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鲜花宴(三) 竟真给他抠
明棠将菜都上齐了后, 也没忘记沈瑶钟爱的酸辣粉。
锅子滚起来以后,她们一个个都忙着往里头涮着菜,又埋头尝着鲜儿。什么个礼仪教养, 什么个端庄娴雅, 都在此刻化为虚无。众人全然不顾初来时那副名门贵女的形象,好些个甚至恨不得能瘫在座椅上, 敞开了肚皮吃着。
正在她们吃得正欢之际,明棠端着一碗香浓辛辣的酸辣粉进来了。
红亮油润的汤汁里铺着翠绿的葱花, 金黄的花生米, 还有晶莹剔透的红薯粉卧在里面,光是看着,闻着, 便令人食指大动, 垂涎欲滴。
沈瑶惊喜道:“我方才就念叨着这一口呢,但又怕她们吃着这般精美的吃食, 我一个人在旁边嗦粉会扰了她们的兴致。”
她当初第一次尝到了这酸辣粉的味道便是眼睛一亮。
里头那股子酸麻焦香的感觉一直残留在她的口腔里久久未散,尤其是那股辣劲, 让人通体畅快,越吃越令人上瘾。
沈瑶想着漠北寒冷, 若是能吃着这种麻辣的吃食, 定能让将士们都发出一身热汗,可比什么御寒的方式要好。
若是赵峻没有回来,她也一定会找个机会,再寻了做法给他寄去。
但万万没想到他提前回来了。
还同她一起来品鉴了那些她曾在信中提起过的吃食。
虽然沈瑶昨日被辣得嘴唇发麻,后来又被赵峻那一番话气得眼泪直流的。但好歹也是同他一起吃了一顿饭,虽然最后不欢而散,却也算是她弥足珍贵的回忆。
她甩了甩脑袋, 看着眼前这碗红艳艳的酸辣粉,干脆夹起一箸,哧溜一声吸进嘴里。
还是那股酸酸辣辣的味道,粉条软糯又有嚼劲,一咬就断,爽滑劲道,热辣的感觉轰然在口腔中炸开。
她吃得正香,旁边坐着的其他人闻到了这股浓烈辛辣的香味,不由地扭过头来一看。
沈瑶红肿着一双嘴唇,正在大口大口地往里头嗦着粉,一副好不快活的模样。
昨日她还因着在心上人面前,不得不收敛一些。如今倒是不在乎了,只专注于眼前的美食,想着定然要吃够本来。
“阿瑶,你吃的什么呢,这么香!”
好些人发髻都有些凌乱了,身上的脂粉香气也被锅子里传来的食物气味所覆盖,甚至毫不在乎似的将掉落下来的碎发往耳后挽了挽,只盯着沈瑶那碗里的粉条看着。
沈瑶拿起帕子将唇边的红油擦了擦,讪笑一声:“我一开始便同你们说了,我尤为钟爱这里的酸辣粉,如今吃的自然便是这个了。”
说着,她得意洋洋地夹了一颗炸过的花生豆送入嘴中,“嘎嘣”一声脆响,更是听得人心痒难耐。
左右身上都是这味了,多一些少一些又算得了什么。看着沈瑶摇头晃脑地嗦着粉的模样,实在太过畅快!
有人当即忍不住学着门口那些人喊道:“我也要来一份酸辣粉,但不要太辣的!”
“我也来一份,多给我加些芫荽,也多来些辣,我就好这么一口!”
“阿珺原来喜欢吃芫荽啊,平日里都没见你尝过。”
那个叫阿珺的女郎含蓄地抿嘴笑了一声,不好意思道:“往日里怕你们闻不惯这味,我都不敢吃。今日倒好了,我瞧着阿瑶吃的痛快,当是把我肚子里的馋虫也勾了起来。”
“好哇你,原来还是看我吃了你才敢吃!”沈瑶本来一直埋头苦吃,听到这话笑着抬头,说道,“以后尽管吃,放开了吃,人生在世,总要先取悦自己才是。”
“阿瑶说的是,以后啊,我得可劲加芫荽!若是到时候身上一股芫荽味,那就拜托你们多多担待了!”
她们几人说说笑笑的,比起刚进来那会儿气氛显然融洽了不少,再加上美食当前,就连听到外头厅堂的喧闹声都只不过是叹息一声,随后便相视一笑。
管她的,反正隔着帘子,谁也瞧不见她们是谁!
总算是吃饱喝足,这些个名门贵女们却第一次毫无形象地仰靠在了椅凳上,发髻凌乱,鼻翼两侧的粉痕斑驳,就连唇边也都沾染了不少红油,乍一眼瞧去,比起初来时涂的口脂还要鲜艳。
其中一人感慨道:“这食肆的味道确实美味,只不过如今外头还有好些个郎君,听着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还是在国子监读书的。”
“唉,可不是嘛。虽说我们如今是吃的爽快了,可若是待会儿出去的时候被人瞧见我们这般模样,有哪个多嘴的再去咱们府上一学舌,只怕免不了被家中长辈一顿念叨。”也有人担忧着。
“说来说去,还是掌柜的这儿没有独立的包厢,亦或是再搭建一层做个阁楼,等吃完了便从后头的楼梯上一走,那便是谁也瞧不见咱们。”
沈瑶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提着意见,又想起方才看见赵屿这事,手指搭着脸颊旁点了点,准备不如卖这掌柜的一个好。
她笑着安抚她们:“等会儿我便同掌柜的好好说道说道,瞧瞧日后能不能给咱们单独辟一个雅致一点的包间出来。”
“合该这样才是。”有人点点头,又催促道,“我阿娘平日里就尤爱打理这些个花花草草,我倒是想带着她也来尝一尝这鲜花宴的。但我怕她还没下马车瞧着这环境,便是要打道回府了。”
她们惆怅之际,方才那个叫阿珺从帘子外探着脑袋进来了,瞪着一双惊喜的眼神同她们分享道:“这食肆可不得了了!我方才出去瞧了,原来我们近来用的花笺便是从这里流传出来的!还有好些个文具,都尤为精致,我从未见到过这么多新鲜的玩意!还有国子监的香囊呢!”
她推了推身旁的一个人,揶揄道:“你的澈哥哥不是就在国子监读书吗?你快去买一个送他系在身上,也好睹物思人啊!”
被说中的女郎脸颊一红,假装拍打了阿珺两下,但心思却真的游离在外了。
沈瑶瞧着她们一个个都蠢蠢欲动,笑道:“左右我们都已经吃饱了,我也便不留你们了。待会儿我去结账的时候一定将诸位姊妹们的建议带到。”
在座的贵女们一听,当是连连夸赞,又扯着她的袖子亲热了好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打理了一番发髻,又拿着帕子沾了沾水,将脸颊上沾染的污渍擦去。
沈瑶瞧着她们一个个从最初的抗拒到现在的两眼放光,直奔文创区采买,更是觉得十分有成就感。
这可是她第一个发现的宝藏食肆呀!
等她出去支了个丫鬟前往柜台结账时,眼睛一瞟,发现赵屿正和司天监家的那个长子坐在一起,你争我抢地从盘子里夹菜。
不由掩面轻笑一声。
明棠出来时恰好看到了这一幕,连忙将手擦洗干净,走近了问道:“今日的吃食可还合娘子们胃口?”
