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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冰汤圆 屿兄至于这

沈记第一届蹴鞠赛球星鲜花榜落下帷幕。

毫无悬念的, 赵屿以断崖式的领先获得了排行榜第一名。

第二名是全场都没什么动,当时上场完全就是上去凑个数的杜琅。

排名出来的时候,周天罡简直是要咬牙切齿。

明明午时的时候还是他第二名, 怎么一不小心就被这小子抢了去。是以他碰到杜琅的时候还没好气地问他:“你不是说不参与的吗?”

杜琅摊了摊手, 又理直气壮道:“周兄此言差矣,我可从来没说过这话。再说了, 我只是一不小心买东西买的多了些,这才多得了几朵绢花。我投给自己有错吗?”

平日里每每旬考结束后放榜, 他和赵屿二人稳稳地占据了最后两位, 都不带挪位的。这次好不容易可以凭借财力将自己送上前面,他会少这么些银子?

再说了,往日里他和赵屿的名字都是排在一起的, 眼见着赵屿都蹿到第一去了, 那他不也得加把劲,也让自己爽上那么一回。

若不是赵兄那日这般的英勇神武, 他才不会将难得当榜首的机会拱手让人。

杜琅的一番言论说的周天罡愣是无法辩驳。

大家本来就是公平竞争,只不过他技不如人, 略输一筹,也是着实没有办法的事情。

好在, 前三甲都享有优待, 他也算是擦边能蹭上了。

周天罡这般想着,就坐着一角等着沈娘子稍后给他们颁发奖品。

晚间暮食时分,明棠又再次敲响了那个锣。

“铛铛铛~”

周天罡挺了挺胸,立刻端坐起来。

目光扫视的时候,骤然发现屿兄不知何时从角落里钻了出来,就坐在他的前首。

看着赵屿气定神闲,十拿九稳的模样, 周天罡不禁叹了口气。

虽说羡慕有之,嫉妒有之。但他昨日看到了屿兄如从前般的那一身少年意气,带着刀剑出鞘的锋芒,不免由衷地在心里高兴着。

这才应该是他认识的赵屿,那个从前会跟他一起纵马清谈的好友,好像又重新回来了。

他欣喜地上前一步,同他招呼着:“屿兄你今日上哪儿去了?怎么这会儿才来。我跟你说,你这次可是大出风头了——”

话音戛然而止。

明棠朝着在座的所有人拱手道:“沈记第一次举办蹴鞠赛,尚且有些仓促慌忙。但好在有诸位客官的鼎力支持,这才得以圆满落幕。”

她又说了一通,最后双手交叠于胸前,躬身道谢。

“得诸位客官投选,也评出了我们这第一届最受欢迎的三位郎君,他们分别是:来自太学的赵屿——”

她面向赵屿的方向,微微抬手,又笑着继续道:“还是来自我们太学的杜琅——”

同样朝着杜琅的方向抬手示意。

“最后一位——”

周天罡理了理衣襟,已然准备好稍后念到他名字的时候起身。

只听明棠顿了一顿,垂首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最后一位,是来自武学的宇文虎,恭喜三位郎君。”

语毕,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在厅堂里响起。

周天罡悬着的手骤然往下一垂,不敢置信地看向了正在欢呼雀跃的那一群武学生。

他右手一撑,跟着纵身一跃,径直从桌面上跃了过去,急切地跑到了明棠的面前,问道:“沈娘子,莫不是数错了?”

他方才还特地又数了一遍,明明他才应该是这第三位。

明棠将手里的纸张拿到他的面前,指给他看:“每一个人的绢花都是当着大家的面数的,决计不会错的。”

周天罡定睛一看。

自上而下,纸张上面标注了每一个人所获得的绢花,而他,恰好就排在第四位,与前一名只差上了这么一朵。

明棠颇为同情地看向他:“或许郎君等下次,找你的亲朋好友们拉一拉票?”

还拉票,拉什么票。

周天罡此刻都想杀人了,恨不能将那位武学生当场手刃。一票之差啊!换算一下也就是三十文钱!

他会缺这三十文吗?!

他就是看不惯此人竟然在最后的时刻偷袭!

明棠看他怒气冲冲的样子,解释道:“主要是那几位后面来的武学生,尽数都将绢花都投给了同一位。”

武学生们看着他们在榜上落后,心想着本就已经输了比赛,若是这什么劳什子的鲜花榜连前三甲都进不去,那才叫做丢人。

总不能让太学这群人既赢了比赛,又赢了排面。什么好处都让他们占尽了吧!

好几个人一商量,就决定将手中的绢花都拢到一起,只投给他们其中一人,确保能顺利进入前三甲。

果然,如他们所料。

饶是任其他人怎么争斗,他们依然岿然不动,直至时间快要截止的最后一刻,将绢花尽数投出。

周天罡听完了前因后果,更是异常懊悔。

他怎么就没有守到最后一刻,这波可亏大了。

他还跟在明棠周围寸步不离,想要软磨硬泡的。没想到还没磨到明棠松口,倒是被人重新拎回到了座位上。

“你一直挤在沈娘子面前絮絮叨叨什么呢?”赵屿漫不经心道。

“还能有什么!?”周天罡正苦于无人倾诉,将满肚子的苦楚都倒了出来,“屿兄你是不知道啊,这群武学生阴险狡诈,先前一直按兵不动,等算好了票数,竟赶在那最后一刻突然出击,防不胜防啊!”

“我看他们定是平日里读那些个兵法读魔怔了,就为了对付我,什么招都使上了?!”

他一直喋喋不休地吐槽着,丝毫没有察觉好友神色的变化。

过了许久,周天罡才瞪着失神的赵屿问道:“诶屿兄,你有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啊?”

“听到了。”赵屿眸光微沉,看着前方忙碌的身影,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再转头对上周天罡的脸庞时,笑意又消散了。

“纵使他们那群人不讲武德,胜之不武,那你巴巴地跑去扰人家沈娘子清净做什么?怎么,你与她很亲近吗?”

周天罡:“?”合着他刚才说了半天,屿兄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是吧!?

而且这话里话外怎么都带着一股酸意啊?

他懒得解释,盯着赵屿看了半晌,总觉得他这个兄弟有些不太对劲。

莫不是怕自己拿了前三甲夺了他的风头?

