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思。

不得不说,云川的心思十分细腻。

“属下去买,请夫人在街边等候。”

云川离开后,扶楹和碧落来到街旁空旷的地方等待着。

虽然吃得有些饱,但再吃一些甜点,应该无伤大雅吧。扶楹摸了下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内心思忖道。

猝不及防之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钳制住她的胳膊,手掌掩住她的嘴,将她大力拉到狭长的巷道深处,接着转至隐秘的角落。

“唔——”

她瞬间意识到不妙,心跳一滞,以为自己遭遇到了危险。

这个人力气很大,而且个头高挑,竟能把她的身子严严实实地圈在身前,令她动弹不得。

“女郎莫怕,是我。”

蓦地,一个低沉而好听的男子声音传入扶楹耳中。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心中激起的戒备才全然消退。

后方的人松了施加在她身上的禁锢,缓缓摘下遮挡于面前的银色面罩。

扶楹转过身,那张英俊的面孔,映入她琥珀色的瞳仁中。

她满脸惊讶,定定地看着他,脱口而出道:“云川,你不是去买樱桃毕罗了吗?”

男子身形一震,对扶楹的话感到难以置信,双手轻握住她的肩膀,浓眉蹙起。

“女郎,你不认识属下了?我是江越啊。”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轰隆——

他的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 在扶楹脑海中迅速炸裂开,响彻云霄。

“阿越……”

扶楹声音不由得有些颤抖,感觉眼前的一切如此不真切。

这段漫长的时日里, 江越音信全无,她甚至以为他已遭遇不测。

江越消失了数月,竟然出现在长安, 还是卫王府附近。

扶楹连忙抓起江越的手腕, 快速打量了下他周身,“你安然无恙,实在太好了!你失踪的这段时间,我时不时会很担心你。”

“属下有这身武艺,女郎尽管放心。”

江越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看着她仿佛有些瘦了, 面庞透露着深切的难过与自责。

“大明宫与卫王府守卫森严, 属下难以进入, 不能守护女郎安危,请恕属下失职……如今见女郎安好, 属下也安心了。”

相伴长大的二人, 时隔数月后见到彼此安好, 心中悬着的巨石这才落地。

江越一刻不停接着问道:“女郎,你嫁与了大雍卫王?属下听闻他战功无数,但性情暴虐, 冷酷决绝, 他日常待你如何?”

“方才瞧你满面春风, 可衣衫首饰却如此素净……恕属下直言,北狄太子殿下对你都不曾这般吝啬。”

江越又想起了什么,依旧喋喋不休:“卫王患有腿疾, 你侍奉他可否辛劳疲惫?还有,你的手怎么了?”

扶楹愣了一下,竟然对这一箩筐问话无从答起。

江越体贴入微,好似她兄长一般,虽过于絮絮叨叨,却也是出于对她的担忧关切。

“阿越,你放宽心。”

扶楹瞧了瞧自己尚且缠有绷带的手,狡黠一笑,“卫王对我有恩,从无任何苛待。况且,我也需要借助他的力量,在这偌大长安存活下去。”

江越放心点头,“好,若女郎受了欺凌,务必让碧落在王府沿墙的高树上系一条白色丝帛,属下便知女郎困窘,会想尽办法前来救助。”

他的话语如同一泓流淌的清泉,扶楹心底倍感温暖,颔首会心一笑。

江越衣衫上飘散着一阵淡淡的气味,伴随着丝丝缕缕的夜风,传到嗅觉敏感的扶楹鼻中。

她好奇发问:“阿越,你身上……怎么有股铃兰的脂粉香气?”

江越作为男子,莫非还用着铃兰香味的胭脂或香膏?着实有些奇怪。

江越一怔,与她对视的眼眸不经意间下移,“属下方才从平康里出来,便见到女郎站在街边,才将你拉进这巷子的……”

扶楹一双桃花眼睁得巨大,注意力悉数放在头一句话上:“平康里……可是花柳之地?”

