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他放荡的反应吗?只是被她注视着,身体便恬不知耻的……起了欲念。
在她眼中,一定很是恶心。
他是这样的无用,连暖床之事都做不好。他……好像留不住她了。贞男用尽全力方忍住了泪意。
今夜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吴祎叹了口气,拉过被子盖住了关节冻得发红的贞男。她转身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响。
贞男从榻上跌了下来,膝盖再一次磕得生疼,她将离去的恐惧压得难以呼吸,他怕再慢一些,便连吴祎的背影也抓不住。
贞男几乎是手脚并用的膝行过来,他狼狈的抱住了吴祎的腿,仰起脸,眼中是难隐的泪意,他在她诧异的目光中苦苦哀求,试图挽留她,“不要走……”
眼泪随着贞男拼命摇头而飞落,打湿晕开了一片水红胭脂。
为什么要走?她为什么要走?
是因为……是了,她看到了他不听话的那处,如果她不想看见他那处……贞男绝望的眼中升起一抹希冀,他急切的出声挽留她,“我可以切掉它!”
贞男想通了什么关窍,毫不犹豫再次道,“我切了那孽物,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吴祎起初还没有明白过来贞男要切掉什么,此刻听闻此言惊愕至极。
贞男却将她的沉默当作了默许,伸手便去摸吴祎的刀。
他竟要自残!吴祎又惊又怒,一巴掌打开了贞男的手。她曾经因贞男在马上乱动,一巴掌落在了他的屁股上,那巴掌收敛了力道,听着响脆,却无几分痛。这巴掌则丝毫未收敛力道,重极。
吴祎厉声警告:“听好了,我从来不需要你做这些事!”
她不需要我。
贞男呆呆的看着自己手背的红指印,比起绵密难止的锥心之疼,这点疼微不足道。他跌坐在地,心如死灰,“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去拉吴祎,他知道,她不会为他停留了。
“师尊,学生冒昧打扰,苒家那位还在等师尊……”门外传来青璎的低语,吴祎深深看了贞男一眼,转身走了。
贞男僵坐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像一朵枯萎凋零即将消逝的花。地上积了一小洼水,混合着脂粉的黏腻,斑驳难看。
这样的自己怎么让她驻足停留呢。她应该不会想看见自己了。
贞男胡乱的擦了擦眼泪,目光忽的顿住了。地面上落了一件事物,是她刀上的刀綵。
彩丝编织成的刀綵安静躺在地面上。
贞男看了许久,又等了许久。她没有回来。也许,她没有发现它遗落了,也许,她发现了却也不想要它了,也许,这就是她不要的。
贞男拾了起来,他摸着刀綵心想,下次见面再还给她,可旋即又满心苦涩,或许,没有下一次了。
刑官大人会在家中陪伴赘夫,会在刑狱司处理公务,唯独不会彻夜长留于无足轻重的人身边。
贞男攥紧了她的刀綵,刀綵上还残留着主人的气息。贞男自私而贪恋的将刀綵按在心口,仿佛她还未曾远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苒府, 苒桦笑意吟吟的倒了一盏茶推到吴祎面前。
“听说,赵潭一直不曾归案,这段时日只怕刑狱司上下都劳心费力, 松懈不得吧?”
赵潭藏身苒家之事, 十之八九。
吴祎没碰那杯茶,“若这便是你所说的要事, 恕不奉陪。”
“且慢。”苒桦出声阻拦了, “接下来,我说的话,刑官大人会感兴趣的。”
“做个交易如何,刑狱司只需交给我一个人,我便将赵潭的下落给你们。”苒桦神色从容,显然对此势在必得。
赵潭的下落已然成了明面上的砝码。吴祎尚未出声,青璎听了不由呵斥, “你当刑狱司是什么地方,由得你在此罔顾律法么。”
“啊, 我不过是好心为刑狱司提供些疑犯赵潭的线索, 最多是讨要一个无足轻重的贱籍,当做是小小的酬谢,怎的就罔顾律法了?”苒桦扫了眼青璎,眼中难掩轻蔑,“何时上官不曾发话, 你这小小司直便能越俎代庖了。如此僭越妄为、放肆无礼, 不将我这个前辈放在眼里便罢了,连尊师重道都不会么?”
“你!”青璎脸色微变,想反驳又怕再次落下目无尊长之实。
吴祎示意青璎不必言语,青璎垂头, 不再开口。
“我的学生我自己会教,也由不着你插嘴,苒桦。不必玩弄挑拨离间这一套,直说吧,你想要何人。”
吴祎说罢,苒桦眼中微光浮动,“一个贱籍而已,名唤碎玉,你应当不陌生吧?”
“哦?”
生怕吴祎想不起来似的,苒桦又道,“你曾经从清乐坊带走一个舞僮,那舞僮便是碎玉,这你总记得吧?”
记得,当然记得。那天夜里,她将碎玉带回了静园。贞男高高兴兴的端来一碗汤,她喝不下,让贞男端给了碎玉,贞男便委屈巴巴的照做了。
分明不情愿,又那么听话。这就是贞男啊。
害羞脸红的贞男、勇敢主动的贞男、失落难过的贞男、流泪颤抖的贞男、伤痕累累的贞男……
有一樊笼,宝钿璎珞、珠围翠绕,华美非常。雀鸟不知樊笼险恶,懵懵懂懂的跳了进来。雀鸟以为那是栖身之处,是被逐出巢穴后可以依赖的家。
明明可以钳断樊笼的人,却因雀鸟过于可爱,便漠视雀鸟困于樊笼。直到雀鸟撞得头破血流。
他在你身边真的开心吗?他有得选吗?