想来也是,屿兄这旬考次次都落后他人一头,自当也是想要有这么一个机会能长长脸的。

周天罡这般想着,倒是情有可原。心想着只能等下次,他一定做好万全的准备,定然不能再被他人偷摸着超越了。

他正想着入神,就眼见着明棠端着木盘走了过来。

木盘里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还有一个白瓷碗。

琉璃杯壁透亮,清楚地看到里头透着梦幻般的紫色。底下熟透的葡萄浓得像墨一般沉在下面,越往上颜色渐淡,直到杯口的最上面顶着一层乳白色的奶盖,像是落了一片的雪在这琉璃杯上。

周天罡眼睛都瞪直了。

明棠冲着赵屿示意道:“说好的这是前三甲的奖品。别看它瞧着没什么新意,郎君喝上一口便知,尤其是里头的小料,可费了我一番功夫。”

这脆啵啵的制作繁琐,下一次明棠都准备换其他的吃食了。

赵屿矜持地应了一声,又指着旁边的白瓷碗问道:“这个呢?也是给我的吗?”

明棠“嗯”了一声,悄悄地压低了声音:“郎君是魁首,自然是要比其他人多一份的。这是冰汤圆,特地搓成了这种小小的丸子,甜甜糯糯的。”

她想起什么,又交代道:“不过我里头加了不少冰,郎君昨日刚中了暑气,浅尝辄止便好,若是吃不完,可以给您多拿一个小碗,与友人分食。”

“多谢。”

待明棠走后,赵屿盯着那碗冰汤圆出神,自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周天罡突然消失。

直至那琉璃杯中浓郁的葡萄味混着奶香味传来,他才轻轻拿长管搅了搅,吸上一口。

那层名为奶盖的东西绵密柔软,混着葡萄味的冰沙,又凉得他牙根发颤。

那水晶球更是奇妙,牙齿轻轻一咬,就听见“啵~”的一声,一股甜汁从里面爆出,汁水四溅,就像是一颗水球在口腔中轰然炸开,脆脆爽爽的,咬起来更是弹牙冰凉。

赵屿总算是知道为什么沈娘子说这杯小小的饮子费了她不少功夫。

光是这深深浅浅的颜色晃着,就像是一番水墨在水里化开,如梦似幻。

他刚刚尝了两口,就将这个琉璃杯端在手上欣赏。

他家中亦有不少的琉璃杯盏,但色泽浓重,只有在阳光直射之下,才能透出那般流光溢彩之感。

他手中这等颜色透亮的琉璃杯倒是寻常不可多得,想来沈娘子找人烧制时颇费了一番心思。

他慢慢地将手里的杯子转着圈,已然听到身后的一阵阵喧闹声响起。

那群武学生拿到这琉璃杯时一个个都舍不得下口,各自拿在手上端详许久,才一人拿了个杯盏,每个人都浅浅地分到一些。

另一位杜琅则是满脸惊喜,甚至还不知道获得前三甲后竟还有这般待遇,忙用手护住,丝毫不让其他同窗靠近。

赵屿淡淡一笑,再转回身时,看到桌案上那碗冰汤圆亦是加满了佐料,最上头还洒了几片花瓣点缀。

他几不可查地一顿,将手中的琉璃杯放下,正要去够那汤匙——

周天罡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拿着一个白瓷碗冲着他嘿嘿笑道:“屿兄,我记得你不爱吃这汤圆,恰巧沈娘子又交代了,为了你的身体着想,这些个冰的凉的自是要少吃一些。”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我就不同了,我身强体壮,力大如牛。你这些吃不完的都交由我来处理,定然是不会浪费的。”

“毕竟这么精致的吃食,你说浪费了多可惜是吧?”

他伸出一双魔爪,跃跃欲试。方才还愁眉苦脸,耷拉着眉角的人,现在脸上兴奋的神色怎么都掩饰不住。

就在他趁着赵屿不备,狠狠地舀了两大勺冰汤圆到自己的碗里之后。

赵屿骤然回神,一双眼睛冷冷地瞥过,拿起折扇敲了他的手背一下,凌厉道:“放下!”

周天罡双手一抖,瓷碗应声而落。

眼看着瓷碗就要落地而碎,眨眼间,赵屿伸出右手,稳稳地接住即将掉落的瓷碗,又重新转回到了自己的身前。

周天罡一脸委屈地看着他。

至于么,他就舀了这么两勺,差点把他的魂儿都要吓出来了!

赵屿随手搅了搅,瓷碗上还沉浮着一些细碎的山楂片和果干酒米,色彩鲜明。勺子触碰到的时候,糯叽叽的小圆子混着些许酒酿的微香,如坠入这一片琥珀色的琼浆里。

赵屿已经记不清他有多久没有尝过汤圆的味道了。

自父母走后,府里就从未再过过元宵节。每到了那个时候,整个府里都是一片沉寂,哀伤。而祖母看向他的眼神时都不自觉地带着怜惜,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是怨恨吧?

他的出生便带来了那不祥之兆,呱呱坠地的瞬间,却带来了至亲尽数离世的消息。

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哭瞎了一双眼也无济于事。而兄长也因此不得不在独自撑起门楣,自此待在北地,有家不能回。

他也想去北地,想着起码能同兄长并肩作战,想着,若是他也死在了那里,是不是大家都能痛快一点?

可是祖母独自抚养他长大,却是一点刀枪拳脚都不许他碰。

小时候他尚且还不懂事问起时,祖母总是别过头去,红着眼眶安抚他道:“鹤年啊,这可不是好东西,拿起来后,可就再也放不下了。咱不玩,乖啊。”

赵屿懵懂地点点头,等长大了知道真相后,便是想再去碰,也没有机会了。

再后来,只要看到汤圆,赵屿总会想起祖母殷切的期望,还有那一双总是含泪的眼眸,他便干脆再也不尝了。

如今他看到这一碗冰汤圆,尘封已久的记忆突然涌现。

胸口骤然像是被一只大手揪住,冰冷的水淹没了他的鼻息,闷得他发不出半点声响,只剩下喉间窒息般的轻喘。

忽的,他好似闻到一股带着酒香,却又酸甜的味道。

赵屿定定地看着手中的瓷碗,不知何时将它端了起来。

冰爽清甜的汤水如山泉流淌,化作一缕清风,带走他心中的苦涩。

赵屿咬了一口久违的汤圆,一滴眼泪也不自觉地掉了下来。

再抬头时,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意的神色,懒懒散散地靠在了椅背上。

而一旁一直流着口水看着的周天罡,则是心中大骇。

不是,这至于吗?他不过就是偷偷舀了两勺这碗里的甜汤,屿兄至于这般小气到落泪吗?!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麦虾面(一) 保管鲜得人

每次旬假结束后, 国子监里总是会出现奇奇怪怪的嚎叫声。

学舍,斋舍,食堂, 甚至就连某个角落的树林里都能偶尔听到一阵阵鬼哭狼嚎。

路过的博士学正每每听见了, 都要脚步一顿。又抬头看了看烈阳,心想着这青天白日的总不能闹鬼了吧?!

