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苦 她将糖喂进
……
沈府是清流之家, 一应格局布置都遵循着雅致至上的原则,但却也有例外。
那是位于府中最好位置的一处院子,从外面看便已是华丽耀眼, 与府中其他院子截然不同,进到里面更是奢靡铺张,似地将一府的锦绣都倾尽其中。
华堂锦幄金银玉砌,所见皆是富贵,入眼都是奢华。
沈惜爱半靠在锦榻上, 口中的点心才嚼了两下,立马吐出来,“这桃花酥怎地比平日里甜了些, 是想齁死本小姐吗?”
齐妈妈把脸一沉, 怒斥新来的丫鬟,“还杵在这里作甚, 还不快将这点心拿去倒了, 让厨房再做一份送来。”
那丫鬟唯唯诺诺着,赶紧把点心撤走。
“我的好小姐, 奴婢知道您心里气不顺, 要怪就怪那个杏香, 也不知是听了谁的挑拨, 竟然跑到大人那里装可怜卖乖,大人念着她祖母的旧情, 还了她身契不说, 还让府里人对她以姑娘相称。”
齐妈妈一边给沈惜爱顺着背,一边不无忿忿地说道。
沈惜爱的脸色更难看了些,她之所以火大,也正是因为这件事, “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姓华的!一个妾室而已,真把自己当成这后院之主,还想管主子们的事,偏偏父亲最吃她那一套,这些年抬举她不说,还处处护着她。”
“她行事越来越没有分寸,奴婢真是担心,担心有朝一日她真的事事拿势,大人会不会把小姐您的亲事都交给她张罗?”
“她敢!她也配!”
沈惜爱烦躁起来,忽地身体向前去,一把掀翻茶几上的东西。
一阵东西碎地的响声过后,地上一片狼藉,茶叶茶水瓜子果脯类的洒了一地,齐妈妈忙让人进来打扫。
这时一个婆子跟着打扫的人上前,说是外面有人找,齐妈妈出去后没多久又回来,对着沈惜爱的耳朵低语几句。
沈惜爱冷哼一声,“他一个无官无职的闲人,我叫他一声表舅都是抬举他,若不是我母亲还有东西在他手上,我才懒得搭理他。不过他难得主动找我,那我就去见一见,权当是给他一个面子。”
她说着便要起身,却被齐妈妈按住。
“小姐别急,且听老奴一言。夫人和他虽是表兄妹,关系却称不上亲近,要不是实在无人可托,当年也不会找上他。他要是真顾及自己是小姐的表舅,也就不会留着那对讨人厌的兄妹还租着自己的宅子,就当是为了给小姐出口气,也应该老早就把人给撵走了。”
这话正说到她心坎上,眉宇间怒色更胜,“他倒是会托大,这样的事都拎不清,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
“依老奴之见,小姐您别出面,好让他知道您对他的不满,却又不能失了礼数,由老奴出面,一来传话,二来听听他想做什么。”
沈惜爱觉得她此言有理,当下应允。
她叮嘱其他侍候的人一番,这才板着一张脸出府,直奔约好的见面地点。那茶楼离沈府不算远,冷伯在门口等着,然后将到引到二楼的雅间。
纪扬背手站在窗边,听到动静后慢慢转身,向来淡泊的目光多了几分凌厉,带着探究地看着她。
他们是老相识,早在她还是云嫣身边的大丫鬟时已经认识。
她行过礼后,规规矩矩地立着。
等了好一会儿,纪扬示意她落座,她也没有拒绝,身体堪堪沾了一点凳子,说是坐也是坐,说没坐也可以,全靠身体支撑着,不至于掉下来的那种。
“自表妹去世后,幸亏惜爱的身边还有你,否则我必是不放心的。”
“表公子放心,奴婢别的不敢说,对小姐的心意无人能及。”
纪扬点点头,似不经意地道:“以前表妹还在时没少夸你,说你颇为好学,不说是精通诗文,识文断字的本事却不比寻常人家的女子差,这些年你瞧着变了许多,怕是也没心思识字看书。”
“大姑娘不在后,奴婢哪里还有心思弄那些事,表公子有话直说,莫要打趣奴婢。”
齐妈妈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什么。
纪扬看她的目光很是复杂,叹了一口气道:“齐眉,自从表妹去世后,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但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她闻言抬起头,表情中明显有挣扎之色。
“表公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你既然这么问,那肯定是有事瞒着我,我就直说好了,你为何要和桑家那两个孩子说起云家的事?”
她像是猜到一样,虽略有一丝惊讶,却没有太过意外,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后,说起当年云嫣生产的事。
“大姑娘怀孕时,找了好几个大夫瞧过都说是个儿子,她怕做不得得准,便没有声张,也没有告诉府里的人……一开始奴婢想也没有多想,大姑娘生产时老夫人在一旁看着,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出事,但是万万没想到……”
说到这里,她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夫人孝期快满三年时,沈灏要纳华氏进门,她进门的前半个月竟然丢了儿子,她来找老夫人哭诉时,恰巧被奴婢听到她们的争吵……奴婢这才知道,原来她早就和老夫人串通好,用她的女儿换了大姑娘的儿子!”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纪扬一掌拍在桌子上,死死地撑着,压抑着自己的愤怒。
她已满含泪水,“奴婢不敢说……她进门后没多久老夫人就病逝了,沈灏让她成了沈家内宅之主,奴婢拿什么和她斗?奴婢怀疑孩子还在她手上,怕她看出什么端倪来对孩子下毒手,这些年一直暗中盯着她,她却没有露出丝毫破绽,奴婢还以为孩子已经没了……幸好老天有眼……”
“沈家!华若兰!”
纪扬拍在桌上的手用着劲,青筋暴起关节泛白,他胸口起伏着,显然处于极度的愤怒之中。
好半天过去,他才渐渐平复,问道:“你怎么能肯定那孩子就是桑小子?”
“表公子,您可曾有仔细看过公子的长相,他的眉眼那么的像侯爷。”齐妈妈哽咽着,“他分明也知道自己的身世,他进京来恐怕就是为了此事,奴婢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不愿意说,但奴婢知道就是他!”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清,却让她很肯定。
经她一提醒,纪扬开始回忆寒九霄的长相,越想越觉得她说的不错。
半晌,道:“不管是不是他,这夺子之仇我一定要替表妹给报了!”
茶水已凉,人心更凉。
他们坐下来,开始商量如何报仇。
一个时辰过去,齐妈妈才离开,而纪扬在她走后足有一刻钟再走。
……
日头一点点落下,渐近黄昏。
桑窈和寒九霄已吃过晚饭,一个站在厨房门口,另一个还在厨房里忙活。
她的目光越过两间宅子之间的墙,望着那绿意盎然的槐树,槐树已经繁花落尽,唯余一树的枝繁叶茂。
从那对主仆出门到现在已过去几个时辰,她估摸着应该快要回来。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传来马车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声。
她赶忙走到墙连,朝那边大声问道:“纪先生,你们吃过晚饭了吗?”
冷伯轻咳一声,语气中透着些许的别扭,回了两个字:“还未。”
“那我这就去给你们下面。”
她快步回到厨房,对正守着泥炉熬药的人使了一个眼色,紧接着一个烧火一个擀面,没用多长时间就煮好两碗面,再调好味浇上大勺的卤肉。
卤肉的香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冷伯来取时自是一顿夸,却和往日里不太一样,明显更加热情亲近,但又有几分不自然。
等将面端到纪扬面前时没能忍住,小声道:“老奴方才仔细瞧了,桑公子那眉眼确实有几分像侯爷。”
纪扬没回应,低头吃起面来,面条筋道爽滑,味道咸鲜适口,混着软烂浓香的卤肉,他是一口接着一口没停。
吃完之后喝着茶,什么话也不说。
冷伯又问:“老爷,您不打算和桑公子相认吗?”
“认什么认?”他突然没好气起来,“那小子不信我,我凭什么上赶着?他怕是算准了我会去问齐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我还就不信他能比我更沉得住气?”
“……”
冷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心说他这是犟脾气又犯,但这事还真说不准,他没准还不如一个孩子能沉得住气。
而院墙的那边,桑窈也在问寒九霄,“哥,你说他们之前是去找齐妈妈了解情况吗?”
