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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雪花。

冬日的雪花肆意亲吻着风雪中交颈相依的两人。

冬日既临,三春不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从被赵扶鸾送给玄武谢家, 孙常安便没想过自己还会有回到朱雀城的一日。

尽管孙常安有种预感,他的肚子安生不了几日了,但能归于故里, 也是好的。只是, 他一直都没有见到贞男。回城路上,他数次提起想见贞男, 都被朱雀刑官回绝了。他满肚皮都是针, 几乎无法动弹,只能躺在马车里头,隔着帘子听着贞男与朱雀刑官说话的声音。

有一次贞男小心翼翼的问起了他,朱雀刑官只言说,此事待回城后再说。

他听见了贞男有些犹疑,“可……”

“贞男,你不信我吗?”

贞男语气急切, “我信!”

“贞男,那天你没有说完的话, 再对我说一遍吧……”

一阵风惊掠过帘子, 微微露出一角缝隙,孙常安从缝隙之中看见了共骑一乘、姿态亲密的两人。

帘子很快又重归原位,药王寒朝夕不许孙常安见风,特地让人加固了马车的帘子。

那须臾间,孙常安看见了贞男微红羞怯却难藏欢喜的脸, 贞男却一无所觉, 与朱雀刑官低声私语。

孙常安有一瞬的出神。贞男好像长大了,他不知道贞男与朱雀刑官如今是何种关系,他怎会与朱雀刑官相识呢。

贞男是他养大的孩子,他了解那个孩子, 若非真的心动,怎会答应共乘一骑。赘男与女姬如此亲密,是十分冒失的,贞男不可能不知晓,却还是如此做了。

可朱雀刑官又是看待贞男的呢?孙常安心里有疑虑,他还是想在身故前见贞男一面,与他说些话。他手里头还有私产,他要死了也不用顾忌着赵扶鸾了,那些私产叫贞男拿去,他在朱雀刑官面前也不用事事看人脸色。

寒朝夕与孙常安讲了一通开腹的利弊,发现这人好像没有认真听,命悬一线了还能分心想其他事情,寒朝夕觉得这人也是奇了。

不愧是经受过赵谢两位家主磋磨的人,心境真好。

“如何,你可思量好了,是开腹,还是不开腹?你腹中东西,若是取出,有三成可能痊愈无恙。”

孙常安仿佛才回神,他慢慢的摇了摇头,声音很轻,“……算了。我肚子上的疤,已经够多了。”

再者,一副残躯何必浪费药王神药呢。开腹三成活,那便是七成死。即便活下来又如何,他又能去何处呢?他活下来亦是累赘,贞男会遭人戳脊梁骨,会说他有个辗转经手了几任妻主的放荡生父。

寒朝夕其实有预感这人会拒绝,她从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选择断药等死的病患。为医者,当救死扶伤、悬壶济世,能救一人则救一人。但寒朝夕不是不能明白一些病患的顾虑。

就如孙氏,即便开腹了,他也未必能活下来。况且就算他十分幸运的活了下来,未曾死于开腹,他日后又该如何呢?从赵扶鸾到谢玉珩,再到吴祎,一个赘夫转手多次,市井之人的唾沫星子便足够将他淹死了。

一时没有死于病痛,也会死于人言。

对于孙氏来说,只怕是与其最后困于流言蜚语之中,还不如现在声名还不算糟糕时走呢。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孙常安遗憾的等待着自己的死期。他只叹还是没能看见贞男,没有确认他的安定,心里头总有那么一些不甘心。有人走了进来,是朱雀刑官。孙常安下意识抬起脖子去看她的身后有没有跟着贞男。

没有,朱雀刑官是自己来的。

孙常安不知道朱雀刑官会说什么,他原以为朱雀刑官或许会劝他开腹,不过她没有提起这事,只是有些漫不经心的说起贞男心悦于她。

朱雀刑官那副散漫的态度,孙常安心下已有不安,他本是想祈求她贞男若是入了吴府,她待贞男好一些,吴祎打断了他的话。

“我已有赘夫。”

孙常安怔住了。是了,朱雀刑官是有赘夫的。几年前与当初还是少刑官的吴祎结亲的那个孩子,险些成为赵潭的赘夫,赵扶鸾与他提起过,还有些不高兴苏家的突然变脸。

他怎么就忘记了呢?孙常安旋即意识到,若朱雀刑官已经有家室,贞男就做不了长赘夫,那便只能是侍夫,亦或是无名无份的外室。

孙常安嘴唇抖动,“你……你要让贞男做侍夫吗?”他太知道一个侍夫的日子有多难过了,若是遇上喜怒无常、喜新厌旧的妻主,只怕一生便蹉跎于怨恨之中了。

孙常安甚至不敢提起外室,他怕给朱雀刑官提了醒,除却抬进府的侍夫,还有更轻易就能打发的外室。他怕贞男遭到如此对待。那个孩子已经够凄苦了,赵家不会庇护他,他死后,只怕贞男便真的如同浮萍般无依了。

孙常安看见朱雀刑官弯了一下唇,那样的笑意,孙常安没由来的生出一股冷意,下一瞬他的冷意被印证了。

“你忘了吗,贞男是如何离开赵府的。”朱雀刑官微笑着提醒孙常安,似乎对他的健忘深感意外。

贞男因为失贞,而被赶出了赵府。一个失贞的人,别说妄想做赘夫,便是做侍夫都是不够格。像吴氏那样的大家,怎会要一个不洁之人进门。

冷意从四肢蔓延,孙常安艰涩的发出声音,“你要贞男做……做你的外室……”他的声音几乎不成调。

朱雀刑官摇了摇头,“怎么会是我要呢,他那样心悦于我,想来,也是乐意的,不是吗?说不定,还会十分感念我能让他做个外室。”

朱雀刑官说着微微俯身,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异光,“啊,对了,你想知道,那天夜里让贞男失贞的人是谁吗?”