江越并未应答,只是不自然点了下头。

下午,云川向她一一介绍了王府周围街坊,平康坊中多达官显贵第宅,且有南中北三曲,其中平康里青楼柳巷众多,乃风月流连之所。

正常男子都有生理之需,江越如今二十有四,尚未婚配,故去那平康里纾解自我。

整件事脉络一闭环,扶楹轻拍了下脑门,感慨自己竟然如此迟钝。

“阿越,我作为主人竟这般愚钝,未能及时知晓你的苦衷……”

扶楹慰藉似的握着他的手臂,“不过,花街柳巷你还是不要常去,待我日后在这长安立足,定为你指一位姣好女子做夫人。”

她摸了摸自己怀中衣裙内的衬袋,好意问道:“近日你钱财够不够?我方才得了些银钱……”

江越嘴角抽搐,欲言又止。果不其然,扶楹以为他至平康巷陌翻云覆雨去了。

还有,给他钱是什么意思!

江越甚是羞愧,感觉像是在把他的面皮踩在脚底反复碾踏。

“女郎,”他怕她再自顾自说些什么让他极其难堪的话语,连忙打断她道:“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贼人,哪里走!”

江越的话还没说罢,便被巷口一阵厉声怒喝硬生截断。

余音不断回荡在窄巷高耸的墙壁间,二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惊了一下。

扶楹转过头,虽夜幕降临,看得不算真切,但凭那颀长挺拔的身形剪影辨认出了来人身份。

是云川。

扶楹讷讷呆在原地。

她还是初次见到一向温润儒雅的云川竟有如此动怒的时候。

江越瞬间进入警觉状态,一手扣住银色金属面罩,将整张脸庞严严实实遮盖起来。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不束手就擒!”

云川双目猩红,抬手抽出雪魄刀,发出金属摩擦的呲啦声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冲上前。

他三两步伐跃上墙面,身形如祟影飘荡,足底用力踩踏墙壁,借力扑至二人前方,俯身蓄力挥砍。

雪魄刀锋利的刀刃,风驰电掣般劈向江越的头顶。

扶楹只见到一个白影闪过,在暗中放大的瞳孔刹那间紧缩,犹如针尖,满眼闪烁着惊恐与畏惧。

“哗——”

薄如蝉翼的锋利刀刃划破空气,势如破竹般袭来。

江越眼眸微凝,屏息侧身,刀锋猝然从他面前劈下。

他迅猛出手抓住刀背,那硕大的力量极力遏制,令云川难以快速收刀立身。

二人四目相对,交汇的视线,在夜色中似有一片火星闪烁。

江越就着昏暗光线看清云川的面孔,犹如五雷轰顶,险些失神。

云川眸底含血,怒目圆睁,依旧掩不住其姿貌风雅,俊美若仙。

那张盛怒的脸庞,无论轮廓、眉眼、鼻梁、甚至是眸色,都与他分毫不差。

江越看见他,甚至以为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瞳孔都在不可思议地颤抖。

“真是见鬼。”

他一瞬回过神来,大力掣住对方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大刀,咬牙切齿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这莽夫为何不由分说,挥刀便砍?”

“你敢公然掳走她,我绝不饶你!”

云川见雪魄刀被对方一掌擒住,纹丝不动,便抬起右臂,使出一招龙爪手向江越扑面抓去,指风凌厉,近乎要将那金属面具撕裂。

江越定睛凝神,五指如藤蔓般擒住他的手腕,两臂像风轮似的向下旋转,将云川猛冲的气力悉数卸去。

云川顺势腾空而起,旋身转体后稳稳着地。

“云川,他对我并无恶意!”

扶楹在一旁连连惊呼,但剑拔弩张之下,云川根本无暇在意她的话语。

“你们不要再打了——”

她只得在一旁无力呼喊,不敢贸然上前。无论是云川的刀,还是江越的拳脚,不甚误伤到她,都能轻而易举送她归西。

江越不给云川反应时间,敏捷飞扑上前,身形快如闪电。

云川下意识持刀去防,只见江越腾空飞脚,精准踢中他手中的刀柄。

他手掌被这巨大冲力震得血液停滞,酥麻无比,雪魄刀如同离弦的箭,向斜上方疾驰飞出,深深插入一旁的墙壁上。

“贼人——”

见对方赤手空拳强迫自己缴械,云川瞋目怒瞪着他,一脚发力踏上墙壁,向雪魄刀的位置跃去。

“休想!”