寒九霄已将锅碗瓢盆清洗干净,正擦着灶台。
他袖子半挽着,长长的胳膊一伸便能够到灶台最里面的位置,那清理的动作熟练无比,看着就知道是做惯这种活计的人。
她莫名想到一句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话来,不免有些感慨,也不知像他这样的人,以后会娶个什么样的姑娘。那姑娘能图他的色,还能图他的勤快,更有可能图他的能力所带来的富足日子,当真是一举几得。
“他们不会是没听懂我们的意思?压根没当一回事吧?”
“他们去了。”
“那为何一点动静也没有?”
俩人说话的当口,寒九霄做完所有的活,去查看泥炉上熬的药,厨房内氤氲着药味,闻着都都觉得苦。
他一揭开盖子,更是苦味四溢。
“借力打力,力亦有博弈,我们等着就好。”
“行吧。”
她端着他舀好的药,慢慢地吹着热气,等温度降下来后,试着尝了一口,立马被苦到小脸皱起。
这也太苦了!
正用良药苦口的话来安慰自己时,视线之中出现一小包饴糖。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惊喜问道,猛地想起什么,“是不是你去买豆腐时顺道买的?”
“嗯。”
不过不是顺道,而是专程。
寒九霄把糖送到她手边,她高兴地捏出一块来往嘴里送,甜味散开的刹那间,口中的苦味跟着驱散。
苦尽甘来,一如他们的经历。
真甜。
等到他喝药时,是一饮而尽。
她赶紧把那包糖递回去,“你快含上一颗,去去苦味。”
“不用。”
为什么不用?
如今他们的条件好了很多,加上从沈家得到的五十两赔偿,一共有二百九十两的存银,怎么着也算是有余钱的人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完全不必再为吃穿发愁。
或许他和以前一样,是想省下来给她吃?
她这般想着,只觉心里全是欣慰,当下捏起一块来,直接送到他嘴边,“你尝一尝。”
他望进她的眼里,眸色如漆。
“我……”
趁着他张嘴的空当,她将糖喂进他嘴里,笑着问他,“是不是很甜?”
“是。”
“还苦吗?”
“不苦。”
他这一世不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真相 她拉着寒九
……
两天之内, 一道流言传遍京中上下,流言先是从内城起,尔后很快真传到外城, 一夜之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纷纷。
有心的、无心的、八卦的、好事的,你说来我说去,越传越是有鼻子有眼。
“我早就听说沈侍郎和他那个妾室是青梅竹马,若不是华家突然出事,他娶的人就是那妾室, 而不是云家的大姑娘。”
“可怜那位陈举人,当年冒着自断前程的凶险娶了一个罪臣之女,却不想丢了自己的性命不说, 连儿子也没保住。”
“说是家里的丫鬟带出去玩, 两人一齐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听着都觉得不对。”
“谁说不是呢, 那妾室也是个心大的,男人死的不明不白她不管, 儿子走丢她也不找, 只管自己在沈家享受富贵, 指不定她和沈侍郎是合谋……”
这些传言被人推波助澜着, 桑窈和寒九霄出门买菜都能听到。
他们的铺子还没有开门做生意,一是那些被砸坏的东西还没有做好, 二是他们有意再等上一等, 免得再生出什么事端来,毕竟做吃食这类营生,最容易被人算计陷害。
快到半晌午时,一天的菜全部买好, 往回走时碰到正在找他们的方牙郎,方牙郎一脸焦急,显然是有急事要和他们说。
一看到他们,气都没喘好,赶紧把事情说了一遍,却原来是兰若斋分出一个堂口,仿照着他们丰俭由君的法子卖饭菜。
“我听人说他们做的那些菜和你们做的差不多,价格也是一样,你们近日不开门,怕是很多客人都被他们给抢去了。”
“做吃食的,一是味道,二是价格,若是他们做出来的菜真的比我做的还好吃,便是客人被抢走我也心服口服。”
桑窈反过来安慰他,之后又表达对他的感谢。
等与他分开,她和寒九霄决定去看一看。
还不到饭点的时辰,兰若斋已有不少客人进进出出,其中还能看到一两个略有些熟悉的面孔,那是曾去素心素意吃过饭的人。
“看起来生意不错。”她不气也不恼地,意味深长地提议,“这会没什么事,我们也去尝尝,看看他们的味道怎么样。”
寒九霄自是依她。
她望了一眼兰若斋的匾额,眼底一片冰冷。
他们大大方方地进去,一人要了一份饭菜,菜没有重复的,几乎把架台上的菜都要了,然后光明正大地坐下来吃。
店里的掌柜认出他们,脸色大变的同时,赶紧对旁边的小二耳语一番。
那小二小跑着上二楼,敲响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后,出来一个看上去面瘦而厉的婆子,婆子听完他的禀报,紧锁着眉头回房。
不多会儿,从房间内走出一个容貌秀美的妇人,正是华氏。
华氏优雅地站在楼栏处,顺着那小二的指引,美目凌厉地看向坐在大堂中间用饭的桑窈和寒九霄。
两人皆有所感,却都没有抬头。
那婆子给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赶紧退下。
“夫人,他们就是林国公府从京外带回来的人,看着确实有些不一般。”
不说是长相,就是气质也绝非寻常人可比。
华氏抿着唇,那在人前温柔淡雅的眉眼间,此时隐有一丝戾气,“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再不一般也好对付。”
这时寒九霄给桑窈夹去自己盘子里的菜,原本低着的头抬起,现出大半张脸来。
仅是隔着不近距离的一眼,华氏的瞳仁猛烈地收缩了一下,“东娘,你看那个孩子……”
那婆子被她抓着的手,明显能感觉到疼痛,赶紧认真看去,也跟着色变,“他……他怎么长的有点像披云侯……年纪看着也能对得上,夫人,他会不会就是那个孩子?”
她慢慢松手,情绪渐渐恢复,面色却阴沉着,不知在想什么。
“不应该啊,银娘一个逃奴,自身都难保,怎么可能带着个孩子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她是个心狠的,又恨极了夫人,必不会留那孩子一命,或许是赶巧而已。”那婆子喃喃着,还在看寒九霄。
“赶巧也好,真的也罢,这点倒是可以利用一二。”华氏的脸色更阴沉了几分,“你让他们来见我。”
……
寒九霄先吃好,桑窈随后,他们没有半点浪费,所有饭菜全都吃的干干净净。
凭心而论,兰若斋的饭菜味道不错,但不是桑窈自夸,比起她做的菜来还是差了一截。
“楼上看我们的人,应该就是那个华姨娘。”
她搁下筷子时,视线从楼上掠过,未有任何的停留,却也将楼上的人看了个大概,仅从衣着上便不难猜到对方的身份。
“她们一直在看我们,你说她们会不会看出什么来?”
齐妈妈能从看出寒九霄长得像披云侯,那是因为有心,而纪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压根不知内情。
而楼上那俩人呢?
她们若是有心,或者是做贼心虚,必会留心任何一个年纪相仿的人,也定然更注意观察被留心之人的长相。
“会。”
寒九霄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她又问:“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我们走。”
寒九霄说着,背上竹篓起身。
她也跟着起,俩人还未走到门口,店里的掌柜赶过来,叫住他们,“你们可是那素心素心的的掌柜?”
“是。”她回道。
那掌柜的打量着他们,挤出笑模样来,“两位小掌柜,我们东家有请。”
还真是他们给猜对了!
桑窈下意识看了寒九霄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色,跟着掌柜的上了二楼,再被请进华氏所在的房间内。
华氏的长相,倒是符合她对一个宠妾的猜想,看着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是那种知书达理的秀美,但对方的行为却是出乎她的意料。
几乎是他们打了照面之后,华氏就表现出十分激动的样子,从凳子上站起来,快步来到寒九霄的面前。
“你……你……你今年多大?几月生人?”
这反应很符合一个丢了儿子的人,然而在桑窈看来,却是无比的刻意。
她代寒九霄回道:“我哥今年十四,是兴德元年四月生人。”
华氏看上去更加激动,紧盯着寒九霄的脸,“四月几日?”
寒九霄面冷如故,没什么情绪地反问,“你问这个做甚?”
“我……我的儿子,也是兴德元年四月生人,我一看到你就想起他来,你的眉眼长得很像我丈夫……”
他怎么可能长得像那个陈举人?
这个女人真是睁眼说瞎话!
桑窈扯了一下他的衣服,似是在提醒他防人之心不可无,看向华氏的目光充满警惕,“你想做什么?”