孙常安瞪大了眼睛。如果贞男没有失贞,他没有给他那一巴掌,贞男或许就不会这样轻易的与人交心……可哪有那么多如果呢。若是没有那一出,他未能将贞男逐出府,去玄武城遭难的便是贞男了。孙常安对那占了贞男清白的女姬心绪十分复杂,朱雀刑官骤然提起此事,孙常安没有来打了个寒战。

朱雀刑官的语气轻柔而令人惊悚,“是我啊。不过,此事贞男全然不知,还将我当作救命恩人,他将一颗心捧到我面前来的样子,当真有趣。”

寒意几乎将孙常安冻得说不出话来,他四肢发僵,腹部的绞痛比起心头大骇来微不足道,孙常安喘着气,“你骗了他!你骗了他!你……你不能……”

“不,我能。你当我为何要告诉于你,左右你也要死了不是么?我毕竟舍不得叫贞男伤心,这些事情不说又着实憋得难受,你既是贞男的父亲,父替子受痛也很有意思不是么?”

原来,朱雀刑官亦是有两副面孔之人。贞男落在了她手上……孙常安几近绝望,他说不出话来,却又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孙常安灰暗的眼瞳里慢慢的聚起了微光。

朱雀刑官淡笑着看了会孙常安痛苦的神情,似不屑再与之废话,转身离去。

寒朝夕再问孙常安是否开腹时,有些意外这人竟改了主意。

寒朝夕推开门出来时,只见吴祎坐在廊下,手里摧残着她放在外头晒太阳的心肝和事草。

她已经为孙常安开腹取出了挤压脏器几乎撑破肚皮的数团孕囊。那个乌狩还真是,什么猛药烈药也敢往人嘴里喂,硬是将好好的人弄成了一副鬼样子。听说乌狩还曾经师从风辛夷,风辛夷一代名医,仁心仁术,却不想教出了这么位劣徒,还为此丢了性命,医者当真是高危行当……

吴祎听到动静,扭头看向寒朝夕,还未说话,寒朝夕便知道吴祎要问什么,她叹了口气,“已经取出来了,那人还睡着,有我的药童在里头照应,只是能不能捱过这几日,还要看命。”

吴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手却不慎揪断了几根小葱,她若无其事把断葱用脚尖踢远,寒朝夕眼尖的发现自己的心肝和事草秃了一块,她几乎想大叫,顾忌到会惊吓到屋里的病患又硬生生忍住了,“我就这么一盆养活了的和事草,你能不能给我留点。”

“什么和事草,不就是小葱吗,街上一钱一把。”

吴祎轻飘飘的话狠狠刺痛了什么草药都种得活,唯独种不活小葱的寒朝夕,寒朝夕黑着脸夺回自己的盆栽小葱,“你不懂,那是外面的小葱,和我的小葱不一样。”

吴祎盯了一会那盆有些蔫巴的小葱,“你不是药王吗?药王谷的草药漫山遍野,你为什么种不活几株小葱呢。”

在寒朝夕的印象里,吴祎鲜少表露出类似于困惑、疑惑的情绪,她好像是真的为这个问题感到困惑,但她在意的真的是几株小葱吗?

寒朝夕轻巧的将话头抛了回去,“你是刑官不是也有无能为力之事吗?”手握强弩精兵之人尚有难敌之事物,她虽为医者却终究不过是肉体凡胎,又怎么能保证孙氏一定活下来呢。

吴祎挑挑眉,没再说什么。倒是寒朝夕起了些探究之意。

“他本并不答应开腹,你到底同他说了什么,让他转了心意?”寒朝夕说不好奇是假的,只是要忙于孙氏开腹之事,来不及问询。

“没什么,一些要挟的话罢了。”的确是一些要挟的话,正正好踩在孙常安的死穴上。

那段交谈对于两人来说,大抵都不算愉快。

一人违心,一人痛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寒朝夕对于孙常安的遭遇, 其实多少有些唏嘘。这人答应开腹时,嘴里曾喃喃什么 ,寒朝夕靠近了才听清楚, 这个憔悴干枯的人是在问, 这一次有止痛汤药吗?

寒朝夕有些诧异,她告诉他, 当然。止痛汤药用的又不是什么十分昂贵罕见的草药, 她的药园有的是,没必要让病患活活遭罪。

寒朝夕记得,听到有止痛汤药时,孙常安的眼睛瞪大了些,他怔愣了半晌,寒朝夕才听见他说了声多谢。

谢什么呢,因为从前被短缺过, 所以即便这是自己应该得到的,也要感激涕零吗?

寒朝夕听见吴祎的话后, 不由得对孙氏生起几分怜悯, “可他不是你的新欢吗,你怎么舍得要挟他?”

“嗯?”吴祎这回终的一巴掌实实在在落在寒朝夕身上,把寒朝夕打得跳起来躲开,“啧,你到底是用身体的什么部位得出的结论, 真是的, 你通药性九分,通人性只有一分。”

寒朝夕搓搓自己被打的地方,寻思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流言,把朱雀刑官和孙常安说得有鼻子有眼, 连带着她那几个小药童闲暇时总也忍不住窃窃私语,还将朱雀刑官几年前流连勾栏的风流往事也拣了出来,她这段时日耳边就没消停过。

“走了,还有事。”吴祎哪里知道寒朝夕的腹诽,她告别完便匆匆离去。

寒朝夕看着吴祎大步离去的背影,知道她没有说谎。因为赵家与外城勾连之事,这几日刑狱司应当忙极了,连带着她的族妹小寒镜都见不着人影。

可怜见的,小寒镜当初因受不了学医,遂弃医从武试图去过潇潇洒洒的日子,如今倒好,刑狱司的差事多得能压死人,感觉更加命苦了呢。

刑狱司的确忙极了。蓝鹤嬴意已决,要将野心勃勃的赵家彻底铲除。赵家在朱雀城盘踞多年,与之有利益往来者不计其数,要拔除这样的庞然大物,其中便少不了有脏活累活,自然会交到刑狱司手中。

与外城勾连,暗中输送大量孕果维持万载楼运作,以此换取谢家助力之事,赵家不认。凭借籍令官的便利,暗中篡改良藉,将良藉变更成贱籍,“名正言顺”拐卖朱雀百姓之事,赵家亦不认。