“合,太合了,好些人都被你这手艺吸引了,在盘算着再带其他人再来呢。”沈瑶想了想,又转述道,“只不过你这儿的包间确实小了些,尤其是外面这么多郎君坐着,若是女客们来,确实有些不方便。”
明棠也苦恼着,她倒是想再租一处宅子,但旁边是许学正家,对面又被她伯父伯母买去了,正在为这事发愁呢。
先前杜瑛倒是有说给她提供场所的,但她又舍不得那点分成,就这么一直做了下来没有挪窝。
不过面对眼前这位新晋大客户,明棠倒是点头应下,想着争取尽快在附近先寻一处铺子,将书籍和文创分出去。
她收下丫鬟手里头的交子,又想起今日这么多鲜花,又给她们抹了个零,说道:“今日的鲜花大部分都是娘子带来的,便不收你这么多了。”
沈瑶诧异道:“什么鲜花?”
“今日吃食所用的鲜花啊”明棠朝前方赵屿的身影努力努嘴,疑惑道,“你不是他嫂子吗?赵郎君说是受你所托拿来的。”
沈瑶想起刚刚一开始看到赵屿时,他那局促的神色,突然就明白了。
她倏然爽朗地大笑起来。
若是连弟弟都有了心仪之人,廷臣哥哥是不是也会重新考虑婚嫁之事了?
她心情大好地朝明棠解释道:“不是哦。我并没有托他替我去寻这些鲜花,想来只是他怕你不收,特地寻了个借口罢了。”
明棠瞧着沈瑶揶揄又带着笑意的眼神,突然间就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可是赵郎君为什么要送她这么多鲜花啊?
明棠远远地看着赵屿的身影,只觉得他的身上总有一层迷雾缠绕着,拨不开,猜不透。
明棠不知道他为何要伪装成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若是说家中长辈打压也就罢了,可她昨日瞧着他与兄长关系融洽,且可随意支配大量的银钱,一点也不像是那些个苦情话本里会出现的扮猪吃老虎,嫡庶相争的剧情呀?
她正疑惑着,还没从这件事里想明白,就见着许学正匆匆赶来,一副神色紧张的模样。
明棠看着他那神情,再环视了一圈还没看到沈二郎和许三郎,心想着完了。定是这两淘气孩子东窗事发,如今被许学正扣在家里头了。
唉,又得替沈二郎收拾烂摊子了。
明棠忙打了个笑脸,迎了上去:“许学正,您今儿怎么有空来了?是来买零嘴儿还是想点份什么吃食?”
“都不是。”许守本一脸严肃,认真道,“我特地来找你的。”
得,这回想装傻都不行了。
明棠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住了,将人先引入座位,又小心翼翼地给他斟了壶茶,赔礼道:“许学正,二郎和三郎是贪玩了些,但他们本性不坏,定然是不晓得那些东西的贵重,您回头可别打骂他们。”
许守本怔愣片刻,问道:“我为什么要打骂他们?”
“您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啊?”明棠惊讶道。
“不是诶!这两混小子又干什么坏事了?”许守本被她一打岔,果然注意力被转移了,好奇道,“难怪刚刚沈二郎在我家里抱着三郎哭呢,我还以为他是舍不得三郎。”
这回轮到明棠愣住了。
二郎现在在许学正家里,抱着许三郎哭?什么舍不得的?许学正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守本见她突然不吭声了,就先说了自己的来意。
“这事本该同你父亲说的,但他说你们家都是由你掌家的,我便来寻你了。”
明棠一听,想着许学正说的定然是件大事,又挺直了几分腰背,替他将茶水满上:“许学正您说,我听着呢。”
许守本:“我们两口子攒了这大半辈子的银钱,如今终于也攒下来一些,又去大相国寺借了几十贯,总算是在马行街那买了一处大点的宅子。再过些时日,我们这一大家子也就准备搬家了。”
明棠瞪大了眼睛。
许守本继续说道:“这不想着咱们两家关系好,三郎又受着你这般照顾,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我家这宅子若是你相中了,我便同左厢店宅务说一声,让他们把这屋给你留着,正好,你还能打通了连在一起。”
明棠猛然间好似被一个天降的馅饼砸到了。
她刚刚正发愁着要租哪里的宅子呢,这就有送上门的了?这一刻,那些什么旁的杂念都在她脑海中消散了。
管那些个旁人为什么要扮猪吃虎,伪装纨绔的。现如今自然是她的这桩大事重要!
她更没想到的是许学正往日里这般抠搜的,竟真给他抠出一套房子来!
羡慕之余更坚定了要扩张的念头。
必须要努力再多赚些银两,也买一套自己的房子!
明棠连连小鸡啄米般点头,动容道:“那就多谢许学正,您家的宅子若是也能租给我,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许守本嘿嘿一笑:“我就说你定然会要的!偏你父亲那个老古板还在那担忧着你会不愿,非得让我亲自来一趟先问问你的意见。”
明棠朝他行了一礼,又忙招呼着端了些糕点上来:“劳烦许伯伯替我操劳了,等哪日你们搬新宅了,我一定备上厚礼替您暖灶。”
“那敢情好。”一听见这个,许守本顿时应下了。
平日里他可舍不得常来这食肆用食的,每每只能站在自家墙下闻着传来的香味解馋,若是沈娘子愿意来给他们新宅暖灶,那可是赚大发了啊!
他高兴之余,又想起来方才明棠支支吾吾说的话语,重新将话题引了回去:“棠姐儿,你前头说让我不要打骂你们家二郎还有我们家三郎,究竟他们两个犯了何事?”
明棠的那股兴奋劲骤然消散,神色惴惴,小心谨慎地抬头看一眼许学正。
瞧着许学正红光满面,满脸带笑,现在心情,应当是很好吧?
早死晚死都得死,明棠心一横,去了趟后院,把那些零落的各色菊花捧了出来。
“二郎和三郎不懂事,听说我想用鲜花入菜,就将您栽培的菊花都给采来”
她说着说着,又不自觉地头低了下去,实在太心虚了,都不敢再看许学正的脸色。
果然,还没等她话说完,许守本看着那满篮子的残花,先前的好心情全数消失,拍案而起,将桌案上的茶杯都拍的震了起来。
“我的花啊!我辛辛苦苦栽培出来的紫菊啊——”许学正怒发冲冠,瞪着一双喷火的双眼怒道,“这两个臭小子,我回去非得剥了他们的皮不可!!”
说完,他撩起袖子,头也不回地就往家中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海棠树(一) 等来年开春
许三郎最后有没有被许学正揍一顿, 明棠不得而知。
但她一直等着沈二郎等到天黑了才回来。
沈二郎一回来就鬼哭狼嚎的,一双眼睛都哭肿了,最后还不忘把手上提着的篮子交给明棠。
篮子里零零散散地还装着些鲜花, 只是品相一般, 看着似乎也都是路边一些普通的品种。
明棠扫过几眼,看着哭得满脸都是鼻涕泡泡的沈二郎, 只好先安抚他道:“好啦二郎,三郎又不是要远行了, 只是搬家了而已。等你们都去书院上学了, 不是又能一起玩了吗?”