江越唇边勾起一抹冷冷笑意,趁着云川抬手之际,直接一个利落的转身后旋踢,迫使云川不得不放弃拔刀,抬臂撑掌拦挡。

江越如魑魅一般招法莫测,接连使出变线踢,云川将要触到刀柄,小臂却被猝不及防踢落下去。

见对方来势汹汹,不断阻挠,云川只得放弃探取武器,赤手空拳同他搏斗起来。

江越作为暗卫,打法阴狠,招招冲向致命要害;云川作为侍卫,没了武器,近身打斗时只能被迫防下接连不断的攻击。

“你这厮,招法真是阴毒。”

云川提膝拦挡下江越凶狠的穿阴掌,顺势擒住他的手臂,发狠地大力向后抛摔。

江越身体瞬间飞出,随后单手撑地,掣住向后的庞然力道,身体轻盈似流星赶月,旋腿起身。

“对付尔等宵小之徒,还有何道义可言?”

他不动声色,伸手向身后探去,余光却瞥见前方的景象——

扶楹满目惊惧地看着他,拼命摆手,连连摇着头。

江越心领神会,收回那即将拔出沾有巨毒暗器的手,目光移向前方的云川。

此人来路不明,一身精湛拳脚招数能和他打得有来有回,看样子像是卫王府的顶阶侍卫。

既然扶楹不让他杀人,也罢,他不愿给她招惹麻烦。

“女郎,你怎么了?!”

江越忽然看向后方扶楹的方向,骤然惊呼,眼中充满担忧与苦痛。

“!”

云川心中一震,连忙转身看去。

只见扶楹手足无措,伫立在原地,一张明艳脸庞懵然不知。

下一刻,云川便意识到自己被对方狡猾使诈蒙骗了。

趁这短暂空档,江越三步上墙跃至屋顶,如同一道白色闪电划过夜空,倏地消失不见。

云川羞愤怒喊:“贼人休走!”

“不要追了!”

扶楹连忙跑上前来,拉住他的胳膊,手指因为惊吓微微颤抖着。

云川放弃追逐,转身看向她低喃道:“夫人……”

“我没事的。他是我的暗卫,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不会伤害我的。”

云川这才意识到自己了误解对方,方才急火攻心,见到他后提刀便砍,实在僭越失礼。

他单膝跪地,抱拳向扶楹认错道:“抱歉……夫人,属下过于莽撞,险些给你添了麻烦。”

“夫人——”

碧落出现在转角处,惊呼着跑向扶楹。

“天哪,你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真是骇死我与云川大人了……”

扶楹这才呼了一口气,双手托住云川的手臂,将他轻轻扶起。

“不妨事,你们都未受伤便可。”

云川还是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方才惊着夫人了吧……我买了新鲜的樱桃毕罗,请夫人品尝。”

碧落将手中的竹编盒子捧给她。

“有劳云川。”

扶楹平复着自己紊乱的心跳,签子挑起一只毕罗送入口中。

“真好吃啊,”她露出心满意足地笑容,冲一旁的二人说道:“你们也来尝尝!”

碧落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只,连连夸赞。

云川只是淡然一笑,心底仍旧有些不安,思绪万千。

虽然方才那男子遮挡了容貌,可云川却对他有种自己都说不上来的熟悉之感。

他心中无比肯定,自己之前从未见过此人。

那么,可能只是巧合吧……

作者有话说:

云川:江越:作者PS:本章参考——《西游记续集》打斗场面好难写~

第29章

一整月过去, 扶楹左手伤口已经结痂,不再影响日常生活。

戌时将至。

天地似被墨色渲染,将万物沉浸于朦胧夜色。

扶楹同闻灼一起用过晚膳后, 坐于正殿案几旁,为他侍奉笔墨。

近两日,他有了些闲情逸致, 总在晚间誊习书法。

望舒与云川分别立于二人身侧, 其余婢女则在大殿两旁候着。

殿内,宁静无人言语,唯有扶楹不断研墨传来的细微沙沙声。

她手执墨锭,细致研磨,墨汁在纤纤十指之下,逐渐成型, 乌黑细腻, 杳无颗粒。

闻灼拿起长杆毛笔, 蘸了些墨后,在宣纸上凝神书写。

她研的墨汁比婢女研得精细了太多, 他淡漠的眉目间, 染上了些许惬意, 提笔都变得得心应手起来。

闻灼书法功底深厚,笔法精湛,尤其擅长行书。

在众皇子公主中, 他的行书总能独占鳌头, 字里行间展现着独特的精神韵味与美感, 令众人皆为之倾倒。

写下最后一画,闻灼倒收笔锋,停墨搁笔, 武袖轻轻扫过宣纸上空,拂走未干墨迹的点点水痕。

“楹儿,你来看看。”

他命扶楹停止磨墨,将这张宣纸连同另一幅字递给她:“两文稿内容相同,一幅是方才书写,另一幅是几日前所作,你有何看法?”

“我……”

扶楹从未想过他竟在征求自己的意见,感到有些紧张。

她不想同他有过多深入交谈,故将手收回膝上,言语轻柔但有些瑟缩:“我何德何能,去评判王爷书法……”

闻灼脸色倏然暗下,眸底闪过一丝冰冷阴鸷的光芒。

扶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以为他要大发雷霆。

闻灼面色却慢慢缓和下来:“但说无妨。”

不回答这问题是不成了,扶楹垂眼思忖,拿过两幅行书文稿,细细研读一番。

桃花般的眼睛在那些神采飞动的汉字间跳跃,浓密的眼睫也在微微颤动。

这些文字,是闻灼用于缅怀自己的母亲贞懿皇后所写,感情真挚,令人无比动容。

闻灼耐心不加催促,定睛瞧着她垂眸的样子。

“王爷,”扶楹抬眸,不经意与他四目相对,“两幅文稿线条皆行云流水,舒展有型,只是我看出另有些许不同。”

闻灼点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今日的文稿落笔细致,小心翼翼,反倒过于端庄拘谨,失了灵气。”

“而这幅旧稿,虽有几处勘误涂抹,但取势纵横自如,笔法变化多端。想必王爷在书写时,以满腔激情运笔,故笔画如此浑厚圆劲,酣畅淋漓,字里行间,皆透露着你对皇后无与伦比的真率之情。”

扶楹眼眸如同点点繁星,深邃迷人,掷地有声的话语仿佛野火,瞬间点燃了闻灼枯竭平静的内心。

那副旧文稿,是他在贞懿皇后忌日当晚,醉意朦胧间前去书房即兴所写。

彼时的他经历一番痛饮,情绪悲戚万分,难以平静,故书写错误之处甚多。

可正因如此,那幅字被他注入最为饱满的真情实感,神采飞动,波澜起伏。

听罢扶楹的评价,一股夹杂的兴奋与愉悦的血液直冲闻灼大脑,方才周身阴冷的气息都消融不见。

那是一种茫茫人海觅见知音后,无与伦比的欣喜之感。

扶楹此话,甚得他心。

身后的云川与望舒听完着番话,皆心悦诚服,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换成他们,只会胸无点墨地夸上一句:王爷的字甚好。

闻灼拿回两幅文稿,一张清逸绝尘的脸庞染上若有若无的笑意,“本王也是如此想法。”

说罢,他便干脆利落地将方才所写的宣纸攥在手心中,揉成纸团。

“哎——王爷……”

望舒刚要伸手说什么,转眼见那幅纵横飘逸的行书变为一团废纸,不由得叹了口气。

“王爷这么好的字,赏给属下也成。属下定会裱起来,挂在屋里,夜夜欣赏。”

扶楹不禁窃窃轻笑。

望舒性子耿直率真,说话很是诙谐风趣。

“……”