赵家始终不认为蓝鹤嬴会因为区区死了些平民,就对赵家开刀。如果蓝梦泽没有在玄武城受伤的话,也许蓝鹤嬴真的会放赵家一马,至少不会赶尽杀绝。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朱雀刑官护主不力,该罚,但朱雀刑官还算听话,没有惦记不该惦记的东西。

赵家就不一样了,世代占着籍令官的位置,如今还垂涎城主之位,玄武城已经将赵家卖了个彻底,往来账册如今就堆在蓝鹤嬴的案头。

这份账册,刑狱司亦有一份。账册上的数额令人咋舌,上头每一笔进项都意味着有朱雀人沦落万载楼,最后成为死葬林的一具枯骨。

宋言只比那些无法回家的冤魂幸运一点点。

宋言的尸身被送回了宋家,宋言的母亲宋太平知晓真相后,当日便登了鸣冤楼,撞响了鸣冤钟,长钟震荡,宋太平字字泣血,要赵家给个交代。

将宋言带走的花满玉虽死,但她的义母花芳林还在。她跟了赵扶鸾多年,深得赵扶鸾信任。

宋言失踪最初,宋太平不曾报官。那日,成衣铺的掌柜想给宋言说一门亲事,让宋言赘给那个曾经将赘夫打死的万长姬,宋太平用一板豆腐将那掌柜砸得鼻青脸肿,两人扭打了一番,最终是常年拉磨的宋太平略胜一筹。

宋太平那日买了肉回去。她的孩子太苍白、太瘦削,叫人觉得这样好欺。宋太平让赘夫方氏将肉炖了,两人守着热了又冷、冷了又热,最后都看不出样子来的肉菜,一直等到了夜半都不见宋言回来。

从方氏躲闪的目光里,宋太平猜测,他一定又允准宋言出门听戏了。戏坊里不三不四的人多的是,宋言或许是宿在谁家了。

宋太平摔了碗筷,她心想,爱回不回,不回来正好,少养一张嘴。

宋言离家几日后,不知道怎的,外头都说,宋言与人私奔了。宋太平出摊卖豆腐时,有人晃晃悠悠的来了。

是成衣铺的掌柜李叁青,前几日才与她吵过、动过手,想来不是来关照自己的豆腐买卖的,宋太平皱起眉,李叁青浑然不觉似的,她笑嘻嘻的道,“你这豆腐看着倒是白净,怎的你家宋言却做出这般丑事,我可听说了,他与人私奔!怎的,瞧不上万长姬,原是已经暗中与人苟合了?你若是早说你家宋言是个烂货,又何必费了我的口舌?还是说,吃了你家豆腐,都会做出那般龌龊事?”

毫无意外的,李叁青又吃了一板子豆腐,被打得鼻血直流。

这一遭之后,宋言与人私奔的事情却传得更广了,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宋太平想起前阵子宋言总是要胭脂水粉的钱,成日敷粉抹面。

他或许真的与人跑了,否则怎的数日也不知道托人带个口信。

宋太平心下不由有些恼怒。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养大的孩子一声不吭撇弃家中亲人,还要让亲人蒙羞。既然走了,就不要回来;既然憎恶这个家,那就滚得远远的。这般有骨气,他宋言就算是饿死在外头,她宋太平都不会掉一滴眼泪。

报官,在邻里看来,无疑是坐实了宋言与人无媒苟合的私奔之事。宋太平不想管宋言了,就当没有这一个孩子。但赘夫方氏一直与她闹,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宋太平心烦意乱,最终还是报了官。

宋太平记得她听见宋言还带走了方氏陪赘镯子时的勃然大怒。她好像真的不了解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似乎不打算回来了。

哈,最好永远都别回来了,不然……所有的不然在看见陷于长眠的宋言时都成了灰烬。灰烬中还有一丝未熄灭的火星子,飞溅到了赵家的门庭。

赵家起初不以为意,而后城主下了铁令——赵家牵涉多起案件,赵家满门需羁押候审。火星子烧了起来,风光了半辈子的籍令官赵扶鸾下狱时还穿着鎏金的官袍,围观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然而,赵潭或许是有所察觉,赵扶鸾羁押当日,未见赵潭踪影。

追捕令已经发出,朱雀城全城戒严,可以确定赵潭并未出城,仍在城内。赵潭藏了起来,抑或是……有人藏匿了赵潭。

赵潭一日不曾归案,便始终存着变故。若是先料理了赵扶鸾,赵潭或许会鱼死网破,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赵扶鸾也吃准了这点,即便身在刑狱司里,仍旧有恃无恐。

青璎与寒镜并肩走出地牢暗道,她们二人刚审过赵扶鸾,但并未得到些有用的消息。

“赵潭的下落,她半个字没有吐露,那几条罪名她亦不认,她说都是花芳林所为,花芳林利益熏心,这才偷窃了籍令官的印子,以她的名目犯下恶行。”青璎拧着眉,有几分忧心。

赵扶鸾压在五重狱中,这人十分狡猾,将所有罪名推到了一直近身服侍她的花芳林身上。那个花芳林倒也是个忠仆,直接便认下了这些罪名。单是一条勾结外城便足够叫这人死无全尸了,这人像是豁了出去,不管不顾的都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若是赵扶鸾那边咬定了与自己无关,赵潭又一直无法归案,只怕僵持下去真要叫赵扶鸾逃过去。

“板上钉钉的事情,她赖不掉,你能不能别垮着脸,年纪轻轻的看起来一把年纪。”寒镜黑眼圈很重,熬了几个大夜比对完赵扶鸾做出来的阴阳户籍她已经十分疲惫,她打了个哈欠强忍着困倦,“这个赵长姬也真是够歹毒的,把良藉更改成贱籍,贱籍又被销毁成无名氏,难怪可以掩藏失踪人数。”

因为困倦,寒镜的声音不似平日里中气十足,感觉站着都要睡着了呢,这样怎么去见师尊。青璎没恼怒于师妹的戏谑,她摸了摸袖袋,掏出盒香膏,“要吗?点于水沟穴,可以醒神。”

寒镜接过,打开闻了闻,黄玉色的香膏散发出清凉馥郁的甜香,寒镜指腹沾了些点在水沟穴,油润的香膏很快化开,呼吸间都是沁凉的,似乎确实没有那么困倦了。

“有这好东西你不早说。”寒镜揣进自己袖中,“哪来的。”

“你也没问啊,也是我人好,见不得师妹瞌睡出丑,”青璎微笑,在寒镜发怒前回答她后面的问题,“从白虎城来的香膏,还有个有意思的名字,叫作‘冰肌玉骨’,这些日子可是紧俏时兴得很。”

“白虎城?倒是不奇怪了,白虎城的香料向来远近闻名,下回我随师尊去白虎城,定要去那传闻中的千香会见识一番。”

“嗯?这不对吧?去玄武城是你,去白虎城总该轮到我了吧?”