心里的那道声音近乎凄厉的问。
吴祎,你怎么成为了这样的人。这样的你,离你所唾弃之人还有几步之遥。
心脏后知后觉的钝痛着。吴祎半晌静默未语。
苒桦以为她需要思量其中利害,起初也没有出声打扰,渐渐的却生了几分焦灼,无法再按捺,“这还需要考虑吗?这交易还不够合算吗?区区一个贱籍换少籍令赵潭,怎么算都是你们刑狱司赚了!我苒桦可是搭上了朋友的命!为什么不答应,舍不得一个贱籍了?还是说,那小贱籍已经被你玩死了!”
反常,很是反常。赵家玉苒家此前也算是同一条船上的,否则一开始便不会冒险藏匿赵潭。苒桦会出卖赵潭,此事本就反常。苒桦突然问起碎玉更是反常,她往日所为,并不像是有多在乎舞僮生死的人。
为何独独在意碎玉。
吴祎收敛心绪,望向焦躁的苒桦,似笑非笑,“是啊,你为何要用赵潭的命来换碎玉呢?”
苒桦神情一僵,自知方才失言,她欲辩解,吴祎神情冷淡,打断了她,“无论你打的是何种算盘,碎玉我都不会交给你。刑狱司要抓的人跑不了,就不劳烦你挂心了。还有,碎玉如今是良藉,还请不要一口一个贱籍。”
苒桦表情几番变化,最终皮笑肉不笑道,“当真不考虑一下,我敢说,若是没有我相助,刑狱司绝无可能找到赵潭!”
“这么说,你承认赵潭是你窝藏的了?青璎,还愣着做什么,把人拿下。”
青璎正要动手,却听外面一阵嘈杂。
“西南阁走水了!走水了!来人!快来人!”
大门猛地推开,苒府下人跌跌撞撞的跑进来,满脸惊惶,“长姬,不好了不好了,西南阁走水了!明氏还在西南阁!”
苒桦脸色铁青,“我不是说过,不准他去西南阁吗!你们怎么看的人!还不去救人!”
“已经着人救火了,可那火起得蹊跷!像是……”
“像是什么?!”苒桦怒极拍案,“说!”
“像是让人在里头浇了火油……”
苒桦彻底坐不住,她起身就要离开,青璎挡住了她,“赵潭的事情,你还没交代清楚。”
苒桦气急望向吴祎,她怒道,“吴祎,都这个时候了,再掰扯赵潭有意义吗!我不妨告诉你,她就在西南阁!你若想拿赵潭,眼下该做的是沿街搜查,而非拦我救人!”
“青璎,让她走。”
“可是,师尊,谁知她说的话是真是假?”青璎疑心这场火便是苒家有意为之,为的就是引走人视线,毕竟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事时有发生。对于苒桦这样的狡诈之人,不能不防。
“青璎,放行。”吴祎看到西南方位亮起的火光不由皱起了眉。
“听到了吗!”苒桦恶狠狠撞开青璎,急忙随下人往西南阁去了。
“师尊……”青璎有点委屈。
“我们也过去看看。”
西南阁的火来势汹汹,吴祎和青璎赶到火场附近时,火势已经趁风蔓延到了别处,狰狞的火舌烧红了半边天。
苒府下人起初还能不停歇的运来水救火,在越来越大的火势下却只能顶着被浓烟熏得乌漆嘛黑的脸茫然无措。
火势若是再得不到控制,只会更加大片的蔓延,不需要多久就会烧到百姓的居所。
吴祎沉了声,吩咐青璎,“去让城防司调集所有能用的人手,都来救火,让寒镜那边留一组人盯梢,剩下的人手都尽快去疏散沿街居住的百姓。”
“那若是赵潭趁此机会逃脱……”
“救火救人要紧。”
青璎不敢耽误,赶忙去了。
在西南阁轰然崩塌前,苒桦抱着一个人冲了出来。她身上还冒着火花,怀里的人倒是没沾上一丁点火星子,只是吸入太多浓烟已经陷入了昏迷。
吴祎一桶水泼到了苒桦身上。
苒桦抹了把脸,也顾不得跟吴祎说话,哑着嗓子一通大喊,“府医!府医!快给他看看!”
府医连忙跪下来又是掐人中、灌水,又是用银针刺了那人十指,那人才幽幽转醒。只是才一醒过来,便捂着肚子呻吟不止。
“明竹,明竹,你怎么了?”
被苒桦唤作明竹的人眼泪啪嗒直掉,“妻主,我的肚子好疼,我们的孩子……”
“府医,快给他看看!”
苒桦那头一阵兵荒马乱,一道声音轻飘飘的落下,“呵,明竹、明竹……死了也不安生,清乐坊的下贱之人就那么好,死了还要找个赝品养着。”
吴祎看了眼说话的人。
他一身华服,是正经赘夫的打扮,但他病弱的身体撑不起这身光鲜亮丽却也足够沉重的衣裳,他看起来苍白得像一抹幽魂。
他是苒桦的赘夫弥氏。弥氏呆呆的盯着苒桦,那本该是他的妻主,如今怀里却抱着一个赝品。若只是个寻常的侍夫便罢了,他并非没有容人之量,这天底下有哪个妻主不纳侍夫的,为何偏生是那下贱之人的赝品!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明明当初不是这样。弥氏满心欢喜进了苒家的门,他模样漂亮,虽性子有些张扬跋扈,却一度极受苒桦喜爱。
成婚不久,他便有了身孕。他以为有了这个孩子,苒桦或许会更加宠爱他。可苒桦渐渐的,不宿在他这里了。府上还没有旁的人进门,弥氏却时常能嗅到妻主身上有别人的熏香。
他实在难以忍受那令人讨厌的香气,他旁敲侧击、故作大度的提起为妻主操持纳侍夫之事,他体贴的与妻主说,若是有中意的不如便纳入府上,也方便些。往后他肚子大了,还是要有旁的人来服侍妻主。与其让外头不清不楚的人勾走了妻主的心思,不如接进府中,养在眼皮子底下也好安心。
那时苒桦说,日后再说吧。她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冷落,也真的反省了自己是不是不该撇下肚子里揣着崽的赘夫出去寻欢作乐。
苒桦身上的香气渐渐淡了。府上也没有旁的人进门。后来,弥氏才明白过来,并非是苒桦不想让人进门,而是门庭如苒氏,容不得一个出身并不干净的人进门。
那一日,苒桦回来,身上带血。弥氏担心苒桦受了伤,着急忙慌还未穿鞋就要去唤府医。
妻主拦住了他,让他不必忧心,她说,那不是她的血。
那是谁的血呢。
弥氏坐在妻主温暖的怀里,他又闻到了那个人的香气。
只是,那衰竭的香气将要被浓郁的血气覆盖了。
而后,弥氏听见了妻主温温柔柔的声音,“我杀了他。”
弥氏心中一跳,“……什么?”