骤然间,闻灼似乎听到殿外某些异常响动,一双英挺的剑眉皱起。

望舒和云川对视一眼,也不约而同地朝他看来。

他们皆是习武之人,对突然靠近的危险气息极为敏感。

扶楹还未明白发生何事,只看闻灼与他们表情凝重,心中不由得警铃大作。

“唔——”

门口的侍卫传来痛苦的呜咽,还未来得及出声禀报,便瞬间口涌鲜血,断气坠地。

几个黑影如同暗夜幽灵一般,猝不及防闯入殿中。

“啊——”

几位年轻的侍女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如同利刃划破空气,尖锐刺耳,回荡在浓浓夜色中。

三名刺客手中紧握着刀剑,刃口在殿内灯火之下,闪烁着幽幽寒光。

他们身披紧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冷冽而狭长的眼睛。

殿内仆从四散奔逃,闻灼岿然不动,只抬起着有宽大文袖的手臂,将脸色惨白如纸的扶楹护在身后。

刺客们大步冲上前来,挥刀奋力前劈。

望舒与云川皱眉凝神,纷纷跨步护在闻灼与扶楹身前,抽刀应敌,蓄势待发。

“有刺客——速速前来护驾!”

韦昱立连忙高声向殿外呐喊,因不通武术,慌慌张张守在闻灼前方。

数把刀刃在空中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擦响。

扶楹缩在闻灼臂后,眼睛被刀剑的反光晃到,汗毛直竖,纤弱的身形略微发抖。

什么人如此偏激大胆,竟然敢在王府正殿刺杀闻灼?

作为行刺目标,闻灼仍旧云淡风轻,从容端坐,一双犀利无比的眼睛洞察着眼前的激战。

刺客身手敏捷,如同幽鬼横行,不断变换攻击角度。

望舒与云川跟随闻灼近二十载,皆是武艺深不可测之辈,如此凶猛的攻击阵仗,也未令他们眉头有丝毫颤动。

二人并肩作战,出刀迅猛,疾如闪电,进攻与严防滴水不漏。

侍卫赶来护驾需要时间,在这短暂的世间内,双方都不遗余力出招,企图置对方于死地。

刀锋交错,火花四溅,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剑刃上下翻飞,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

望舒闪过一名刺客发狠下劈的利剑,另一刺客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至云川后侧出刀攻击。

云川不曾回头,仅凭耳力一个闪身躲开,刀刃险险擦过他的腰身。

他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抬臂向刺客迎面挥刀。

刺客连忙向后仰身,雪魄刀的锋刃将将闪过他的面前,将那块蒙着面目的黑巾从中劈裂。

黑布掉落,一位年轻且尚有稚气的男子面庞露出,瞧着不过十七八岁。

扶楹看清刺客长相,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双眼充斥着浓烈的惊讶与恐惧。

她的心底,蓦地崩开一道深不可测的裂缝,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见到自己被迫现出面目,刺客咬牙切齿,抬眼怒瞪着云川。

他仔细瞧见云川面容时,不由得有着片刻怔然与出神。

云川未错失这年轻刺客不甚露出的致命破绽,唇角冷冷勾起,右手紧握刀柄,另一手掌大力推柄上前。

“不要……”

扶楹瞪大眼睛,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腾地半跪起身,甚至忘记自己正在闻灼臂膀后,躲避着当下一度混乱的斗杀场面。

然而,一切晚矣。

眨眼间,锋利无比的雪魄刀径直刺入那刺客的胸口。

云川臂力大得惊人,狭长的刀身竟将对方身体完全刺穿。

“啊——”

刺客面孔扭曲,双眼圆睁,几乎要从眼眶中蹦出。

随着云川飞快抽刀,他心脏的鲜血似是河堤开闸,在刀口飞溅四散。

刺客轰然向后倒地,当场死亡。

“不……”

扶楹见到一条鲜活的生命在面前陨落,双唇翕动,两眼的光芒如熄灭的火焰般散去,直挺挺地跌坐在地。

“……”

闻灼鬼魅般的眼瞳向侧后方扫过,见到扶楹如此失魂落魄,双唇紧抿,心中冷意横生。

“阿弟!”