“玄武城你后来不是也来了么,再说了,师尊说了,你要留下来坐班。”寒镜冷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走到了刑官的文牍处,看见洒落一地的簿册后,双双怔住了。

吴祎坐在那堆乱七八糟的簿册旁,神情看起来……很奇怪。她甚至没有察觉她们二人的到来。这十分反常,十分不应该。

“师尊……”寒镜轻声唤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吴祎回神, 对上了寒镜和青璎透着担忧的眼睛,吴祎有点勉强的牵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没事。赵扶鸾那边如何。”

“有用都没说。”无论是赵潭的下落还是所犯恶行, 赵扶鸾都并未吐露分毫。鉴于赵扶鸾如今还未被正式褫夺籍令官的身份,刑狱司并未对她动用刑罚。若是用了刑, 刑罚之下, 赵扶鸾未必有那么硬的骨头,只是师尊向来不喜动用重刑。可对于狡诈之人,或许施加于其身的严厉惩戒方能令其吐出真言?这话青璎没有说出口,她迟疑片刻,只是问道,“要用刑吗?”

“不必了,我亲自去一趟, 不用跟来。”吴祎走得很急,地上的簿册还未来得及收起, 寒镜和青璎两人习惯了整理簿册, 都蹲下来收拾。

这些簿册记录的都是赵家与朱雀城其他氏族往来的明细,是从赵家的密室搜出来的底本,因着数目繁多,牵涉甚广,时间有限, 刑狱司只着重盯了几家一向与赵家交往甚密的。

诸如魏家与苒家, 朱雀城十六姓中,这两家尤其亲近赵家,赵、魏、苒三家,几乎世代都扭在一起。若说赵家从谢家得到的好处是肉汤, 赵家吃肉,魏、苒两家没少跟着喝汤。

青璎盯着一本摊开的簿册,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师妹……”

“干什么?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师妹师妹。”寒镜有些不耐烦,她还没有察觉到青璎的异样,下一瞬,青璎将簿册放到了寒镜面前,手指点在其中一处,“这里。”

寒镜看着青璎点出来的地方,久久未语。

她想,她大概知道师尊方才为何失态了。这簿册是赵扶鸾留的底,并不是明面上那本被各种名目粉饰遮掩的“假账”。这簿册上不光有往来的明细,还有对应的私印。譬如赵家流向苒家的钱帛,数目后头便有苒桦的私印,留下私印,既意味着苒桦认可这笔进项,苒家的的确确拿了赵家的好处,也意味着苒桦默许自己留下把柄。

但方才青璎拿来的那本簿册,数目之后都落着一个印,只有“见”字。朱雀城中唯有权贵方可以玉刻字成印,而四大姓之一的苏家,如今掌家人苏长姬苏见,苏蕴凌和苏狐的母亲,名字中便有一个见字。

苏家亦与赵家有利益往来。而且,可以追溯到数年前。这本簿册几乎囊括了赵苏两家数十年的金钱交易。

那么,将一些报官无门的朱雀人“卖”去玄武城,苏家有没有分得一杯羹呢?

苏狐是朱雀刑官的赘夫,苏家,如今可是朱雀刑官的夫族。

一直在追溯罪恶的人,骤然发现自己原来早已经与罪恶的泥沼共生,千丝万缕无法斩断,会作何想法呢?

从进来五重狱的那时起,赵扶鸾就在想这个问题。自诩清流的朱雀刑官要用多久发现那套触目惊心的簿册呢?那么聪明的孩子,发现时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五重狱的门被打开时,赵扶鸾听到动静没有回头,她笑了一下,气定神闲,仿佛不是对着将她下狱的人,而是多年老友,“你来了。”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赵扶鸾不紧不慢,她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坐姿,手腕上的铁链发出哗哗的声响,“你那两个学生不成气候,你这个当师尊的也很沉不住气嘛。想问什么?问赵家和苏家是什么关系?啊,我想想,用朱雀刑官这样自以为是之人的话来说,大抵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毕竟,你那赘夫苏狐当年差点就进了我赵家的门,不过差那么临门一脚。赵家不要的东西,朱雀刑官用得好吗?”

赵扶鸾以为她会反驳,会说些什么,若是她反驳了便正中赵扶鸾下怀。在五重狱的这几日,她可准备了太多足够刺痛朱雀刑官的话,却不想对方什么都没说。赵扶鸾只听到了靠近的脚步声,她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就被拽住头发扭了过来,脸上挨了清脆的一巴掌。

这巴掌未必能对身体造成多大伤害,却极具羞辱意味。还从未被人扇过耳光向来只有她扇别人的赵扶鸾死死的瞪着吴祎,眼睛像要喷出火来,吴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没有犹豫的,又给了赵扶鸾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方才那巴掌还重,赵扶鸾身体歪在墙边,耳边有一瞬间嗡嗡直响。她吐出一口血沫,恼怒到极点反而笑了出来,“朱雀刑官就这么点本事?”

