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屠苏酒(二) “生辰快乐
明棠迷茫的眼神渐渐清醒, 一阵风儿吹过,才将她的脑袋也吹醒了几分。
再看着墙上的人,她这才骤然惊呼道:“你怎么在这儿?!”
赵屿从墙角上一跃而下, 搓着冻红了的双手, 一直往里面哈气。
好不容易将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搓热了,才傻乎乎地看着她, 眼睛也更亮了。
“只是想同你说一声新岁安康。”
“那你就一直这么蹲着?”
“是啊。”
“等多久了?”明棠看着他的发间都沾染了些水珠,想来是方才的雪融化了, 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你怎么就不会敲门啊?”
赵屿跟着憨笑起来。
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想着今日除夕,她定然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 欢声笑语, 其乐融融。
他想着自己现在总归还是个外人,无名无分的, 这一个两个都又不待见他,到时候万一说错了什么, 害得自己前功尽弃,还是坐在墙头吹冷风吧。
但明棠问了, 他总不能一言不发的, 顶着一张蛊惑人心的脸,却又一脸委屈十足的表情:“唉,名不正言不顺,我怕被沈博士打出去。”
明棠想起他以往那些厚着脸皮来蹭饭的架势,哪会如同现在一般动不动就说自己没名分的?
他那会儿上赶着来给自己打工不也师出无名,全靠着死皮赖脸吗?
怎么这会儿就幡然醒悟,知道要起名分来了?
明棠瞥他一眼, 哼哼唧唧道:“你想什么呢,总不至于前脚刚答应我爹爹,后脚又来我这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赵屿拱手笑道:“不敢。”
“谅你也不敢。”
明棠随便找了一处,伸手撇了撇尘土就要坐下。
赵屿眼疾手快地解下了自己的披风,垫了上去。
院子里的烛火通明,远处还能听到有零星的爆竹声响。
赵屿在她身旁跟着坐下,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想着这会儿只有自己瞧见了,心里就升起一股隐秘的愉悦,连带着这段时间一直紧绷的精神也跟着放松了。
他轻轻笑道:“阿棠。”
明棠转头,冲他眨眨眼,脸上的酒气未散,就连说话时,语调也变得黏糯起来。
“嗯?怎么啦?”
“没什么。”赵屿笑了笑,同她分享道,“恰好今日收到了我兄长的来信,他说跟嫂嫂在漠北摆了场酒宴,还说着明年我可能就要当叔叔了。”
兄长还说,他如今娶妻生子后,才知道当初他和祖母实在是太过偏执,也太过自以为是。
不该一味地拘着他不让他去漠北,更是从小不让他碰那些刀啊剑的,从来没有问过他到底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就这般自私地替他决定安排好了一切。
兄长写了很多,最后同他道了歉,又说着漠北的辽阔,南地的富裕。
他说:阿屿,我希望你能过你自己喜欢的生活。读书也好,武举也罢,就算是什么都不想做,只是去游历山河也是极好的。若是能把一路上的见闻趣事写成册子寄给我,那便更好了。
赵屿知道,这是兄长还担心着他钻牛角尖,还一心想着去从军。
他是迷茫过,也自我厌弃过。
但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心里也有了极为重要的人,日夜牵挂,自然也不会像以往那般冲动莽撞了。
赵屿看着醉醺醺的明棠,明明双目迷茫,却又死死地瞪大着眼睛,拼命地想撑开眼皮。
他问道:“阿棠呢,新年有什么打算?”
“打算?”明棠迟疑了一瞬,眼睛又开始慢慢明亮起来,“我要继续扩张铺子,再卖上个几百套的试卷,每日晚上都能抱着一堆的金银珠宝入睡”
她越说越兴奋了,掰着手指头数道:“还得买一个大宅子,嗯,对,大宅子!”
“好,开铺子,买宅子。”赵屿眸子越发温柔。
明棠又嘟囔了一句:“还要看美男!”
“嗯?”赵屿没听清,问道,“看什么?”
一阵寒风吹过,骤然将明棠吹了个激灵。
她看着面前的人,倏地把嘴巴闭上了。
好险好险,这一喝酒就耽误事,差点就口无遮拦地说出来了。
明棠伸手,将他的脸放在手心里揉搓了一会儿,说道:“说郎君长得俊俏,还想多看看郎君。”
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天空里疏疏朗朗的星星倒是比方才更亮了一些。
赵屿看着她的眼睛,分不清那亮着的到底是雪的倒影还是星光。
但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如今在映在她的眸光里。
漫天的星星闪烁,赵屿将她的头轻轻倚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阿棠。”
“我一定会考上状元的。”
明棠突然想起他答应父亲的条件,脸颊更红了。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想来是酒精作祟吧
正月十五。
赵屿自从除夕那日没脸没皮地偷偷翻墙角溜进来后,行事是越发大胆,更是时常将这儿当成自个儿第二个家了,在这正月里几乎是每日都要来明棠家里报道一番,刷一刷存在感。
今儿送一些年货,明日又挽起袖子替沈父沈母搬重物,后日便是赖着一同刷锅洗碗用食了。
就连赵老夫人瞧见他这副狗腿的模样也觉得着实丢人。
但她一想到赵屿身上的隐疾,又心想着合该如此。
若不是再好好表现,被那女郎嫌弃了可怎么办?
赵老夫人如今倒是也打听清楚了,那女郎是个真真有本事的。
不仅国子监里的监生们对她夸赞有加,便是里头的博士们也都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时常感叹着若是国子监能收个女弟子便好了。
老夫人一听,那他们家屿哥儿还有戏吗?连忙让管家又给他备了些更贵重的礼物,让他趁着这几日好好去走动走动,也好在沈娘子家人面前多露露脸。
不说明棠已经习惯了,就连沈父沈母他们也都习惯了。
沈青松依然是当他是个空气,每日微微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了。沈二郎倒是一转以前敌对的态度,从明棠的小尾巴变成了赵屿的小跟班。
沈二郎每日拿着把小木剑,舞的也算是有模有样,甚至曾经被明棠唬着练的轻功虽还没有练成,但如今爬墙是愈发熟练了。
明棠瞧见了哼哼唧唧的:“好的不教,净教你这些歪门邪道。”
沈二郎立马倒戈:“阿姊你怎么能这样说咱们二哥呢!二哥可威风了,昨儿还给我耍了一套剑法,唰唰唰的,别提有多潇洒了。”
“二哥?”明棠疑惑道。
“是啊,他在家中行二,又比我年长几岁,我当然要叫他二哥了。”沈二郎理所当然道,“我倒是想叫他一声兄长,但是咱们阿兄在旁边呢,我怕他揍我。再说了,二哥不喜欢我叫他兄长。”
赵屿不止一次跟沈二郎透露他想当他的姊夫,爹爹和阿娘平日里也总是会说漏几句。
家中唯一不知情的沈二郎便是再笨,也察觉了到了有什么事情在他们家慢慢发生着变化。
沈二郎想了想,眼珠子转来转去的,说道:“阿姊阿姊,若是以后你们成亲了我们还住在一起吗?我还能经常来找你玩吗?”
明棠被他问的问题噎住,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
沈二郎这小子叛变的还真是快,算了算这两个人都是二郎,还真真是臭味相投。
明棠瞧着现在院子里只有沈二郎一人在那舞着剑的,不由好奇道:“你二哥呢,今日怎么没来?”
沈二郎收了剑,正色道:“二哥说他今儿有些事,就不过来了。”
明棠想了想,又算了算日子,今儿是十五,想来是想趁着假期最后一日陪一陪祖母吧。
她也没多问,只备了些汤圆,若是他晚上来的话,就给他也煮上一碗元宵。
说起来今日可热闹了。
外头的酒楼瓦肆全都开业了,也有些熟客来向明棠打探着她们这儿什么时候才营业的。
明棠本着要好好过完年假的想法,还是决定等明日国子监报道的时候再开始新一年的营业。
爹爹和阿娘一大早便带着二娘出门闲逛了,阿兄还在屋子里温习课业,准备开春了就去下场春闱试上一试。
沈二郎在院子里忙着练剑,把之前旁的那些个玩耍的想法都搁置在一边,如今一门心思想成为一名侠客。
张嬷嬷也回老家省亲去了。
现在整个宅子空空荡荡的,竟就剩下明棠一个闲人了。
明棠在心里嘲笑自己。
往日里最是忙碌的人,如今突然闲下来,还真不知道做些什么。
难不成自己还真真是个劳碌命?