妻主笑吟吟的,“我说,我把他杀了,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去找他了。弥衣,你高兴吗?”
应该高兴吗?应该快意吗?那个将妻主心思搅得不在他身上的贱人身死魂消。
可为什么,却有一种很冷的感觉。
弥衣无端的打了个寒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大抵是要入冬了, 才会觉得冷吧,只是死了一个不重要的人罢了。弥衣曾这样告诉自己。
细心的妻主察觉了他发凉的手,一如既往的将他的手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这样的动作妻主做过许多次。妻主出身名门, 本该眼高于顶却愿意为他做这些繁琐小事,他应该知足的。
可妻主的行为却愈发让他不安。妻主差人往府里运进来一副冰棺, 就藏在西南阁的暗室里。
那冰棺是从清乐坊里头拉出来的, 里面躺着的那个死人,叫做明竹。那个勾得妻主流连忘返的贱人便叫明竹,妻主曾在酒酣迷醉时唤出他的名字。明竹出身不好,活着进不了苒府的大门,妻主便在他死后将人光明正大的运进了府邸。
妻主有时会在西南阁待上一整日,就为了看那个死人。弥衣那时总想着,待他腹中孩子出生了便好了, 他腹中有妻主的第一个孩子,他不信他与妻主的孩子还比不过一个死人。
弥衣腹中孩子逐渐足月, 有一日妻主未归, 弥衣自己搀扶着墙,避开下人,独自摸到了西南阁。他在堆砌满珍宝的暗室看到了那副冰棺,也看见了冰棺倒映出的面目扭曲可憎的自己。
冰棺中沉睡的人眉眼宁静,容颜如故, 不知世事。
弥衣却快忘记自己笑起来是何种模样了。
弥衣摸着自己即将生产的肚子, 心想,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了。一次无论做什么,妻主都不会惩戒于他的机会。
你……你也不想留在这冷冰冰暗无天日的地方吧。别怪我。
弥衣后退一步,远离了那副冰棺。他请来了卜算的卦师, 那卦师说西南方位凶煞邪厄,需将至阴之物驱逐,否则会害了弥衣腹中胎儿。
正经名目有了,无需背上善妒恶名的弥衣没有犹豫便下令命仆役将明竹的冰棺送回清乐坊。从哪里来就该回哪里去不是吗?
苒桦不在府上,府上事由自是归弥衣这个正经进门的赘夫打理。下人们亦知晓明竹就快生产,更是不敢耽搁,忙不迭地就将那冰棺丢回清乐坊门口了,唯恐触怒即将给家主诞下一女的弥衣。
弥衣肚子里头揣的,许多老道的医官和生育了数胎的过来人看了都说是个小女姬呢。若是那个不吉利的死人,克了小女姬,如此罪责下人们哪里担得起。左右那冰棺里头的不过是个死人,又不会跳起来说话,与其得罪府上的主家,倒不如将这死人弄走了省事。
苒桦得到消息回来时,弥衣已经在产室待产,身旁围绕着侍候的下人和医官,有些话外人在不便说,苒桦呵退了旁人,强行压下翻滚的情绪,“弥衣,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弥衣额上都是冷汗,他伸手要去碰苒桦,“我好疼……”
苒桦抓住了弥衣的手,指甲几乎陷入他的皮肉里,“我说,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汗水滴进弥衣的眼中,刺得他想哭,他嘴唇动了动,呐呐道,“那就是个死人……”
弥衣话音落下,觉得苒桦看向他的神情格外的冷漠,他的手被甩开了,啪一下撞到了床柱,生疼,他却顾不上了,他想重新抓住妻主的手,妻主却再没给他一个眼神,转身便往外走。
她定是要去寻那个死人……
弥衣想再次拉住她,却不慎跌下了榻,腹中猛地的坠痛,弥衣惨叫出声。
苒桦往外走的脚步停了下来,她冷冷睨着倒地不起的弥衣,“装什么?”
弥衣捂着肚子说不出话,苒桦忍耐许久的怒气骤然爆发,她大步上前,提起弥衣迎面就是一耳光,温文尔雅的一面荡然无存,“还装!你先做错了事还敢摆脸色给我看?!小贱……”
苒桦的话卡住了,弥衣面若金纸,身下淌出了浓稠艳丽的血色。
弥衣腹中的孩子的确是个小女姬,只是,取出来时已经是个死胎。
那没有呼吸的孩子包在襁褓中,下人怜悯的抱过来给弥衣看,弥衣提着一口气喃喃,“为什么?为什么?不……不!这不是我的孩子!”
他的孩子明明会动,会踢他,怎么会是一团死肉!
弥衣尖声大叫,虚弱的身体竟凭空生出股气力,他从下人手中夺过了襁褓,扬手就要将那襁褓掼在地上。
弥衣被按住了,苒桦从他手中夺过那个襁褓,只看了眼便抛给了下人,“你闹什么?!”