沈二郎懵懂地摇摇头:“可是许伯伯说,等读书了,我们便不能这样一起玩耍了, 每日都要把心思和精力都放在读书上。”
沈二郎哭得整个人都一抽一抽的了:“阿姊, 我太难受了。这整条街我就跟许三郎最好了,他要是走了, 谁还跟我一起掏鸟蛋,还有打弹弓啊!况且我还没教会他轻功呢!”
明棠哭笑不得。
她没想到沈二郎还惦记着学轻功的事呢。
她仔细想了想, 沈二郎该不会其实是舍不得这条街上唯一一个会听他哄骗的人吧?
等沈二郎情绪稳定下来了,明棠才将篮子里的鲜花拢在了一起, 笑道:“哭够啦?哭够了那阿姊给你煮花果茶喝?”
沈二郎的哭声小了一些, 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
他再哭也改变不了许三郎要离开的事实了,还不如先喝完阿姊做的花果茶,然后再想法子以后怎么才能找机会跟许三郎再一起出来玩。
沈二郎用力地点点头,说道:“阿姊,那你多煮些,我待会儿给许三郎送一点过去,他离开以后可就喝不到了。”
“哟, 果然是长大了。”明棠揉揉他的脑袋,打趣道,“以往你一拿到吃食就一个人躲着吃完了,哪会想到要分些给伙伴们尝一尝的。”
“哪有”沈二郎被明棠说的不好意思了,垂头对着手指。看着阿姊在这儿挑拣花瓣后,肿着眼睛问道:“阿姊,我摘的这些花可还有用?我刚刚不是故意耽误事的,只不过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许三郎,这才跟他说了好久的话。”
明棠笑道:“不碍事的。你摘的这些我晾干了,拿来做花茶包,做花蜜,用处可多了。”
“那今日宴席”沈二郎耷拉着脑袋,愧疚道,“阿姊最后是不是没做成啊?”
“那倒是没有,我做了满桌的鲜花宴,那些个世家贵女们都可满意了。而且——”
明棠顿了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声:“有位好心的郎君送来了两大篮的鲜花,还有好些都没用完呢。就连我们自个儿的暮食,都是吃着洒了鲜花的锅子,那汤底真真是清甜得紧。”
就是可惜了,沈二郎那会儿正抱着许三郎哭呢。爹爹还说让他哭个够,省的回家闹腾着要搬到许三郎新宅隔壁去。
也不想想那许学正可是抠搜了大半辈子才攒下这么些银两的。
再说了,往日里他们都把沈二郎这小子惯坏了,嘴巴也养叼了,就该也让二郎那小子去许学正吃上那么一顿,才知道家里的饭菜最香。
想着爹爹和兄长两个人一唱一和的,两个人愣是把她拦住,说要让沈二郎长长记性,明棠也只好听他们所言,权当是也让沈二郎和许三郎好好告个别。
只是她做了一桌子丰盛的晚膳,最后沈二郎没吃着,反倒是尽数落入了阿兄那些个同窗们的肚子里。
起初,她只是想着好好感谢一番赵屿。
哪曾想与他同桌的周天罡听到了,大大咧咧地就宣扬开了。还说着他们愿意付双倍的工钱,只是想见识见识那什么传说中的鲜花宴。
这群监生们又都是食肆里的熟客,平日里对她又多加照拂,明棠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只好含泪收下银子,让爹爹和阿兄摆了个大圆桌,十几个人围坐成了一圈,最后一同涮着锅子吃。
沈二郎听着阿姊说完,好不容易止住的泪花又重新泛了起来。
实在太欺负人了!他现下正难受着呢,怎么这群人还来抢他吃的啊?!
赵屿用完暮食才回到府中。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直至月亮高悬,他还隐隐地觉得两颊发烫。
今日暮食的时候,他总觉得沈娘子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穿过人群看向他。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日思夜想,出现了幻觉。
直到后面同她几次对上了视线,看着对方饶有兴致的打量,他才恍然大悟,沈娘子那会儿就是在看他。
赵屿自觉最近体型保持地很好,在她看过来的时候更是挺直了腰背。
只是那股视线不过几瞬便又消失了,赵屿自然是大失所望。
一顿饭后面也是吃得心不在焉,有意无意地磨蹭了许久也不想离开,但却始终没有再分得沈娘子半分眼神。
赵屿无奈只好打马回府,正将马匹系好,晃荡着绳索,哼着小曲要走进家门之时,突然看到了树影下有两道熟悉的人影正纠缠在了一起。
赵屿饶有兴致地躲在暗处看了一会儿,也没有上打扰他们。
不知道兄长又说了什么恼人的话,最后将人气得在原地连连跺脚却也没有离去。
赵屿想着,若是此刻是他,一定不会像兄长这般口是心非,徒惹小娘子生气。
过了许久,直至两个人终于分别的时候,赵屿才摸着黑,鬼鬼祟祟地从墙头翻了进去。
双脚刚刚落地,就听见凛冽的声音响起,周遭陡然起了一片杀气。
“谁在那?出来!”
赵屿忙将双手举高,求饶道:“阿兄,是我。”
赵峻收了刀,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好好的正门不走,爬墙做什么?”
赵屿看着他不敢吭声。
总不好说是因为半夜里瞧见了他和某个女郎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要是他当着二人的面走进去,岂不是徒增他们二人尴尬?
赵屿对上他的视线后,含糊地应了句:“往日里习惯翻墙了”
赵峻也没多说他什么,只又交代了他道:“我这就要回去了,家中一切你多担着。祖母年纪也大了,平日里你少跟她置气,她说什么你都顺着些他,还有”
眼看着兄长又要絮絮叨叨,长篇大论了,赵屿尽数应了下来,又打断他说道:“等来年开春,我会去参加科考的。家里的爵位是祖父,爹爹,还有兄长在外面拼命厮杀换回来的,我不能要。”
他认真道:“兄长,我若是想要什么,我会自己去挣的。但是你自己的功勋,还是留给给以后的小侄子吧。”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赵峻的脸色倏地一红:“哪有什么小侄子,你这大晚上的,怎么还没入睡便做起梦来了。”
赵屿抬头,朝着门口那棵桂花树努力努嘴:“都追到咱们家门口来了。都这么久了,兄长这颗心便是石头做的,也该捂热了吧?”
赵峻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非是我心如磐石,只是我常年驻守边关,那儿环境艰苦。如今漠北那里仍有异动,我怕一个不慎平白耽误了人家小娘子。”
祖父和爹爹的战死依旧历历在目,他不敢对旁人轻易许诺,不然只怕心仪之人也同他们阿娘一样,受不了打击最后也撒手人寰。
赵屿听他说完,脑子里蓦地想起明棠恣意潇洒,随心而为的模样来。
他托腮问道:“兄长,你每日顾虑这个,顾虑那个,那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心?你能忍受看着心仪之人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之中吗?”
赵峻听着他的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阿兄,有这么一个人能追着你跑了这么久,只要你回头走两步,兴许她还会在原地等你。趁着最后一天,你好好瞧瞧自己的心,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赵屿说完,看着满地的清辉,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他能在这里劝说兄长,全然因为他只是个局外人罢了。若真是轮到了他自己,只怕未必会比兄长做的更好。
兄弟二人在月色中伫立许久,也不知道赵峻是怎么突然想通的,理了理衣袖就往门外走去。
“诶,阿兄——”赵屿拦住他想再说几句。
这大晚上的,他上哪儿去寻人家小娘子。
只见方才已然离去的沈瑶,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他们府邸的门口,正对着那棵桂花树遥遥相望。
看见赵峻出来,她的眼睛倏然一亮,兴奋地小跑过来:“廷臣哥哥,你、你怎么又出来了?”