她换上了一身粉色海棠花纹袄,又给自己抹了些脂粉,画了弯眉,发髻边上也簪了一朵同色的绢花,不如出门去逛逛!
虽还是白天,但外头的房檐瓦片上尽数垂挂着灯烛,彩楼上更是插满了绣旗,迎风招展。
御街上更是人头攒动,歌舞百戏,一时之间呼声雷动,令人眼花缭乱。
小商贩们更是推着推车四处吆喝着,今日卖什么的都有。面人,泥丸,彩灯
明棠置身于这场热闹的盛会中,不免也有些惆怅。
若是她没能来这儿,她会在做些什么呢?
也许在图书馆里奋笔疾书,也许在马路上送着外卖,也可能此刻一个人蜷缩在出租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看元宵节晚会。
明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对比如今的日子,她更加珍惜,满足。
正想着出神,只听见一处酒楼前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得满地都是碎壳。
明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竹声吓的躲闪到了一边,抬头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拎着两个食盒,急匆匆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赵屿不是说着今日有事吗?那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明棠挤开拥上来的人群,快步跟了上去。
行至郊外一处,人影稀疏,冷冷清清的,赵屿骤然回头,看到了身后的明棠。
明棠恍然有一种自己跟踪尾随被抓包的尴尬感。
赵屿往回走了几步,满脸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明棠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借口,干脆也不想了,实话实说道:“我方才在御街瞧见你一个人,便想着跟上来瞧瞧。不过你脚程太快了,没追上”
赵屿笑了一声,又把手上的食盒提了提:“我去看一看我的爹爹和阿娘,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你愿意一起去吗?”
明棠心想着原来如此。
难怪他方才那身影甚是孤寂落寞,像是恍然游离在这世间的孤魂,踽踽独行。
明棠接过他手上一个食盒,另一只手顺势握了上去,十指相扣,方才还冷冰冰的手掌心慢慢变得温热起来。
明棠没有听他说过他家中的事情,但在家里也隐约听爹爹和阿兄偶尔提起过。
说着赵家满门忠烈,常年驻扎边疆,守护着这片山河一方安宁。
爹爹曾还隐晦地感叹过,说是家风如此,赵屿又是英烈遗孤,当时国子监的那几位博士对他不可谓不用心。
只不过最后还是在赵屿长期的叛逆反抗中,才逐渐打消这个念头。
如今看来,是当时的他心中有着隔阂,不甘,才会这般愤世嫉俗,自我消沉。
转眼间,两人走到了一片荒野中,唯有一角却干净整洁,甚至连杂草都没怎么有。
“到了。”赵屿放下手中的食盒,将里面的菜肴一盘盘摆出来,又点上几柱香烛,才慢慢转过身来,同明棠说起这段往事。
“我的爹爹,是个大英雄。”
“只可惜,到死了都不知道他如今尸骨葬在何处。我便在这儿立了个衣冠冢,和阿娘的尸骨葬在一起,也算是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了。”
明棠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赵屿反而安抚她道:“我没事,真的。这么多年,我也早就习惯了。”
只是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他每到这时候,就守着那两座孤坟,孤坐在这里一夜又一夜,等待天亮。
明棠听着他平静地讲完旧事,手也不知不觉又跟他扣到了一起,听到最后才惊讶道:“所以,今日是你的生辰?”
赵屿有些落寞地垂头,喉咙里低低地发出一声“嗯”。
明棠这会儿是真的有点怜惜他了。
在这锣鼓喧嚣,全家团圆的日子里,居然是他的生辰。
而偏偏他生辰这日,却同时失去了他的爹爹和阿娘。
命运何其可笑,又何其令人感叹。
“你每年今日都会来这里吗?那别的地方可有去过?”
赵屿摇摇头,故作轻松地笑道:“其实也没什么,都习惯了。”
明棠看他扯出僵硬的笑容,认真地看着他道:“以后不想笑就别笑,难过,伤心,都是一个人正常拥有的情绪。他们可是你的爹爹和阿娘,你就算是落泪,也是应当的。”
赵屿被她说的有点愕然,一时愣在了原地。
从小他就被教导着要接受爹娘离开的事实,又从小被灌输着男儿有泪不轻弹,纵使是再难过,也要憋回去,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明棠看着他这呆愣的模样,想着这么多年他一直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来了,心里指不定有多难受呢,拍了拍手中的尘土,学着他方才的模样,认认真真地给赵将军和赵夫人一人上了一炷香。
她起身,向墓旁的赵屿伸出了手:“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等他们从山上下来时,天色也暗了下来,但街上却是灯火通明,五颜六色的彩灯交相辉映。
街上的人愈发多了,明棠牵着他的手,顺着拥挤的人流往前走去。
越往前走,喧闹的声响也开始越来越大,一个个摊子挨在一起,人群中也时不时爆发出阵阵鼓掌喝彩声。
街头蹴鞠耍戏的,生吞铁剑的,还有胸口碎大石的
每一个戏子都随着那阵阵鼓声的节奏一同表演着。
一群人手举着鱼灯从左右两边的门上鱼贯而入,凤箫声动,玉壶光转,数千盏灯烛同时亮起,随着乐声缓缓前行。
赵屿从未见过这样的喧闹的元宵。
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是与山间清风草木相伴,乍然看见,心中也不免觉得汹涌澎湃。
原来寻常人家的元宵节,是这样过的。
还没等他再多欣赏一会儿,他发现手心温热的触感消失,再回头去寻的时候,只看见那道粉色衣裙的身影,正朝着前方更热闹,又更炫目的光亮处走去。
裙摆飘扬,如层层叠叠盛开的鲜花,转眼就要消失在这片绚烂璀璨之中。
赵屿疾步向前,想要伸手抓住这个身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
他愈发着急慌乱,不停推开挤上来的人群,四处寻找着,却始终不见踪影。
忽然,天空中“砰”的一声,炸开一道烟花。
绚丽的烟花腾空而起,千万朵各色的火花似从枝头迸发绽放,又纷纷扬扬地碎成细密的光点落下,拂过千万盏的灯火,将这一整片暮色都尽数点亮。
街上刚刚还在簇拥着的人群都同时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天空,欣赏着节日里绚烂的花火。
无数灯影也跟着朦胧摇晃,赵屿终于在这人声鼎沸处又重新找到了她的身影。
明棠举着一盏巨大的鱼灯,隔着拥挤的人流,却一眼找到了他的位置,朝他看了过来。
天空中的烟花一束接着一束被点燃升起,直至升到最高处后又如星雨般簌簌落下,似流光转瞬,似流萤飞闪,坠入在这夜色之中。
赵屿只觉得四周喧闹的欢呼声都静了下来,于这万千璀璨的灯火阑珊处,终于看到了她朝自己拼命挥舞着的手势,还有她一遍又一遍朝自己呼喊的话语。
她说:“生辰快乐。”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我好喜欢这种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宿命感。
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能正文完结啦~
第102章 状元饭 正文完
正月过去, 生活重新归于平静,国子监的监生们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假期,也终于收拾好行囊重新回来上学了。
新岁伊始, 更是又有新的来自五湖四海的学子们, 怀着满腔热血,站在那巍峨的国子监大门前, 憧憬着开始一段波澜壮阔的学生生涯。
明棠也终于把食肆的大门重新打开。
她休息了整整一个假期,新岁的第一日营业, 就瞧见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明棠干脆把锅炉搬到了外面, 就在大门口炸起了麻球。
周天罡叼着新炸好的麻球,也顾不得烫不烫的,直接就上手抓着吃了。
麻球金黄酥脆, 裹着的芝麻更是被炸得焦香四溢, 在油锅里一个接着一个的圆球挨在一起,整条街上都是这酥香的味道。
周天罡一边咬着, 一边又略带遗憾地同明棠感慨道:“哎,沈娘子, 你这一整个正月都没开门,可让我想的紧。平日吃惯了你这些香喷喷的吃食后, 回去以后吃什么都觉得不是滋味了。”
明棠瞧着他半真半假的模样, 故作惊讶道:“郎君什么时候来的?我竟然不知?”
又摊手叹道:“早知道郎君过来了,只要敲一敲门,我保证出来给你特地做上一份。”
周天罡被她逗的眉开眼笑的,连连摆手:“只是有几次偶尔路过罢了。”
说起来他这个假期过的还算充实,每日除了温习课业便是研究先前从沈娘子这儿誊抄回去的西方占卜之术,隐隐觉得自己已经琢磨些门道出来。
他父亲瞧着他这般勤勉努力,还特地与他谈经论道, 也带他一起去办了好几场法会。
周天罡今日更是意气风发,洋洋得意的。正想与人分享一二,就瞧着后头慢吞吞走过来的赵屿,立马上前将人一把勾住,连环炮似的不停发问:
“屿兄,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我每每来你府上找你都没瞧见你的人影,就连老夫人都神神秘秘的,愣是不肯告诉我你去哪里了!”