弥衣呆愣地看了会苒桦,不知她为何还留在这里,不是要去寻那个死人吗。弥衣想到那个毫无生气皱巴巴的婴孩,眼泪簌簌淌下,他撕心裂肺地哭嚎:“孩子!我的孩子!你还我孩子!”
苒桦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在弥衣哭累的时候擦了擦他红肿的眼睛,“你累了,睡会吧。”
弥衣不肯闭上眼睛,他怕一闭上眼睛妻主又不在身边了。孩子没有了,妻主的心又会飘到何处呢?
苒桦静默了会,她望着弥衣沾血的衣裳有些许出神,两道并不相同的身影逐渐重叠,那么脆弱、那么渺小,她听见自己没有什么情绪的说,“……我不去找他了。”
这个决定在心中已经盘旋了太久,久到说出来不是释然,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剥离感,说完身体的一部分似乎空落落的,明明缺了一团肉的不是她。
不过,这应该是一句让弥衣安心的承诺吧。
她没有提及名字,但弥衣知晓她说的是谁。他有些不敢相信,又想要相信,这句话他曾数次期待又数次落空。可如今听见,心中却没有生出几分欢喜,反而陷入茫然。
弥衣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妻主看见他流血时的眼神,那是一种介于兴奋和恐惧的神情。
弥衣再没有怀上孩子。医官看过他的身体,服下孕果后生出死胎,往后即便再服孕果,也再难受孕。那一胎也耗空了弥衣的血气,他终日要喝养身子的汤药。
一个无法为妻主生养的赘夫,百无一用,形同废人。弥衣以为苒桦会休弃自己,苒桦却将他无法再生育之事瞒了下来,她还允许自己坐在赘夫的位置上,府上也没有添新人。
弥衣生的死胎成了府中禁忌,无人敢提起,去碰主子的逆鳞。
直到府上新来了一位打杂的小仆。那小仆家中贫寒,兄弟颇多,家中揭不开锅时,合计一下就把看起来最乖的一个送进了大户人家做小工。小仆进府时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就叫小九。
小九成日唯唯诺诺的,府中老人时常欺负小九,轻则克扣饭食,重则拳脚相加。有一回叫弥衣撞见了,弥衣便将小九留在了自己身边侍候。
小九还算尽心,不像有的老仆尽偷奸耍滑,弥衣心底还算满意。等他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
有一日他去书房给苒桦送吃食,苒桦看了会他身后捧着食盒低眉顺眼的小九,很漫不经心的问,“这人谁?”
弥衣想着苒桦许是没见过这个生面孔,便道,“新来的仆役,名唤小九。”
“新来的。”苒桦低低说了声,旋即道,“看着年纪不大,也不机灵,他可能侍候周到,可要我另换些随侍你左右?你身子骨弱,总要有老道的人侍候着。”
那个时候,弥衣该察觉不对劲的。妻主何时关心过他的身边人呢?可恨他那时竟然被妻主的关切之语所迷惑,竟真以为妻主要与自己好好过日子了。
弥衣让小九退下了,他不忍心拂妻主的一片好意,有些为难道,“可是小九侍奉得还算尽心,若将他换走,他这般懦弱胆小,定又会遭人欺负。”
苒桦便笑,“你若是为难此事,大可放心,我给他另寻一个好去处便是了。”
妻主既如此说,想来已有周全的安排,弥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之后,苒府少了一个叫小九的仆役,多了一位叫明竹的侍夫。
这位“明竹”便是曾经的小九。只因这小九低眉顺眼时的侧脸,有三分像清乐坊里早已死去的明竹。
弥衣知晓时,小九已然改头换面,光明正大以侍夫的身份进了苒府,就住在离他不远、离苒桦更近的潇水苑。
弥衣险些昏死过去,他强撑着一口气找到苒桦,字字泣血的问她为何这般言而不信,明明答应过他的,明明说过不再找他的了!如今却弄了个假明竹养在府中!
苒桦看着弥衣,像在看不懂事的孩童,“你又要闹什么?我应允你之事不曾食言,那日我并未去寻他,眼下他的尸骨只怕都烂成泥渣了,你还有何可闹的。”
可你分明带了另一个“明竹”回来!
弥衣咬着牙,“那潇水苑的那个……”
“一时兴起罢了,总归他做小,你做大,他往后每日都要给你奉茶,你有何不甘?你不是说他侍候得周到吗,我便瞧瞧有多周到。”
弥衣被苒桦的理直气壮惊到了,他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离开时,失魂落魄。
事已至此,他只恨当初为何没有觉察小九与那明竹面容有三分肖似;恨那日为何心软,瞧见小九遭受殴打便将他留在身边;恨自己为何要带小九去给妻主送吃食,还夸赞他侍候得好。
只可惜,眼泪蜿蜒成了无望的浊苦之河,终究是覆水难收。
弥衣冷眼凝望着苒桦柔声安抚那个赝品,而后他毫不犹豫奔向橙红刺眼的火海。
无法收拢的水,那就烧干成灰烬吧。
“弥衣!!!”他听见了苒桦惊怒的叫声。可她怀里还揽着呼疼的“明竹”,又怎么顾得上弥衣呢。
灼烧的苦痛却未如期而至,弥衣被拉住了,那个人的力气很大,形销骨立的弥衣几乎一下就扑到了她怀里。
他惊魂未定的抬起头,从未在府上见过的生面孔,她是妻主的客人吗?