“我就是太想我的儿子了。”华氏的眼眶微红着,给了她一个眼神后,又转到他身上,“孩子,你快告诉我,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你是沈大人的姨娘,我们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们的底细?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谁知道你有没有儿子?”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我家夫人怎么会没有儿子?你没听到外面的传言吗?”那婆子怒道,眼刀子直往她身上剜。
她不惧对方的狠色,作恍然大悟状,“这么说来外面传的都是真的?你家姨娘的丈夫就是被沈大人害死的,她的儿子也是被沈大人弄丢的?”
“你胡说什么?”
那婆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老鼠,露出凶狠的模样来。
桑窈拉着寒九霄后退两步,“外面都是这么传的?哪里是我胡说,这位妈妈有本事去堵住全京城人的嘴,对我大呼小叫的有什么用?”
“东娘!”华氏低喝出声,“你别吓着他们,他们年纪还小,不知人心险恶,也是难免的事。”
又轻声细语地对他们道:“那些传言是有人恶意诋毁,并不是真的,孩子,我一看到你就觉得你是我那可怜的儿子,我会派人去查,倘若你不是,我也愿意认你做义子,可好?”
这是不管真的假的都要把他们捏在手里的意思!
桑窈当即讽刺道:“你一个妾室,说好听点是个半个主子,说难听点就是个奴才,你认我哥做义子,莫不是想让我哥做奴才的奴才,当真是好毒的心思!”
不等她们发难,又嘲弄相讥,“你们沈家没有一个好东西!你怕是打量着我们好糊弄,以为我们会稀罕和你一个姨娘攀上关系?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和楚家的事?还是说故意编出这些瞎话来,离间我们和楚家,好让我们成为你的人,帮你们沈家做事?”
“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那婆子气极,眼神更是发狠,“我家夫人怜悯你们无依无靠,想着和你兄长有缘,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心思如此狭隘!你真当林国公府看重你们,他们是拿你们作靶子,亏得你们还在这里沾沾自喜!”
“若论狭隘,恐怕谁也比不上你们!”桑窈岂会怕她,不仅没有矮了气势,反倒往前一步,直接怼脸开骂,“你们一个个黑心烂肝的,依我看外面的传言确实不尽然,恐怕那位陈举人的死和你们也脱不了干系,你家姨娘死了男人又丢了儿子,正好欢天喜地的去沈家享受荣华富贵,你们怕是做梦都要笑醒吧?”
“你……”她被怼得面色几变,眼底闪过一抹惊恐之色。
华氏见状,示意她退到一边。
“桑姑娘,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我有乱说吗?”
桑窈说到这里,还笑了一下,清澈如水的眼睛仿佛容不下半点杂质,映照出人心的污浊,“姨娘不会是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吧?”
“你还是个孩子,我当你童言无忌,不和你计较。”华氏被她的目光逼退,竟不敢与她对视,却还是摆出通情达理的姿态,语气中带着几分宽容,又问寒九霄,“我看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我会去查你的事,你若不信我说的话,我今日就可以认你当义子,让你住进沈府,享有沈家子孙应有的一切,你意下如何?”
这是利诱!
沈家是清流之家,书香底蕴十分丰厚,对一个贫寒的读书人而言,若能享有沈家子孙的资源是何等巨大的诱惑。
一阵沉默,桑窈也没再开口。
她已打了头阵,后面就轮到寒九霄。
寒九霄还是面无表情,幽深的眼睛似沉寂的死海,无风亦无波。
华氏被他一看,心头顿时一惊,如同被恶鬼盯上,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又一阵的恐惧,却不得不强撑着,“孩子……你真的很像我的丈夫……”
“这么说来你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丈夫和孩子,那外面传成那样,你当真半点不疑?”他的声音很淡,却让人闻言心里发沉。
“我和大人自小认识,我最是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外面那些话都是对他的恶意诋毁,你不要相信。”
“若真是诋毁,那你为何不站出来替他说明?”
“我人微言轻,说破了天也不会有人信。”华氏面露苦涩,看上去确实很为难。
“信与不信,不靠说,而靠证据证明。”他的语气更淡了些,但听起来却更击人心,“你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去大理寺状告沈大人,将事情闹大,让官家下旨彻查此事,一来可以还他一个清白,二来还可以帮你找回儿子。”
这一招真高!
桑窈就知道,论脑子和玩心眼,她真不如他。
“就是,我哥说的对,这一举两得的事,就看你是不是真的想还他清白,想找回自己的儿子了。”
“你们知道什么?”那婆子见华氏无言以对,连忙出声相护,“当年的事根本就不是外人以为的那样,是银娘那个没良心的故意抱走我家小公子,偷偷藏了起来。”
银娘?
难道是赵金娘?
桑窈捕捉到这个有用的信息,立马追问:“怎么又冒出个银娘来?她为什么要藏你家姨娘的儿子?”
“这事说来话来,她原是我家老爷身边侍候的人,我家老爷去世后,家里的境况一日不如一日,夫人想着给她谋个好去处,没想到她不仅不感恩,还恩将仇报。”
“你少拿这话糊弄我们,你们若真是给她寻好去处,她会偷跑?还敢拐带你家姨娘的儿子,指不定是想把她卖去什么腌臜地方,她这才狗急跳墙的!”
“你……”
那婆子脸色又变,还下意识去看华氏。
桑窈盯着她们的眉眼官司,暗道自己猜的应该大差不差,原来这就是真相,难怪赵金娘会百般磋磨寒九霄,难怪要把他们卖给马娘子,还真是有因有果。
“行了,你们这样的人,我们才不会和你们为伍。”她拉着寒九霄的胳膊,给他使了一个眼色,“哥,我们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亲人 “这辈子
……
门开后, 久久没合上。
掌柜的从楼下上来,恭敬地在门口问道:“东家,那两人把要的饭菜全吃完了, 也不知是几个意思?”
他再是仗着店大压人,心底还是有些发虚,猜不透桑窈和寒九霄是对他们的饭食很满意,还是为了品鉴口味才吃完所有的饭菜,方才他还真怕他俩是来闹事的。
华氏摆了摆手, 面目还有些阴沉,“无事,不必理会他们, 你且去忙吧。”
等到掌柜的一走, 那婆子赶紧把门关上,神色间又是愤怒又是担心, “夫人, 那两个不识好歹的没领您的情,怕是根本不信您说的话, 摆明还要和我们作对,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好半天, 华氏都没有说话。
良久, 冷冷地开口,“你说楚世子若是以为那小子是我儿子, 他还会用他们吗?”
那婆子闻言, 立马心领神会,“还是夫人高明,老奴这就去办。”
她们主仆俩商议对策时,桑窈和寒九霄已到素心素意的铺子门口, 铺子从外面看不出被人打砸过,匾额还挂得好好的,门上还悬着暂时歇业的牌子。
刘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打眼看到他们后,虽说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问出来的话却是颇有几分关心。
“你们这铺子几时重新开门?再不开门生意都被抢光了!你们不急我还急呢,我有好几个朋友都馋你家的饭食,找我打听了好几回。”
桑窈忙和他解释,说还得几日。
“我们想着还是稳妥些好,多等上一些时日,免得那些人还不死心,一开门又来找麻烦。”
“也是,那些个贵人权大势大的,你们确实惹不起。”刘爷摇头晃脑着,“有些人平日里吃斋念佛的,还当对佛祖有多虔诚,心地有多仁善,干的全是龌龊事,也不怕佛祖怪罪。”
又看着他们,咧嘴一笑,“你们放心,我这人心善,绝对不会收回铺子,这铺子你们尽管占着,开不开门,几时开门全由你们。”
“多谢刘爷,改日我们再开业,还望您来捧个场。”
桑窈岂能不知他是来向他们卖好,不管是真的心善,还是看在空镜大师的面子上,总归不会对他们落井下石。
他们开了铺子,查看一番后再走。
一进到住处的巷子,她故意脚步放重,快近纪宅时,门突然打开,冷伯从里面出来,目光明显饱含关切之情,似是在问他们这趟出去为何如此之久。
桑窈几步上前,不好意思地道:“冷伯,今日有事耽搁,午饭怕是要晚些才好。”
“不打紧的,你们没事就好。”
一段日子相处下来,冷伯也大致摸清他们的规律,之前开铺子出门回家的时辰差不多都一样,这几日也是如此。
但今日他们和平常差不多时间出门采买,却迟迟不归,不说是他,就连纪扬都留心着,已经问了好几回。
“也没有大事,就是兰若斋近日照着我们之间的法子卖饭食,我和我哥去看了一下,却不想沈大人那个姨娘也在,把我们叫去说话。”
冷伯闻言,心里一个咯噔,有心想问华氏和他们说了什么,又碍于身份不好开口。
而桑窈和寒九霄,也没有和他分享的意思,一个嘴上说着这就去做饭的话,另一个则去开门,然后一前一后地进去。
他也赶紧把门关上,快步去告知自己的主子。
纪扬一听他说完,当即大怒,“那个华若兰,我以前还当她是个好的,万没想到竟然是个蛇蝎妇人!”