赵屿还没说什么,听见他话语的明棠倒是手顿了一顿,不好意思地把目光往赵屿身上瞥去。
赵屿神色清明,语气坦荡道:“马上就要春闱了,我自然是要勤学苦思,也好求娶佳人。”
周天罡立马“哟哟哟”地开始起哄,眼神在明棠和赵屿之间徘徊着。
末了又觉得有些不对。
既是学习,何必躲躲藏藏的,他又不是那等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是会影响屿兄学习啊还是影响他谈婚事啊?真是的!
再说了,他们才来国子监入学一年呢,这次春闱能考中个进士便已是顶顶了不起的了,屿兄就算是彻夜不眠的学习,难不成还想考个状元?
就算他们两个是好兄弟,那他也得说一声屿兄真真是痴人说梦了哈。
等他勾着赵屿的肩往沈记食肆里头走去的时候,周天罡才后知后觉般惊恐地发现。
他们是才来国子监入学一年,可屿兄已经入学整整三年了啊!!
要是要是真被他考上了状元,那日后他回府后岂不是要日日受着爹爹的督促嘲笑。
可怜他一开始入国子监,竟还想着替屿兄补习课业。唉,如今想来,脸可真疼啊!
春闱在即,沈记特地推出了大名鼎鼎的“状元套餐”。
朝食是及第粥,午食是状元饭,下午还有小食定胜糕,暮食的糖醋鲤鱼更是做成了鱼跃龙门样式,盘子边上还竖着一块文昌帝君的立牌。
众人瞧见了,本来一开始还对这些粥食没什么兴趣,但转眼一想,是这是状元饭啊!
瞧着红彤彤,油亮亮的,真像考上状元后在琼林宴上穿着的绯红罗袍。
有些人看了一眼,上面还撒着些花花绿绿的红枣和糖丝儿,还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正纠结踌躇之间,只见柜台前已经开始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对啊,这可是状元饭!
管他味道如何,单单是状元二字,这吃食就值得买上一份。
谁还没有个当状元的梦了?纵然真的没考上状元,那尝一尝这状元饭总是可以的吧!?
状元饭用莲子还有蜜枣蒸制而成,端上来的时候只见红色的蜜枣沁出一点颜色,覆在同样棕红色的糯米之上,透亮油润,色泽诱人。
红糖化在糯米里面,每一口都和蜜枣的果肉裹在一起,绵软清甜,又带着莲子那似有若无的清香,慢慢在嘴里化开。
若是说方才还犹豫着要不要买这状元饭的人,如今看着同窗们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的模样,当机立断,也跟着排在了队伍后头。
这等状元的喜气,无论如何都得沾上一沾。
更何况这可是出自沈娘子之手的!
沈娘子做的吃食什么时候有味道难吃的吗?自是没有,那他们还纠结个什么劲,不抢先买上一份,到时候又如同以前那些水晶粽子一般售罄了,那才叫人悔不当初!
再说了这套餐里还有那稠绵醇厚的及第粥,炸得软嫩酥脆的糖醋鲤鱼,最最重要的更是有着那文昌帝君的庇佑!
这状元餐值不值得买?当然值!当然要买!
不少人还豪迈地从兜里掏出银两,大喝一声:“沈娘子,从今儿起我每日都来吃这状元餐,就一直要吃到春闱那日!”
“我也要定上一份,指不定这状元就被我拿到了!”
有人认出了高呼的熟人,在队伍后面无情地嘲笑道:“王胖子,你这也想得太美了,青天白日的,还做起白日梦来了!还状元,状元是这么好拿的吗?”
王胖子闻声转头向后看去,瞧见是自己的同窗好友,一声笑骂道:“我可去你的!你张大拿不到状元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这吃了状元饭指不定就得到文昌帝君的庇佑,届时一飞冲天,三元及第了呢!”
“是是是,从乙等末尾一口气冲到科考状元,这不是单单是飞了,就算主考大人是你亲爹也都要叹一句祖坟冒了青烟!”
队伍里众人跟着哈哈大笑。
王胖子不与他争论,哼哼两句:“那我明年还来沈娘子这儿吃状元饭,明年没中就后年再来,总会有机会中一次!”
“那我就先给王状元道一声喜了!”
人群里熙熙囔囔的吵闹声也一句接过一句。
面对即将春闱的恐惧也在他们这一声声的插科打诨中慢慢消散。
是啊,状元虽说只有一个,但春闱却也不止这一次。他们何必这般紧张,这次成不成的又有什么关系?
大不了来年再战!
况且,最该紧张的是那些甲等前几名的考生才是,他们这群最顶尖的人儿说不定到时候还会为了争一个状元打起来。
其他的都没什么区别,只要中了就好。
这样想着,排队的人群中不少人骤然松了一口气,面色也愈发平和下来
周天罡早早就搭着赵屿的肩膀买了那状元餐,寻了一个位置坐下。
明棠瞧见了,亲自把吃食给他们端了上来。
昨日灯火阑珊,盛大华丽的喧闹之下,赵屿三两步挤过人群,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明棠从来没有被人抱得这般紧,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胸膛上,耳旁是咚咚作响的心跳,头顶是绚烂夺目的烟花。
她从来没有像这样一刻,心跳得如此剧烈,仿佛被漫天的烟花声响所掩盖,最后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他一下又一下地抚着自己的脑袋,明棠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颤动,将头紧紧地埋在了她的脖颈边上。
直到耳边的呼吸慢慢变得绵延平静,明棠才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好啦,该回家了。”
后知后觉地回来后,原来一直举着的鱼灯也早就到了赵屿的手里。
直到今天又听到他这般坦然自若地当着同窗的面说着要求娶她的话时,她才发现,他们之间好像确实有些不一样了。
明棠将木盘上的东西放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也顺势坐了下来,问道:“你们今日难道不用去国子监上学?”
周天罡指了指尚且还在前面帮忙的沈青松,露出了独属于老生的笑容:“今日是那些外舍生来报道的日子,我们这些个内舍生自然不受这么些个规矩约束。”
说着,他还用手肘戳了戳赵屿,说道:“是吧屿兄?”
赵屿没应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明棠,托腮撑着下巴道:“阿棠。”
“嗯?”
“这些吃食和其他人也并无不同啊,我以为我以为”他叹了一声,“终归还是无名无分啊。”
明棠:“”她看着周天罡惊愕的眼神,狠狠瞪了赵屿一眼。
这还有其他人在呢,他怎么又来这一套了!
明棠白了他一眼,但又想着他刚过完生辰,昨日却连一碗元宵都没能吃上,唉,还是稍稍宠一宠,就当是送他的生日礼物吧。
明棠掰着手指头数着:“状元饺,状元饼,状元鸡,状元蹄,状元糕,状元豆”
“你瞧瞧这些够了吗?不够我等等再去翻翻,古今还有没有什么有关状元的吃食,全都给你做上!”
赵屿忍俊不禁,垂眸笑道:“够了够了。”
他随手舀起一勺状元饭放入口中,香甜软糯,整个胸口都被这蜜枣填满,甜滋滋的。
赵屿一边吃着一边喋喋不休道:“阿棠,你觉得我春闱那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好?你可有喜欢的颜色?等我考完了你能来贡院门口接我吗?我想出来的时候第一个就能看见你。还有”
“够了啊!”明棠捻起一块定胜糕塞进他的嘴中,“有道是食不言,寝不语。你可快些吃吧!”
说完,她脸颊泛红,落荒而逃:“我去厨房给你准备你的状元餐大全套去!”
赵屿难道看见她羞涩的模样,心情更是大好。
阿棠竟然都对他说食不言,寝不语了。他们如今还没成亲呢,她竟然都想到一起日后就寝的日子了。
该管,以后都给她管。
周天罡惶恐地看着他们两个眉来眼去,又看着自己兄弟突然间像是思春了一般,脸色大骇:“屿兄,你这是比被人夺舍了还要可怕啊啊啊啊!!!”
赵屿:“闭嘴!”