赵峻没有回答,反而问她:“那你呢?你怎么还在这儿?”
沈瑶:“我想着你后日便要走了,想再见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索性又让车夫掉了头,想着能不能再看你一眼。”
赵峻:“我方才,我方才说了这么重的话,你不生气?”
沈瑶:“生你的气做什么?反正你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好话。如今能应下我的邀约,又偶尔会回几封我的信笺,我倒是觉得比以前好上太多。”
赵峻听着,心口一紧。
原来他往日里的忙碌,疏忽,落在了旁人的眼里都变成了冷漠。
他又想起刚刚赵屿说的话。
阿屿说,只要他回头走两步,兴许对方还会在原地等着他。
可等他回头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又向着他走了好多步。
她那么的勇敢,炽热,倒是衬得他像是个懦夫,龟缩在自己的龟壳之中,迟迟看不清自己的心意。
沈瑶瞧着她说完后,对方却一直陷入沉默之中。
想着兴许是自己这般大胆,把人吓坏了。正想说些什么缓解一下气氛,突然间,她听到耳边有一道长长的叹息:“漠北很苦,朔风如刀,夏日灼沙,吃的都是馍馍咸菜,亦没有好看的衣裳首饰。”
沈瑶愣住了。
他,为何会突然对自己说起漠北的艰苦?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听到赵峻低沉却有力地说道:“若是同我去了漠北,我不能给你如今这般丰沃的生活,但是我会竭尽全力,一辈子护着你,此生也只会有你一人。”
“阿瑶,你还会愿意跟我去漠北吗?”
沈瑶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声音,一双扑闪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一动也不动的。
不过须臾,她便飞快地应了下来,生怕他反悔似的。
圆圆的眼睛也弯成了月牙,终于说出了她许久许久之前,就一直想对他说的话。
“我愿意啊。我一直都愿意的。”
作者有话说:
哥哥谈上恋爱了,小赵马上也要赶上了!
第83章 海棠树(二) 阿娘一定给
夜色茫茫。
赵屿看着门口克制相拥的两人, 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真好啊。
他的兄长有了心仪之人,以后也不会再说那等要将爵位让给他胡话了。
好似心中的一颗大石终于落下,他不用再做那令自己都觉得嫌恶的拖油瓶了。
清辉落下, 将他们的身影交融拉得很长, 而他自己一个人,却只能在远远的一角看着, 形单影只。
赵屿突然就在此刻,无比地想去见一见明棠。
趁着夜色, 他悄悄地从墙角翻出, 策马出去。
月朗星疏,路上偶有几间酒楼茶坊,宵夜摊位还有人坐着闲谈, 亦有满脸困倦的百姓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回家的方向走着。
唯有马上的赵屿双目清明, 行至半路,却不知该不该打扰她。
赵屿突然拉住了缰绳, 让马儿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哒哒地走着,直至从城西走到了城东, 盯着那早已暗下来的屋宅看了许久,又调转马头, 往城外驶去
晨光微熹, 秋风瑟瑟。
明棠打了个哈欠,早早就起来替许学正一家送行。
说是送行,其实也就隔了两条街道而已。若是寻着机会,两家总是还能往来的。
只是许学正口风也忒严实了,之前一直没有透露过半分消息,直至昨日交了银两,签了契, 这才同他们几人说起。
不过许学正倒是没食言。
昨儿回去后都没来得及揍上许三郎一顿,就带着沈父先去了左厢店宅务一趟。因着他们这条街上不少的宅子都是公房,转租一事得先告知专知官,征得他们同意才行。
好在明棠的食肆在这街上如今是有口皆碑,沈父和许学正二人又皆是国子监的官员,两人只是稍稍将事情说清,专知官便让他们二人重新签了一份契,结清了剩下的房租,此事便当是成了。
等明棠看到爹爹拿回来的租契时,当场就乐了,激动地当场就抱着他们几个转了一圈。等那股子兴奋劲过去了,看着沈二郎回来后满脸的泪痕,才慢慢冷静下来。
她听着沈二郎说许学正一家这几日都要忙着搬迁到事宜,还同她告了假,说着想送一送许三郎。
明棠自然是应下,还特地去院子里选了盆兰花,准备等今日送给许学正。
毕竟许三郎也是因为她才去拔了许学正辛辛苦苦养的菊花,看着许学正昨日离去时满脸怒容,也不知道许三郎有没有被狠狠揍一顿。
许学正一家租了一辆驴车,就停在门口。许大郎许二郎跟在他身后大包小包地把行囊背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好些个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一个看着都已经豁了口了,没想到还舍不得扔。
明棠一想着许学正就是这般抠抠搜搜才攒下银子才买了新宅子到,瞬间又没有那么羡慕了。
她还是老老实实赚银子吧,等哪天赚到足够多的银子,她一定会买一处更大的宅子的!
明棠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忙里忙外的,看了好长一会儿,才在后头看到了许三郎的人影。
许三郎这段时间以来一直给她打工,替她赚了好些个银两,简直是所有孩童中她用的最顺手的一位,如今他要走了,明棠还真的有些舍不得。
她拿出了早就备好的一个小包裹递给他,里面是她做的一些零嘴,溜溜球,还有个可以用鞭子挥打就能转起来的小陀螺,她想着不管以后许三郎还会不会回来,就当是她送给三郎的礼物了。
还没交过去,就看着许三郎一脸哀怨,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明棠诧异道:“三郎这是摔哪儿了?”瞧着连胳膊肘都摔青了。
许三郎撅着嘴巴,愣是不吭一声。
“这哪里是摔的,是被咱们爹爹昨儿大晚上打的!”许大郎看热闹不嫌事大,把东西往驴车上一放,歪着脑袋笑道。
明棠恍然大悟。
摸着许三郎的脑袋,在他耳边轻声道:“三郎,这包裹里都是你平日里爱吃的那几样零嘴,阿姊还特地给你做了几样好玩的玩具,就连沈二郎都没有呢。你等会儿记得自己一个人回屋子里了再看哦。”
许三郎撅着的嘴角瞬间弯了起来,一双眼睛也跟着亮闪起来。
他就知道明棠阿姊一定会来送他的。
刚接过东西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时又看到了许学正依然瞪着的眼睛,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了。
天杀的,以后搬了新家,他可就再也吃不到明棠阿姊做的吃食了呜呜呜
除了那盆兰花,明棠还给许学正又添了两盆。
许学正乐呵呵地收下了,还说等他们将新宅打扫干净后便邀他们一家来新宅暖灶。
明棠看着他们那一大车都快装不下的那些破烂东西,心想着许学正还是那个许学正,就算买了新宅,搬了新家,也还是改变不了他抠搜的性子。
只不过如今她将院子里几个好的盆栽都送给许学正了,等过几日重新修缮格局时,还要再去买一些来栽着。
一来可以作为装饰,摆在食肆里头显得更有格调;二来嘛,就当是去除甲醛了。
明棠笑着,拍了拍手心里方才搬盆栽时落下的尘土,转身看着许学正一家离去的身影,心里也有些落寞。
怎么说也是住了这么多年的邻里,都习惯着听着隔壁时常吵吵闹闹的声响了。
这一下子说走就走,还真真是令人有些不习惯。
待她收拾好心情,抬头间,正看到赵屿逆着光线朝她而来。
昨日她特地将剩余的鲜花又做了好些个菜肴想要特地感谢一番赵屿,也想借机问一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但没想到被阿兄其他的同窗听见了纷纷起哄,也跟着一同落座,平白打乱了她的计划。明棠见着席上有这么多人,自是也不好开口询问,只是宴后看着他落寞的神色,像是被人欺辱的小狗一般,可怜兮兮的。
明棠正想再寻机会跟阿兄打听一二。也好知道赵屿家中关系究竟如何,是不是受人打压,以至于要这般小心谨慎地隐藏才学。
没想到这会儿竟又碰上他了。
明棠瞧着天色,又看了看行色匆匆的那些个监生们,随即问道:“今儿不是旬假结束了吗?你不用去国子监上学?”
