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第二日,苏狐竟在花厅碰到了吃早膳的妻主,这可是从未有过之事,苏狐一时间犹疑不决,不知自己应该上前还是退下。
妻主看见了他,招招手,“过来。”
应该是要自己布菜的意思吧。
苏狐走到妻主身侧,要为她布菜,方夹了一筷子,妻主便抓住了他的手腕,苏狐以为自己添错了菜,夹了妻主不喜爱的菜食,“我这就重新……”
“嗯?你坐下吃,我不是让你给我夹菜呢。”妻主松开了他的手腕,在他面前摊开手掌,“这是什么?”
“……手。”苏狐答道。
“对咯,我有手呢。”妻主嘿嘿一笑。
苏狐坐在她身侧,没有吃多少,倒是无数次抬眼偷偷望向她。
然后他发现妻主有点不好意思的放下了筷子,撇开了脸,嘀嘀咕咕,“怎么一直看我这边,我洗漱了啊……”
苏狐默默低下头,安静吃早膳。
妻主吃得比他快一些,但没有离席,苏狐渐渐察觉到妻主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比他方才看她时明目张胆一点。
从前妻主都不曾正眼看他的,甚至连新婚夜都吝于给他一丝眼神。
只是落了一次水而已,便能得到妻主的注意吗。
“苏狐。”
他听见妻主唤他。
“嗯?”
“那个池子我让人去加了栏杆,大概还要一阵子才能好,你这几日先别去那边。”
苏狐微怔。
吴府的凝春池最是讲究自然之意,若是加上阑干,定然不如从前那般自成意趣。
是因为他落水了才加的吗?
苏狐轻声点头,“我知道了。”
妻主还在望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似乎还有话要说。妻主赠与他阑干,他便回以台阶,“你是不是还有话要与我说?没关系,直接告诉我便是。”
苏狐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也许妻主终于决定了要将他休弃,妻主却说了句与预想中截然不同的话。
“你那么好看,可千万千万不要投湖自尽啊!”
“啊?”苏狐茫然,他真的只是脚滑了一下。
妻主却误解了他的意思,郑重其事、掷地有声道,“你真的、真的很好看。好看,而且香香的。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作者有话说:
内容提要引用白居易《长恨歌》。
快完结了!
第83章
初九发现自家小主一整天都高高兴兴的, 初九实在忍不住问道:“小主今日有喜事?可是苏女姬要来府上探望小主?”往常,小主只有在苏女姬来时笑容才会多些。他还有些奇怪,他今日怎么没得到消息说苏女姬要来。
苏狐摇摇头, “不是阿姐要来。是……她今日说我好看。”她还说我香香的。苏狐隐去了后半句, 觉得这是妻主和他的私语,总有些不好意思叫初九知晓。
初九看着他脸上甜蜜的笑, 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个她是指谁, 便也跟着喜滋滋,“家主终于开窍了!哼,看到时候谁还敢说小主的闲话!”
家主又出门去了。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回来,倒是托人递了话回来,说城主有要事,待她办妥了就回来。
这可真是前所未有之事,从前妻主去哪里、去做什么、何时回来怎会与苏狐交代。有些看人下菜碟的仆从霎时间看苏狐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可谓是相当的谄媚讨好。
苏狐倒是顾不上这些个仆从在私底下如何说道他,他每日都盯着庖厨, 庖厨里时刻备着吃食, 以便在外疲惫辛劳完的妻主回来后至少能喝上一盅滋补的热汤。
主仆二人翘首以盼了几日,终于听门仆传来了消息,说家主回来了,往自己的正寝飞花居去了。
苏狐在飞花居前站定,好一些才抬手敲了敲门, “妻主……你用过膳了吗?我让人炖了汤, 要喝一点吗?”
门开了,“进来吧。”妻主说完先转身进去了,苏狐看到她的背影踉跄了一下,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扶, 但妻主很快站稳了,苏狐便默默把手收了回来。
初九把炖盅放到了案上便识趣的退下了,剩下吴祎和苏狐两人相对坐着,苏狐提起盖子,将炖盅推向妻主那边,“妻主尝尝咸淡可还合适。”
吴祎的手指落在温热的汤盅边,“你吃过了吗?”
苏狐想点头又不想撒谎,一时间没有作答。妻主似看出来了他的犹疑,“一起吃吧。哪有我吃你送来的汤,你自己却饿着肚子的道理。”
一盅汤分成了两碗,苏狐低头安静的喝着自己面前那碗汤,妻主的目光温和的落在他身上,“咸淡正好。”
“那,妻主下回何时归家,我提前让人备好。”苏狐试探着问道。
“嗯?这段时间我应该都……咳咳……”
妻主话没有说完,就咳了起来,苏狐抬头,呼吸一滞,妻主咳出了血,血液顺着指缝滴落。
苏狐惊慌失措的解释,“我没有下毒,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说什么呢,你不是也吃了吗?咳咳咳……”妻主不在意的擦掉了唇角的血渍,“跟你没关系。”
“你是不是……受伤了?”苏狐很是不放心,他起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找医官来。”
“不用,看过了,也吃过药了,没事的。”妻主拉住了他。
虽然很快就松开了,苏狐还是察觉到了妻主的手很烫。苏狐忧心忡忡的在妻主身侧坐下,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可是你还发热了。”
“真的没事,你接着喝汤吧,都凉了。”
“不要。”苏狐听见自己说,“你让我看看伤到哪里了。”
妻主露出了一种颇感意外的神情,“啊,一定要看?”