华氏是沈灏的表妹,年少时经常住在沈家,那时纪扬有心和沈灏交好,不止一次去沈家拜访,与她也算是打过交道。
她是那种温柔又有书香气的女子,纪扬对她原本印象不错,但现在只有厌恶。
“老奴想着她怕是也从桑公子的长相上看出了端倪。”
“她还想做什么?”
纪扬拍着书桌而起,人还没走到书房的门口,脚步又缩了回来,“不行,我不能这么去问,那小子必是等着我呢,我还偏就不问了!”
冷伯见之,只觉无奈。
老爷这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和一个孩子斗法,而且在他看来,自家老爷还不如一个孩子能沉得住气,恐怕没有多大的胜算。
这会儿的工夫,墙那边的烟囱已经袅袅。
桑窈的动作极快,先是把淘米下锅煮,紧接着洗菜切菜,菜还是家常的那几种,一道香炒本地土鸡,一道豆腐酿肉,还有一道时令的椒油拌苋菜,汤是蒜蓉蛋花羹。
她和寒九霄的配合已不需言语,在她做最后一道汤时,他已停止往灶膛里送柴火,仅用余火将汤煮熟。
火光映着少年越发趋于见画的脸,如秋霜,似冷玉。
他们天天在一起,彼此的成长都在潜移默化中,一切都已习以为常,却也会在这偶尔不经意的一瞥中,还是被惊艳到。
她把菜分好后出去通知冷伯,冷伯很快过来,将饭菜装进食盒的期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临走前没能忍住,偷偷看了寒九霄好几眼。
天阴沉沉的,眼看着雨就要落下,他们也就没打算去院子里吃,索性就在厨房里解决。
而那边的纪扬和冷伯,却还是在外面吃。
正吃了一半时,细雨纷纷飘落。
纪扬有些心不在焉,食欲看着比以往淡了不少,原本还想着那两个孩子也会在院子里吃,还能听到他们说话,不想他们没有出来。
“那小子肯定是故意的!”他没好气地哼哼着,听着并不是真正生气,似乎还有些许的赞赏,“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城府,我倒是小瞧他了。”
……
酉时将过时,万昆突然上门。
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说是有人给楚珏送了一封信,信上说寒九霄就是华氏失踪的那个儿子。
“此事不知是真是假,世子让我来和你们说一声,倘若你们心有疑虑,我们可以帮你们去查明。”
桑窈不用猜,也知那信是谁送的。
那个华姨娘的动作倒是快!
她赶紧把他们和华姨娘见过的事一说,“听她的意思是想拉拢我和我哥,分明就是想离间我们和你们的关系,我们没有同意。那信极有可能是她的手笔,她的用心昭然若揭。”
“难怪。”万昆一手抱胸,一手摸着下巴,认真地看着寒九霄,“这事未必是假,若你真是她的儿子,你该如何?”
“不管他们是谁,都与我无关。”
“骨肉至亲,血缘难断,你真能做到这个地步?”
万昆不是不信,只是血亲关系最复杂,也最是难以割舍。
桑窈扯了一下寒九霄的袖子,干净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不用说一个字,他也能从她的目光中得知她想说什么。
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她便心里有了数,对万昆道:“万大哥,您有所不知,在此之前沈小姐身边的那个齐妈妈也找过我们。”
万昆闻言,眉头立马皱起,“她?可是为了黄云天那个女儿的事?”
“不是。”她声音故意压低,“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说我哥的长相像什么人,还说当年沈夫人生的是个儿子。”
“竟然有这事?”
万昆一点就通,下意识看向寒九霄,暗道他初见这小子就觉得不是一般人,不像是寻常人能生养出来的孩子,或许还真是身世有隐情。
倘若是自小长在世家中,必是京中数得上的少年英杰。
“可要我们帮你去查证?”
“不用。”
“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从哪里来,我的父母是谁,我已不在意,我只知道我就是我,我唯一的亲人就是桑叶。”
“哥……”
桑窈有想过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不轻,却没想到竟是如此之重,真不枉她当初不顾一切地带他逃出秦家。
她不怀疑他说的话,他说不在意自己的父母,必是这些年太苦太难,又曾经太过绝望,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出现的人,如今也没有必要知道。
这不是冷血,这是心死。
他说她是他唯一的亲人,她又何尝不是呢?
她从异世穿越而来,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他,他们一路走来,日夜不离相依为命,她也早已把他当成自己的至亲。
他们凝望着对方,一个眼神澄明清亮,另一个幽暗如渊,应是最不相宜的两种人,却让旁观者生出一种他们已是一体错觉。
万昆心下感慨着,这两个孩子分明没有血缘关系,但胜似亲兄妹。
“行,你的意思我已明了,我会转告世子爷。”他拍了拍寒九霄的肩膀,“你小子挺走运的,这辈子能有小叶子这个妹妹,比有什么骨肉至亲都强。”
寒九霄望向桑窈的目光生辉,那是尸山血海尽化成血肉养料滋养而成的生机,是大火灰烬之下破土而出的希望。
“这辈子能遇到她,是我之大幸。”
如此,再无所求。
桑窈动容于他说的话,被他眼里的生机与希望所震撼,仿若再见他们逃出秦家之后的那一抹朝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也不知道自己穿成这样的身份是幸还是不幸,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自己的付出已经得到应有的回报。
他稍显稚气的脸是完整的,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完全有别于梦中的那个人,他不会知道书中的那个自己走过的路经历过的事,那些非人的苦难都与他无关。
她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有些酸楚,更多的却是庆幸。
他就是他,不是寒九霄!
或许这就是她穿越而来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相拥 他握着她的
……
细雨已停歇, 空气中却包裹着湿气,滋润着屋瓦与草木,那些不知经历多少岁月的青砖黑瓦似是焕然一新, 葱郁的槐树枝叶也显得尤为翠绿。
几人出了屋子,桑窈免不了开口留饭。
万昆颇为遗憾地道:“我还赶着回去向世子爷复命,今日怕是又没有口福。上回吃的那个涮菜我可一直惦记着,二公子这几天更是成日念叨着要来吃你做的烤肉烤菜,等下回再来, 我必是要好好吃上一顿。”
“我也就这点手艺能拿得出手,得亏你们不嫌弃,你们若是想吃, 随时可以过来。”
桑窈和寒九霄将人送到门外, 直到一人一骑不见踪影才关门。
下雨天黑的早,夜比往常来的要早些, 这会儿的工夫天色已沉下来, 他们一前一后进到厨房,厨房内很快亮起, 充盈着烟火气。
这一顿说简单也简单, 说复杂也复杂, 她做的是春盘, 饼是鸡蛋面饼,菜有好几样, 酱肉丝千张丝海带丝白菘丝萝卜丝王瓜丝绿豆芽, 酱是香菇肉沫熬出来的鲜酱。
曲京城中也有吃春盘的习俗,但时下的春盘更类似五辛盘,和她做的饼和菜都有一些区别,是以纪扬在看到这样的饭食后颇觉新鲜。
他吃着很是合胃口, 却还是惦记其它,话里话外都透着几分酸味,“那个万昆说的涮菜,必是我不在的那两日他们吃过的,还有那烤肉烤菜,我也没听桑丫头提过……”
“要不老奴去问问?”冷伯小声建议。
“算了。”他似是不以为意,但他能说出来,表明他其实很在意,“不就是几口吃的,我还不至于和两个孩子计较。”
这是不计较吗?