吴祎顺手掸去弥衣身上的飞灰,“干嘛,想把自己烤熟了给苒桦吃?几两肉够苒桦吃几口。”
弥衣一时无言,“……”
他想说不许这么说他的妻主,瞧见妻主阴沉恼火的脸色,弥衣又鬼使神差的闭上了嘴。呵呵,妻主又不是没长嘴,想说话自己会说。
苒桦的脸色更难看了。
“好了,别添乱了,回头真的烧糊了抠都抠不出完整的人样。”那人松开了扣住弥衣肩膀的手。
弥衣小声问,“你是……”
吴祎挑眉,“不重要。苒桦要盯穿我了。”
“……随便她。”弥衣满不在乎地说。
原来这条深不见底、一望无际的苦河里还困着其他人。
有人沉湎旧梦,溺毙于苦河,有人涉水而来,牵引下潜之人上浮。
作者有话说:
内容提要化用白居易的《长恨歌》。
第79章
苒府的火烧了半宿, 直到天明尚有黑烟盘桓在上空,黑压压一片。
茶摊前坐了些散客,纷纷议论起苒府这场突如其来的火来。
“那苒府的火说来真是邪门, 竟烧了一夜。”
“可不是嘛!我那邻人的远房亲戚在苒府当差, 可是听闻了些不得了的东西。你们猜是什么?”说话之人高深莫测的搓了搓下巴。
“你且别卖关子,直说来便是!”有人心急, “快说快说, 你今日这茶钱我付了!”
“嘿嘿,好说好说。”那人嘿嘿一笑,得了好处便也不卖关子了,“就说苒府最先起火的是那西南阁,那西南阁里头可是曾经住着个死人!”
“嗬呀,死人?!”听客们齐齐一惊。
“不错!听说那人曾是这苒府当今主家苒桦的心头好,偏生出身很是不好, 加之苒府早有一位贤夫,那贤夫还有了身孕, 这苒桦啊, 既不想背上负心之名,又不想承认对一个不干净之人动了心思,于是呢,便狠下心做了个了断——亲手杀了那人!”
“嘶——”听客们倒吸一口凉气,“这般狠心?这般绝情?你莫停, 继续继续。”
“谁曾想呢, 那人死后,苒桦反而生了悔意,便命人打造了一副冰棺,将那人的尸身封入其中, 就放在那西南阁。尸身毕竟是至阴之物,加之那人被心爱之人所杀也算是含恨而终,如此一来,那不见天日的西南阁便积了怨气。这火啊,便是那苦主化作了厉鬼点起来的,为的就是报复这无情无义、骗身骗心的苒桦。”
众人皆是一阵唏嘘,“你这莫不是瞎编的吧?这世上哪来的神神鬼鬼?”
“你又没见过,你怎知没有?”那人有些不大高兴地反驳。
“那你见过了?你就知道有?”
“嘿,我说你,莫不是故意找茬,哼,爱信不信!”
“哎呀,你莫恼嘛,我就这么一说!”
就在这时,有人冷笑一声,“一派胡言!”
只见茶摊上不知何时多了位从头到脚都裹在灰扑扑的袍子里的人,正是那人方才发出了不屑的冷笑声。
“你说什么?”讲苒府爱恨情仇相当起劲的那人瞪着眼睛,其他人也有些吃惊的看着灰袍人。
“我说你,一派胡言!”在众人的注视下,灰袍人又说了句,听起来很是有些怨恨。
“哟,什么叫一派胡言?我说的可是句句实话!”被当众这般不留情面的否决,方才滔滔不绝之人一下子恼了,拍案而起。
其他人倒不像她这般恼怒,反倒对灰袍人来了兴致,纷纷搡着那拍案而起的人赶快坐下,“看来阁下是知道些别的内情,不如与大家说道说道。”
灰袍人撂下茶杯,语气轻蔑至极,“那死的不过是个清乐坊里头的贱籍,苒桦怎会对他动心?杀了他不过是因为他生了旁的心思,竟挑拨苒桦与别人的关系,至于死了将他放在西南阁,更不是对他旧情难忘,只是那个下贱的货色不配走得安生而已。如今,那冰棺早就化了,人都烂得只剩一把骨头了,生前就是贱命一条,死后哪有力气与苒府作对。”
这话听着不由叫人发冷,众人皆有些不适,有人干巴巴道,“话也不是那么说,就算是清乐坊里头的,不也是条人命?”
一开始讲故事那人听过灰袍人的话后,十分不爽地扬着下巴,试图挑出灰袍人话语中的漏洞,“我方才所言可是我那邻人亲口与我说的,个中内情你又是如何得知?若非怨鬼作怪,苒府那滔天之火又是如何起的?我看你才是一派胡言!”
“那火自是……呵,懒得与你说道。”灰袍人说着起身便走。
“你这是心虚了吧?编不出来了,怎么,拆了我的台还想走?!”那人不依不饶追上去,一把抓住了灰袍人的袍子。
拉扯之间,灰袍人的袍子滑落,露出了半张被灼烧过疤痕狰狞的脸,有人吓了一跳,“这……”
“放手!你这贱民!”灰袍人仓促的遮住半张骇人的脸,恼火至极。
抓住她袍子的人吓了一跳,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为掩饰尴尬故作大度的摆摆手,“罢了罢了,原来是个烂脸的丑八怪,我今日便不与你计较了。”
灰袍人恶狠狠的剜了她一眼,走了。
“你们可有见过画上这人?”领头之人穿着刑狱司的玄衣,正是寒镜,茶摊上的茶客看过画像纷纷摇头摆手,“不曾不曾!”
方才话最多的人瞅了眼同样摇了摇头,刑狱司的人走后没多久,吃饱茶的她摇摇晃晃便往家里走去。
她家在十一巷,十一巷住的都是些布衣,巷子修得很是狭窄。她一边往巷子深处走,一边想方才见到的那幅画像。
那画像上的女姬年轻且容貌不俗,她若是见过应当不会没有印象。她想了一圈也没有想到有关此人的记忆,那便应该的确是不曾见过。
只是那人眉眼间有种与生俱来的傲慢,这副看不起人的模样瞧着让人恼火,又实在是似曾相识,仿佛她才在哪里见过。
在哪儿见过呢?