在赵扶鸾的视线里,朱雀刑官好一会没有动弹,她像站在原地思索什么,又像是陷在什么回忆之中,而后朱雀刑官往手上戴了什么。

赵扶鸾还没有反应过来,腹部便爆开前所有未有的痛楚——朱雀刑官一拳砸在了她的腹部。

有好一会,赵扶鸾都无法动弹,她冷汗涔涔的靠着墙,捂着腹部,“看来,你并不想知道苏家……”

“谁告诉你,我是来向你求证什么的。”

赵扶鸾试图抬起眼睛去看吴祎的表情,辨别她的话,冷汗滴进赵扶鸾的眼睛,她还没得及看清什么,一拳又落在了她身上。

因为剧烈的疼痛,赵扶鸾的身体下意识蜷缩起来,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十分恍惚,赵扶鸾有瞬间甚至觉得自己会被发了疯病的吴祎打死。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扶鸾涣散的意识慢慢回笼。

“一个人极限,是十八拳。我刚才只打了你八拳,一半不到。”

赵扶鸾听见了朱雀刑官平静到趋近冷酷的声音。

朱雀刑官对赵扶鸾的惨状视若无睹,总结性的吐出了两个字,“废物。”

赵扶鸾浑浑噩噩的目光落在吴祎的手上,她的手上戴着精铁骨扣,森冷的寒光让赵扶鸾下意识一激灵,她粗重的喘着气,劫后余生般,“你、你敢对我用刑,你就不怕……”

“你错了。刑狱司的刑罚都是记录在册的,‘拳击’可没有收录在册,又怎么算是刑?”朱雀刑官摘下染血的骨扣,当啷一声丢开,慢条斯理的擦着手指上的血,“我们这样,最多算是械斗。哦,不对,你也可以理解为同僚之间政见不合的斗殴,赵籍令官,这是很常见的,请不要多心。不过,我确实很少殴打长辈,除非忍不住,实在是不好意思,前辈受着吧。”

赵扶鸾好一会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牙齿不受控制的磕碰在一起,后知后觉自己下错了棋子,而对方是一位一言不合就会掀翻棋盘的妄为之人,她闭了闭眼,复而睁开,“……你当真是像极了吴临,你母亲是城主府的好狗,最后还不是折在主人的手里,你再忠心耿耿,为城主府排除异己又如何?你以为城主府会记得你的忠心吗!蓝鹤嬴就是一个不择手段的贱人,今日她要你,你便是称手的好刀,来日她若弃了你,你便是废铜烂铁!”

与赵扶鸾几近嘶吼的激动不同,吴祎从始至终镇静非常,“烂人少说别人。刀也好,废铜烂铁也好,我都是吴祎。排除异己?谈不上,只是,有教养的人在路边看到垃圾,都会随手把垃圾捡起来丢回秽物篓里,仅此而已,老垃圾。”

赵扶鸾的面目有一瞬间扭曲,吴祎的下一句,让她更加面目狰狞,“小垃圾不藏在魏家,就藏在苒家对么?”

看到赵扶鸾僵硬的表情,吴祎便知道,她说中了。

没再管赵扶鸾,吴祎转身离开五重狱。却在转角,碰到了出乎意料的人。独身前来的蓝鹤嬴,也不知道她在五重狱外听了多久。

蓝鹤嬴并没有解释自己听墙角的行为,她打量了一下吴祎溅到了血点的衣服,“你刚才打姓赵的了?”

“我说没有,城主信吗?”不信的话,何必明知故问。

蓝鹤嬴对吴祎的冷淡不以为意,“打得好。”

吴祎诧异的看了一眼她。蓝鹤嬴笑了笑,“姓赵的说我是贱人,打她几下怎么了。再说,谁知道她是不是自己撞成这样,给我演苦肉计。这样看着我,是觉得,城主应该公正无私、正气凛然吗?”

那撞得很狠了。

“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会包庇下属斗殴……是出了什么事吗?”蓝鹤嬴踏足刑狱司,本身就不常见,何况是这个节骨眼。

蓝鹤嬴露出了一个很微妙的笑,她有时候觉得吴祎亲近,亲近到像自己人,有时候又觉得吴祎很疏远,好像无论城主府开出什么样的价码都不为所动、无动于衷。吴氏有抗衡蓝氏的能力吗?或许有,但吴祎的态度始终明朗——她对城主之位根本没有兴趣。

“没有出什么事。只是来告诉你一声,有些事情还是点到为止。四大家已经去了赵姓,再少一支,可就太不像话了。就这件事,至于其他的,你想杀就杀,不必与我汇报。”

刑狱司终年弥漫着森冷之气,蓝鹤嬴没有久留,说完就走了。她的话可以说得上明示了,苏家不能动,赵家随便杀。

按理说,蓝鹤嬴若想传达什么,只需差遣身边副官来就好了。但不巧的是,蓝鹤嬴所言涉及到了苏家,而副官苏蕴凌又是苏家的人。

不过,蓝鹤嬴身边并不是没有其他可用之人,却还是亲自来了。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只是眼下,吴祎没有时间去思索,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便让青璎与寒镜点了人,往魏家与苒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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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魏褚还在清乐坊寻欢作乐, 下人便慌里慌张的来报信了,说是刑狱司司直青璎带了人搜查魏府,说魏家有窝藏要犯之嫌疑。

“窝藏要犯?呵, 刑狱司的那位真是愈发荒唐昏聩了。想查便查个够, 反正人又不在我这。”魏褚冷笑一声,摔了杯子, 跪在她脚边的清乐坊舞僮大气不敢喘, 魏褚眯着眼看着那个舞僮,“你抖什么。”

舞僮不敢说话,抖得更厉害了。魏褚的恶名在舞僮之中早就传遍了,这人心情不好时,就喜欢折磨人为乐,常有舞僮在陪侍她后身上就变得伤痕累累,曾经有个叫碎玉的舞僮便是叫魏褚逼得自阉求生。

他心中千祈万求, 祈求魏女姬今日千万别点到自己,被点到后他又祈求魏女姬今日心情好些。

事与愿违, 心情很坏的魏女姬的把他的脸按在了地上, 满地碎瓷。

脸应该是划烂了吧……舞僮感觉的脸上除了痛和痒,还有些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液体淌了下来,眼前黑红一片。如果祈求魏女姬心情好些无用的话,那他祈求魏女姬的坏心情能短暂些。