“嗯。”苏狐坚定的点了点头。
他第一次看见了妻主的身体,妻主的腰腹上有一大片斑驳的淤血,青紫交错,新伤叠旧伤,看起来格外狰狞,“这是怎么弄的?谁伤的?”
“啊,就和人斗殴不小心弄的,”妻主摸了摸鼻子,“吓到你了?只是看起来有点吓人,其实不……”
苏狐伸手戳了一下,妻主瞬间噤声改口,“呃,其实还是有点痛的。”
妻主身为朱雀刑官,何人敢与妻主斗殴。这样的伤势,妻主只怕根本没有还手。
只能是城主府下的手。
苏狐寻了药油来,指腹擦过妻主腰腹处的淤血,妻主隐忍的吸了口气,忽然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苏狐放轻了动作,“还是有些疼吗?”
“不是,是我想笑,痒痒的……”妻主肩膀耸动,苏狐松了口气。
药油搽完,苏狐怕打扰妻主歇息,“那,我先回去了。”
妻主在榻上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是很用力的,可以轻易挣脱,苏狐没动,只是望了回去。
妻主擦干净了他沾上药油的手指,在松开前斟酌着语气道,“明天你还会过来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苏狐有些轻快道。
妻主眨了下眼睛,“那我希望。”
回到落英居,苏狐觉得指腹在发热,妻主的温度在指尖挥之不去。
两个月后,吴府已经没有下人敢说苏狐的闲话了,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苏狐受宠得很,还未至生辰,家主便张罗着要为他置办生辰宴。
初九扬眉吐气极了,私底下却忍不住旁敲侧击自己小主何时能宿在家主的飞花居,有名无实总是叫人看着着急。
“小孩不许打听这些。”苏狐将好奇的初九赶出去了,却不由想起妻主在他靠近时忍耐严肃的神情,“未满十八禁止瑟瑟。”
是要他过完生辰后才可以的意思吗。
我的妻主好像跟别人不一样。若是别的妻主,家中十几岁的赘夫或许已经被孩子闹腾得睡不着了。
苏狐开始期待起自己的生辰。
妻主的贺礼要比他想象中重许多。苏狐打开匣子时愣了一下,里头装着除了内库管钥,外库的一应文契也在里头。
妻主将掌家之权交予了他。
妻主问他还有什么心愿。
苏狐合上匣子,“我能不能,用它换另外一个愿望?”
“嗯?什么愿望?”妻主弄来了一张厚厚圆圆的大饼,正在大饼上点很细很细的蜡烛,一共插了十八支蜡烛。
“你能不能喜爱我?”苏狐探身靠近了妻主,试着用嘴唇碰了一下妻主的脸颊。
妻主摸了摸脸,“换一个吧。”
苏狐有些许失落,“这个不可以吗?”
“这个已经开始了,换一个还没有实现的吧。”妻主如是说。
苏狐的眼睛一下子很亮,“那是不是可以瑟瑟了。”
“……”妻主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你知道瑟瑟是什么意思吗?”
“自是……琴瑟和鸣。”
“让你蒙对了……先吹蜡烛吧。”妻主看着他笑。
烛火熄灭,他拉住妻主的手,妻主很快就回握住了。
“妻主能许我燕好之实吗?”黑暗中,苏狐被妻主吻住了唇。
良久,苏狐侧身看着枕侧的妻主,“我是不是弄到你腰上的旧伤了。”
“没有。”妻主伸手拉了一下被子,把苏狐裹了进去。
苏狐很快又毛茸茸的探出了头,“我可以喊你的字吗?”
“可以。”
得到许可后,苏狐轻喃,“长明,我觉得你和从前像两个人,那天你从凝春池救起我,我就觉得你像是变了一个人。”
妻主的身体有片刻僵硬,苏狐亲了一下她的颈侧,“长明,你还会变回从前那个人吗?”
过了很久,妻主的身体松懈了些,她低声答,“不会了。”
苏狐放心的窝到了妻主身边。
无论你是谁,请不要离开我。
“我或许应该去凝春池还愿。”苏狐悄声说。
“为什么?”妻主问。
“我曾经向凝春池的锦鲤许愿,希望我的妻主能够喜爱我,于是我得到了一个喜爱我的妻主。”
吴祎笑了一下,最终没忍住捏了一下苏狐的脸,“你是不是以为我是鲤鱼精上身啊。”
“不,我以为是水鬼……”
啪——
一声脆响,屁股挨了一下的苏狐裹着被子滚远了,没一会,又被吴祎拉住被子滚回来了。
“睡觉,不闹了,嗯?”吴祎接住滚回怀里的一团苏狐,“我明天还要上值呢。”
“哦。”苏狐老实的没再动弹。
……
望鹤楼。
“这上头的是谁啊?”