巷子另一头有人过来,巷子很窄,她下意识往旁边靠了靠,让那人过去。
那人走近了些,身上披着灰袍。是那个烂脸的丑八怪!她眼睛睁大了,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与画像上差异甚大的丑八怪就是刑狱司在找的人,她有一瞬间心惊肉跳,“是你……”
她只说出了这两个字便无法发出声音了。
寒芒闪过,一刀割喉。
她来不及捂脖子便气绝倒地,再不能言语。
“方才在茶摊,不是很能讲嘛。”匕首上的鲜血滴落,赵潭嫌恶的将匕首插进了那具还热的尸首的口中翻搅,“这会怎么不叫了,呵,贱畜。”
苒桦同样是贱畜。
竟为了个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几根的贱籍与她翻脸。
“苒惜君,这贱籍的东西看着就晦气,你何时能将这些个晦气玩意烧了!”在西南阁暗室待了数日几乎憋出病来的赵潭终有一日忍不住在苒桦到来时一脚踢翻了案几,上面放着明竹曾经用过的妆奁与香粉。
几乎须臾,满室就飘散着香粉的气息,苒桦的神情有些微恍惚。
赵潭闻着那香味就想吐,“真叫人犯恶心的香气……”她说着看见了苒桦脸上几近迷醉的表情,顿时神色一变,“苒惜君,你别告诉我,你真的对那个该死的贱籍动心了?那只是一个贱籍而已!”
对。只是一个贱籍而已。
这句话,苒桦无数次对自己讲过。可这一次不知为何,苒桦看着满地狼藉,忽然就不想再听见这句话了。
“是,我就是动心了。”她坦然承认。
“你疯了?!”赵潭神情错愕,“一个一身骚的贱……”
“你住口。你别忘了,西南阁是他的地方!你如今可还住着他的地方,休要再说这些!”苒桦厉声打断了她。
苒家能够在朱雀十六姓氏屹立不倒,自是有傍身绝学。苒家极善奇门工技,这座西南阁看似普通阁楼,实则地底下暗藏玄机,通往暗室的道路会随机关而变化万千,一不小心就会误入绝路,困死其中,要找到正确入口进入暗室绝非易事。
弥衣当初偷了图纸,有孕在身仍能走完几个时辰摸入其中已是意外。自那之后,所有图纸付之一炬,唯有苒桦记得其中上百种机关变化路径。
赵潭藏身于此无疑是安全的。至少短时间,刑狱司即便有所怀疑也拿苒府没办法。
不错,苒府是跟赵家有些利益往来,但那些利最后还不是一大半进了城主府里,城主府都没下令的事,刑狱司怎敢大动干戈查办苒府?
普通搜府,苒桦不是不能容忍,反正也是查不出什么东西来的。就看刑狱司有多大耐性了。她还不信刑狱司没有其他事情做,能一直调出人手来监视苒府动向。
只要委屈赵潭在暗室住上一段时日,待刑狱司找不到人,待城主府松了口,到时候赵家想翻身也并非难事。前提是,苒桦允许赵潭留在西南阁,躲过这段风波。
起初,苒桦是真的想帮赵潭躲过追捕的。毕竟是自幼的交情啊。
苒桦把带来的食盒放到了一边,她蹲下来试图将散碎的香粉盘到一起,重新收敛起来,但她失败了。
香粉轻飘飘的,飘散了一大半,地上就没剩多少。
这是明竹留给她为数不多的东西。
那么的轻,就像他咽气前的声音。
“惜君,不要像……赵女姬那样,不要成为她那样的人,你……会记得我的话吗?”
赵潭是怎么样的人?
她和赵潭从小一起长大,骨子里本就是同样的人。他在说什么啊,好笑,居然就用这种话跟她告别吗?还以为会听到诸如爱她之类的深情告白呢,不然他怎么心甘情愿让她挖开肚子的。
居然不是爱吗?真是个蠢货。蠢透了,怎么会有那么蠢的人。以为自己无怨无悔的善就能改变些什么?
苒桦想笑,但笑不出来。
而那时,她敷衍了事的点着头,还不知道自己杀死的究竟是什么。
香粉从苒桦指缝中溜走,苒桦突然觉得,她好像也不是很想将赵潭留在西南阁。
西南阁是明竹的地方。不应该有人来打扰他。
即便,这人曾经是她最好的朋友。
赵潭原本想发火,苒桦居然为了一个贱籍吼她,她从前哪里受过这种气?可她看见了苒桦的眼神,那是一种带着冷意的眼神。
赵潭隐约感觉到了不对,终于有了几分寄人篱下的自觉,她勉强笑道,“好了好了,惜君,我不说就是了,我帮你收拾……”
她伸手去碰地上的东西,还没够着,苒桦拍开了她的手,“别碰。脏。”
赵潭的笑僵住了。
“我是说,你不是嫌他是个贱籍吗,别脏了你的手。”苒桦如此解释。
赵潭勉强按捺住没发作。
那之后,苒桦如赵潭所料,欲向刑狱司出卖她。
为了报答好友这段时间的收留之恩,赵潭将苒府那位颇为受宠“明竹”引到了提前泼满火油的西南阁。
要怪就怪苒府自己存放那么多火油。
她只是顺手而已。
她成功借着走水引起的骚乱离开了苒府。只是外头定然布满了刑狱司的眼线,她若是想顺利脱身,原来的脸就无法再用了。
真是太可惜,只是烧了半座苒府。
不过火那样大,那个“明竹”应该也死在火海里了吧?
可转念一想,那得而复失的痛又怎么比得上半分她自毁容貌的痛?!