“自是要去的。”赵屿应道,顿了顿又说,“只不过不急于一时,我这还有些东西要给你。”
他让开半步身形,明棠自然而然就看到了他身后的东西。
马车上一盆盆花木,红紫纷呈,千姿百态。在这深秋萧瑟之时,却依然争奇斗艳,开得热闹非凡,不输春时。
尤其是那几盆竹节海棠,倚立其中。那节节向上的枝叶中托着一串串嫣红,在这秋风中微微晃动,开得热烈又克制,直叫人移不开眼。
“这是?”明棠疑惑道。
赵屿解释道:“这是我嫂嫂托我送来的。她说昨日在你这宴请那几位闺中密友,实在痛快,又替她长了不少脸面。所以特地寻了些秋日里能盛开的花朵,聊表谢意。”
明棠看着他脸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脑子里却浮现出那位女郎对着她揶揄的笑容。
明明她说,她才不会来这一套虚礼的。
她还说,那些鲜花都是赵屿自己送的。
那今日这些呢?
明棠打量起他来。
发现他双眼的眼睑下泛起了青色,明明是一脸困倦的神情,却依然在跟她对视之时,目光炯炯有神。
莫不是他为掩人耳目,这才每日夜晚偷偷点蜡苦读吧?
真真是奇了怪了。既是家世显赫,又何至于这般被人欺凌。
看着明棠疑惑的神情,赵屿却怕她拒绝,双手一挥,便有小厮上前将盆栽搬了下来。
“沈娘子,我还赶着去国子监上早课,这些东西该如何处置,你同他们说便好了。”
说完,他身形一移,疾步跟上了前头那些青衫监生,一扭头,已不见人影。
明棠无奈,只好让小厮把这些个盆栽都搬了进来。
想来也真真是太巧了些。
她前脚正将院子里几盆好点的盆栽送给许学正了,还想着寻着机会再去买一些来,这厢就有人巴巴地将东西送来了。
明棠看着满院突然多出来的花树,一时之间还有些不适应。
就像一直匆匆赶路,日夜不停的人,突然之间有了一处落脚之地。曾经她最向往的烟火温暖就这般摆在了她的眼前。
她于这个世上再也不是孤零零漂泊的一人,有家人,朋友,还有属于自己的铺子。
明棠定定地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外来来往往其他人忙碌的身影,不知何时,脚边多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她弯腰将小咪抱了起来。
这团原来瘦弱,脏兮兮的三花猫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圆球,毛发光亮,就连张嘴时都带着一股慵懒劲。
她笑着又揉了一把小咪的脑袋,也不管它到底能不能听懂,俯在它的耳边柔声道:“这儿那么好,我没想要离开。”
小咪仰着脖子,“喵呜”两声,又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明棠抱着它举高,用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谢谢你陪我一起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
“喵呜——”
明棠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许是被这满院的花花草草扰了思绪,又或许是看着隔壁已经空出来的屋宅有些怅然若失。
江氏是第一个发现她的愣神的,将二娘哄睡了,走到了明棠的身边问她:“阿棠在想些什么呢?瞧着你这一早上都没精打采的,可是最近累着了?”
明棠下意识就想反驳道:“没有,我就是,就是”
她就是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前世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全都拥有了。
江氏见她迟迟没有回答,看出了她的顾虑,宽慰道:“棠姐儿,阿娘这辈子富过,落魄过,却从来没有后悔嫁给了你爹爹,还有生下了你们。”
“日子苦一些没关系,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心齐了,什么事都能干成的。你也不用太拼了,如今咱们家能有这般的生活,阿娘已经很满足了。就是可怜你,都瘦了。”
江氏说着,又要落泪了,最后握着明棠的手拍了拍,说道:“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不管你能不能挣那些个银两,我们都是同你站在一起的一家人。棠姐儿,你得记着,你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爹爹和阿娘的女儿。”
明棠被她说的也泪眼婆娑的。
原以为自己将这些个惶恐不安隐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阿娘一眼看出来了。
她虽独立,却依然渴望着这一份毫无保留的爱。
明棠点点头,回握了江氏的手心,装作没事人一样将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转头笑道:“阿娘,我真的没事,你不要担心我。”
她眨眨眼,看着窗外突然淅淅沥沥下起的小雨,还有撑着油纸伞行色匆匆的行人们,轻轻说了句:“我就是舍不得你们。”
江氏顺着她的眼睛望去,好些个模样标致的人儿走进食肆,又熟门熟路地开始点菜,干脆一拍桌,说道:“这好办。”
“你舍不得我们,我们也同样舍不得吗。干脆我和你爹爹就给你赘个夫婿回来!”
江氏眼睛一亮,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主意不错,又拍了拍明棠的掌心保证道:“阿棠你放心,阿娘一定给你选一个模样最好的夫婿!”
“诶——阿娘!”
等明棠反应过来的时候,屋子里早已不见阿娘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海棠树(三) 那我便押赵
天空中突如其来的下起了雨。
而起初那淅淅沥沥的小雨转眼间也便有了磅礴之势, 渐渐的,雨帘渐密,犹如排山倒海之势般越下越猛。
大雨如注, 垂直落下。
先是打得树叶枝桠簌簌作响, 又将花瓣零落成泥,复而碾了一地。
远处的天空中忽而闪过一道闪电, 紧接着又是阵阵轰响雷鸣,似是有更大的倾盆大雨即将来临。
明棠从屋子里出来, 看着檐下的雨珠飞溅, 想着她今日刚收到的那满院花草,不免心急。
她连忙随手拿起一把油纸伞,提起了裙摆, 踩着水就往后院跑去。
院子窄小, 还没来得及搭上防水布,若是被这般大雨浇淋, 定然活不了多久了。
这么多珍贵的名花,若是被这么一场大雨淋死了, 那便真真是太可惜了。
她想着,待会儿能搬动多少是多少, 总要好好抢救一二。
天空中的雷鸣声又响了起来, 饶是明棠也不由地被吓了一跳。
她撑伞缓缓而入,刚过拱门,便瞧着一个身影正在雨中奔逐,狼狈不堪。
狂风骤雨,那人却丝毫未曾犹豫,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不惜冒雨搭起了竹架, 还笨拙地脱去了外衫,企图能挂着上面,妄图能暂时遮挡这些花草一二。
明棠抬眸,就看着这么一个落汤鸡,浑身衣衫湿透,连发髻都散落一旁,发丝黏在了一起,一簇簇的垂挂了下来。
而那几盆红艳艳的竹节海棠却早已被人搬至廊下,仍然完好无损。
明棠撑着伞,看着眼前的赵屿,不知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现在,他不是应该在国子监里上学吗?