冷伯都不信他的话。
他继续吃着饼子,不时瞄一眼冷伯。
主仆相伴多年,冷伯自是能看懂他的神色,当下心思几转,等他吃完后,试探着问道:“孩子小不懂事,又没有大人从旁指导,这才不得不同外人亲近。老爷您可是桑公子的长辈,哪能由着他们什么事都和外人商议,还得您出面替他们主持大局才对。”
“你这么说来,倒也有几分道理。”他有了借口,却还端着身份,道:“谁让我为长,看在表叔和云嫣表妹的份上,我也不能不管他们。”
冷伯闻言,便知自己揣摩得没错,当下就去请人。
他敲响隔壁的门时,桑窈正在泡脚。
她赶紧要擦脚起来,被寒九霄制止,“你不要动,我去看看。”
寒九霄出去后得知冷伯的来意,让对方稍等一会儿,转身回屋对她道:“纪先生找我们,应是为了我的事,你不去也可以,我去去就回。”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是一起,她想着他不让自己去,或许是想让她歇着,不想她跟着奔走,也或者是他有一些话想和纪先生单独说,有她在场反倒不方便。
不管怎么说,他能提出来的要求,必然有他的道理,她又不是他的老妈子,就算实际年纪比他大,有些事可能还不如他思虑周全,倒也不用什么事都跟着。
如此这般一思量,她点了点头,说:“那我在家里等你。”
一个家字,一个等字,像是两股自深渊而起的暖流,瞬间化开荒芜之地的阴冷迷雾,他眼底已是雾散光霁,笼罩着眷恋之色,轻轻地回了她一个“好”字。
……
冷伯将他领进门,来到书房外。
书房内亮着灯,灯光从薄绢出透出,显现出窗上的雕刻图案,如峰回路转,又似阡陌纵横,恰合纪扬此时的心情。
他一时想着自己怎么说也是长辈,哪能在一个小辈面前露怯,一时又想着他也是为了那两个孩子,这才先低的头。
听到冷伯在外面通传,说是人已来时,他却突然有些紧张起来,这种紧张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甫一见进来的只有寒九霄,他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叶丫头呢?她怎么没来?”
“我让她先歇息。”
一问一答过后,有一阵短暂的沉默。
他轻咳一声,打破这稍显诡异的尴尬,“你就没什么话想和我说?”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再是有城府,也不可能在知道自己的身世存疑后还能无动于衷,忍了这几天也该沉不住气吧。
哪知寒九霄反将他一军,“先生想说什么不防直言。”
“你……你这个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他索性不装,没好气地问:“我问你,你的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没有任何想法,不管是沈家还是云家,皆与我无关。”
这个答案着实让他意外。
他紧盯着少年的眼睛,越看越心惊,那幽漆不见底的瞳仁,如两汪深不可测的寒潭,哪怕仅是看着都能感知到里面的死寂和危险。
有那么一刹那,他以为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阅尽人间悲欢之后的隔世之人,仿佛跨越生死在和他对望。
“你这孩子怎地如此暮气沉沉老气横秋,人生在世,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有些人不是你说无关就无关的。”
“人若是已死,身体发肤便全归了天地,也全还给了父母,便也就再无瓜葛。”
这样看透生死的话,这样平静的语气,他光是听着都能体会到其中的虚无,越发的觉得心惊和难受。
“你才多大,什么死不死的,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死有什么不吉利的,相反还是解脱。
寒九霄半垂下眼皮,眸中一片波诡云谲,“我曾算得上是身死心死,若非桑叶,断无可能站在先生面前。于我而言过往种种皆成空,生身父母也好,仇人怨敌也罢,恩怨已全了。”
纪扬当然不可能知道他话里真正的意思,只以为他以前吃了太多的苦,在最需要照顾的年纪,却无亲生父母在侧,必是对人生太过失望,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你真的和沈家云家有关,你也不在意吗?”
寒九霄“嗯”了一声。
纪扬感知到他是真的不在意,心头涌起无尽的沉重,却还想劝他一劝,“身世血脉天注定,不是你想抛却就能完全撇清的,如今你已卷入是非中,你真的能做到不在意吗?”
“我不在意自己从哪里来,也不在意那些人和我是什么关系,但我在意他们对我和桑叶做过的事,我在意他们对我们的威胁,为此我会尽全力还回去,直到他们再不敢招惹我们为止。”
如有必要,他会让那些人消失。
他话里的冷,语气中的肃杀之气,明明白白彰显无疑,让纪扬毫不怀疑他能说到做到,且不会有一丝犹豫。
这孩子的气势神态还真有点像当年威震大武朝的披云侯!
“那若是有人拿你的身世说事,你又该如何?”
“我不认的事,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他说完之后,却对纪扬行了一个礼,“我敬重先生的为人,对我而言先生就是先生,不是其他什么人,先生的教诲我会牢记于心。”
纪扬被他这么一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罢了。
这孩子看似面冷无情,内心或许比谁都知道好歹,自己即使不是他的长辈,那也算是他敬重的长者,日后也能对他照拂一二,从旁指点维护。
“你叫我一声先生,那我就提醒你几句,那个华氏不是个善茬,她若疑心到你头上,恐怕必有动作。”
“先生此言不差,她确实有所疑,说我和她丈夫长的像,许是她失踪多年的儿子,还说倘若不是,她愿意认我做义子。”
“好一个和她丈夫长的像,她华若兰真是越来越会睁眼说瞎话!既然她起了疑,还想利用这一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可有什么对策?”
“隐鼠藏于地而活多年,闻风露头便是死期将至,不怕她不甘,就怕她不动。”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冷叩人心。
纪扬再次心惊,却更觉欣慰。
这孩子也就是性子冷了些,若论心机城府放眼阖京上下,还真没几个同龄人能敌,倘若他真的是当年的那个孩子,表叔和表妹在九泉之下也会瞑目。
“好小子,我怎么觉得事事都在你的算计中。”
“先生谬赞,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好一个顺势而为!”纪扬哈哈笑起来,“老夫还真是小看你了,也好,你有这等心性,也不怕那些人的阴谋诡计。”
……
夜雨不知何时又起,较之白天的雨势大了许多,先是淅淅沥沥,慢慢变密变急,最后俨然是水连天的趋势。
万昆冒雨而归,在外面卸下斗笠雨披,抖落一身的水汽后,这才进到楚珏的书房。
楚珏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见他进来后,随手将信递给他,他快速看了一遍,颇为兴奋地道:“他总算是不负世子爷的信任,当真找齐了证据,只等他抵达京中,我们就可以正面对上沈灏。”
“他对黄云天积怨已久,这事交给他去办最是合适不过。”
“这事若能成,他也能在原县县令的位置上进一步。”
他说完这话之后,脸上的欢喜一收,道:“属下已照着世子爷的吩咐安排下去,到时候所有人都将知道华氏的儿子已死。”
先前他回来复命后,与楚珏好生商议了一番,最后为阻断华氏的阴谋,他们决定来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宣扬那个孩子已死的消息,彻底打乱华氏的计划。
“死人才不会被人利用,也不必被世间亲情所牵制。”楚珏接过他还回来的信,就着烛火点上,纸张很快化为灰烬。“我们也算是帮了那小子一把。”
他们此举干扰的不止是华氏,还有别样的用心。倘若寒九霄内心还有所摇摆,这一招便是一记定心锤。
阴谋还是阳谋,虽因人而异,有时候却能殊途同归。
“若非被人苛待多年,他小小年纪也不会心寒至此。”他感慨着,一想到寒九霄那张明显带着稚气却冷且平静的脸,越发觉得其身世和经历可怜。
“好在他有小叶子那个妹妹,否则必是会长成一个绝情冷血之人,指不定被人当成手里的刀,双手染血满身罪孽。”
他当然不会知道自己随口一言,竟是书中的写照,只是觉得这样的可能或许真会发生,无端地感到后背一阵发寒,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窗外一片黑沉沉,雨还在不管不顾地下着,似老天在哭,也似老天在流血。
“难怪我初见那小子就觉得不一般,果然骨子里的东西骗不了人,不说是他,小叶子瞧着也不像是一般人,不会也是什么大户人家的遗珠……”
这话才一出,他便感觉到不对。
楚珏已经从书桌后起身,优雅地踱步到窗前,俊美的脸上满是怅然,“林坎早已查明,她的身世并无疑处。”
……
“阿嚏”
桑窈靠坐在床头,拿着一本从寒九霄那里借来的书,老半天一页都没看完,透过开着的房门和屋门,不时有地朝外面张望着。
这声突如其来的喷嚏一响,传来院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动静。
她赶紧把书往床头一搁,支棱着身体往门口望去。
幽幽暗暗的光线中,少年迈过门槛,那张冷玉雕砌而成的脸慢慢变得清楚,仿佛从地狱走出来的煞神,却在看到她的瞬间敛去所有的寒气。
那日臻优越的五官,崭露着不容忽视的精致,姿似新竹眉目如画,一步步走近时,似玉树临于前,又似清风过眼。
“哥,你来。”她朝他招手,等人进了她的房间,示意他坐到床边的春凳上。
他刚一落坐,她立马趋身过去,弯着如水的眸子,颇有几分神秘地压着声音问:“纪先生怎么说?”