他有些茫然的想, 他没有第二张脸可供魏女姬玩乐了啊……

刑狱司对魏苒两家进行了周密的部署, 青璎与寒镜一人坐镇一处,吴祎没有留下来,只叮嘱了她二人几句,便匆匆改道去苏府了。

那日, 吴祎从玄武城归来,只在城门上远远地望见过苏狐执伞的身影,隔得太远,吴祎看不清苏狐伞下的神情。

苏狐这几日都不在吴府,往年这个时候,苏狐也会回苏家小住一阵,概因这两日是苏狐父亲的忌日。加之这段时日她忙于公事,算起来,两人这阵子的见面时间便只有城门前的那短促片刻。

吴祎被苏府管家客客气气的请进了待客室。

仆随主,苏府管家对吴祎多少有些忌惮,这人虽是苏狐的妻主,却也是朱雀刑官。四大家关系一向十分微妙,虽说苏狐入了吴氏的门,两家却也算不上十分亲近,或者说,两家之间的往来,全凭中间有个苏狐。若是在吴祎那留了把柄,只怕她也不会看在苏狐的份上轻拿轻放。

“大人稍候,我这便去通传主人。”

会客室的茶凉了,下人复添,茶水换了几轮,又剪了几次烛芯,在吴祎要离开会客室自寻主人家时,苏府管家方姗姗来迟,她十分歉意的知会道,“主人今日身子不适,无法待客,大人还是改日再来罢。”

是真的身体不适还是推辞只有苏家主苏见自己知道。

“苏家主既然身子抱恙,我便不多打扰了,只是,我的人在苏家也住了一阵时日,我把人带回去,总是可以的吧?”吴祎望向苏府管家,语气还算温和,但并未给人多少拒绝的余地。

苏府管家闻言,勉强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

“若是我未记错,往年苏元氏的祭日,苏狐只需回门小住三日,如今,可不止三日了吧。苏府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吗?”吴祎将凉透的茶倒进了茶盘中,茶杯放下时发出了轻微的哒声。

苏府管家的心有一瞬间狂跳起来,是试探,还是她已经知晓了什么吗?

可苏狐的去留又岂是自己能定夺的,都是主人的意思。只是朱雀刑官实在不好糊弄的,她凝了凝心神,勉强的挤出来八分笑意,“大人这是何意,往年的确如此,只是吴苏氏不止是大人的赘夫,更是苏氏子,如今主人抱恙,吴苏氏在苏府多留几日侍疾亦在情理之中,并不违礼制。”

苏府管家觉得自己已经提点得十分明显了。

主人病了,苏狐作为苏氏的人理当留在苏府侍疾,直到主人病愈。主人若是无恙,苏狐自然就能回吴府。至于主人何时病愈,何时大好,那就要看吴祎能为主人做到何种地步了。

不料,吴祎仿佛全然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提点,“若是我今日就要带苏狐回去呢。”

“大人这般,可是叫小的难做了。”苏府管家苦着一张脸,最终还是去请示苏见了。

苏见正在侍弄花田,这片花田曾是她的长赘夫元氏生前最喜爱的。

当年那后进门的贱侍一把火烧了元氏的花圃,逼得元氏自缢,如今用那烧成灰的贱侍的骨头渣子做的花肥倒是将花苗养得极好。

贱骨头果然就应该待在他该待的的位置。

苏府管家恭恭敬敬与苏见回禀了方才之事,苏见剪下一段病枝,沉吟片刻,她丢开了花剪,叹息一声,“罢了。朱雀刑官情深义重,我又如何能当拆散眷侣的恶人。”

苏府管家垂下了眼并不出声,她跟随苏见多年,太知道主人何时说的是真话,何时说的是假话了。

苏见去了趟幽室。

苏狐跪在幽室,听到动静没有回头,“我不会答应你的。”

他声音很轻,他已经绝食两日。

苏见走到了苏狐身前,“我先前与你说的事,你无需应承了。”

苏狐怔了一下,眼中有喜色一闪而过,“母亲此话当真……”

“当真。”苏见笑了笑,一把掐住了苏狐的下巴,在苏狐猝不及防时将一粒药丸推入了他口中。

是苏氏特有的不为外人所知的药丸,同心丸。

这种药丸并不要命,它要的是心。服下同心丸之人,被称为“主”,与服下同心丸之人结合者,则会成为“从”,“从”会痴迷于“主”,自此离不开“主”,轻易被“主”操纵。

母亲想通过他来控制吴祎。同心丸无解,他若服下同心丸,吴苏两家就会彻底捆绑在一处了。

苏狐挣扎着不肯咽下去,他没想到母亲所说的无需他应承是这个意思。原来母亲早就意已决,无论他答应与否,母亲最终都会让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苏见几近温和的劝他,“听话,你不吞下去,下次,我就换个人去她身边了。你真的甘心,她的心落在别处吗?”

苏狐的脸色发白,苦涩的同心丸滑过喉咙,苏见确定他吞了下去,便松开了手。

苏狐剧烈的咳嗽了几声,再开口时声音艰涩无比,“母亲究竟想做什么?”

“做什么?你应该回去问问你的妻主吴氏想做什么。母亲不过是想保全苏氏。”苏见伸手去摸苏狐的头,苏狐躲开了,苏见便收回了手,“阿狐,你应当记得,你姓苏,你是苏家子,理当为苏家做事。苏家是你的倚仗,苏家强盛,吴氏才会爱重你、珍惜你。”

“若有一天,苏氏衰败,她只会将你弃之不顾,视若敝履。你以为,你之所以能成为她的赘夫,是因为你自己吗?是因为你姓苏!她或许是有几分喜爱你的容颜,可她身边的漂亮皮囊还少么?你出身苏氏,你便是个面目平庸之人,她也要对你另眼相待。你若出身平凡,便是再貌若天仙,她亦不会为你花上半分心思。你怎么能占了苏氏的好处,却又背弃苏氏,一颗心往外人身上扑呢。”

苏见每说一句,苏狐的脸色便惨白一分,苏见怜爱揉了揉她的孩子的脑袋,这一次苏狐已经没有力气躲开了,“傻孩子,看起来要哭了呢,母亲这是为你着想,为你留后路呀,你应该知晓母亲的苦心。”

“你不会让母亲失望的对吗?”