贱畜苒桦。
还有贱畜吴祎。
一个为了区区贱籍昏头,一个为了死就死了的贱民死咬着她不放。
那些贱民不过是吃完就撒毫无用处终其一生连几吊钱都卖不到的废物,竟也有人为这样的贱东西龌龊货出头。
赵潭扭曲的笑了,牵扯到了脸上的灼伤,痛极。
她碾了几脚地上的死尸,转身往另一处去了。
作者有话说:
才发现有好多小天使给我空投了月石!真的很有用!我可以用月石开图床放漂亮封面了!谢谢小天使的厚爱!
第80章
“初九, 冬衣与驱寒汤可都分发下去了?”苏狐撩开车帘问道。
不远处便是一片上雨旁风的筚门圭窬,蓬户瓮牖。里头住的都是贫寒的畸零户,这些人不乏有好吃懒做之辈, 每月都等着乐善好施的人家接济。
府中事务诸多, 也就只有他们内主心慈,每月都匀出日子来此行善。
初九望了眼很快便答道, “我瞧着都分发下去了呢, 内主放心,今日也出来半日光景了,我们先回府吧?”
往常内主也会来此布施,为家主积德消灾,可今日初九心中总有些不安,也许是家主彻夜未归,忙于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的缘故。
初九有些担心那纵火之人还在城中流窜, 万一撞着了只怕不好。
“嗯,也好。”苏狐正欲放下帘子, 有一衣衫褴褛之人跌跌撞撞跑来, 口中直嚷嚷着贵人莫走。
马车带着吴府的独特家徽,既是表明身份,亦是威慑,寻常可没有人不知死活的冲撞上来,初九心中生了警惕, 猛地将那横冲直撞的人拦了下来, “放肆!做什么!”
那穿着破布衣看起来有些年岁但满脸老实的寡夫被初九挡开后扑通一声跪下,对着吴府的马车便是一阵磕头。他涕泪横流,“求贵人开恩啊,救救我家孩子!我家孩子病重……”
初九叉着腰喝道, “你这人!孩子病重便去寻医,拦着我家贵人的车驾是何意!快让开,我家贵人要回去了!”真是的,晚了,家里熬的汤就要干了!
那老寡夫讷讷道,“可是家中没有银两……”
苏狐皱眉,手一顿,复掀开了些许车帘,“初九,给他些银两。”
从前赈济也是会给些许银钱的,但总有些好吃懒做的上午拿了银钱,下午便进了赌坊快活。
初九撇撇嘴,“谁知这人是不是编了瞎话就来诓骗银钱的?他说他的孩子病了就病了?”
“初九,莫要这般说话。”苏狐低声训斥了句。
初九虽有些不赞同,但到底给了那老寡夫一些银子,“行了,快走吧,拿了钱便快些带你家孩子去瞧病。”
谁知那老寡夫掂了掂银钱,竟涨红着脸摇头,“这些不够……”
“你这人!”初九气急,“我看你是诚心想要来赖钱的吧?”
“我那孩子生的是重病,唯有药王谷可医治,这些银钱怎够请药王出手?贵人若是不信,大可以随我去瞧一眼!”老寡夫梗着脖子道。
初九气性上来了,“嘿!瞧就瞧!你若是有半句谎话,莫说你得将这些银钱吐出来,还有,我定饶不了你!”
初九说罢才发觉自己不曾问过内主的意思擅自做了主,他心中惴惴,“内主,我……”
药王谷虽悬壶济世,但药王毕竟只有一人,寻常人家的确难以接触到药王。
苏狐思及此,撩开车帘下了车,“无妨,那便去瞧瞧,孩子若是真的病得很重,可随我马车去药王谷。”
“内主,风大,披上冬氅吧。”初九细心的帮苏狐披上大氅。
老寡夫大喜过望,连连磕头,不住的抹眼泪,“那可太好了……我的孩子有救了……”
“就是这里了。”老寡夫引着一主一仆行至一处破败的屋舍前,“这便是我家,我家孩子就在里头呢,贵人请。”
老寡夫推开门,示意二人入屋,屋子里十分昏暗,透着股说不上来的难闻气味。
“你最好是有个病重的孩子!”初九恶声恶气的说完先一步迈进了屋门,黑暗中一点寒芒闪过,初九瞳孔骤然放大,他嘶吼出声,“跑!快跑!危险……”
“初九!”苏狐一怔,下意识要去拉初九出来,一阵破风声却从身后袭来。
一声闷响。
那老寡夫寻了根竹竿,用力敲在了苏狐头上。第一下苏狐还有意识,砰、砰——
那老寡夫又猛地敲了第二下、第三下。
苏狐伸向初九的无力的垂下,他跌落在尘泥之中不省人事,干净的大氅登时脏污一片,血色缓缓从他的额角淌下,像一朵被揉碎的花。
初九全力抓住了刺向心口的匕首,扭头看见这一幕目眦欲裂,“内主!”