但这一次的旬假结束, 他们刚张贴完此次旬考的榜单,却发现那阵阵鬼叫声少了些, 就连站在榜单下讨论的人也冷清了不少。

真真是奇了怪了。

以往这时候总是有不少监生立足于此处, 仰头看着比自己名次高的,想着要怎么赶超努力。亦是有考的好的,也会驻足停留, 蹙眉思考着于前后之间的差距。

怎么今日都这个点了, 竟是毫无动静?

他们心生疑惑,走进学舍时, 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不少的监生,叽叽喳喳地议论纷纷。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改在学舍里头谈论了。

想来也是,近来天气愈发炎热起来, 在外头便是什么也不做也要出那么一身的热汗, 浑身都黏糊得难受。

在学舍里头倒是要在比外面凉爽一些。

瞧着他们这般激动的神色,想来对这次的旬考都有所感悟,正在说着自己的见解吧。

等脚步踏进了学舍之中,耳边的那些议论声也变得清楚起来。

“你们听说了没有,这一次那太学的赵屿位列榜首,拉开了第二名足足有一大截。”

“听说了听说了。现在谁人不知,昨儿晚上就连我远在岳麓书院的表兄都来问我了, 说赵兄这回可太替我们天下所有读书人争脸了。”

“嘿嘿,我昨儿还给赵兄投了三票,这榜首,也有我一份功劳。”

有人压低了声音悄悄道:“其实我也偷摸着把绢花都丢给了赵兄。以后也别说什么咱们国子学的和太学的势不两立了,在那群武学生面前,咱们可都算是读书人,都是同仇敌忾的一份子。”

“没错,一想到这次咱们将武学的人狠狠地压在下头,恨不得沈娘子能快些组织第二场蹴鞠赛。说起来我都有些心痒难耐,想下场踢上一把了。”

众人交头接耳,神色兴奋,甚至有不少人已然激动地站起身来比划着。

唯有刚刚踏进学舍的博士们听得一头雾水。

他们方才说的是什么玩意?莫不是年纪大了,耳朵都出现幻听了吧?

太学的赵屿夺得了榜首??刚刚也没听到老齐念叨此事啊。

齐博士在门口听到此等言论更是虎躯一震。

他自是最清楚不过这位赵屿的秉性,讲学时能安安静静坐着不添乱便已是谢天谢地,还指望他旬考能夺得榜首?还是在睡一觉在梦里比较快能实现。

这群监生也真是的,竟这般编排同窗,拿人家来寻开心。

齐博士摇摇头,走了进去。

只见一群人将赵屿团团围住,面露喜色,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

“赵兄,那一招‘风摆荷’可太飒了,回头得空了你教教我!”

“风摆荷算什么,最后那一招‘燕归巢’才叫做绝杀。我这回算是对咱们赵兄彻底服气了,以后您就是当之无愧的榜首,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小弟做的,您吩咐一声就行。”

“赵兄赵兄,我是坐在您前座的前座。小弟俞友仁,曾跟您一同在沈记坐一桌用食过,不知你可还有印象?”

赵屿听见“沈记”二字,低垂的眼眸总算是抬了抬,眼底也泛起了一丝流光。他正要说些什么,余光瞥见门口的齐博士张大了嘴唇,一副被雷劈中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对着围在他桌案前的同窗们一一拱手道:

“诸位同窗,齐博士来了。若是我这走读证能办下来,日后闲暇时定当与诸位同窗们一一切磋。”

说完,他还站起身来对着大家拱手致歉,举手投足之间,颇有文人墨客的风范。

齐博士:“”

他在门口看了这么一出,那是一言难尽。

这群人怎么还当着他的面演起来了。

齐博士走到讲坛之上,一甩衣袖,手指用力地敲了敲讲坛上立着的桌案,说道:“一个个还杵在那做什么呢?没听到早课的钟声都响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

方才他们谈论得实在太过热烈,满心满眼都想着要学习赵屿那几个招式,喧杂声阵阵,竟将早课的钟声都盖了去。

眼看着齐博士沉着脸站在上首,自是也不敢再多言,灰溜溜地弯腰躬身,迅速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齐博士这才翻开书卷,瞪着下首这群无法无天,莫名其妙的崽子们开始讲学。

直至快要临近早课结束,他缓缓合上书本,咳了两声道:“前段时间咱们太学外舍有不少人向朱监丞提交了走读证的申请”

下方的众人一听,方才还困倦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挺直了腰背,将身姿也坐得正了一些。

“经晁司业和朱监丞二人共同研究稽考,以下念到名字的几位监生,待会儿早课结束后,便去绳愆厅去领你们新的生牒。”

齐博士顿了顿,慢慢地拿起手上的纸张。

下面的监生们皆是深吸一口,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宋樾。”

第一排的宋樾起身,朝着齐博士鞠了一躬。

“杜琅。”

“是我吗是我吗?”杜琅“噌”地一下就跳起来,激动地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在对上齐博士眼神的瞬间又连忙张地站定,学着先前宋樾的模样鞠躬感谢。

“周天罡。”

周天罡缓缓起身,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起身朝着齐博士微微颔首。

“俞友仁、汪全、关奇文”

齐博士每念到一人,那人都会激动起身,激动地表示感谢。

直至念完十个名字后,他将手上的纸张往桌案上一搁,说道:“你们十个人,还有沈青松,虽说现在等暮间时便可归家,但还是要切记,明日早课,万不可迟到!谁要是耽误了,我便上报给朱监丞,收了他的走读证,以儆效尤!”

“其余的那些人也都给我收收心!”齐博士冷哼一声,“你们那些申请的借口都什么乱七八糟一大堆,晁司业可没同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晁司业也松了口,日后若是真得了风寒了,倒是不用再像往常一般一人关在斋舍之中。只要提前在‘感风簿’上登记注明,便允你们半日假去医馆或者是回家休息,待病好后再来销假,可知道了?”

他说完,原本没被点到名字的监生倒是眼睛跟着一亮,皆是响亮地应道:“知道了!”