苏狐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脊背微不可察的颤抖着,“母亲,苏家已经做错了太多事……”赵家之事早已在朱雀城传遍,或许外人不知赵苏两家有所勾连,苏狐却多少能从母亲的所为中猜到几分。

苏见有些愠怒。

他还在拒绝。血亲与一个外人,她的孩子竟选了外人。当真是,当真是!她就是太疼爱这个孩子了,才叫他如此胆大妄为,竟生出了忤逆之心。

她的手还搭在苏狐的发顶,看起来像一对十分温情脉脉的母子。

“你以为吴氏就有多干净么。”苏见的手加了几分力道,她扯着苏狐的头发,逼迫他仰起头,“你知道你的枕边人杀了多少人吗?你猜,她杀的都是无辜之人么?”

“母亲,你错了,她从不杀无辜之人。”

苏见被苏狐眼中明亮的光刺了一下,方才还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如今倒是一滴眼泪都没流下来,“天真!幼稚!你不想想她是如何在吴氏的武斗场中活下来的!”

朱雀刑官历来只由最强的吴氏女继任,吴氏为了选出族中最强的孩子,自小便让族中后辈在武斗场不计生死厮杀决胜。

吴祎能被上任朱雀刑官吴临带在身边,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吴祎是后辈中佼佼者,她在武斗场上几乎宰光了吴氏后辈中的废物。

这样冷血冷酷之人,竟还有人为她辩驳她不是滥杀之人,简直可笑。

“母亲,我说了,长明从不杀无辜之人。”苏狐的神色冷了,尽管头皮被拽得生疼,他却一字一句道,“滥杀之人即便将别人贬低为同样的人,一样难以洗脱自己的滥杀之恶。”

苏见仿佛被烫到了一般,她猝然松开拽着苏狐头发的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好、好、好!你给我滚!滚!若有一天你瞧见了她嗜杀之态,别怪母亲未曾提醒你。”

“母亲珍重。”苏狐说罢便起身朝外走去,他跪了太久,走得慢而吃力,却一步都不曾停下。

苏见看着苏狐渐远的背影笑出了声,仿佛刚才的怒不可遏只是错觉,她淡笑着,一语石破天惊。

“阿狐,你不是第一次吃同心丸了。”

苏狐猝然回头,神情错愕。

作者有话说:

在章末新增加112字。

2026.06.06

第70章

吴府的马车在苏府外等候许久, 方等到了带着苏狐出来的吴祎。

两人上了马车,吴祎看出苏狐脸色不太对,轻轻碰了一下苏狐的手, 明明车中烧了香炭, 他的手却冷得厉害。

“母亲为难你了吗?”吴祎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盆,让炭火烧得更均匀些, 炭火碰撞, 溅起了些许火星子。

苏狐怔了一下,垂下眼睛,摇了摇头,“没有。”

“可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我只是有些忧心……母亲的身体。”苏狐勉强露出了笑。

“她病得很重吗?管家只说了是头疾。”

“……嗯。”苏狐顺着吴祎的话点了点头。

“所以才想让你留在苏府侍疾吗?”

苏狐又点头。

“骗人。”吴祎一锤定音,“管家说的可不是头疾。”

苏狐呆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载坑里了,他抬起眼睛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吴祎的神色, 不算很生气的样子,苏狐心下松了一小口气, 他低声道, “对不起,长明……”

“为什么骗我?”吴祎靠近苏狐,马车里有限的空间苏狐躲闪不开,只能被迫直视吴祎,苏狐想摇头, 又没有什么底气, 只能咬紧了唇不说话。

“她威胁了你?用苏家……还是用我?”吴祎的目光定在了苏狐脸上,没有错漏他的每一丝神情变化。

苏狐的狐狸眼下意识瞪得圆圆的,他有些紧张的抿了抿唇,“没、没有……”

“那就是都有了。她与你说了什么?”

母亲说, 他不是第一次服下同心丸了。早在三年前,他离开苏府时,母亲便让人在他的吃食里掺了同心丸。

是同心丸的缘故,当初对这桩赘事应允得不情不愿的朱雀刑官才会在他进吴府几个月后态度大改,对他上心。

“从”会爱慕“主”,对于“主”会十分眷恋与渴望,这种因同心丸而产生的爱慕会叫人遗忘本心、失去判断。

母亲说,他和苏府从始至终,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他若是机灵些,就应该接着服用同心丸,将朱雀刑官牢牢占据在掌心。

他不信母亲的话。

也不愿意怀疑长明的真心。三年间的情意如何能做得假。

可如果长明知道了同心丸的存在呢。如果她知晓这门赘事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算计、利用与欺骗,他还能继续留在她的身边吗?他还有资格安睡于她的枕侧吗?

苏狐吸吸鼻子,鼻梁上的小红痣颤了一下,他有点难过道,“……长明,你别问了。”他怕她再问,他会说出来,他怕他说出来,他与她便缘尽陌路了。他如此自私又卑劣,不择手段想留在她身边。

吴祎和他额头相抵,鼻尖碰到了苏狐鼻梁上的那粒红痣。苏狐的呼吸微微急促,“长明,唔……”苏狐感觉自己的腰被轻轻捏了一把,长明有点恼又有点无可奈何的在他耳边叹息,“骗人的小狐狸……”

两人跌倒在柔软的垫子上,呼吸交错。

“怎么瘦了那么多。”手指一寸寸丈量过苏狐的腰身,比之前要窄了许多,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又没了,吴祎有些许不满,开始全然恶意的揣测苏家主,“死抠搜的苏见怎么回事,连几餐饭都拿不出来吗,养不起就别喊你回去……”

苏狐隐瞒下了自己绝食两日的事情,只道,“是我这几日食欲不佳……”

苏狐话音才落,久未进食的腹腔却发出了饥饿的声响,他表情微僵,吴祎的手顿住了,没再继续。

“是食欲不佳还是根本没吃?”吴祎的声音冷了些,她起身靠在车厢上,冷着脸,“嗯?”