一刺客见状,凄厉大吼,但望舒却不给他丝毫悲痛的机会,举起燕月刀飞快挥砍。

刺客乍一回神,举起长刀挡下,但望舒抬膝向上猛冲,髌骨重重顶上刺客手肘处的麻筋。

刺客手指剧烈颤抖,刀从手中倏然落地。

望舒疾步上前,握住其双臂狠狠反剪在背后,一脚踩上他的膝后,强令他跪在地上。

“狗贼,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另一刺客窥见两名同伴不是战死,就是被擒,双目猩红,怒不可遏地发狠破开云川的防卫,直直冲向案前坦然坐着的闻灼。

他速度异常迅猛,甚至躲避过了云川敏锐的眼睛。

“哗——”

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啸鸣,径直劈向闻灼护着扶楹的手臂。

闻灼瞳孔骤然缩紧,大脑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己本能先行一步,将扶楹向一旁用力推开,并侧身躲过这一狠厉挥砍。

长刀劈向案面,将质地坚硬的梨花木砍出四处蔓延的裂纹,无数木屑随着裂口,向上冲向空中。

扶楹纤弱的身子受这猛烈一推,后背结结实实撞在不远处的石柱上,疼得眉头紧皱,眼眶闪烁着泪花。

她还未反应过来,肩膀被一股雄浑强大的力量掣住。

冰冷的刀刃,紧贴在她白皙脆弱的脖颈之处。

“都别动!”

刺客大力擒着扶楹的肩膀,举着大刀,将她挟持在身前。

殿外脚步声密集响起,涌进一批持刀穿甲的侍卫。

十余人迅速排布在案几前,将闻灼与充斥着仇杀气息的刺客阻隔开来。

扶楹被挟持,大气也不敢出,身体僵硬无比,面色苍白地看着前方剑拔弩张、逐渐逼近的侍卫。

刺客一掌抓住扶楹纤细的脖子,刀尖挥指向前方。

“若不想让她死,就全都退下!”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宝宝理理我呀,吐槽灌水或是讨论剧情都可以呀,春节不出去玩宅家码字好寂寞呀~~

第30章

卫王府众人皆知扶楹是闻灼偏爱的夫人, 若有任何闪失,谁都无法担负起这罪责。

侍卫们小心翼翼撤步后退,渐渐扩充出刺客活动的空间。

“你竟挟持女子, 如此卑劣无耻!”

云川咬紧牙关,攥紧手中刀柄,全神贯注盯着刺客动向。

“笑话!”

刺客一边退向殿门, 一边五指发力, 掐得扶楹一张惨白的脸涨得通红,“同狗贼还需要讲什么道义?都让开!”

殿内现状紧绷得如同弦上的箭,蓄势待发,任何一方都不敢轻举妄动,互相试探着彼此防线。

“哈哈哈——”

蓦地,凝重肃穆的殿内回荡起一阵讥讽的狂笑。

望舒, 云川, 连同躲在远处立柱后的韦昱立与徐绾, 眼睛皆不由自主地瞪圆,震惊看向全场唯一从容不迫, 甚至放声大笑的人。

闻灼轻嗤一声, 敛去笑容, 沉冷盯着前方对峙,俊美若仙的脸庞上挂满了嘲弄与戏谑,仿佛在看一场极为拙劣的表演。

他缓缓站起, 身姿高大挺拔, 瞧着刺客的墨色瞳仁仿佛幽暗的黑色潭渊, 深不见底,不掺杂任何感情,冷漠至极。

他向防卫在前方的一排侍卫挥手, 命他们退至两侧。

“你若有胆,便杀了她。”

闻灼蔑然看向冷汗直冒的刺客,轻启薄唇,语气淡然如同寒暄。

殿内众人一片哗然。

王爷疯了吗?

喜爱的夫人被狂徒劫持,在这千钧一发性命攸关的时刻,竟然还如此镇定自若地挑衅刺客。

“狗贼,你以为我不敢吗?”