齐博士摆摆手,让他们各自散了去食堂用食,自己也收拾好书卷准备回去。

赵屿双眼微怔,瞧着他周围这几个人一脸兴奋的模样,整个人都跟泄了气似的瘫在了桌椅上。

他前段时间明明每日都去朱监丞那与他谈心谈话的,怎么独独把他给落下了。

他叹了口气,听着周天罡和杜琅谈论着等会儿就要约着去沈记吃那暮食的时候,眼神艳羡。

而领了新生牒的众人显然是兴奋得不得了,拿在手里是看什么都新鲜。

尤其是周天罡,甚至还将生牒和沈记的会员卡放到了一起比对,末了还推了推赵屿,说道:“屿兄,你瞧沈娘子做的这木牌可比我们的生牒精致多了。”

赵屿瞥了一眼就扭过头去,懒得再搭理他。

这两个他一个都没有。周天罡是不是因着昨日没选上前三甲,故意往他胸口上撒盐的?

周天罡浑然不觉,还兴奋地搓着手:“我刚才可打听了一圈,不仅是咱们太学的。隔壁国子学,算学,还有那武学的,都有不少了换了新的生牒。晁司业这是突然想通了?”

“我早就说了,一日日地帮我们关在这里面,于身心皆无益处,好歹也要放我们出去透透气的嘛。”

赵屿翻了个白眼。

看着眼前这群得意洋洋的人,他暗自咬牙。

得想个主意出来,不然他们这群人日日围着沈娘子打转,就他一人被困在了这国子监里头,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他们?

他捏紧了手中的毛笔,眼底似有星火跳动

暮间时分,国子监的一群监生们提着挎包,纷纷高昂头颅往沈记跑了。

监门官们一个一个地检查过去,果然从这群人里揪出几个没有走读证却又试图浑水摸鱼想溜出去的监生。自是将名字一一记下,警告道:“晁司业可特地交代了,若是有闲杂人等想趁机偷摸溜出去的,一律记过处理,并入岁考评价。”

他们几个凶巴巴地瞪着后头尚且还排着队等着查验的监生,这一个个的,忒不让人省心了。

这晁司业也是,好好的把这群小崽子们放出去干什么?总不会是平日里时常吐槽他不懂变通被他听去了,这才特地搞一个大的吧?

监门官们想了半天没想通,但看着这群监生们脚踏出国子监的那一刹那,眼睛都放出光来。忽的双脚绷起,一下子就蹿到了五里开外。

监门官们简直叹为观止。实在是搞不懂,他们不过就是出去睡觉罢了,明儿一早还不是得回来读书的?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

而一大群放飞自我的监生们一路小跑到了明棠的食肆里,趁着她还没打烊,一人点了份吃食。

明棠看到这么一群人涌来时还有些诧异,但看到后头跟着的兄长后又了然了。

她忙招呼着这群监生们入座。

俞嫂嫂正在这时也拎了两大筐东西进来了,乍然看到这么多人还愣了一瞬。

明棠同她解释道:“国子监允了好些人办了走读证,想来日后他们都会时常来咱们食肆用食了。”

“这敢情好啊。”俞氏喜不胜收,“正巧,我今日回头将我原先铺子里剩下的东西理了理,整了这么两大筐好东西出来。”

她把竹筐递了过去,随便捡了里面的两个东西出来:“可里头可都是些海货,先前托人好不容易从南边进来的,但价钱太贵了,一直都没卖出去。我本还想着拿过来,大家伙今晚上一同炖了吃了。”

她这些时间日日都在沈家一同跟着他们用食。虽说明棠一开始就同她说好了,这一日三顿全都包圆了。

但真每日跟着大鱼大肉的,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正好今日得空,就回去略微收拾了一二。理出这些海货的时候,她瞧着形状色泽尚可,应当是还能吃的,就一并拿了过来。总好过日日白吃人家的。

明棠盯着这一筐的干贝,蛏干,还有蛤干,一下子就乐了。

这些东西现在在这儿可不好买,得托好几层关系才能买到一些,价钱还高。

她随手从里面拿出了几个闻了闻,味道倒是都还新鲜着。

俞氏忐忑道:“我都放冰窖里存着的。但这算起来也有个把月了,还能吃吗?”

“能吃。”明棠将东西拎到了手上,笑道,“还算是新鲜,本来都是晒干了的,只要没潮没发霉都能吃。”

俞氏:“那便好了,我还怕放久了浪费了,那就太可惜了。”

明棠看着屋子里坐满了的客人,心下一动。

她对着俞嫂嫂说道:“这些我全要了,到时候再给您算钱,不能白拿您的!”

俞氏:“诶,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棠冲着她眨眨眼,而后朝着里头高呼道:“今日特供麦虾面。里头都搁了正儿八经的海货,那一口汤保管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若有郎君要尝一尝的,可以直接点菜时告知。”

“这菜是临时加的,菜单上可没有,要尝的郎君可抓紧了。一百文一碗,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话音落下,食肆里方才还和谐尚且算是安静地氛围突然沸腾了起来。

海货啊!他们去那樊楼里想尝着海鲜,那一般少说得要四五百文的。一听这儿一碗一百文,虽说也不便宜,但那些个本就不差钱的当即就喊着想要尝尝。

有些手头紧的,便别过脸去权当没有听到。到时候其他同窗们吃的时候,他们顺道跟着闻闻味儿就成。

沈二郎和几个小伙伴是看着这群位置上时不时高呼的人群,一双腿跑来跑去,恨不得能连轴转了。

直到日落,他已然力竭,看着桌上大快朵颐的人,不禁扁着嘴,满脸都是不高兴。

明明都没到旬假呢,这群人怎么就被放出来了。一个个的都跟阿兄似的,吃的都还特别多。

他哼哼唧唧两声,闻着空气里传来的鲜味,不由地口舌生津。

不说不知道,这一下子他也有些饿了。

他去求求阿姊,也想尝一尝这什么麦虾面,闻着也太香了。

人还没跑过去呢,就听着门口的风铃响动,又一个人走了进来。

之前被他误伤过的那个郎君正闪着一双亮亮的眸子,却在环视了一圈他们的食肆后,脸上的笑容倏地淡了下来。

只见他随便寻了个位置坐下,轻敲桌案,举手招呼着:“沈家二郎,给我来一份他们那几个人吃的面。再来个”

沈二郎抬头,盘算着剩下的食材数量还够不够他自己吃的。随后朝着他扯了个僵硬的笑容,斩钉截铁道:“哎呀,可真是不赶巧了。那麦虾面已经售罄了——”

沈二郎眨着眼睛劝说道:“您不如来一份其他的?”

正在这时,后头的帘子掀开,沈青松端着一个木盘穿梭其间,走到了一桌面前,将盘中的碗筷放下:“周兄,您新加的麦虾面来嘞——”

沈二郎:“”

赵屿盯着满脸心虚只能尴尬地讪笑的沈二郎:“呵。”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麦虾面(二) 他这钱袋还

沈二郎尴尬地立在原地, 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这让他怎么同面前的人交代嘛。

阿姊明明说了这麦虾面限量,这万一要是被人点完了,他还吃什么?可不得提前说售罄了。哪想到会被阿兄不经意间揭穿的。

赵屿看着他撅着嘴, 手指轻点, 问道:“这麦虾面可是用鲜虾熬煮的?”