一瞬间,视线相对。
湿漉漉的院子里散落着一地的落叶。
大雨磅礴,雨珠砸在绿叶之上,更是笨拙地从伞面上滑落,砸在地上溅起了水花。
嘀嗒。嘀嗒。咚咚。
明棠怔愣了许久,天地间其他的声音似乎都被这雷雨的轰鸣掩盖。
直至耳边的喧嚣渐渐化作狂风的呜咽,她嘴唇翕合,才想起来小跑过去,将他笼于伞内,慢慢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突然来这儿了?”
雨水顺着赵屿的脸颊往下滑落。
明明是很滑稽的模样,明棠觉得他被这雨水衬托的更加昳丽俊俏了。被雨水湿透的外衫还紧紧黏合在他的身上,将他浑身紧绷的肌肉线条都勾勒了出来。
明棠只觉得一瞬间呼吸灼热,紧张地喷洒出的热气都要呼到了对方的脖颈之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失控,只知道看到雨中狼狈的赵屿时,无端地就想替他撑一把伞,挡一挡雨。
伞下的两人彼此呼吸加剧,咫尺之间,心跳声却被这暴烈的大雨声所掩盖。
赵屿顿了许久,将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后,才想起回答她的问题。
“我只是只是”
他只是瞧见了窗外的瓢泼大雨时,正好把玩着今早刚折下的一株海棠,便突然很想来见她一面。
如今人也见到了,没想到还能跟沈娘子同执一伞。
他笑道:“没什么,只是瞧着电闪雷鸣的,担心着沈娘子一人搬不动这些盆栽。这些既是我送过来的,自当不能袖手旁观。”
雨水倾斜,越过伞面飞溅进来。
明棠被这雨水溅到,瞧着他傻傻的模样,才骤然发觉自己竟也被他的傻气传染,两人一直在这把小伞下任风雨浸湿。
“先别说了,先进屋。”明棠连忙拉着他的衣袖,躲进了屋檐之下。
一时情急,明棠半个身子都快贴在他的胸膛上,湿意触碰,连指尖都变得滚烫。
她烫的迅速缩回了手,素日里最会说话来调节气氛的人,如今就站在檐下,红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雨势不见小转,反而愈演愈烈,伴着轰轰雷鸣落下。
明棠收了伞,难得地垂首不敢看他,最后轻语道:“我去拿条干净的毛巾给郎君擦一擦吧。”
也不待赵屿回答,转头便顺着屋檐往里屋走去。
赵屿瞧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抿唇轻笑了声。
幸好,他来的不算晚。
他想着,与其折一株海棠欣赏她当下的美丽,不如替她遮风挡雨,护她茁壮的成长,让她耀眼的绽放
明棠拿来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还拿来了一件阿兄的外衫。
她微微别过脸去,指了指一间屋子,说道:“我见郎君的外衫尽数湿透,就随便寻了件兄长的衣服,若是郎君不嫌弃,便去爹爹的书房换一下吧。”
赵屿接过,道了声谢,便照着她所指的方向前去换衣。
方才还没觉得,这会儿倒是真觉得身上黏黏答答的被雨水浸着有些难受。
沈娘子还真是妥帖。
等他换好衣衫出来,发现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赵屿想着,反正都已经逃学出来了,也不在乎这么一会儿的时间了。不如在这儿用完暮食再回去吧。
他走到了厅堂之中,果然看到明棠今日比以往更加忙碌。
许是因为沈二郎等人不在,好多事她都得需亲力亲为。
左右他也在这儿帮她誊抄过许多书籍,自然而然地就准备去接过那炭笔还有本子,说道:“我来帮你吧。”
“怎好总是劳烦郎君。”明棠拒绝道,“再说了,郎君今日也忙了许久,还是好好歇息吧。”
赵屿见她拒绝,垂下眼眸不语。
他应了声好,落座随意点了份暮食便托着腮等着。
没多久,明棠没过来,倒是见着他一众同窗迈了进来。
周天罡远远地就看见他招呼着:“屿兄——你怎么在这儿?诶??”
他走近了,瞪着一双眼睛,质问的内容也变了:“你怎么穿着沈兄的衣服!?”
他不说还好,一说其他人也都跟着围了过来,对着他上下打量着。尤其是沈青松,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盯着他,说道:“这,赵兄你这”
赵兄这家世也不差啊,怎么还有这等怪癖,偷他衣裳穿啊?
赵屿见他们一个个脸色奇怪,瞬间挺直了腰背,解释道:“方才我不小心淋湿了外衫,沈娘子见了便去寻了沈兄的衣衫给我。”
说完,他还对沈青松拱了拱手道:“多谢沈兄,等会儿回去我会将衣衫浆洗干净了再还予你的。”
“吓死我了。”周天罡说道,“我还以为你同沈兄偷偷结拜不告诉我呢。”
其余众人也是纷纷松了口气。
大家都是同窗,若是有了什么误会嫌隙,可不是什么好事。
唯有沈青松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着赵屿刚刚说的那些话:是阿棠见他衣衫湿透,特地去寻来给他换上的。
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他警惕地打量着赵屿,想着之前的时候明棠就对这小子颇为上心,甚至还屡次邀请他来家中用食。莫不是赵屿趁着自己没注意的时候将阿棠哄骗了去?
一想到这,沈青松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瞪了赵屿一眼,就急匆匆地跑到后面想找明棠问个明白。
明棠此时正忙着将菜肴端出来,恰好和沈青松错过。
将菜肴摆上后,只听见这桌上的几人眼睛斜睨前面,一脸不耻的模样。
桌上更是有几人唾沫横飞,似是继续方才的话题,当即嘲讽道:“会投胎算什么?还不是废物一个,连太学的内舍都升不上去,更别提日后参加科举了。只怕是连初试都过不了吧哈哈哈!”
“瞧着太学这一群人还将他围着巴巴地讨好他,可别到了最后,人家压根不领情。”
明棠听着,脚步一顿,没有马上离开。
其他人也丝毫不顾忌她在场,继续说道:“我可是听说赵小将军回来了,估计是瞧着他这个废物弟弟也是无可奈何,这不,今日还特地去官家那讨了个封赏,说是想娶武选清吏司郎中沈渐鸿的嫡女为妻,允他再多留几日,好去沈家下聘。明摆着就是老夫人见着这赵屿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想让赵大郎早日诞下子嗣,放弃这赵家二郎了嘛!”
“早就该放弃了!瞧他这一日日那不学无术的模样,还日日来这食肆里碍我们的眼,幸好只等今年岁考一过,他就要滚出国子监了。”
明棠眉头紧皱,转身看着他们这一群人。
其中为首的那人她倒是见过,之前是时常在国子学马嵘桓身边的一个跟班。
但也不知道两人后来为何闹僵了关系,已经许久没有一起来过她这食肆,就算是来了,也都是分桌而食的。
明棠听着他们出言污秽,还在一直编排着赵屿种种不是,甚至还言辞凿凿地说他时常出入赌坊和甜水巷,将自己的祖母气到吐血,指不定赵家的产业都要被他败光了。
若是以前,她定然是不会参与其中徒惹事端的。
但今日,也不知是因为想到他早上冒雨替自己遮挡那些花草的行径,还是他在自己饱受谣言非议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替自己写下那等讨伐的文章。
明棠突然就想替他说上两句话。
她说道:“有道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就连圣人都教诲,君子不在背后议人是非。几位郎君可是亲眼瞧见那赵郎君出入赌坊?又是亲眼瞧见他的祖母因他郁郁不平?”