“听说是赵潭和朱雀刑官的赘夫吴苏氏……”
“那赵潭的脸怎的成了那样?她就算与朱雀刑官有不共戴天之仇也不能拿人家赘夫开刀吧?好生歹毒。”
“这你可就不知了,听说吴苏氏曾经和赵潭有一段呢?”
“你从哪听说的?我知道的怎么是这赵潭对人家吴苏氏死缠烂打呢?呸,惦记人夫,下作!”
“你说人家下作还不是看人家如今失势了,赵潭若还是风光无限的少籍令,你敢说这话?”
“嘿!”
“让一让!让一让!”蓝梦泽一马鞭抽开了七嘴八舌聒噪的众人。
众人看清来人后,都缩了缩脑袋,自发给蓝梦泽和苏蕴凌一行让开了道路。
赵潭以为用让他当众失节的话会令苏狐恐惧害怕、求饶甚至主动委身。
苏狐却只觉得好笑,“你以为长明是你吗?你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就凭你,还撼动不了我和长明之间的情谊。”
赵潭的手刚扬起来,看到苏狐脸上浮红的巴掌印顿了顿,就在这时,望鹤楼下苏蕴凌厉声呵斥,“赵潭!你想做什么?你若是想为赵家之事翻案,放了我阿弟尚有回旋余地!”
赵潭扣住苏狐的脖子将他用力掼在阑干上,她盯着底下苏蕴凌,恶狠狠道,“当我傻呢,放了他我才是死路一条。都别轻举妄动,小心我拧断他的脖子。”
苏蕴凌握紧了拳,示意护卫放下弓箭,“你到底想做什么?!”
赵潭诡异的笑了笑,“你让人准备一身喜服,我要苏狐和我拜堂。”至于拜完堂死不死,赵潭已经不在意了,总归死前也能膈应吴祎那贱畜一把,枕边人曾与别人拜堂,只怕想想都要睡不着。
在观望的众人顿时一阵哗然。
“这人只怕是得了疯病!强抢人夫!这吴苏氏何其无辜!”
“这是要羞辱刑官大人!不能答应啊!”
“是啊,何人能受这奇耻大辱!”
“我看啊,倒不如不管不顾将这犯了疯病的赵潭拿下,左右死一个失了清誉的吴苏氏,以后还能寻一个更好的……”
苏蕴凌额角青筋狰狞,蓝梦泽一马鞭抽翻一行多嘴多舌的人,“都给我闭嘴!”
一时间无人敢言语,赵潭大笑,“看来,在苏副官眼中,你阿弟的名节也比他的性命重要咯?”
苏狐被掐住脖子说不出来,他想冲阿姐摇头,苏蕴凌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去准备喜服。”
护卫有些迟疑,“这……”
“快去!”苏蕴凌眼底血丝蔓延。
“这就对了嘛。”赵潭笑嘻嘻亲了口苏狐的脸,“你看,你阿姐都同意我们的婚事了,你怎么还板着一张脸。”
苏狐嫌恶的撇开了脸。
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取喜服的人还没有回来,苏蕴凌看看受制于人的阿弟心中愈发焦灼,不断催促,“人呢,怎么还没回来!一件喜服都取不来吗!”
天空盘旋着鹰隼,蓝梦泽仰头看了眼,“不用等喜服了。”
“什么?”苏蕴凌还没反应来时,赵潭那边已经生了变故。
众人一阵惊呼,只见一猛禽直扑赵潭脸面,竟生生啄出一只眼睛来。
赵潭捂着血流如注的空洞眼眶厉声尖叫,她狂乱的挥着刀驱赶鹰隼,“吴祎!我知道是你!怎么,不敢露面吗?!那你就给我看好了,你想救的人我偏让你救不成!”
赵潭狞笑着,猛地扑向试图远离她的苏狐,她扬起刀要刺下,那阑干却再也承受不住重量,啪嗒断裂,苏狐一下子跌了下去,赵潭伸手什么也没抓住。
“阿弟!”苏蕴凌心脏骤停,目眦欲裂。
“苏狐!”
苏狐跌进一个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怀抱。
“没事了,我接住你了。”长明的声音在颤抖,苏狐听见了她噗通噗通又快又急的心跳。
我知道的,你总是会接住我。
“放我下来吧,长明。”
苏狐被放到了干净的石阶上,吴祎蹲下来割断了他手上的绳子。
勒得很紧得绳子已经磨破了皮肉,吴祎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苏狐抬手温柔的擦了擦吴祎的脸,“长明,别哭,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你差点就……”吴祎说不下去了。
苏狐亲了一下吴祎湿热的脸,“好啦,好啦,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