苏狐坐起身小心翼翼去拉吴祎的手,他有些许心虚,“长明你生气了吗?”

吴祎躲开了他的手,“嗯,很生气。”

“对不起。”苏狐乖乖认完错又去拉吴祎的手,这下没有被躲开,“长明,你的玉镯……”方才他就发现长明腕上没戴玉镯,那枚玉镯是吴氏代代相传的名玉,自从她戴上那日起,他还从未见她摘下来过。

“碎了。”吴祎轻描淡写说完便撩起车帘,让车仆改道往甘露街去。

“不回去了吗?”

“嗯,先去把爱说谎的小狐狸卖掉。”吴祎吓他。

苏狐没有被吓住,反而替吴祎操心起来,他有点苦恼,又有些闷闷不乐,不知道是卖掉好还是卖不掉好,最终他问,“要是没有人买怎么办?”

“没人买我就只能带回去接着养了,”吴祎咬了下苏狐的耳朵,虎牙在柔软的耳垂上留下了齿痕,“有人买我也不卖,小狐狸再坏、说再多谎,也是我独一无二的狐狸。”

甘露街不算远,是朱雀城饮食玩乐的好去处。今日的甘露街格外热闹,应该是天灯节的缘故。

天灯节是祈福的吉日,每逢天灯节,朱雀百姓都会放飞天灯,祈愿迎祥,禳灾纳吉。天灯节这一日,没有宵禁,平常不能抛头露面的未赘男也可以出行,街上的行人要比往常多上许多。

马车不便前行,便停在了一处。吴祎和苏狐下了车,并肩在街市走着,甘露街人潮涌动,叫卖声不绝。

“长明,好热闹啊,我都忘了,今日是天灯节。”苏狐望着不远处在星鹊桥上点亮天灯、放飞天灯的人,眼睛很亮。

“等你吃些东西,我们就去放天灯。”吴祎看出了苏狐的心思,向他许诺。

“能不能先放天灯再……”苏狐拉住吴祎的衣袖试图讨价还价,吴祎冷酷无情的拒绝了他,“不能。”

“哦。”苏狐摸摸鼻子,“那我要吃那个。”

苏狐指了指烤地瓜的摊子,摊主察觉到了客人的注意,连忙招呼,“又香又甜的糯糯烤地瓜,只要五文钱一个!要来俩尝尝吗?”

吴祎伸手掏钱,她问苏狐,“就吃这个吗?”

苏狐坚定的点了点头,吴祎便把钱丢进了摊主的钱匣子里,“要两只胖地瓜。”

没有答应苏狐先放天灯的后果就是苏狐只啃了几口烤地瓜就声称吃饱了,要拉着吴祎去买天灯。

“长明,这个灯好漂亮,上面有小兔子,这个也好看,长明,好难选,要不还是你来吧……”苏狐蹲在卖天灯的摊子前十分纠结,吴祎摸摸苏狐毛茸茸的脑袋,跟正在绘制天灯图样的摊主交涉,“能给我画一只小狐狸吗?”

“没问题!”摊主爽快的应下了。

“诶,长明,你怎么让人家画狐狸啊……”苏狐有点不好意思,“哪有在天灯上画狐狸的呢……”

“狐狸是祥瑞,为什么不能画?谁不喜欢小狐狸呢。”吴祎收回在苏狐脑袋上肆意蹂躏的手,伸手要拉苏狐起来,目光落在自己手掌上动作却有片刻停滞,吴祎很快若无其事换了另一只手把苏狐拉起来。

苏狐把手放进吴祎掌心时,没有察觉出吴祎方才那稍纵即逝的异样。

苏狐专注的看着摊主在天灯上勾勒狐狸的模样,吴祎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右手的指腹上有血迹和凝结的血块。是方才摸苏狐的头时沾到的。

他出血了。

吴祎的目光落在苏狐头上,丰茂的头发遮掩了伤口,实在难以看出异样。

吴祎的手抖了一下,连同心脏都被箍得绞痛。这双手沾的血已经够多了,不能、绝不能再是苏狐。

苏狐从摊主手里接过天灯,下意识转身找吴祎,“长明你看……”他的话顿住了,长明的眼睛好红,他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捏着天灯有点不知所措。

吴祎拥住了不安的苏狐,把脸埋在了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无论是朋友还是爱人,她越是在意,却总也来不及保护。

尽管不知道长明在为什么而道歉,苏狐温柔的回抱住了她,一下又一下安抚的拍着她震颤的背脊,“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呀……”

星鹊桥上人很多,吴祎牵着苏狐,苏狐怀里抱着天灯,刚好有人放完天灯往下走,吴祎拉着苏狐很快占据了那块位置。

吴祎用火折子点亮了天灯,天灯在苏狐手里慢慢变大,苏狐松开了手,天灯向上升起,与万千天灯共悬于夜幕,灯火璀璨,星光浩瀚。

两人仰头望着漫天明灯,苏狐轻声问,“长明,你许了什么愿?”

“希望我的狐狸可以不用说谎,希望我的狐狸不再受伤。”

苏狐眨了眨眼睛,忍住了酸涩之意,他努力欢快道,“那,狐狸听到啦。”

吴祎抚了抚苏狐的鬓角,“那你呢?你许了什么愿望?”

“嗯……我的愿望是……长明,你过来些。”

“嗯?”吴祎靠了过去,苏狐啾一下亲在了她脸上,“不告诉你。”他希望他的长明永远无所拘束,不被任何人所困。

“那太坏了,啾一口可不够。”

苏狐便又啾了一口,这一口吴祎捉住了他,没叫苏狐抽身离去。

两人旁若无人的动静已经叫行人不住侧目,发现是两口子在干坏事又连忙捂住眼睛偷偷看。

吴祎没有在意旁人的目光,苏狐也没有。只是,吴祎偶尔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谁在暗处看着她,可她循着方向,只看到了汹涌的人潮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作者有话说:

谁在暗处阴湿的(bushi 偷看我们刑官大人答对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