“好忠心耿耿的小忠仆,姓吴的倒是很擅长养狗嘛。”
这个声音……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可这个声音初九识得,家主千叮嘱万嘱咐,切不可让此人接近内主。
初九的手指鲜血淋淋,终究没有抵挡过锋利的刀尖,刀剑刺入心口时,初九呸道,“呵,比不得少籍令,丧家之犬也只会乱吠罢了……”
尖刀拔出,血花喷溅。
赵潭一脚踹开倒地的初九,“呵,这次我还有要事,就不跟死人计较了。”
老寡夫将失去意识的苏狐拖进来,嘿嘿的搓着手,“女姬之前允我的金饼,该给我了吧。”什么病重的孩子,自然是蒙骗人的说辞。贵人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些许救济银钱又怎比得上实实在在的金饼。
“自然。”赵潭笑了一下,将一枚金饼丢给他,“拿去。”
老寡夫眼冒精光,接过金饼立马放在嘴里咬了一下,“女姬下次还可以找我……呃你……”
尖刀穿心而过,一击毙命,老寡夫瞪着眼睛不甘心的倒下。
“呵,下那么重的手还想要赏,他可是真心想救你口中那病重的孩子,你竟敢这样对他,”赵潭捡起那块金饼用力塞进了老寡夫口中,她用刀拍了拍那老寡夫突起的颧骨,她阴恻恻地笑着,“喜欢,那就带着它去死吧。”
赵潭擦干净沾血的手,抱起昏迷不醒的苏狐,大步走出了门。
黑暗中,初九动了动,他爬出了门,血渍一路蜿蜒,他用尽全力,放出了信烟。
但愿家主能看到……
吴府的信烟在上空炸响。
苏蕴凌抬头望向上空,看到了一朵散开的彩色烟云。
“怎么了?”蓝梦泽察觉到苏蕴凌动作,也抬头看了眼,“这是……”
“向长明求救的信烟。”苏蕴凌神情凝重,这信烟不到性命攸关之时绝不会发出,只怕是阿弟出了事,可在这朱雀城中,谁敢对朱雀刑官的赘夫下手?
苏蕴凌起身告辞,“抱歉,我可能要失陪了。”
“等等,我同你一道。”
“可是你的腿伤并未痊愈……”
“不耽误骑马。”
苏蕴凌有些诧异蓝梦泽的坚持,蓝梦泽何时关心起吴府的事了?眼下显然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苏蕴凌在仓促之中叮嘱,“你自己小心,到时候我也许顾不上你。”
苏狐是被一阵异样的凉意惊醒的。
“醒了?”赵潭手里拿着浸了水的帕子,擦掉了苏狐额头上半干的血渍。
头疼欲裂,苏狐眯了眯眼睛,看到那张半边脸被灼烧过的面孔,即便这张变得面目全非,上面的神情还是一样让人厌恶,“……赵潭?你想做什么?”
“还记得我。”赵潭似是心情极好的笑了一笑,“看来你这三年应该时常想起我。”
她伸手要摸苏狐的脸,苏狐躲了一下,没躲开。
湿热的指尖颤抖着肆无忌惮的滑过光滑冷凝的肌肤,赵潭眼中满是回味的兴奋。
苏狐的双手被缚住无法动弹,他忍耐着脸上的不适,“……你先扶我起来。”
“嗯?真主动,这么迫不及待想要投怀送抱?”赵潭伸手拉起他,手顺势捏住了他的腰,穿着冬衣都那么薄的一片,令人爱不释手。
“赵潭,你想多了。是我要吐了。”苏狐神情冷淡,眼中是难以克制的厌恶,“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心。你到底想做什么? ”
赵潭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她松开了钳制在苏狐腰上的手,她抬手扯了扯兜帽,遮住半张狰狞的面容,几近歇斯底里,“恶心?我恶心?还不是你那好妻主逼我至此?!你竟敢说我恶心?”
“善恶有报,是你咎由自取。”比起赵潭的愤怒,苏狐异常平静。
“我咎由自取?我做错了什么?!我生来就是赵家独女,我的母亲是朱雀城的籍令官,我是少籍令,我将来也应该是人人敬仰的籍令官!这一切都叫你那好妻主毁了!若非她指使宋太平那个贱女人去击鼓鸣冤,我赵家、我赵潭何至于此?!那个宋太平该死,那死的不过是一个跟人私奔的贱骨头,区区贱民,家里生出那样丢人现眼的东西不自戕便罢了,还竟敢与我赵家叫板!你那好妻主更该死!吴赵两家本可共享荣华,她却偏生要帮着贱民对付赵家!”
“和长明没有关系,你嘴巴放干净点。”苏狐的声音冷了下来。
“哈,给人睡了三年就是不一样了啊,这般维护你那好妻主,怎么着,真觉得人家看得上你?她知道你是个下贱淫/浪的货色么?一身骚的狐狸真以为自己披上裙帔洗手做羹汤就是下凡的仙子了?还是说,她就喜欢你这样的荡夫?”赵潭满脸扭曲怨色,口不择言。
苏狐的呼吸一滞,胸口微微起伏,旋即很快镇定下来,他反唇相讥,“我若是下贱淫/浪,那对我念念不忘的你更是贱到骨子里了。”
“你!”被点破的赵潭勃然大怒,扬手打了苏狐一耳光。
苏狐的脸偏了过去,撞到了阑干,他从阑干缝隙看到了下头的景致,这里是……望鹤楼。望鹤楼底下已经聚集了一群人对着上方指指点点,人声吵杂叫人听不清,苏狐吞下喉咙里的血沫,“你究竟想做什么?”
赵潭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十分诡异,“我无路可退了。”
她原本想趁着走水之乱出城,那狡诈的刑狱司却反应甚快,即便城防司抽调了大部分人手前去救火,城门口却还是部署周全,甚至有不少城主府的私兵。
一看就是吴祎那个贱畜的主意!
这个贱畜是打定主意了要和她作对!
赵潭恨得咬碎了牙,无奈街上还有搜捕的犬牙,她只好藏进肮脏的贫民窟,却意外撞见了吴府的马车在这附近。
里头坐着的还能是谁。
那个曾经该赘给她,后来却又悔了婚赘去了吴府的苏狐!
那一瞬间,赵潭觉得老天都在帮她。
她既然无路可退,别人也休想好过。
赵潭扯过苏狐的头发,体贴的抚了抚他半边红肿却依旧漂亮得不像话的面颊,“你当初不愿意入我赵府,现在还不是落到了我手里?你说,你若是当众失节,令你那好妻主蒙羞,她还要不要你?”
作者有话说:
内容提要引用刘禹锡的《杨柳枝》。
不知不觉居然写了80章!前排随机掉落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