春闱当日。
国子监诸多博士都交代着自己教的学生们,让他们切勿要注意自己衣着,又叮嘱着他们要将心态放平。
说来说去,干脆把明棠编撰的那本《错题集》拿出来,照着最前面的那些个注意事项又读了一遍。
“不过只是一场科举罢了,你们往后的路还长着。纵使是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或者,还可以努力升为上舍生,直接获得殿试的机会。但切记——”
“无论如何,都不能有愧于自己的良心,有愧于自己这么些年的勤勉,不要在考场中做舞弊之事。诸位,记住了吗?!”
“记住了!”
嘹亮的回答声响起,国子监众人也依序收拾好自己的背篓奔赴贡院考场。
等他们按顺序落座时,看着旁边的挡板,心中亦是生出一丝惶然的迷茫。
他们居然就真的走到了这儿,来参加春闱了?
等监考官将考卷依次发给他们的时候,这丝茫然总算消散了一些,双目聚焦,倒是觉得有一丝熟悉之感。
咦,这道题怎么觉得似曾相识?不对,再看看。
不少学子瞪大了眼珠子,盯着考卷上面的内容逐字逐句地往下看着,生怕看漏了什么。
这这这,今年竟是考校如何御敌攘外之策。
这犄角疙瘩里的那些个策论怎么就被这一届的主考官选出来了!?
好在,沈娘子编撰的那本话本子里曾写到,有一大罗神仙曾庇佑了一方子民数百年,突然预感自己即将离世,留下诸多法宝,好让他的子民们有足够的智慧和力量可以抵御外敌的。
有什么法宝来着?
好些人冥思苦想,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那些个法宝实在太多,他们纵然记住了一二,却记不住全部啊。
唉,这文昌帝君都追着他们喂饭了,却被他们一个闪避硬生生躲过了。
天杀的,这回去要是其他同窗们记住了,万一就他没考上,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恐怕还要成为国子监一大谈资啊!
一想到如此,那些个话本也不香了,最初看到相熟之题的兴奋喜悦也荡然无存。
就如同吃进去的状元饭一般,终究还是变成了他们脑子里的水,只恨当初为什么不再多看两眼!
罢了罢了。
崩溃的时候再看一眼考场里其他愁眉苦脸,抓耳挠腮的考生们,想来其他外县的更答不出来,如今能记得多少就答多少吧!
等他们总算结束了科考要走出贡院的时候,相熟的人都聚在了一起,交头接耳道:“你最后一道策论答出来了没有?我光记得那个故事情节了,最后那点方法策论愣是一个没记住,真真是白瞎这么多日挑灯夜读了!”
“你倒好还看过那本书籍,我们书院可前日才知道沈记还出了这本《错题集》的,怎么这回一点动静的都没有?”
“是啊,先前那辅导用书都传到我们县来了,怎么这本倒没有前头那本流传出来,白白让我错过,唉!”
好些外县的考生一边说着一边感慨着,还是这汴京城里的学子们好啊,什么都能拿到第一手资料,尤其是那国子监的学子们,不单单本身就有着天子门生的优势,连平日里的书籍资料都要比他们要新颖一些。
不少人暗暗咬牙发誓道,等日后他高中后,也一定要将自己的子孙送进国子监里头读书去!
人群涌动,经历这么多日的考试,不少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往门口走去,或扑入小厮怀中,或抱着家人哭泣。
赵屿伸长了脖子寻了许久,还没找到明棠的人影,就被旁边的周天罡一个起跳,压在了自己的背上。
“屿兄屿兄,你考得怎么样?这回我倒是觉得考得不错,策论也都答出来了,诗赋也发挥了我应有的水准,说不定真能考中个进士回来!”他压着赵屿的脖子,向后抻了抻,问道,“你到底考得怎么样啊?”
赵屿简言意骇道:“你先下来。”
“哦。”周天罡闻言跳了下来,看到远处的杜琅,又依样画葫芦跳到了他的身上,卡住对方的脖子。
“杜伯瑜,我给你的符怎么样,好不好用?”
“马马虎虎,勉勉强强吧。”
周天罡瞬间追着杜琅四处乱跑:“还马马虎虎?你把符还我!要你勉强,要你马虎!还我——!”
赵屿不禁摇头。
都多大人了,怎么还整这一出。
眼前追逐的人影渐行渐远,一个接着一个上了府里来接他们的马车。
赵屿抬头,就看见明棠真的倚靠在前面的那棵大树上,笑着朝他招手。
嗯,他以后也有人接他回家了
等待放榜的日子,便是每个考生心里最是焦灼的时候。
虽然好些人表面上装作不甚在意,依然坐在学舍里跟着念书,但心思却早已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春日已至,鸟啼婉转,百花盛开。
还有人叹息着,这都快过了第十日了,怎么还不放榜啊?
春困秋乏,就在大家都开始打盹走神之际,突然有人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国子监的内舍大门。
“中了,中了!咱们太学考中了!”
“肃静!”齐博士用手指敲了敲桌案,看向门外一点不稳重的新助教,板着脸道,“咱们这儿历年考中的人少吗?有什么可稀奇的,就是考不上才丢人!”
“不一样,这回真不一样!”助教气喘吁吁道,“咱们太学出了一个会元??!”
“什么?!”齐博士猛地起身,将助教誊抄来的名录拿在手上,又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往年这会元可一直都是被国子学的那群人霸占着,他们太学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下面本就昏昏欲睡的监生一听到这个可来劲了,瞌睡也不打了,顿时惊醒起身,想要凑过去看一看那名录的。
“齐博士齐博士,谁拿了会元啊?”
“齐博士,咱们这学舍有多少人中了?那岂不是要去参加殿试,能见到官家了!?”
“快给我们瞧一眼吧,我现在心里跟长了根刺似的,浑身难受。”
齐博士扫了一眼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下。
又瞧着学舍里吵吵闹闹的众人,心想着这回儿他们定然也是没有心思读书了,干脆大手一挥,又把助教誊抄来的名单放在讲台之上:“想看名次的,自己上来看。这回没考上的也不用气馁,来年还有机会”
话还没说完,只见方才还正襟危坐的这群监生们一窝蜂似的涌了上来,全部挤在一起盯着那张纸看着。
齐博士哑然失笑,又觉得确实是在情理之中。
说到底大家苦读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他抬步正准备回博士厅,同其他博士们分享一下他们学舍出了个会元的好消息,就看见赵屿依然淡定地坐在座椅上,同讲台之上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看人家超然的模样,再看看这群兔崽子们,要不说人家能考上会元呢!
齐博士摇着脑袋,笑着离开了。
而众人看到齐博士一走,整个学舍立马炸开了锅,一齐囔囔了起来。
“屿兄,你竟然是会元!会元!”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的,这可是会元啊!”周天罡第一个冲到了他的身旁,神色比他自己考上了还要激动。
他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幼时的赵屿有多勤勉好学,即使他那会陷入谷底,他也一直坚信他的屿兄还能够再站起来的。只是会元他竟真的没有想到。
周天罡喃喃道:“还真被他考上了。”
赵屿被眼前这一群同窗们吵的头疼,终是放下手中的书卷,朝他们拱手道:“多谢诸位同窗们抬爱,赵某还要准备殿试,暂且就不一一谢过了。”
话音落下,众人幡然醒悟。
对啊,还有殿试呢,若屿兄殿试还能夺得头魁,那岂不是状元了?!
一想到此,方才那些还在嬉笑的声音顿时也轻了一些,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座椅上,看一会儿书,又看一会儿赵屿。
太不真实了,他们太学竟然要出一位状元了。
沈青松也回到了座位上,转身回头时看到赵屿面无波澜地在看着书,心中也叹了一声,棠姐儿的眼光还真是比他们都强。
沈青松轻声说了一句:“恭喜。”
赵屿闻声抬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多谢阿兄。”
沈青松:“???”
沈青松气呼呼地又转了回去,他方才就多余说那些!