桌上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有答话。
顿了顿,为首的人嗤笑道:“你一个常在后厨打交道的小娘子知道什么。赵屿在我们国子监可是臭名昭著,人人都知道他就是汴京城里的纨绔子弟,做什么都不行。”
“我说,莫不是他真以为之前蹴鞠赛赢过了那群武学生,就真的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了?”
那人越说越是忿忿。
不仅是他们国子学好些同窗都因着蹴鞠一事对赵屿十分崇拜,直言他赢了那群武生真真是为天下读书人争气,实在太过爽快。便是他回府后,亦是有其他书院里念书的表兄弟也听闻了此事,一再朝他打听赵屿的情况,更有甚者,还有几个远房表妹不知从哪里听说赵屿生得一张俊脸,想通过他牵线认识一下的。
凭什么?
他饱读诗书多年,没想到最后竟让这么一个不学无术之徒白白抢了风头,实在是忍不了这口窝囊气。
“那赵屿明摆着只会些花拳绣腿,也就是你们这种小门小户的女郎眼皮子浅,只见着他那副皮囊都走不动道了。掌柜的,你这般维护他,莫不是也瞧上他那张脸了吧?”
几人哄堂大笑,对着赵屿的长相更是一番羞辱,言辞也愈发过分。
明棠看着他们几人倒也是衣冠端正,没想到身为读书人竟还在她这儿造谣生事,构陷他人,实在可恶!
但这儿毕竟是她的食肆,总不能在这儿和食客起了矛盾,只好恨恨地准备地记住这几人的长相,以后绝不能让这等喜欢造谣生事的小人进来用食。
她鼓着一张脸转身正欲离去的时候,忽然看到了赵屿就站在身后,一直笑着看着他们。
明棠心里咯噔一下,刚刚的那些话,总不会都被他听见了吧?
赵屿走近了,对着桌上的那群人似笑非笑道:“说我不学无术,顽劣不堪我都认了。但你们实在不应该造谣我去赌坊和押妓。”
他转头对着明棠,坚定道:“我们家有祖训,绝对不允许子孙押妓。”
明棠看着他突然这么一句,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祖训就组训,干嘛非对着她说。明明是该同这些人澄清的,她又没有误会什么
但是被赵屿诚挚的眼神盯着不放,明棠只能轻轻应了一句。
赵屿这才对着那些人继续说道:“既然诸位同窗皆是觉得我不堪大用,那不如便来比试一场吧,如何?”
“比什么?”有人呵了一声,嘲笑道,“我们可都是些正经的读书人,像那些个什么斗蛐蛐,樗蒲可不会,你若真是要比,还不如来比一比下一次旬试的成绩。”
赵屿毫不犹豫地应下:“没问题。”
“那就说定了。若是输的人便跪下来叫对方爷爷,还得请我们国子监所有同窗们在这儿吃饭,怎么样?”
“好。”
见赵屿与他人起了争执,太学同窗们匆匆赶来,听到的就是最后这么几句话。
周天罡急道:“屿兄你疯了!”
赵屿对着他使了个眼色,让他放心。
周天罡急了。
要下跪求饶如此这等侮辱人的行为,让他怎么能放心!
他正想着调节气氛劝说两句,突然听到旁边一直沉默的沈娘子开了口。
她掏出二两银子,押在了桌上,笑靥如花:“既是赌局,那我便押赵郎君赢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核桃酥(一) 给你补补脑
没人想到明棠会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赵屿的。
国子学那几人的脸色登时就不太好看了。
其中有一个沉着脸说道:“掌柜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合着我们就不是你这儿的客人了?”
明棠还没回答,便有人起身凑了过来替她应了几句:“田良翰,人家沈娘子爱押谁赢就押谁赢, 你在这吼什么?”
明棠转身一看, 马嵘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
“田良翰,之前你便无中生有, 对那些个比你优异的同窗编排造谣。如今又想旧计重施了不成?”
“你——!”那名叫田良翰的监生被说中了心思,神色羞愤, 却咬着牙骂道, “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靠着你父亲余荫才进国子监,每日鼻孔朝天谁都瞧不起。怎么,你忘记自己当初怎么骂太学这群人的了?这会儿惺惺作态给谁看呢?”
马嵘桓这些时日得空就来沈记看书做题, 又常会同这里的其他同窗交流心得, 心态早就不复当初,饶是被人这般相激, 神色也是淡淡的。
他心平气和自嘲一句:“我早就已经改邪归正,这才同你断了往来。你若是还执迷不悟, 编排同窗,想来不仅我等不欢迎你前来这, 就是连沈娘子亦不会欢迎你来这里的。”
马嵘桓转头看向明棠, 小心问道:“沈娘子,我没说错吧?”
明棠看着马嵘桓如今这幅小心翼翼又上道的模样,至今也没想明白他究竟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总不至于被自己揍了一顿之后就忽然开窍了吧?
不过这人本性倒是不坏。
之前虽然与他结了怨,却也一直没有打击报复,甚至现在还是她食肆里的常客。听着兄长说,之前在大伯造谣她之时,这小子也出了不少的力。
明棠想着, 头一次冲着他笑了笑,应道:“这位郎君说的没错,我先前深受谣言困扰,亦是仰仗诸位替我澄清才得以继续将这食肆开下去。自然也是不希望有其他人在我这儿被别有用心之人编造那等子虚乌有的事情。”
“说得好!”
其他围观的学子们纷纷赞同,尤其是国子学的其他同窗们也对着这几人颇为不满。
既是嫉妒,那便靠着实力光明正大地赢回去,何至于在背后使这么些阴招的。
田良翰等人没想到惹了众怒,只好撂下一句狠话,灰溜溜地离开了。
“那我们且看看这次旬考之后,究竟谁跪下来跟对方磕头道歉。我们走!”
等他们几人走后,明棠这才笑着安抚其余的客人,让他们莫要因此坏了兴致。又答应给他们额外送上一碟小菜。
众人见争端已平,倒也是紧跟着落座。
赵屿看着她为自己出头,又看着她方才坚定的眼神,一时之间就呆愣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来,竟真的有人愿意坚定地相信他。
他开口道:“沈娘子,你,你为何相信我能赢?”
明棠神神秘秘地眨眨眼。
她总不好说自己已经看破了他的身份,又因着先前的字迹认出了他就是先前替自己出头的孤舟居士吧?
想了想,咳了两声说道:“我可是押了整整二两银子,郎君可不要让我输了银子。”
赵屿笑道:“若是输了怎么办?”
什么?!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难到他真的情愿受人侮辱也不愿展露实力?那可不行,自己可是真金白银投了钱的!
明棠恶狠狠地说:“不准输!”