少女的眉眼在烛火的映照上更加明媚,像是晨曦中的一抹春光,艳丽动人而不自知,毫不吝啬地散发着自己的光芒和温暖。
这光和暖让人留恋,恨不得掬在掌心,再不容它们散去。
“他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有些人有些事我避无可避。”
“他说的倒是没错,但他不是你,你是怎么想的才最重要。”
他受到蛊惑般,身体不自觉地往她那边倾斜,幽深的眼睛包容着她的样子,不容有一丝一毫的错漏。
“你真的认为我怎么想才最重要?”
“当然。”
她把他从秦家带出来,不是让他愚孝像沈灏那样的伪君子的,她所求是他们能活下来,是他不会成为书中那被世人唾弃的大反派。
至于其他的,对她而言都不重要。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最在乎的就是你怎么想。”
最重要的人么?
现在是,以后还会是吗?
“我若真是他们以为的那个人,却并不会为云家出头,不去追究云嫣的死,你也会认为我做得对?”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们或是为情,或是为权为势,不管他们是为了什么,在他们做出选择时,其实结果已经注定。有因才有果,你是他们结出来的苦果,你已经够苦了,你有权利不去干预他们的因果,你更有权利以自己为重。”
但如果他选择为云嫣报仇,那她也会尊重他的选择,并与他站在同一阵线。
“哥,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她说着,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应是刚从外面回来的缘故,指尖还带着一丝湿气。
“我做什么,你都会支持?”
“是。”
那如果她知道他不是现在的他,而是那个她以为不会存在的他,她还会如此吗?
她感知到他情绪的有异,没由来的头皮发麻,甚至有种自己被什么阴湿毒物给盯上的错觉,这种感觉一闪而过时,她的手被他反握住。
他握着她的手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住,如获至宝一般。
她微微有些错愕,却还是很快接受,轻轻拍着他的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在意她 他说话的同
……
不到两天, 万昆派人散播的传言举京皆知,如此一来世人更是猜测不断,断定那孩子的死也和沈灏有关。
沈灏闭门不出, 华氏也没再露面,沈府从外面看一切如常,没有一丝异动。
有人义愤填膺,斥责沈灏为夺他人之妻而斩草除根,心狠手辣枉为清流之首。有人说华氏是红颜祸水, 为安享自己的荣华富贵,连丈夫亲子的仇都可以置若罔闻。
内城外城都在议论此事时,齐妈妈找上门来, 她依旧乔着装, 见到寒九霄的第一句话就是,“公子, 这事可是与您有关?”
也不怪她会这么问, 无非是这消息不利于沈灏和华氏,绝非他们故意为之。如果将他们排除, 那幕后之人便不难猜。
寒九霄没有否认, “确实与我有关。”
他和桑窈不必诸多猜测, 也能想到此事应是万昆和楚珏所为, 便也算得上是和他们有关。
“公子,您为何要这么做?这岂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齐妈妈急切地相问, 站在她的角度来看, 她实在是想不出他为何要这么做。
若他真要对付沈灏和华氏,何必要把自己给说死?活人出来证明他们的恶行,难道不比死人来得更为容易些?
“妈妈以为我该如何?且不说是否有确实的证据,纵然是有, 那我是以沈家子的身份站出来,还是以云家子孙的名义讨伐沈灏?”
“当然是云家子孙!”
齐妈妈激动起来,主动诉说着云家覆灭的前因后果。
沈灏和华姨娘是青梅竹马这事不假,云嫣对他一见倾心这事也不假,巧的是沈华两家有意议亲时华家正好出事,华父被人弹劾贪污受贿,并很快被定罪抄家。
“我家侯爷何等人物,怎会行那等下作之事?我家大姑娘何等品性,万不会为自己的私情,而去拆散别人。沈灏惯会装清高,分明是他求娶我家大姑娘,却偏偏让世人误会是我家大姑娘死活要嫁给他,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云嫣以为自己得偿所愿,欢欢喜喜地嫁去沈家,不料沈灏心里却始终有华姨娘,为此对她十分冷落,成亲几年都不怎么踏足新房。
先帝病重后,官家和宁王的储君之争已然高下立现。
宁王大势已去,沈灏借机向已被立为太子,并行监国之职的官家呈上披云侯克扣军饷的证据,致使披云侯以死谢罪,云家也就此落败。
“世人都说他是大义灭亲,孰不知他是忘恩负义。他求娶我家大姑娘是想借云家的势,一是想搭上宁王,二是好为华家之事斡旋,侯爷为他铺路,还念在亲戚的份替华家奔走,将华若兰给摘出来,他们不知感恩,反倒事后捅刀子……”
齐妈妈越说越气愤,脸上布满泪水。
桑窈默默地递上帕子,她低头接过,别开脸将眼泪擦干。
“侯爷和大姑娘都不在了,无人能还云家一个公道,奴婢好不甘心。”
“那妈妈以为,当年云家之事是沈灏陷害?”
齐妈妈被寒九霄这么一问,情绪更是激动,“侯爷为人正直刚烈,怎么可能会克扣军饷?当年他手下的那些伤残之人,哪个没有受过他的恩惠?”
“那他为何要认罪,又为何会畏罪自尽?”
“他……”
“沈灏品性如何不说,他呈到官家面前的证据作不得假,也就是说当年军中确有军饷被克扣之事,而披云侯身为军中将领,不可能对此事毫无察觉。”
齐妈妈一时无言以对。
好半天,才喃喃着,“奴婢敢用性命担保,侯爷没有做过那样的事。”
她用性命担保有何用?
当年的事不是非黑即白这么简单,哪怕不通权谋的桑窈都能猜到大概,要么是披云侯与人合谋,要么他是替什么人顶罪。
而能让他顶罪又不敢言的,必是他当时的靠山宁王,倘若真是宁王的手伸到军中,他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作不知情,那么亦是有罪。
皇权之争成王败寇,他在站队宁王时就应该预料到若败是什么下场,想来这也是他那时选择自尽的原因之一。
这事时隔多年不说,还隔着官家那个当事人,如果云家不是绝对的无辜,便断无平反的可能。
“妈妈当真以为披云侯是一清二白的吗?不是我小人之心,实在是人性最难懂,且不说军饷之事,便是华家的事,他未必没有插手。”
“不可能!”齐妈妈拼命地摇头,“侯爷不是那样的人!你们不了解他,他看着铁面无私,实则是个极其随和之人,他是一个好将领,更是一个好父亲,他一心为军中的将士,极受将士们的爱戴……”
“他若真如妈妈所言,那他被定罪时,军中将士可有人为他说情?”
齐妈妈一噎,再次无言以对。
桑窈心下叹息。
“妈妈,是非对错不是仅凭你一人之言断定,云家也好,沈家也好,我和我哥都不想沾上,如果不是你找上我们,我们哪怕知道内情也绝对不会去找你们。我哥不是沈家人,也不是云家人,他是他自己,我相信他不用靠任何人的势力也能出人头地。”
齐妈妈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
桑窈又道:“妈妈,你若真为我哥好,还是当那个孩子已经死了的好。我相信你家侯爷和大姑娘倘若真的在天有灵,也会只求那个孩子能好好活着。”
一阵清风徐来,吹动槐树的枝叶,仿佛在附和她说的话。
齐妈妈激动的神色慢慢淡去,望向她和寒九霄的目光满是复杂之色,那眼底的不甘不愿与失落清楚可见。
她能理解,却不会退让。
沈家也好,云家也罢,寒九霄不想认,那他们就不认。
齐妈妈一时没法接受,身体有些摇摇欲坠般,俨然一副站不稳的样子,桑窈扶她坐在石凳上,还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陈皮山楂蜂蜜水。
“妈妈或许听说过一些我们的事,我和我哥这样的年纪飘零在外,显然是家里已没有活路。我的继母,也就是自称是我哥亲娘的人名叫赵金娘……”
“赵金娘?”她一把抓住桑窈的手,“她是不是个子挺高,长脸骨架大,长相却还算过得去?”
“正是。”
“那就没错了,她一定是陈家的那个银娘。”
银娘就是赵金娘的事,桑窈早已猜到,她继续往下说:“赵金娘对我哥极为苛刻,非打即骂,还把我哥的腿给打断了,她为人歹毒,找了人牙子要将我和我哥卖去黄家,我们走投无路,这才逃出来的。”
“那个黑心烂肝的东西,她怎么敢的……”
“她定是以为我哥是华姨娘所出,为报复华姨娘对她的不好,还有要把她卖掉的仇,这些年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我哥身上。我哥本性良善,若不是受了太多的苦,也不会长成今日这般性子,他不是真的绝情冷漠,而是对这世间太过失望。”
齐妈妈已经泪流满面,泪眼朦胧地望着不远处的少年,越看越是揪心,“那银娘……”
“她已经死了。”
“死的好,死的好!”