沈家。
又是一年春日,沈二娘长了一岁,已经会咿咿呀呀地抱着明棠喊着“阿姊阿姊”了。
沈二郎一年过去也懂事了许多,不仅个子高了,整个人也变得壮实起来,沉稳了许多。
本来他早就应去学堂书院开蒙念书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去找沈父聊了许久,就连明棠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最后究竟是聊了什么。
但过后,沈二郎鼻青脸肿的出来后,沈父便同意他去武学了。
张嬷嬷也提着大包小包的特产从老家回来了,洗了洗手,抱着二娘“咯咯咯”地哄着。
“真快啊,那会儿二娘才这么小一个呢,转眼间就一年过去了。”
明棠看着满院的海棠花开,想着昨日赵屿特地翻墙来说的话,心中不免也泛起涟漪。
是啊,真快啊,又是一年春日好时光。
想着去年这时,他们尚且还在发愁着阿兄的束脩,还在担心着未来的日子,没想到短短一年,她竟真的将食肆开了出来,还有了这么多志同道合的学子来她这儿一同研究那浩渺无垠的数学。
“喵呜——”
小咪又跳上了她的臂弯,脑袋埋在她的怀里不断地磨蹭着。
外面突然间锣鼓喧嚣,唢呐声响,街巷里头不少人都抬头出去看着,是不是街巷里头又出了什么热闹。
远远望去,只见前面有几个衙役高举着块牌子开道,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绯红衣袍,胸前戴一朵红绸,就连帽翅边上也簪着一朵红花。
“状元,是状元郎来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原本还只是凑凑热闹的街坊全都走了出来,瞧着马上的郎君,眉目疏朗,身形挺拔,就坐在马上慢慢游行着。
好些个婶子们连手中的瓜子也不磕了,直愣愣地盯着马背上的人瞧着。
我滴乖乖,今年这个状元郎长得也太俊俏了吧。
咦,他身后跟着的这一群是什么?
众人又伸长了脖子望去。
媒婆,成筐的红箱,还有用红绳系着的一对活雁。
就是再傻的人,此刻也知道状元郎这是来做什么的。也没听说他们这街上哪户人家要定亲了啊——?
不对,好像是有这么一户的。
游行的队伍终于在沈记门口停下,赵屿翻身下马,亲手把那一对大雁拎在了手上。
媒婆上去轻叩门环,方才围观的人群也全都挤在一起,凑着个脑袋瞧着。
原来是沈家的大娘子啊,难怪沈记今儿一天都没开业,敢情是在等这个呢!
还有不少人人奇怪地交头接耳道:“那沈家的沈博士不是说要招婿吗?怎么还真给他招上了一个状元郎啊!”
“沈博士的命可真好啊。不说他女儿这般能干,现下倒好了,女婿还是状元,真真是羡煞我等啊!”
“你就得了吧你。”旁边的人翻了个白眼,无情吐槽道,“首先,你要有一个长得跟沈大娘子这般天仙似的女儿;其次,你这女儿还得跟沈大娘子一样,啥啥都会。”
沈父从里头将门打开,把人迎来进去。
昨儿棠姐儿同他说的时候,他还不敢相信。
不是说好的等春闱后再好好比对比对吗?怎么就突然相中这小子了!怎么就同他说定了今日来提亲呢!
真真是女儿大了,管不住了。
沈父还在那闷闷不乐的,明明当初也是他自己挑选的人儿,怎么现在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呢?
媒婆跟沈父沈母对着礼单,赵屿身上还挂着个红绸,偷偷溜到了后院。
院子里,明棠一袭淡黄浮光纱裙,随意挽了一个发髻,簪着一朵盛开的海棠。
她看着来人,不由揶揄道:“哟,状元郎来啦?”
赵屿快步走了上去,垂眸笑道:“是你的状元郎。”
明棠轻轻笑了声:“嗯,是我的状元郎。”
赵屿定定的看着她,想起今日殿试后官家问他的问题。
官家问他,策论中所写海上通商这个主意是如何想到的。赵屿便如实答了。
他只是在食肆替明棠誊抄书籍的那段时间里,偶然看到了一本名为《国际贸易》的书籍,这才由此想到了此策,出海远渡,相互交易,亦可扬我国威。
赵屿看着她,说道:“今日官家还问到你了。”
明棠不解:“嗯?问我做什么?”她一介女流之辈,官家怎么会知道她。
赵屿笑道:“你不会以为这一年里,国子监凭空出了这么些书籍,又凭空靠着卖那什么劳什子周边大赚一笔的事情能瞒得住官家吧?”
明棠顿时有些心虚,小心翼翼地抬头。
官家总不会要取缔她这个产业吧?不要啊,她可就是凭着这个才能赚到租隔壁那宅子的银钱。
赵屿看着她惴惴不安的模样,也不逗她了,立马同她解释道:“官家没有为难你的意思。他只是对你有些好奇罢了,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奇女子能将国子监这么多学子的名次都硬生生拉上了这么一大截。”
明棠被他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但是又想听着官家还说了什么,扯着他的袖子,眼睛也亮了起来:“还有呢还有呢,官家还说了什么?”
赵屿没有回答,只定定地看着她,问道:“阿棠,你想办一个女学吗?”
女学!?明棠恨不得立马点头应下,但是转眼一想,赵屿应当不会这般贸然提出此事才是。所以所以是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渐渐成型。
是官家!
她此刻的眼睛定然亮的出神,激动地抓着他的衣袖蹦起来:“是官家同意了?”
“是啊。”赵屿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阿棠太过优秀,我还得再努努力,才能跟上你的脚步啊。”
“贫得你。”明棠被这个重大的喜悦一下子冲昏了头脑,也懒得跟他计较了。
想着以前她没钱读书,只能日复一日地蹭着图书馆的内容还有好心人的讲解,终于考上了研究生。
没想到来了这儿之后倒是有机会读书了,但在这儿,身为一个女子,纵使是学富五车,也无甚大用。
明棠看着赵屿得意的模样,心中也不免泛起感动。
他说的这般轻描淡写,但想来官家能这么轻易的答应,也有他一份功劳。
明棠上前一步,将人抱在了怀里:“谢谢你。”
院中的海棠花香阵阵,让人只觉得置身在一片花海之中。
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赵屿拥着怀里的人,脑海里无端的就想到了这首诗。
她不是温室里的海棠,她是照亮自己的明灯。
他被困在那座孤独的岛屿许久,也终于迎来了渡他的小舟。
阳光正好,穿透枝桠落下斑驳的光影。
一阵风拂过,树上的几朵海棠花瓣打着旋儿慢慢落下,这一刻,安静的像是把整日的时光都拉长了。
海棠树下万千垂丝轻颤,他替她轻轻地扶正发髻旁的簪花,笑道:“花歪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诗来自陈与义《春寒》
一口气肝完完结章,我感觉我的手和我的脑子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谢谢各位小天使们一路的陪伴,还有一些内容会在番外放出嗷!
我还想写小情侣去北地后,阿棠盯着北地的赤.裸上身的壮汉们斯哈斯哈,然后某人疯狂吃醋的情节,嘿嘿嘿。
下一本应该是开《本官行医,全靠回档》,想写一个bking女主,求求大家收藏!
最后给大家发个红包,评论区掉落,爱你们!!
第103章 番外1 武状元(一):三元及第啊!
最近国子监太学里的监生见了人都是横着走路的,见了国子学的人那更是鼻孔朝天,生怕他们不知道如今太学里出了一个状元。
尤其是那周天罡,自觉作为赵屿的至亲好友,更是与有荣焉,走路带风。
谁能想到啊,国子监里头曾经最有名的纨绔监生,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汴京城如今最炙手可热的状元郎。
这可是状元啊!
就算是国子监里也是好几年才能出一个的状元!更别提他们太学生有史以来,至今还没有人拿过状元的。
一时之间人声鼎沸,就连晁司业也特地将赵屿的事迹稍作梳理,又让各位博士以此告诫今年新入学的新生们。
日后即使是名次暂时落后也不能妄自菲薄,就要如同太学的赵屿一般,奋发拼搏,废寝忘食,度过那些个煎熬的岁月后,总是会有一丝光亮照着自己前进的方向。
不少监生听罢这个传闻,当即发誓要以这位赵姓同窗为榜样,逆天改命,争取在下一次科考中夺得好的名次!
还有不少人听着这个故事颇为动容,心中不免感慨。
这位同窗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变故,竟能在短短半年之内就发生如何翻天覆地的变化。
莫不是有着高人指点?
若是如此,他们也想着找这位高人指点一二!甚至都不求能考中状元,只求在下次科考能得中进士便好了!
这般想着,几位新生等下课后,结伴去食堂的路上还在念叨着此事:“也不知这位赵师兄是得了哪位大儒的指点,竟能从历次旬考末端一跃成了榜首,吾等自当是要虚心求教一番。”
“是啊,那日偶然瞥见赵兄风采,一袭青衫襕袍,温文尔雅,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文人风采,真真是吾等读书人之楷模啊!”
好些个人不停地夸赞着,某些消息灵通些的,却是面露痛苦之色,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也不知道该不该在此刻插话。
“张兄怎么了?”有人瞧见了,关心道,“我瞧着你从方才开始便一直皱眉,莫不是身体不适,还是我等说的有什么不对之处?”