果不其然,血气方刚的刺客被他激怒,猛地收紧了手指上的力道。

扶楹额角处的青色血管绷起,脸颊通红,不禁喉咙间溢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

她抬手欲掰开刺客掐紧的手指,而缺氧之下的微弱力道,却起不了一点作用。

“她是本王夫人。你们即便杀不了本王,杀了她,也不算无功而返,至少能向尔等背后那贼人有所交代,不是吗?”

闻灼不断激化着矛盾,但仍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恍若刚自仙境云游归来,毫无半分紧张。

扶楹被挟于刺客掌下,呼吸艰难,血液直冲头脑。

“不……”

她向闻灼无助地摇头,眼神充斥着绝望,一双浓密睫毛上挂着泪珠,泫然欲泣,由于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双唇做出求救的口型。

“王爷……”

云川真有些害怕,咽了下口水,喉结上下涌动,大惊失色看向闻灼。

或许扶楹痛苦无助的模样戳入心底,闻灼敛去方才的轻淡恣意,死死盯着刺客,目光如炬,凶狠阴毒。

那双墨黑色的眼眸犹如浸泡在腊月寒渊中的曜石,透着令人不敢直视冷冽的锋芒。

“哼。”

他鄙意冷嗤一声,右手径直抽出佩于身侧的龙牙,一脚踏上案面,奋力向前猛冲跃进。

那矫健宽大的身姿,犹如一头张牙舞爪的饥饿野兽,纵身一跃扑向羸弱的猎物。

龙牙的尖锐刀刃仿佛疾风暴雨,裹挟着危险与绝望,向二人蓄力挥砍过来。

……

电光石火间,一个身影虚虚闪过,力若千钧的切割力将刺客颈部的动脉豁然剖开。

“唰——”

热血瞬间喷涌而出,似一股剧烈涌动的地下泉水,从将将凿开的地面破口喷薄泻出,形成腥然滚烫的血柱。

扶楹被刺客一臂猛地推开,刚一抬头,只感到一阵劈头盖脸的腥气扑面而来。

“哗——”

她双目视野瞬间腥红一片,脸上传来一片粘稠的湿热感。

鲜红的动脉血液喷溅在她脸上,流入眼内,顺着面庞的线条不断滴下。

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扶楹还未反应过来,便顿时僵直在原地,脊梁骨与后颈迸射出阵阵痉挛。

虽然她行医已久,对血的气味触感并不陌生,但不知怎的,她脊背一阵瑟缩发抖,从骨髓深处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一旁的闻灼也未能幸免,玄色长袍上的金色暗纹已被血液浸润成殷红色。

看着地上刺客逐渐冷下的身体,他不屑地轻哼一声,仿佛那是一片被秋风扫过的残叶,无足轻重。

闻灼将佩刀拄地,转过身去,鹰隼般锐利的双眼瞪向殿内瞠目结舌的侍卫们。

“你们这群废物,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眉宇紧蹙,面色铁青一片,低沉的嗓音重如磐石:“竟让贼人肮脏的血,玷污了夫人。”

“王爷息怒!”

一屋子侍卫被坚执锐,最终还是由闻灼亲自抽刀杀贼。他们颤颤巍巍,噤若寒蝉,收刀下跪,不停向闻灼磕头谢罪。

“望舒。”

听到闻灼冷声命令,望舒连忙起身,将擒拿在手的刺客连拖带拽,拉扯到闻灼面前。

刺客已被扯掉了蒙面的黑巾,他的样貌,同方才被云川杀死的刺客分毫不差。

刺客咬牙切齿怒瞪闻灼:“你这狗娘养的恶贼,有种就杀了我!”

听到这不堪入耳的怒骂,望舒冷哼,直接发狠地一脚踹上刺客大腿,强迫他卑微跪于闻灼脚下。

闻灼全然忽视刺客的暴怒之语,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他冷冷抬唇:“尔等鼠辈背后的贼人,好不容易苟且活命,放着安生日子不过,却要铤而走险刺杀本王,实在愚蠢至极。”

“……”

刺客倏然噤声,死死咬紧牙关,一滴冷汗从背后滑下,没入衣衫中。

难道……闻灼已然猜到他家主人的身份了?