赵屿瞧着她这幅龇牙咧嘴的模样,不由笑道:“沈娘子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输银子的。”
待明棠离开后,周天罡只觉得自己的这位好友已然疯魔。就连杜琅都不忍心地连连叹气。
“赵兄啊赵兄,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那位田良翰我也听闻一二,虽说成绩不是拔尖的,但赢你却是绰绰有余啊。那人明显就是使的激将法,你何苦这般想不开,要上赶着认人家当爷爷呢!”
周天罡也唉声叹气道:“就是啊!你说说你这成绩,虽说比之前是要好上不少,但也只是堪堪合格而已!你连杜伯瑜都考不过,还想着能考过那国子学的人?”
“完了,完了啊。这回不仅是你,就是咱们整个太学,都真真是要脸面不保了!”
杜琅气得跳脚:“周兄,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连我都考不过。我这几次的旬试可是都合格了,好几次还拿了文章通顺的评价。”
赵屿扶额,准备如实相告:“玄晷,其实我的学业还算不错。虽不敢保证能每次夺得榜首,但是赢那几人还是没问题的。”
周天罡更无助了。
伸出手心贴了贴赵屿的额头,最后得出结论:“这也没烧糊涂啊,怎么大白天就开始说胡话了?”
赵屿:“”
“哦!我知道了!”周天罡绕着他走了几圈,又看着明棠离去的身影,笃定道,“你就是贪图沈娘子那甲等的奖励吧!你也忒记仇了,我上回最后不也还是给你分了一口了吗!”
赵屿:“”
赵屿:“罢了,我不同你们争论了。有这时间,我还不如去多看几本书比较有用。”
眼见着赵屿真的坐下手拿着一本书籍翻阅,周天罡却没有任何喜悦。
虽说他先前一直想让屿兄能好好读书,可不该是这种情况啊!
周天罡长叹一声,无奈地看着他道:“我看还是替你多买些核桃补补比较有用。”
他和杜琅二人登时勾着肩膀,一路奔去找明棠商量着,该怎么样才能给他们这个兄弟补补脑子了
明棠刚迈进厨房,就瞧着沈青松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似是从哪里跑来,还有些气喘吁吁的。
他见明棠还心情颇好地哼着小调,想了想,迂回地问道:“阿棠,我方才回屋想换件衣裳,发现有件米白色暗纹提花的襕袍不见了,你可有看到?”
明棠回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是哪一件。可那件衣服平日也没怎么见兄长穿过啊,怎么这会儿突然问起来了?
她说道:“方才骤然下起了暴雨,兄长的一位同窗为了替我们搬那些盆栽淋湿了,我便做主将阿兄那件衣服借给他先换上了。想来阿兄不会介意的吧?”
“不、介、意。”沈青松咬着牙说道。
末了又笑着帮她处理起食材,状若无意道:“阿棠你什么时候同赵兄这般熟稔起来?”
明棠笑着应道:“也算不上多熟,只不过他来我们家免费帮衬了这么些时日,长得又这般俊俏,很难让人不注意到他吧?”
沈青松顿了顿,心想着难怪他这些个同窗们,得空就打着来帮忙的名义时常来他家晃悠呢,原来都存了这个心思。
可不能就被这些人给得逞了。
沈青松给明棠上眼药道:“我记得你不是一贯最喜欢同读书人来往吗?可赵兄却于学术上却是不精,你可别被他这副皮囊给迷惑了。”
他自觉说的委婉,可还是看见明棠的额角皱了起来。
“阿兄,你何时也变得这般以貌取人了?”
沈青松一股怒气直上脑门。
他以貌取人?他还不是担心着自家妹妹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欺骗了!虽说他这段时间同赵屿朝夕相处,觉得他倒不像那些个狡诈之徒,也没有其他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再加上赵屿家世不错,又为人大方,偶尔还会请太学同窗们用些小食,是以他们都与他交往融洽。
但,他家世再怎么好,若是自己没个本事傍身,再大的家业也只怕会被败光啊!
一想到这,沈青松不免忧心忡忡。
再想着近来听到的闲聊八卦,说是赵家大郎就要娶亲了,更是担心着明棠若真跟这小子在一起了,难免会受委屈。
“那倒不是。”沈青松以退为进,谆谆善诱道,“只不过我们平日里同窗学习,那些个博士们也时常叹气,直言他太过不思进取,只怕着今年岁考后要被国子监除名啊。”
明棠将刚做好的菜肴摆好,冲着他眨眨眼道:“那阿兄倒是可以放心了,我相信赵郎君今年定能顺利升舍的。”
说完,明棠还揶揄他道:“只不过阿兄可要再加把劲了,万一下回旬考被人超过了,只怕爹爹要对你再进行额外的辅导哟。”
沈青松愣住了。
明棠这是什么意思?她怎么就对赵屿这般有信心?她这意思难不成赵屿还能从最后一名一跃飞到第一甲第一名去?
还没等他想明白,只见着明棠端着满满当当的木盘准备出去了。
沈青松连忙接了过来,垂眸一看。
核桃酥,核桃包,核桃露,还有无比扎实的核桃糕
瞬间明白了这一盘子的东西都是给谁的了。
他幽怨地看向眉眼弯弯的明棠。好气啊!怎的往日里他就没有这般的待遇的?
等赵屿看着沈青松脸黑如锅地端来了这些个东西的时候,尚且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心情愉悦地同他拱手道:“沈兄当真是有心了,竟还特地为我准备了这么多补脑的吃食。”
沈青松看他毫不知情的模样,心下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没到私定终身的程度。哼。
一旁的周天罡凑了过来,闻着扑鼻而来的小麦香气混着核桃独有的焦香,不由咽了口口水。
方才他和杜琅只是同沈娘子随意提了这么一嘴,没想到沈娘子竟真的做出来了。眼看着这桃酥金黄酥脆,上头嵌着大块的核桃,光是看着,便仿佛觉得那浓郁的香味已在齿间蔓延。
周天罡悄悄地伸出一只手,讨好道:“屿兄,我瞧着这么多都是饱食之物,你应当是吃不完的吧?不如就让我先来替你尝尝味道如何!”
“啪”的一声。
周天罡手痛得缩了回去,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赵屿。
“屿兄你什么意思?!如今我便是尝一块都不行了?”
赵屿手中的书翻过一页,淡淡道:“你不是说给我补补脑子吗?既是给我补脑的,若是被你吃上一块,待会儿伯瑜又尝上一块,那还怎么给我补?”
说完,他捻起一块桃酥放进口中。
果然如他所想,酥香扑鼻,“咔擦”一声,酥脆的外皮便在舌尖化开,浓浓的奶香,清新的麦香,还有混合着核桃的醇厚,甜而不腻,满口回香。
周天罡看着他优雅地拿起筷箸,一样一样地将盘中吃食放进嘴中,不由捶胸顿足。
可恶啊!屿兄何时竟变得这般记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核桃酥(二) 这最最难记
周天罡没能在赵屿那吃上那些个吃食, 气得找明棠直接预定了五斤的核桃酥。
明棠听到的时候还瞪大了眼睛,疑惑地问他:“确定是要五斤,而不是五块?”
周天罡流着口水道:“就五斤, 我每日吃一块扔一块, 也绝不会再给屿兄尝一口!”
“可这个时间放久了,可就不那么酥脆了。”明棠劝道, “而且我之前备的核桃也不多了,若是要做, 也只能做普通的桃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