被点到名的张生眼神复杂,纠结地又看了他们一眼,这才缓缓开口:“诸位同窗有所不知”
张生朝四周看了一圈,发现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赵师兄以前可是咱们国子监有名的纨绔,每日招猫逗狗,无所事事,逃学打架更是家常便饭。只要在国子监待过一年的人都知道!平日里那些个博士学正,是更见了他就犯头疼,说他一句‘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那都是客气的!”
“竟有此事!?”人群中顿时有人诧异道,“那他是如何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突飞猛进,一飞冲天的?”
张生瞧着行色匆匆的人群,悄悄说道:“听说是他的未过门的妻子彻夜不免,帮他辅导的。”
众人怀疑地看着他,似有不信。
张生见他们不信,直接一跺脚,只差发誓道:“此言当真!太学内舍诸位同窗皆可作证!”
正说着,他们也不知不觉走到了国子监的食堂门口。
只见里头并没有如他们想象中那般热闹拥挤,反而只有像他们这般今年新来国子监的学子们有序地排着队伍领食。
“这国子监的食堂怎么会如此冷清?怎么也不见其他的师兄们?”
难不成他们学会了什么修仙之法,全都辟谷了不成!
几人面露震惊之色,看着来来往往的师兄们面不改色地从他们身边经过,而后走出了大门。
众人:“???”
众人:“!!!”
“他、他他他,师兄们怎么就出去了?!”
“那监门官为何拦也不拦,就这样把人放出去了?难道我们国子监竟是可以随意出入?!”
这不对吧,开学第一日博士们就同他们说过监规的,这会儿看到师兄们如此行为,难道都不怕监丞责罚吗?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此事,又见着刚刚还挂在嘴边的朱监丞大摇大摆地从门口走了进来,见到正要外出的几位师兄们时,还同他们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这回,事实就摆在他们眼前,也容不得他们不信了。
三两步上前,大着胆子问道:“朱、朱监丞,为何师兄们可以随意出入国子监,他、他们不用宿在这里吗?”
朱监丞捋了捋零星几根须发,眯眼笑道:“你们说的可是方才那几位?”
众人点了点头。
“他们啊”朱监丞哈哈大笑,“那些个师兄们都是办了走读证的,如今这个点,定是去那沈记用食去了!”
说完,朱监丞满足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往博士厅方向走去,徒留下一群眼神茫然的新生们,站在风中凌乱。
到底怎么才能办走读证啊啊?
自从赵屿那日打马游街后,沈记又跟着不大不小地出了一次风头。
不说那日赵屿一袭绯红衣袍,跨马簪花,后头还有人扛着一箱又一箱的聘礼,更是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了两只活雁!
如今活雁可不好抓,大部分的人都是用着家养的鹅来替代。哪曾想这小子就这么打眼,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两只活雁,这下生生将这一条街的标准都给拉高了。
这还是其次的,最关键的还是那状元的红袍,惹眼,太惹眼了。
不少还在等待殿试结果的同窗们瞧见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捶胸顿足,后悔莫及。
万万没想到屿兄竟是如此厚颜无耻之徒,趁他们全力备考,无暇顾及之际,直接上沈娘子家里提亲去了。
做个人吧屿兄!!
当然,国子监众人愤怒归愤怒,但一听着见沈记即将售卖赵屿同款的状元大礼包,又立马一扫先前的不快,大方地原谅了赵屿。
无他,只是想沾沾这状元的喜气罢了。
明棠同杜瑛合作的几个铺子加班加点,女工们手里的针都快缝冒烟了,这才堪堪只赶出了三百套的状元礼包。
礼包自然是用一个布袋将那些个东西装点起来的。
杜家来自江南,家里本就有做着布匹的生意。杜瑛一听是要赶制状元礼包贩卖,立马就替换成了上等的布料,摸起来柔软丝滑,说是绝不能辱没了状元郎的名声。
布袋样式精致雅趣,不说那花纹图案,右下角更是绣了“状元”二字的花纹,里头也装着不少东西。
先是一个巴掌大的时政小册,纸张上按着条目式罗列了近三年来朝廷颁布的各项政令还有各地的奏报摘要。每一行之间亦是留了几处空白,方便批注。
里头还放着先前卖过的折页笔袋。笔袋里插着根空心的毛笔,一小块墨条,还有一方小小的砚台。
进贡院时,衙役们都会将带去的文具再三检查,且这毛笔还必须得是空心的,防止考生们在毛笔中杆里夹带纸张。
这墨和砚台倒是好买,但这空心的毛笔若是临时去找,倒是很难寻到合自己心意的。笔尖分岔更是常有的事。
明棠和杜瑛一合计,干脆都选了最好的材质,松烟墨,狼毫湖笔,还有一个做成了树叶形状的红丝砚台。叶柄处还打了个小孔,穿了绳,单单将这砚台拿下来,都可以直接垂挂于腰间。
笔袋的另一侧还裱了几层细棉布,隔出了几道夹层,大小拿来放文书路引还有礼部的公文正正好。
除却这些必备的文具外,这状元礼包里还有两个最最特殊的物件。
一个是孔庙里的状元符,一个是系了红绳的魁星挂件。
别的倒是都其次的,这两样东西可是明棠钦点一定要放进去的。
不说国子监众人时常来她这儿研究星座塔罗的,那周天罡更是时常动不动就在她这儿替人算命起卦的。
就这群封建迷信的监生们,保管会因着这两样物件,觉得这礼包袋是个有福气的要买买买。
况且,既然都蹭着赵屿的热度卖状元礼包了,少了状元符合魁星挂件那合理吗?
明棠一击掌,当机立断特地去了一趟孔庙,同里头的管事批发了一大堆的状元符来。
如今东西是都备齐全了,但是定价的时候倒是犯了难。
要说这里面也都是些高端的物件,成本摆在那儿,价钱肯定是低不了的,总不能让自己亏本吧。
但若是定的太高,明棠又怕最后全砸在手里头卖不出去。
思来想去,她最后算了算成本,定了九百九十九文,约等于一贯钱。
一贯钱能买到这么多上好材质的物件,倒也不算贵的。
更何况三元及第合在一起可不就是个“九”嘛!这数字听着就吉利,既然都来买这状元礼包了,大家伙不就是图个吉利的吗?
说起这个,明棠看着日日来报道的赵屿,眼神里还充满遗憾。
“你可是会元和状元啊,就差了这么一个解元,那就是三元及第了!”
三元及第啊!
多好的宣传机会啊,多好的营销手段啊,如今全都没了!
赵屿还未说话,周天罡倒是替他解释了一番:“沈娘子,屿兄拿不了三元及第,我们国子监里的监生不用去参加乡试。”
“是吗?”明棠托着腮,眼珠子转啊转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屿捏住一把折扇,贴着虎口处转来转去,最后手腕一抖,说道:“若是阿棠真想让我三元及第,倒还有个法子”
周天罡“腾”得一下起身,惊讶道:“什么法子?你莫不是要同官家说不要授予你官职,准备从头再来,再去参加一次科考?”
赵屿眉心跳了跳,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周天罡见他这幅模样,料想自己是猜对了,苦口婆心地劝慰道:“屿兄啊屿兄,万万不可啊!你莫不是真的糊涂了?!这三元及第是这么好拿的吗?不说这历朝历代都没出过几个人,你怎为了这么些个虚名,去做这等傻事啊!”
他还要再劝,赵屿朝着他摇了摇头,叹气道:“我看着像是个傻子吗?”
周天罡有点怀疑,差点直接点头,很想说一句“像,太像了”,但是看着沈娘子还在场,还是决定给他一个面子,含糊道:“不好说。”
赵屿觑了他一眼,目光对视,周天罡嘿嘿地笑着仰头望天,错开他的视线,但显然一副看傻子的神情看着他。
赵屿无奈,再看着明棠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只好同他们二人笑着说道:“不日便要武举了,我再去拿个武举的状元,是不是也能算得上是‘三元及第’?成就一方美谈?”
明棠顿时一扫萎靡之态,眼睛一亮:“我倒是差点忘了,郎君还是个文武全才!”
赵屿听得忍不住嘴角上扬,心情大好,正要同她再说上几句。
周天罡围着他转了一圈,活像是一副见鬼了一样的表情,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竖起大拇指说道:“屿兄,还是你敢想敢梦。你不是傻子,我才是!”
他是疯了才在这儿听着他兄弟在心上人面前吹牛。
走了走了。
赵屿:“?”