“人死无对证,我哥的身世也无人能证明,我们也不愿再提及过去的种种,还请妈妈见谅。”
齐妈妈一直哭,缓了好半天才止住眼泪,或许是已经想通,也或者是不得不作罢,没有再说云家的事,转而说起近日沈家发生的事。
“杏香这几日没少找沈惜爱的不痛快,你上回是不是和她说了什么?我看她像是开了窍,华姨娘怕是要坐不住了。”
当然,这其中必有她的煽风点火和火上浇油。
桑窈也不否认,道:“狗咬狗才有意思,我就等着她沦为丧家之犬。”
“姑娘放心,奴婢一定会让您看到的。”
齐妈妈向她保证着,看她的眼神更加尊重,显然也把她当成主子,她将人送到门口,还不忘叮嘱几句让对方小心行事的话。
一转身就看到寒九霄,目光如晦。
“你其实没有必要和她说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无需再提,至于我的身世,她怎么猜测,怀疑与否,我并不在意。”
“我不是为博取她的同情,也不是让她确认你的身份,我只是想让她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是没有心,也不是天生冷血,你其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很好很好的人么?
或许也只有她会这么认为吧。
他凝视着她如水的眼睛,仿若恶鬼般的灵魂都被其中的清澈洗涤干净。
半晌,缓缓垂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深藏的阴暗。
……
一墙之隔的纪宅,纪扬自齐妈妈上门后就一直在等着,终于等到他们过来。
听他们说完之后沉默许久,最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史书从胜者,是非功过如云烟,云家或许无过,却有失,一切皆是因果。”
他欣慰于这两个孩子主动上门,感慨不已,“你们小小年纪能看明白这些事,也算是难得,既然不想沾染是非,那就明哲保身。至于那个杏香,我会派人留心,一旦被发卖,我必让人买下。”
但这事没成。
因为杏香被楚珏安排的人买走。
这事过去不到一天,王宽抵达京城。
他的到来直接掀开讨伐沈灏的篇章,从安阳府的百姓血书,到他搜罗的近年来去给黄老夫人祝寿的名单以及行贿的证据,再到黄云天生前的管事指认,桩桩件件都指向沈灏。
最后一击来自于杏香,她亲口证明黄家与沈灏的关系,将沈灏钉死在黄家那艘早已腐朽沉没的臭船上,还控诉自己被沈家逼良为奴一事。
案子进行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件破天的大事:太子薨了。
一时之间京中又有流言起,说是官家已大赦天下以积福祉,太子的身体却不见好转,皆是因有人造孽太多,污染国运惹怒上天,功德不及罪过所致。
不过几天的工夫,沈家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弹劾沈家的折子也堆到官家面前,从黄家的事撕开的口子里,除去收贿买官,还涉及科举舞弊,皆是动摇朝堂国本之事。
而那些经沈灏之手扶摇直上的官员和科举入朝的人,大多数是留王一派,其用心用意昭然若揭。
太子病重之际,底下的人就异动至此,官家岂能不发威?
帝王一怒,风声鹤唳。
沈灏被下旨革职抄家,亲眷不能免罪,传承百年的清流世家,哪里还有往日里的书香墨韵,到处都是哭嚎之声。
沈惜爱一脸的惊慌失措,被人带出去紧紧抓着齐妈妈不放,“妈妈,你快去找人救我……去找纪表舅,他肯定会想办法救我……”
齐妈妈掰开她的手,再无往日对她的依从,冷漠地站到下人那边。
她觉察到不对,却也顾不上许多,“妈妈,你怎么了?我让你去找人救我,你快去啊……”
沈府的外面已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突然她看到了人群中的桑窈和寒九霄,还有和他们一起的纪扬,“表舅,你快救我,你快想办法救我,我不要走……”
“我不是你表舅。”
纪扬的话,让华氏心惊不已。
她一对上他厌恶冰冷的眼神,突然明白什么,整个人浑身发冷,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耳边全是沈惜爱的哭喊声。
“我不要去大理寺,我不要坐牢,救我,谁来救救我……”
蓦地,她拼力推开押解自己的官差,冲上前去抱住沈惜爱,“你们不能把她带走,她不是沈家的人,她和沈家没有半点关系!”
最前面的沈灏闻言,停下脚步转身看来,清俊的脸上满是质疑,“你说什么?”
“我说她不是你女儿!她姓陈,他和你们沈家无关,沈家的事祸及不到她。”她向大理寺的人辩解着,“你们可以去查,她是我和我丈夫陈聊生的骨肉,是我当年偷偷把她和云嫣生的儿子给换了。”
这话一出,一片哗然。
桑窈不耻她的所作所为,却不得不承认她为了自己的女儿,还真是什么时候都能豁出去。
“你说什么?我明明是沈家的嫡女……”
“惜爱,对不住,是娘骗了你。你不是沈家的嫡女,你本该姓陈。”她眼里含着泪,说出来的话却是坚决,“你听娘的,娘不会害你,你是陈家人,沈家的事才连累不到你头上。”
沈惜爱不想接受这样的身份,往日里又最是讨厌她,却因为急于摆脱眼下的困境,嘴唇动了几下,竟然没再质问她。
她兀地指向寒九霄,“你们去抓他,他是云嫣当年生的那个孩子,他才是沈家的嫡子,当与沈家人一起被问罪!”
众人更是哗然,齐刷刷看向这边,包括沈灏和那些官差。
“华姨娘,你当真是好歹毒的心思,自己要死了,还想拉我哥垫背。你说沈小姐是你生的,证据呢?你说我哥是沈夫人的儿子,又有何凭证?”
桑窈质疑华氏的同时,没由来的想到赵金娘的死,竟有些不敢去看身边的人。
他在传言中已死,人证赵金娘也已死,或许对于善权谋之人而言,真死假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死无对证。
有人替他们问华氏,“你这人心思好生歹毒,你说你偷换了沈夫人的孩子,沈小姐才是你的女儿倒是有些可信,但你胡乱指出一人就说是沈夫人的儿子,这也太儿戏了,谁知道你不是趁机报复,以报他们抢你生意之仇。”
“就是,哪有这么巧的事,空口无凭的,她说谁是沈夫人的儿子,难道谁就是了吗?不是说早被她和沈大人给害死了,可怜那个孩子……沈大人怕是之前也不知情吧?”
沈灏到底城府深,他此时猜测的不是华氏所说的事,而是华氏的用心。在他看来华氏心地善良,说出这样的话来必是想为他保下女儿。
他对云嫣无情,这些年对沈惜爱这个女儿也不太看重,倘若他真的难逃此劫,他倒也不希望女儿给自己陪葬。
这般想着他没有开口否认,权当是默认。
“华姨娘,口说无凭,你说沈小姐不是沈家的孩子,那我且问你,当初沈夫人生产时,身边定有人看着,你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把两个孩子调换的?”
“是啊,是啊,你说啊。”有人起哄。
开弓没有回头箭,华氏决意要保沈惜爱,有些事就不能不说清,“这是我和我姨母事先商量好的,沈夫人生产时,她身边的人都被支开。”
齐妈妈适时惊呼,“难怪奴婢当时觉得奇怪,我家夫人生产之际,老夫人为何要让我出府去买什么百年老参……”
“这么说极有可能是真的,有沈老夫人帮她,她确实能把孩子给换了……”
“你胡说!沈老夫人没那么傻,她再是疼你,也不可能不要自己的亲孙子,去换一个别人的孩子。”
桑窈这话惊醒的不止是众人,还有沈灏。
沈灏抿着唇,这些日子以来事情一件件的都在脱离他的掌控,黄家的事也好,内宅的事也好,极有可能都在反噬他。
他是心思极重之人,哪所到了这个地步仍然是正人君子的模样。
华氏没有看他,道:“那是因为我骗姨母,说我怀的是表哥的骨肉。”
原来是这样!