沈二郎这会儿倒是摇头解释道:“不是的。阿姊说了,这里头没有虾。再说了, 都这个点了,菜场里哪还有活虾卖——”

只不过这汤倒是实打实地用了好些个海货熬出来的, 闻着就一股的鲜味, 香,实在是太香了!

赵屿心里倒是越发好奇了,既是叫麦虾面, 为何又没有虾?

他正想问个清楚, 就看着沈二郎唇边的口水都流下来了,嫌弃地拿出一条帕子:“擦擦。”

“哦哦。”沈二郎接过帕子, 下意识地抬起胳膊,用袖口胡乱蹭了几下嘴角, 又拿着他的帕子将桌子擦了一遍。

这郎君简直莫名其妙,还非要拿自己的帕子来擦桌。他们的抹布有这么脏吗?

沈二郎委婉道:“客官, 我们这儿的抹布每擦完一桌都要去洗干净的, 一点也不脏。”说着还特地将手上的抹布展开给他看。

赵屿:“”

他就多余说,还白折进去一条帕子。

空气中满是大海的鲜腴味,赵屿抬头看着他的同窗们吃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大汗淋漓,转头对沈二郎说道:“我就要这个。方才我可都听到了,你要是不给我记上去,我就告诉你阿姊去。”

“别别别。”一句话掐住沈二郎的三寸, 撅着嘴,愤愤道,“我这就给你点下去。”

他一跺脚,鼻腔里又重重“哼”了两声,走到了后厨。

沈二郎先发制人,开口就告状道:“阿姊阿姊,阿兄的那个同窗真的好生无赖!他偏要点那个麦虾面,方才还凶巴巴地威胁我,说什么‘小爷今儿就要吃这个面,你若是敢不给,小爷今儿就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沈二郎张开双臂,一边说着一边胡乱地抡着手比划着,那架势将市井恶霸的那些派头都学了个遍。

明棠停下手中的事情,微微蹙眉道:“哪个同窗?”竟耍威风耍到她地盘上这来了?

沈二郎撇撇嘴,扭捏了一会儿,支支吾吾道:“就是那日爹爹误伤的那个。”

明棠愣了一瞬,但记忆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她立马就想起了那日的场景。那双桃花眼如春柳濯濯,带着三分疏懒不羁,替她扶正发髻的海棠。

明棠曲手朝着沈二郎的脑门轻轻敲了一下,警告道:“沈二郎,你要是胡编乱造的话,等等这面可就没你份了!”

沈二郎立马闭嘴噤声,不再说了。

明棠瞧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刚刚定然又是在那夸大其词了,问道:“说说吧,人家郎君的原话是什么?”

沈二郎甚至都不知道阿姊是怎么发现他扯谎的。

他翻了个白眼,含糊道:“他说要吃这个麦虾面,若是我不给他点上去,他就要找你告状。”

沈二郎提起这个就来气,扁扁地咕哝着:“都多大人了,还告状。我这年纪都不告状了,幼稚。”

明棠哭笑不得。

她拿手指戳了戳沈二郎的额头,说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

那位赵郎君她可不是再熟悉不过了么。虽然先前闹了个大乌龙,但人家是他们家食肆的常客,每每过来的时候都是客客气气的,怎么可能会做出沈二郎方才所说的那种恶霸行径。

再说了,这次蹴鞠赛他还不经意间促成这般热门的话题,让她能趁着这次机会赚了个盆满钵满,明棠如今看他,就像看一位财神爷。

她思索了一番,结合着沈二郎刚刚说的话,问道:“所以,那位郎君也想尝这麦虾面?”

沈二郎:“”合着刚刚他说的话,阿姊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又扯着明棠的袖子道:“阿姊,这面的份量还够不够啊?我也想尝一口。”

明棠笑道:“够,自然是够的。你想吃多少阿姊给你下多少。正巧,我多煮上几碗,你出去瞧瞧,你还有哪些个小伙伴在铺子里忙活的?阿姊给他们也下一碗。”

沈二郎忙不迭地应下,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明棠摇头失笑,重新将案板上的菜刀拎起来,另一只手端着和好的面团糊稍稍倾斜,刀刃翻飞间,将面团削成了一条条尖尖的圆长状。削尖的团疙瘩尽数跃入锅里,在滚烫的浓汤里翻滚着,沉下去又浮上来,似小虾一般游来游去。

麦虾面本没有虾,汤底一般都用着老母鸡和大骨头棒熬制的高汤。但明棠今日加了不少的干贝,蛤干,还有香菇和白萝卜丝,光是闻起来就有一股浓浓的鲜味。

汤色奶白浓郁,明棠最后又在碗里加了些切成丝的鸡蛋饼和胡萝卜,给这碗麦虾面增添了不少色彩。

她拉了拉摇铃,许久不见人进来,怕时间长了这面冷了可就不鲜甜了。干脆自己端了个木盘走了出去。

赵屿正坐在位置上耐心等着,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才短短数月,他只觉得这食肆的格局又有了新的变化。

好似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厅堂又宽阔了不少,里里外外多出了不少的桌椅,就连间距也宽了不少。

而书墙的前面也多了一整排连在一起的长桌案和数十条高脚凳,正好围成了一圈,不少人此刻正坐在上面提笔誊抄。

虽说没有特别大的改动,但倒也是将食肆和阅览分隔成了两端。

这样也好,不然这头偶尔吵吵闹闹的,喧嚣声不绝于耳,总是会打扰到了想安静读书的人。

他手撑着下巴,正想着入神,就看到了明棠缓缓而来。

赵屿起身问道:“你怎么来了?”