赵屿要参加武举的消息不胫而走。
周天罡得知后更是神色复杂。
不是,兄弟,你来真的啊?小心这吹牛吹大了,小心收不了场啊。
他还以为赵屿那日只是开开玩笑活跃一下气氛,眼看着他现下真的跑去找兵部投状报名了,这才意识到赵屿竟是认真的。
可武举考校的骑射、技勇还有兵法,他们平日里完全没有学过,屿兄能行吗?
周天罡并不是不相信他,只是科考和武举两个考试的内容相差实在是太大了,任谁怎么想也觉得这是天方夜谭,匪夷所思。
即使是晁司业,听闻了这个消息后也是大惊,还以为赵屿是想弃文从武,好一顿规劝。
“赵屿啊,可是最近生活上遇到了什么难处?还是家中发生了大事?”
赵屿皆是摇头:“都没有,多谢晁司业关心,我很好。”
晁司业那便是更想不明白了:“那你好端端的,去武举干嘛?”
赵屿笑道:“这不是想着给咱们国子监再争一争名气,也好感谢您多年来的培育之恩。万一我要是考出个什么名次的,咱们国子监岂不是就要出名了?您脸上也有光啊!这么好的机会,学生自然会竭心尽力的。”
晁司业觉得这话听得尤为顺耳,又隐隐觉得赵屿如今真真是大变样了,以往不呛上他两句都难受,这会儿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说的话实在动听。
晁司业被他这一句句糖衣炮弹哄得都快找不着北了,等都走到了门口时,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晁司业又板着个脸,严肃道:“我方才是这个意思吗?!我这还不是担心你!你可要想清楚,要是考上个什么名次还好,万一落榜了,到时候逢人见了都会嘲笑你,说你贪心不足蛇吞象!只怕你的状元之名到时候都会被世人化作攻讦你的利刃!”
赵屿看着晁司业真情实意地同他分析着利弊。其实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若是能在武举也考上了,定然是对着国子监有利,亦对晁司业有利。
但是晁司业还是这般苦口婆心地劝他慎重。
赵屿不禁想到,哪怕自己曾经荒唐行事的那几年,晁司业好像也没有对着先前的自己有任何的打压嘲讽,只是偶尔会恨铁不成钢般地训斥他几句。
哪怕自己如今真的考取了状元,他也还是一如既往,会对着自己
赵屿退后一步,朝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学生明白的。”
晁司业见劝不动他,最后叹了一声,拂袖而去。
武举如约举行。
不少武学生在校场里看到赵屿的一瞬还以为是眼睛花了。
直到揉搓眼睛许久,这才发现赵屿真的同他们一起来参加这武举了。
要说看到赵屿那一刻,心情最为复杂的还是那位宇文虎了。
宇文虎平日里骑射,技勇皆为上乘,在武学生中更是一呼百应,引以为豪。
但没曾想先前一场小小的蹴鞠赛让他名声大跌,好些个同窗们竟然都盲目地崇拜着太学那小子。
那小子虽会几分拳脚,球技也算了得,就是有点弱不禁风的,踢一场蹴鞠人就倒在沈娘子怀里了。
现下还敢来这儿参加武举,那点儿花拳绣腿,更是不堪入目了!
他们平日里练的可是骑射,要在马背上准确无误地射中靶心,这些个文弱书生真以为赢了一场蹴鞠就把自己当成能上阵杀敌的将领了,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也就罢了,还非要来这儿自寻其辱。
宇文虎嗤了一声,便没有再把视线放在他的身上。
武举开始。
宇文虎自是一马当先,一连三支羽箭全中,赢得满堂喝彩。而此时他手里还剩下七支弓箭,只要能再射中四发,便能算作一等。
还没等他平复好澎湃的心情,只听着场中又爆发出阵阵的欢呼声。
宇文虎转头一看。
只见赵屿步射一石,矢十发十中。
嘶——
宇文虎倒吸了一口凉气。若是想在武举中考取第一等,步射一石,只需矢十发三中。何况便是让他来,他也不敢说自己能十发十中啊!
这赵屿究竟是何许人也?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能做到如此地步?
宇文虎心下慌乱,射出去的箭矢自然偏了,最后也只是十发七中,堪堪达到了一等的及格边缘。
而赵屿接下来的马射,马上武艺亦是夺人眼球,赢得全场焦点。那些个考官的眼珠子全程盯着他,看着他在马背上依然十发十中,又使出各般武艺,连连点头,赞叹不已。
万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大胤竟又出了一名奇才啊!实在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等全部武试结束,宇文虎抬头往那栏中一看,赵屿果然一骑绝尘,拔得头筹,各式考校均列第一,生生将他的名字压在了下面。
只剩最后一样的《孙吴兵法》,他又怎么跟当今科举状元相争?
宇文虎看着赵屿那意气风发的模样,仰天长啸:哈哈哈,既生屿何生虎啊!
等消息传来的时候,国子监已然众生沸腾,陷入有史以来最大的狂欢之中。
太学学舍更是热闹非凡,呐喊声只差要将屋顶都给掀开了。
这可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文武双状元啊!?纵使是其他人眼红,也不得不说一句心服口服。
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吗?这是常人该有的水平吗?!别人拿一个状元就能吹嘘个好几年了,赵屿倒好,一连拿了两个状元,嘴里说着“侥幸而已”,实际上心里都要乐开花了吧?
这以后还不得给他狠狠装上一波?
饶是收到消息赶来的晁司业也是呆呆愣在原地,久久未动。
文武双状元啊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遥想赵屿初来国子监那会,日日翻墙逃学,不知悔改,差点还就要退学了。如今想来,他不是不学无术,是觉得他们这些个博士教的东西太过浅薄,自己翻墙出去另觅良师了吧?
周天罡更是被这个消息砸中,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看着赵屿高昂的头颅,苦笑道:“哈哈,屿兄你这不是,我”
哈哈,小丑原来竟是他自己。
还说着什么屿兄吹牛不打草稿,一想到这些,不禁掩面痛哭。
虽然他知道屿兄厉害,但怎么也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啊!这赵家的基因就这么好?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也太大了些吧!
周天罡发自肺腑感叹道:“屿兄,你最近千万别来找我玩了,我怕我控制不住我的嫉妒之心。”
他一想到当初自己还大言不惭地说要给屿兄补课,说着什么一定要让他顺利升舍。
如今倒好,确实是升舍了,还拿了俩状元。但是他自己没有。
你说气人不气人。
赵屿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安抚道:“玄晷,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只是那会自己也太过迷茫,不知道将来可以做些什么,又想做些什么。”
周天罡冷哼一声,扭过头不去看他。
赵屿长叹一声,无奈道:“恰好阿棠那新出了些物件,我同她预定了两份,到时候就将其中一份送你,权当是向你表示歉意。”
周天罡面色缓和了一些。
“恰好我最近还寻到了一些道法古籍,等明日我去收拾一番,尽数拿给你参考,可好?”
周天罡神色激动,刚站起来发现赵屿揶揄的眼色,立马又坐了回去,翘着二郎腿道:“勉勉强强吧,这回就算了,下次可不要再整出这么大动静了!”
“多谢玄晷。”赵屿拱手道,“阿棠新出的物件精致,届时还望你多多宣传一二。”
周天罡:“?”
合着屿兄送他礼物还要夹带私货的啊?!
第104章 番外1 武状元(二):“我替你出气呢。”
而就在国子监众人狂欢着他们这儿出了文武双状元之际,沈记的图书馆悄悄地赶在这个时候开业了。
沈记如今早已经一分为二。一边还是他们熟悉的食肆,另一处已是大变模样。
先前许学正的那间宅子专门变成了一个大型的图书馆。里头藏书无数,更是在几间里屋摆上了许多的桌椅,桌子用木板隔开,专门做成了阅览室,凭沈记的会员卡或者借书卡方可进入。
说起这个借书卡,明棠也是突发奇想。
她这儿现下已然不像最初那般缺少藏书,反而因着沈父,赵屿他们等人的不断誊抄下,又充实了不少的书库,如今就算真的是国子监的藏书阁,论起那些个书籍,还真不一定有她这儿这般齐全的。
这么一想,她干脆趁机推出了借书卡这一项业务。
借书卡分为三种,月卡,季卡和年卡。
月卡每月只需要三十文,每次可同时借书一本,每本限期一个月内归还。
季卡每季八十八文,每次可同时借书两本,每本限期两个月内归还。
年卡每年三百文,每次可同时借书三本,每本限期三个月内归还。
办借书卡时需押金一贯,到期后退还。若是家境贫困之人,可凭借生牒亦或是书院证明,写下保证书后,以工抵债。
等到图书馆开业那日,门口早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全都是慕名来办借书卡的。
虽说当今能读得起书的,大抵都是有钱的,可更多的还是那些个寒门学子。
在当下,多少人要穷尽一生的家底,才能托举家中的孩子读书科考,自然也是能省则省。
读书除去笔墨纸砚这些必要的开支,更多的便是在书籍上。
书籍昂贵,纵使是雕版印刷,一套书籍要制版,刷印,装帧,每一个环节都要花费不少的功夫,一本书的价钱自然也就贵了。
现下听着明棠这儿突然开了个什么图书馆,平均下来一日只要一文钱,不少人一大早便过来想瞧瞧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一文钱算什么银子?四舍五入就相当于不要钱!