闻灼懒得同他多说一字,直接下令:“押入地牢。”

“是!”

望舒连同一众侍卫拖着刺客,离开前殿。

惊险万分的闹剧终于告一段落,余下的侍卫与仆从一刻不停地处理着两名刺客的尸体,清洗飞溅满地的血迹。

扶楹始终杵在那里,神情木讷,脊背僵直,只感到耳边嗡嗡作响,头脑发懵。

经历被挟持,被血洗,她不知道后面还有何等恐怖的深渊,等待着她坠落……

下一刻,一只大手揽过她的后背,稍稍用力,便将僵硬麻木的身子带入一个宽大的怀抱中。

闻灼看着满脸鲜血、呆若木鸡的扶楹,眉头微皱,淡淡低语:“为何弄得这样狼狈?”

扶楹惊魂未定,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终于有所反应。

她眨了眨沾有血珠的睫毛,抬眼看向闻灼。

眼睑处的鲜血凝固,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生出大小不一的裂纹褶皱。

扶楹轻启红唇,幽幽开口道:“王爷自然心知肚明……”

闻灼不由得面色一沉,眸底的光芒冰冷下来。

他出手救她性命,敢情她还怨怼起自己来了,实在是吃力不讨好。

许是见她遭受这般剧烈惊吓,于心不忍,闻灼手掌在她后背轻拍两下。

“去,洗干净后再来见本王。”

扶楹面如土色,心跳近乎停滞,听闻此言不由得深深呼出一口气息。

这是……暂时放过她了吗……

云川和碧落匆匆前来,对闻灼俯身行礼。

碧落小声提醒扶楹:“夫人,我们快回芙蓉阁吧。”

“嗯……”

扶楹失魂落魄地迈出脚步,却脚踝一软,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她未能站定身形,撞上前方一个坚实的胸膛。

“夫人,当心啊。”

云川疾步上前接住扶楹,满眼担忧,并伸出双手,虚虚护在她周围。

闻灼见状,下令道:“云川,背夫人回去。”

“是。”

云川将浑身是血的扶楹小心背在背上后,快步离开。

“王爷,您不要紧吧?”

徐绾上前唤他,略带细纹的眉眼间忧心忡忡。

韦昱立也连忙赶来,替闻灼接过那把沉重的佩刀。

“本王无碍,徐姑姑不必担心。”

闻灼伸出手臂,徐绾会意后,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案前落座。

闻灼佯装腿疾的事情,唯有韦昱立、徐绾、两名贴身侍卫与扶楹知晓。

王府人多耳杂,他在人前需时刻保持行动不便的形象,才能让觊觎他性命的贼人掉以轻心。

由于过分轻敌,他们派出的那些刺客不仅不能得手,闻灼抓出幕后黑手的几率还能大大增加。

如此一举两得的事,他为何不做?

即便在世上落得残疾王爷这一蔑称,他也在所不惜。

案面上被刀劈开的裂缝有些触目惊心,闻灼瞧着自己几日前书写的行书文稿并未被破坏,只是有些褶皱,安然长舒一口气。

望舒将刺客押解地牢后,返回殿内向闻灼禀报。

“王爷,刺客已绑了手脚,扔进牢房,请王爷发落。”

闻灼神态自若,“无需审问,给他松绑,带上镣铐,好吃好喝招待。”

望舒惊得连连直呼:“王爷,这太便宜他了……”

他的王爷今天真是疯魔,为何会对前来刺杀的贼人这般好心?

闻灼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案面那道密杂的裂纹,笑意凉薄:“本王自有安排。”

两刻钟后。

经过仆从细致地清洗打扫,将前殿恢复为刺客入侵前的整洁模样。

望舒站在案旁,看向正在端着瓷杯饮水的闻灼,垂头求教:“属下百思不得其解,您方才对那刺客说,他背后主使愚蠢至极,何出此言呢?”

闻灼抬眸,摩挲杯盏,将阴冷笑意藏于氤氲雾气之后。

作者有话说:

生怕这章过不了审……感谢j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