明棠把面放下,指了指尚且正在忙碌的沈青松和沈二郎,说道:“跑腿的都不在,只好我自己给郎君端来了。”

她微微俯身,在他耳畔轻笑一声,揶揄道:“毕竟,我要是再不给郎君端过来,我怕郎君回头不知道要找谁告我状了呢。”

赵屿的脸颊倏地一下红了起来,他别过脸,支吾道:“没、没告状。”

明棠朝他笑道:“逗你的,快尝尝这味道怎么样。”

赵屿忙坐了下来,指尖触碰到瓷碗的边缘时还被这股热气烫到,“嘶”了一声,双手摸着耳垂,神色紧张地又抬头看了一眼明棠。

幸好明棠方才正转身往柜台走了过去,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他这才松了口气,拿起筷箸,捞了半天,发现这面竟是一条条的圆条状,光滑柔软,与他以往吃的那些都不一样。

原来这面条除了细长绵软的形状,还有这般像小虾一样乱蹿的,滑溜溜的样式。

外面一层被汤汁浸得光滑柔软,筷箸夹起的时候还会时不时地往下掉,等真的一口咬下去时,才发现这麦虾虽然滑嫩,却筋道弹牙,越嚼越觉得有韧劲。

汤汁浓香醇厚,呲溜吸上一口,滚烫的,鲜甜的,各种食材混合的那种香味在口中尽数炸开。尤其是那鲜甜的海货更是占据了主位,似是要将人的眉毛都要鲜掉了。

等麦虾在嘴里打滑的时候,口腔里只余下久久的回甘。

如此美味,如此鲜香,这一百文真真是值了!

他啧啧两声,甚至将整个瓷碗端起来咕噜咕噜地大口喝汤,却突然觉得身前有一道阴影笼罩下来,阴森森的,让人觉得瘆得慌。

赵屿还以为是周天罡看到他了又要来指责他翻墙逃学了,将手中的碗筷放下正要解释一二。

只见着朱监丞瞪着一双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掌在桌案上用力地拍了两下,质问道:“赵屿,你怎么现在这个点在这儿吃起暮食来了?”

赵屿身形一僵。

“瞧你刚刚那模样吃得可香呢吧?汤也没少喝吧?”朱监丞咬牙切齿,一双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刚刚还说什么自己感了风寒要回家歇息,你就是这么歇息的?这汤我闻着里头还加了不少海鲜呢吧。怎么?你风寒了还能吃这些海货?”

朱监丞头一次面露凶狠:“你现在就给我回国子监去写一份悔过书,日后就算你真的感了风寒,我也绝对不会放你出来了!哼!”

说着,朱监丞将人从座位上拎起,又轰了出去。

赵屿再次被朱监丞当众抓包,满脸羞愤。怎么他和晁司业两个人就这般阴魂不散的?

都这个时辰了,他怎么不回家用食,跑沈记里来做什么?。

赵屿长叹一声,垂头丧脑地往门口走去。转身时,正好对上了明棠扬起的眼睛,她双手撑在柜台上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却又实在忍不住笑得浑身发颤。

赵屿:“”

早知道他就一个人坐那包间里头去,看谁能发现他

翌日一早,明棠照例开门营业。

只是今日大门刚一打开,就瞧见对面那常年紧闭的房门也敞开了。

明棠犹记得,对面这户人因着家里的大郎远赴青州任职,一家人都跟着搬到青州,宅子也已经闲置很久了。

怎么这会儿突然有人来了?是新租客,还是直接把这宅子买下来了?

也不知道新邻居好不好相处。

明棠张望了一会儿,只见门口只有两个小厮丫鬟在打扫着,主人家倒是没露脸。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瞧着那两个人总觉得有些面熟。

明棠摇摇头,许是最近忙累了,都出现幻觉了。

若是相识之人,定然早早就前来招呼了,哪会都要搬进来了还不露面的。

明棠脚步往门槛迈去,就瞧见隔壁许学正也收拾好东西去上值了。

“许学正,早啊。”她同对方招呼了一声。

自打她开了这个食肆后,许三郎每日都是早出晚归,还时常来她这儿蹭饭吃。

但许三郎继承了许学正的优点,实在是太能打算了。一张嘴吧嗒吧嗒,哄的这街巷里的婶子们都愿意掏银子跟他买些零嘴。

不仅如愿以偿地将那明棠准备的奖品换了回去,更是靠着提成,偷摸攒下了一个自己的小金库。

现在许大郎和许二郎每月的月钱都不一定有他多呢!

也因着这个,本来不怎么来往的两户人家突然多了联系。沈父和许学正甚至偶尔还会聚在一起小酌两杯。

明棠这一大早瞧见了许学正,自然也是礼貌地同他问好。

许学正脚步一顿,看到明棠后下意识地就捂住了身上的钱袋。他每次碰到沈家这个大娘子就会莫名其妙地花出去不少银子。

先是买些朝食,吃了一段时间后又忍不住买了几杯饮子尝味,甚至上次喉咙不舒服,还找他家的三郎帮忙团了那梨膏糖。

但三郎那臭小子连一文钱都没给他便宜!

许学正没想到这一早又碰上明棠了,为了不让攒了半个月的银子又花出去,他本想随便应一声就快步离去的。

但闻着空气里的香味,实在忍不住舔了舔唇角,问道:“沈大娘子今儿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也没什么。”明棠转身看了眼后厨升起的炊烟,笑着应道,“也就是我爹爹昨儿晚上吃了碗打卤面,觉得没吃过瘾,央着我这一大早也给他再做一份。”

许学正握拳跺了两脚,心里泛酸。

都是国子监的同僚,又互为邻居,怎么就这个沈父这么好命,生了一个这般会做吃食的女儿的。

都有的吃了还提要求,都吃了一碗了还没吃过瘾呢?

他一想到自己等会儿要去食堂里吃那已经坨了的面条心里才叫那个难受。

不过比起面条,他更喜欢吃江南那糯糯叽叽的年糕。一口咬下去,既能饱腹又有嚼劲,可比软烂的面条口感更甚。

这般想着,倒是能保住自己的银子了。

许学正玩笑道:“原来是面食啊,想来是沈大娘子这汤底调的好,我在这儿都能闻到香味了。”

明棠摆了摆手,笑道:“哪能呢,我今儿做的是小锅卤饵丝,将猪油熬化了,又将肉末煸炒出了香气,这才飘到这里来了。”

似是想起什么,明棠转头对着许学正说道:“对了,许学正有尝过饵丝吗?用大米捣成团切丝,就像切年糕一样。柔滑软弹,嚼起来也糯糯的,特别有嚼劲,和普通的面条可不一样哩。您要不要买上一份尝尝?”

许学正:“”

糟了,这是不是故意冲着他来的?他这钱袋还是不保啊!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卤饵丝(一) “今儿早上

许学正根本忍不住, 最后还是咬牙掏了银子,买了一份那什么饵丝。

他也不急着去上值了,干脆就坐在里头吃起来。

果然同沈大娘子所言, 这饵丝虽瞧着细软, 但吃进嘴里却是软糯弹牙的。每一根饵丝都浸满了卤汁,油亮红润, 酸辣开胃。

一口下去,饵丝黏糊入味, 吃进嘴中的时候还有淡淡的米香。许学正扒拉着筷箸, 只觉得这吃起来比年糕还要更有嚼劲,却又不会黏牙,值了, 实在是太美味了!