花一文钱啊,便能租上一本一两贯才能买到的书籍,不管谁上哪儿打听,也绝不会相信有这等好事!更何况若是办了那季卡和年卡的,折合下来这一日更是连一文钱都不用!
沈娘子此举乃大善也!
办好借书卡的人当即冲着明棠拱手作揖,更有甚者,竟当着她的面便痛哭流涕了。
“呜呜沈娘子真真是我等的恩人!”
“先前只要在这儿点上一壶清茶,沈娘子亦是也让我等在这儿借阅书籍的,只是时间久了,却也实在是不好意思日日厚着脸皮来这儿占座的,只好偶尔问同窗借阅一二。万万没想到沈娘子如今竟将这么大的藏书阁开放了,我们也总算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来这儿看书了。”
“没错没错。先前沈娘子和国子监联合印刷的那套《五年科考三年模拟》因着价钱太贵,我实在凑不齐银子,却没想到只点了一壶清茶便再也能在这儿慢慢地免费誊抄了一份。这回的春闱虽然我落榜了,但我觉得那些个策论却都已能答上一二了!我相信假以时日,我也定能考上的!”
排队的人皆是在附和着感慨沈明棠的大方,这可是书籍啊,还是纸墨精良,装潢铺陈的书籍!
卷帙浩繁,却始终有一隅之地供他们可以安安静静地坐着阅读。
他们真真是被感动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而有些不差钱的学子们,亦是因着这图书馆的开业感到兴奋。
要说是那些个普通的书籍,他们就算是别处去买上一本也无伤大雅。但偏偏那些个话本子和漫画书,它只有沈记才有啊!
这些个话本内容新颖,创作大胆,里面的故事内容情节亦是他们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
什么凡人修仙,真假千金,追妻火葬场,还有什么机甲战士,魔法炼金,都是他们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
不仅他们爱看,如今城中不少世家贵女也爱看。
就连他们的阿娘也会偶尔托着他们去沈记帮着借上个一两本回来。
但那会能把书带出沈记的,只有沈记的会员才可以带上一本。但那会员名额又有限制,自己想看的书都还不够借呢,旁的人便是想找人带也找不到门路。
现下有了这借书卡倒是方便了。只要办上一张年卡,便可以同时借阅三本书籍,还花不了多少银子,再也不用去求着其他人了。
他们瞧见这后面冗长的队伍,更是庆幸一听到消息就赶来排队了。
幸好幸好,等会儿还得把母亲上次没看完的那本书借回去,让她也多看看书,省的到时候一直念叨自己。
这厢他们在排队办着借书卡,而另一边,明棠也将那批终于赶制完成的“状元礼包”摆了出来,正式宣布对外售卖。
图书馆的最外间则摆满了国子监专属的文创产品,学习文具,科考辅导用书,还有当下最新的话本子。
沈记出品的文创都是和杜瑛合作的,每一样物件的做工都是再三把控,十分讲究。品控质量高了,自然是愈发受着这些读书人的喜爱。
如今只要是走进来的学子们,大多都会停留选上一选,买上几样,即使自己用不上的,拿去送人亦是非常有面。
门口的柜台台面上并排摆放着两个布袋,还有进门迎面那面墙壁的正中,也挂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同款。
正是明棠打算卖的“状元礼包”,为的就是让人一跨进门槛就能一眼瞧见。
柜台前还立了一大块的木板,贴着明棠手绘的海报,“新科状元同款礼包”几个字更是格外醒目。
袋子里的东西全都拿出来摆在了台面上,单单是空心的狼毫湖笔,松烟墨,还有红丝砚台这三样就足够吸引他们的眼球了。
这些东西要是上别处买确实也都能买到,只不过沈记这儿的将这些物件全都整合在了一起,能省去他们不少麻烦。
更别提这礼包里还有着可以随身携带的时政手册和孔庙求来的状元符了。
但状元同款又是何意?
这般想着,正走在柜台处登记信息办理借书卡的学子脚步一顿,眼睛向旁边瞥去的时候,就瞧见那上面竟还摆着两本小册。
一本是《新科状元三十天破题秘诀》,一本是《武状元新授兵法速记全本》。
这这这今年新科状元的名号他们自然都有所耳闻。
这可是历朝历代第一个文武双状元啊!
他什么时候竟编撰了这两本书籍的?看着书封上的这名字更是令人心潮澎湃。
三十天便能学会状元郎的破题秘诀?这书值不值得买?!太值了!
科考时最难的就是这破题的角度。虽说国子监那本《五三》有着各种破题思路,但这可是新科状元亲自编撰的!定然有着他的独到之处。
再听说这赵屿平日里就同国子监那些个好学生不同,说不定正是这破题角度剑走偏锋,这才得了官家的青睐,钦点为状元。
得学,得好好学一学!
文学生们这般想着,不禁捏紧了自己的荷包,算着身上的银子,而本来只是路过的武学生瞧见了,也是异常纠结。
他们武学生们平日里最痛苦的是什么?不是骑射,更不是技勇,他们最苦恼的自然是如何将那兵法里的内容记住,怎么样才能写出一篇精彩绝伦的用兵之策!
之前也不是没有人想过找些名气大的大儒要整理一番的,但却一直没有人付诸于实践。
一来则是怕找来的人名气不够大,他们写的那些个见解有不对之处,岂不是误人子弟?二来嘛
他们武学生和读书人素来仇视,更别提交好了。他们瞧见读书人不嘲讽几句“弱鸡”“小白脸”便已算是客气了,又怎么可能向那些个读书人低头,问他们如何写策论的?
现下倒好,这太学的赵屿同时拿了两科的状元,倒是解决了这个麻烦。
虽说他出身太学,但他也是武状元啊!武状元跟他们武学生自然是一家人,普通的书生能拉得了大弓射得了箭吗?显然是不能的。
而且赵屿可不一般的书生。这么多些时日过去,他的那些个传奇事迹早就传遍了。
他本就是武将之后,算起来跟他们也是同根同源,哪还分什么彼此的。
先前是他们有眼不识泰山,还以为他是来这武举考试里走个过场玩一玩的,谁曾想他来真的啊?
现在还出了这本什么《武状元新授兵法速记全本》。光是速记二字就已牢牢吸引了他们的眼球。
他们练习骑射本就辛苦,对于兵法之道大多人更是嗤之以鼻。一个好的将领自当是应随机应变,因地制宜的,照本宣科又有何用?
记不住这兵法的大有人在。
可偏偏武举考试中若想取得第一等,这兵法律令必须十通七,真真是为难他们!
现在看到了这书封上的字,心里却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不如就买上一本瞧一瞧?看看这赵屿究竟是有什么速记的秘诀!
不少人踌躇之间,就瞧见沈明棠拿着个锣“铛铛铛”地敲了起来。
“想知道状元的破题思路吗?想拥有状元的独家心得体会吗?想用上状元同款的文具吗?买新科状元同款礼包,你想要的,里面都有!”
“不要两贯钱,也不要一贯钱,现下最炙手可热,我朝第一个的文武双状元同款礼包,只需要九百九十九文,即刻带回家!”
明棠瞧着蠢蠢欲动的人群,又敲了三下锣,对着后头那几个踌躇徘徊的武学生加了把火,高声喊道:“你是否为记不住‘孙武兵法’而感到头疼?你是否为如何写出一份漂亮的文理答卷而感到困扰?你是否因为骑射满分最后因着最后一场文化考试而错失第一等的资格?”
“买新科状元同款礼包,助你在日后武举加试中,摆脱这些文化课的烦恼!”
锣鼓声停,站在最前头本只是准备办一张借书卡的人突然一咬牙,从荷包里摸索出一锭银子,拍在了台面上:“我买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