这下事情前因后果就全清楚了。
“这事你说了不算,还得查明真相才能定论。”
大理寺的官差们倒还算客气,既没有推搡他们,也没有动手动脚,但态度却很是坚决,不容他们再拖延,强行驱赶他们离开。
沈惜爱又开始哭喊,“我不是沈家的人,你们不能抓我……”
华姨娘咬着唇,怨毒地看向桑窈他们这边。
而沈灏往前走出去好一段路,还回过头来望着寒九霄,先前不曾注意,而今却不难从少年的五官眉眼中看出一些端倪,那种久违的熟悉感,如回旋的箭矢般射中他内心阴暗的地方。
尤其让他心惊的是寒九霄的目光,是如渊的死寂,也是冰封的空旷,仿佛是苍穹之下无人涉足过的虚无之地,令人胆寒恐惧。
这个孩子确实有几分像自己那个威风八面的岳父!
“真想不到沈侍郎居然是这样的人!”
“依我看沈小姐根本不是那华姨娘和前夫生的孩子,恐怕就是他们私通的奸生子……”
“沈家家风落败至此,怕是气数真的要尽了。”
桑窈听着这些议论声,忽然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在朝他们期待的轨迹发展,好似有一双推手,一步步把沈家逼到绝路,一点点把真相揭开。
她下意识去看寒九霄,少年沉稳而冷静,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似是早就预料事情会变得如此。
是他吗?
有那么一刹那,她发现他们明明离得这么近,她却好像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这种感觉让她不舒服,甚至有些排斥。
她轻轻地蹙眉,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对他的感情,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本意是想去拉住他,不愿他坠入前世的轨迹里,却迟疑了一下。
“桑叶,你怎么了?”
他感知到她情绪的不对,轻声问道。
她摇了摇头,努力摒弃心头的不舒服,挤出笑模样来,“没什么,就是有点替沈夫人不值。”
“不要为别人伤神,他们都不值得。”他说话的同时靠过来,先是用手背碰了碰她的手,然后紧紧握住。
沈夫人大概率是他的亲娘,也不值得吗?
他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一丝不赞同,眸色微微发沉,不由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我不想看到你难过。”
原来他这么在意她。
她顿时释然,心头的那点不舒服立马散去。
他果然是很好很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共吃 他接了过去
……
不少人尾随而去, 看着热闹指指点点。
沈惜爱一路都在哭,直到被下进大理寺的牢房中,还在哭喊着放自己出去, 衣衫不整发饰皆乱,半点仪态也无,风骨更是没有丝毫。
沈灏睨着她,审视般挑剔着她的长相和举止。
他的目光让华氏心口发凉,一把抱住沈惜爱的同时, 用可怜又带着往日温柔的眼神看着他,“表哥,方才我也是实在没有法子, 一心想把惜爱摘出去, 不得已编出那样的瞎话。”
“我就知道你是编的!”沈惜爱不仅不感激她,反倒一把将她推开, “你是个什么东西, 也配当我娘。”
她一时不察,被推得一个踉跄, 若不是及时抓住牢房的栅栏, 必是要跌坐在地, 饶是这般境地, 还不忘替沈惜爱说话。
“表哥,这次的事来得突然, 惜爱还小根本承受不住, 我想着倘若事情真的没有转寰的余地,我们只能尽力保住她,你说的?”
沈灏的脸色阴沉着,让人不敢与之接近, 哪怕是枕边人。
他本就是颇有城府之人,有些事或许从来没有想过,但一旦显露出端倪来,他必会不停地往深去想。
“我记得你当年是早产,惜爱幼年时经常生病,我偶尔听大夫提过一嘴,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但云嫣分明是足月生产,她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弱症?”
“表哥。”华氏扑过来,跪在他脚边,“我之前真是急了,那些话都是我胡编的,惜爱就是你的孩子,我只是想替你和沈家保住她……”
“那桑家小子是怎么回事?你怎会无缘无故说他才是我和云嫣的儿子?”
“我……我当时急糊涂了,正好看到他,若不是他们,黄家的事也不会败露,我一心想着不能让他们好过,便临时起意指认他。”
沈灏俯视着她,眼神渐生古怪,“你向来行事稳重,当年华家出事都不见你慌乱,今日却如此大失分寸,当真只是临时起意?”
“正是因为经历过一回,我才知这种事情的严重性,若不能及时安排,一切都会来不及。表哥,你信我,我是关心则乱……”
他们争论时,沈惜爱也不喊了,紧张而又期待地听着,听来听去都没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由心头大急,打断她的话,声音颤抖而尖刻,“这都什么时候了,谁管你是不是关心则乱,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做甚!父亲,我想出去,我想回家,您放心,我出去后定会想法子救你出去……”
“哈哈哈哈”
沈灏忽然笑起来,阴沉的脸配着诡异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扭曲,他笑了好一会儿,尔后戛然而止。
“我以前只当你被惯坏了,纵然性子娇蛮,也不会丢了沈家的骨气,却不想你不仅贪生怕死没有气节,还如此愚蠢可笑。你救我?你拿什么救我?”
沈惜爱被他的样子吓到,又哭喊起来,“父亲,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变成罪臣之女,我不想像杏香一样……”
“你没有半点像我的地方。”他冷冷地来了这么一句,半晌,又道:“也没有一分云家人的样子。”
“表哥!”华氏捂着心口,“我都说了,那些话是我胡编的,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乱了阵脚,是我乱了你的心,你要怪就怪我,不要怪惜爱。”
“都怪你,你这个害人精!”沈惜爱抬脚就往她身上踢,“若不是你多事,父亲定有法子保我!”
她吃着痛,却不敢呼痛,只能强忍着。
沈灏见之,脸上浮现出嘲弄之色。
沈惜爱解了气,恐惧未消,不得不讨好他,“父亲,您为官多年,人脉不少,是不是已有脱困之法?您快想想办法,我一刻也不愿在这里多待。”
“大厦将倾,墙倒众人推,我已无力回天。”
“不可能!”沈惜爱尖叫起来,“您一定是骗我,对不对?”
沈灏不看她,睥睨着还跪在自己脚边的人,“你是不是一直都怨我?”
华氏慢慢抬起头来,接触到他的目光后,忽地笑了一下。
他们青梅竹马长大,对彼此的性情比旁人更是了解,她不难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在想什么,以及听出这问话背后的深意。
她缓缓站起来,拢了拢自己的头发,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表哥,你觉得我应不应该怨你?”
这话问出来,那便是有怨了。
“我为给你脱罪,娶了云嫣,我想护着你,你却嫁了人,你守寡后我一直在等你,这些年事事依你,你还要我如何?”
“你娶云嫣,真的只是为了我吗?”她又笑了一下,“你若真想护着我,在华家出事时,你大可以用婚约将我摘出来。你如果执意娶我,姨母不会拦着,我就是不明白,为何陈聊生都敢娶我,你却不敢?”
“所以你就换了我的儿子?”
“你看你,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这么冷静,情爱也好,婚事也好,家事也罢,你都会权衡利弊。你若心里真有我,真想弥补我,为何不是续娶我,而是让我给你做妾!”
“你果然怨我!”
沈惜爱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纵使因胆惧而不愿去细思这些话里的深意,却也能听出不对劲来。
她不由全身颤抖起来,害怕又不安。
“父亲,你们别吵了,还是快想想法子……”
“惜爱,你姓沈,当无时不刻记得我们沈家的风骨,哪怕身处牢狱之中,也不能失了仪态,免得让人笑话,便是面对生死,也当从容应对。”
“父亲……”
“表哥!”华氏眼底的温柔已不再,“她本与沈家无关,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一心强求,都是我的错。我愿陪你一起,你放过惜爱,可好?”
沈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还怅然地叹了一口气,“若兰,你说什么傻话,不是你说我们私下通情,因而有了她,她如何与沈家无关。”
华氏惊骇不已,像是此时才认清他是什么人。
……
沈家的案子事关重大,官家亲自过问,大理寺以最快的速度查明定案,沈灏私下收贿之事证据确凿,动摇国之根本罪无可赦,被判斩首示众。
他被单独关押在死牢中,死牢的气味比寻常的牢房更为湿腐作呕,墙壁上的油灯没日没夜地燃烧着,似是地府里的鬼火冥灯,越发让人心里发瘆。
行刑的前一晚,断头饭倒是颇为丰盛,满满一大碗的猪杂盖饭,闻着香气四溢,却是他从未吃过的低贱之物。
饭菜的热气渐散,冷香中浮现丝丝缕缕的腥臊味,那是猪杂未处理妥当残留的气味,是世族大户的达官贵人们所不容的味道。
有人慢慢走近,站在牢房外面,声音很低,“你可知这样的饭食对寻常百姓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