吃到后面还剩下一点卤汁, 他就夹起几根豌豆尖往那浓稠的卤汁里一滚,连着剩下的几粒肉末一起带进嘴里。

咸鲜爽口, 混着豌豆尖的青气,一碗下肚, 通体舒畅。

许学正拍了拍鼓起来的肚皮,打了个嗝, 起身准备去上值。眼见着就要迈出门槛, 迎面就撞上了一个身形。

许三郎没想到一大早能在明棠阿姊这里看到爹爹。

他将人上上下下仔细一打量,这才发现许学正唇角还挂着些许卤汁没有擦拭干净。

好哇,爹爹竟然瞒着他们偷偷来沈记用朝食!

许三郎立马大义灭亲,趁着许学正还没反应过来,就冲出门去高呼着:“娘,大哥,二哥, 爹爹独自去沈记用朝食啦——!!”

许学正甚至连他的衣襟都来不及抓住,就看着自家的三郎像个泥鳅一样滑了出去,还高喊着败坏了他的名声。

可恶,等他下值回来定然要抽他一顿,看他下次还敢不敢这般编排他亲爹了!

太阳刚爬上枝头,燥热的长巷里落了满地的槐花。忽然,从巷口涌出了一群青衫学子,一个个背着个书袋穿过槐树荫下,步履匆匆。

国子监好些个监生们早就已经在沈记附近租了宅子。

一大早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要来沈记吃一口热乎的朝食。

等明棠端上了热乎尚且还冒着热气的饵丝时,他们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才是他们为何非要死皮白赖地让家里人替他们申请担保走读的意义啊!早上起来能吃上这么一口美味的朝食,待会儿才有力气去熟读背诵那孔孟之道。

他们几人甫一落座,才发现周围都是相熟的同窗,索性并在了一起,边吃边聊。

周天罡点了两份,又劳烦明棠再替他打包了一份,打着哈欠道:“真真是奇了怪了,昨儿我睡得倒是挺早的,也没有了斋舍里那聒噪的鼾声,怎么今儿起来精神这般差。”

明棠想着他这人的身份,随口玩笑道:“怕不是屋子里有什么脏东西吧。”

没想到她话刚一出口,周天罡猛地从座椅上跳了起来,一脸惊恐道:“沈娘子,你是同我说笑呢还是认真的?”

他可记得这位沈娘子也是同道之人,莫不是看出他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了?

明棠哭笑不得,忙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道:“我随口胡言的,郎君可莫要当真。要相信科学。”

周天罡更懵了:“何为科学?”

“嗯”明棠顿了顿,随即脱口而出:“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周天罡跟着重复吼了几句,人突然也精神起来。他道:“可真是神了。沈娘子这几句莫不是什么咒语?我喊了后只觉得人都精神起来了。”

明棠嘴角抽了抽,尴尬地笑了一声,深藏功与名。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可镇住一切妖邪。

再说就他嚎那么响两嗓子,自然给自己也嚎精神了。

但周天罡看在眼里,只觉得沈娘子愈发地神秘莫测了。

她刚刚不经意间还指点了自己两招,回头得记下来,回府后同父亲再研究讨论!

周天罡付了银子,冲着明棠拱手道谢:“沈娘子若是得空,我是真想请您去府上一叙。”

明棠尴尬地扯了个笑容。

这就免了。她充其量就是一个玄学爱好者,况且她这么一大摊子呢,实在是抽不开身。

她忙摆手拒绝,末了想起什么,同他说了声“稍等”,便去前头的货架上取了两个用布袋装好的东西。

她见缝插针,趁机推销道:“不知郎君可还记得当初你我二人为杜郎君一同测算?”

周天罡:“自是记得,那日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也正是那日,他才对着沈娘子充满了好奇,觉得她无所不能。

明棠点点头,将布袋打开,继续说道:“这便是我那日所用的塔罗牌,前几日总算是等到了那西洋商人,便问他又买了几副,还特地请人将其使用方法编撰了出来。可算是没有辜负郎君的委托。”

周天罡立马端详起附带的那本小册子,如获至宝,逐渐沉迷。

直至周围的同窗们纷纷吃完收拾好东西全都走空的时候,俞氏前来收拾碗筷,看到他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翻开册子,这才出言提醒道:“这位郎君,你怎么还在这儿?瞧你这装扮也是国子监的监生吧?再不抓紧,怕是要赶不上早课了!”

周天罡蓦然回神,看着空空如也的座位,急得一拍大腿。

糟了,都怪这册子太过勾人,险先都要忘了去上学一事。

说着,他匆匆扔下一锭碎银,抱着两本书籍一路狂奔,终于在早课钟声响起前赶到了学舍。

等他喘着大气安然入座的时候,正欲同赵屿好好分享他刚刚买到的宝贝——

看到赵屿一脸青色,眼睑乌黑地走进来时,他才记起来——

方才急着跑过来,答应给屿兄捎带的朝食倒是给忘在桌案上忘记拎来了!

算了,就假装自己也没来得及去沈记吧。

周天罡迅速擦了擦唇角的油渍,微笑着同赵屿打了个招呼。

赵屿看着他两手空空,挑眉问道:“玄晷,我的朝食呢?”

周天罡讪讪一笑:“今日起的晚了,一时没来得及。”

赵屿:“……”这兄弟着实不靠谱。赵屿想着明儿还是托别人给他带吧。

他甫一落座,就瞧着周天罡手伸在抽屉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难得瞧着他这副入迷的模样,便开口问道:“你在捣腾什么玩意?”

周天罡头也没抬,随口应道:“早上在沈娘子那得了一件宝贝,实在心痒难耐,想着尽快就弄明白来。”

“早上,沈娘子,嗯?”赵屿琢磨出味来,一字一句问道。

周天罡浑然不觉,还对他介绍道:“就沈娘子拿来算命的那副卡牌,我眼馋许久了,这会儿终于有的售卖了。说起来沈娘子人还怪好的,我本来都没发现,还是她同我说完,我这才知道铺子里已经上新了,不然可要被其他人抢走了!”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大通,全然没有注意到赵屿愈发阴沉下去的脸色。

“…呵。”赵屿盯着他许久,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难为玄晷还记得我了。”他凑过去闻了一下他衣衫上的味道,酸溜溜道,“今儿早上吃的不错吧?”

“还成,沈娘子说是什么饵丝,吃着跟那年糕的口感差不多,但却比年糕更丝滑。”

“…是吗?你今儿不是起晚了,怎么这会儿又吃上了?”

周天罡双手一顿,猛然回神,对上赵屿似笑非笑的眼神,轻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唇。

该死的,都怪他太得意忘形,竟一不留神将实话说了出来!看着屿兄这神色,他该如何解释啊!

时至未时,沈记里头的客人也都回去了,总算是空闲下来。

明棠给大伙儿煮了些茶水,也捧了一本书卷去里屋休息了。

而江菱荷将沈二娘哄睡着,见着食肆里现在也正好清闲着,索性起身,决定出门去逛逛。

自从生了二娘,她都没什么时间出门。再加上家里现在开了这个食肆后,有不少事要她帮着忙活,那是更是抽不出空闲了。

以前她还会同隔壁几家婶子嫂嫂聚在一起唠唠嗑,亦或是相约着去逛一逛。现在倒好,每日都忙得晕头转向的,哪还有时间闲聊的,便是出门的机会都少了!

眼看着他们家的食肆走上了正轨,家里的日子也好过起来,江菱荷换上了沈父前段时间刚给她买的新衣裳,也想着跟以前的姊妹们再走动起来。

刚踏出门,恰好就碰到了隔壁的王氏也走了出来。

江菱荷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王婶,正说好久没跟你们一块聚了,还准备来找你们一起去外头逛逛。”

“可先别唠了。”王氏焦急道,将人往屋里推着。

江菱荷又被她拉扯回了屋里,还没反应过来,问道:“诶?我这刚走出来呢,您这是要来买什么东西?”

“我说大妹啊,婶儿比你大这么些岁数,我家三郎现下每天还来你家做活,我这也是就跟你掏心窝子了。”王氏说着,仔细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又将声音压低了些。

“也不知道是谁眼红你们家的生意红火,这些时日没少在外编排着。有说你们家每日都这么多外男进进出出的,你们家大娘子同他们勾肩搭背的,实在是不知检点。那话说的难听,还说大娘子活、活该这个岁数了还没个人相看过。唉,你、你说这,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这般造谣抹黑棠姐儿,我早上听了一耳朵,那些个污言秽语,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说给你听!”

王氏快人快语地说完了一长串话,扭过头,惴惴不安地看着江菱荷的反应。

江菱荷从她第一句话开始,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疯了似的就要冲出去:“是谁在外头乱嚼舌根,是谁编排我们棠姐儿的不是!看我不去拔了他的舌根,撕烂他的嘴!”

王氏连忙将人拽住,生怕她一时冲动做了什么傻事。

眼下沈父去上值了,沈家大郎也读书去了,家里头没个男的,可不敢随便出去跟人掰扯的。

王氏安抚道:“大妹你别急,这不现在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谣言,你现在这样冲出去,可不就正着了他们那些人的道儿了吗?”

“我不管,谁敢在外头造谣我们阿棠的,我就要跟他去拼命!”

江菱荷气急,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加上暑气熏蒸,整个人额上都迸出了许多的虚汗,整个人的身形剧烈起伏,险先晕倒。

王氏连忙将人扶到阴凉处,又熟门熟路地去倒了茶,递了过去。

她拍了拍江菱荷的胸口,好让她舒服一点。而后抬了抬下巴,轻声道:“你们对门新来的那位是什么来路,可有没有什么消息的?”

江菱荷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也是一脸茫然地摇摇头道:“那户主人家到现在还没露面,也不知道到底是谁。”

王氏不说话了,只让她日后要是万一听见了这些话不要往心里去。谁家生意红火了不遭人嫉妒的,更何况她们家那些个新鲜玩意和吃食都层出不穷的,别人纵使想仿,一时半会儿也仿不去。

王氏劝慰道:“你且放宽心,棠姐儿是个有本事的,你只要等着享福便好。就连我们家老许啊,回去都一直夸着她。只恨家里生了三个男孩,没一个有你们家棠姐儿这般贴心又能干的。”

可别说,连她都有些羡慕。瞧着江菱荷这气色红润的,哪像是刚生完孩子没多久的。再加上江菱荷这一身新衣裳用料裁剪都是极佳的,一看就是花了不少银子。要不是沈家真的挣着银子了,哪敢这么花?

江菱荷气了一通,本来心里都还憋着气的,被她这么一夸,那股子糟心感淡了些,脸上也挂起了淡淡的笑容。

明棠确实能干,自小就开始掌家了,若不是她,自己哪能享这么多年的清福。

她索性也不出去了,去里头沏了壶茶,又拿了些糕点,拉着王氏到里屋继续聊着。直至日落,壶里的茶水差不多也快喝完了,江菱荷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问道:“王婶,方才您突然问我对门的人家,可是怀疑是他们在外头编排我们家阿棠的?”

王氏叹了口气:“咱们这条街巷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处了下来。你瞧着俞妹子家里出了这等事,但咱们街坊里有谁说过她一句闲话的?还不都是可怜她一个人又要管大的又要照顾小的不容易,相互帮衬一把,但哪有传出来闲言碎语?”

她说着,又拍了拍自己的嘴,笑道:“不过这些都是没影的事,只是我胡乱揣测。也指不定是哪个阴沟里的老鼠眼红你们,这才特地编排了这些,好让你们顾忌着棠姐儿的名声,把这铺子关了了事。”

“这些人就活该在阴暗的角落里发烂发臭,你可不能着了他们的道。谁说咱们女人不能抛头露面的?这条巷子里有多少都是女人出来撑起门面的?你就说俞妹子,若是她顾忌这些,她这一家老小还要不要活了?要我说,咱们女人就该手里有银子傍身,有了银子才有着底气。”

“你说的对。”江菱荷认同道,“我等会儿就把这事跟阿棠好好念叨念叨,她主意多,我让她多留意。要是真是对门这家,我还要喊上孩子他爹一起过去,定饶不了他们!”

江菱荷平日里鲜少同人发火,是这十里八街出了名的好脾气。

近年来唯一一次就是知道沈父的兄嫂二人打了明棠的主意后,忍不住对着他们两个破口大骂。

这回竟还有人当着面搞这些龌龊的事情,她定是要查个水落石出,也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受半点委屈!

王氏说了一大通,见她心情平定下来,终于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而后将那满是褶皱的手心张开,掏出了一小块碎银,说是要买几罐梨膏糖回去。

她笑道:“我家那死老头平日里抠搜惯了,让他买些个什么东西都舍不得买,就连这梨膏糖都得一块切成三小块吃,那罐里全是糖碎。反正今儿来都来了,我便再买点回去,省的那地上都是那糖沫子,害得我怎么打扫都打扫不掉。”

她虽然一直说着许学正的不是,脸上却扬起了笑容。

就是这么一个做什么都要精打细算,一文钱都恨不得要掰成三份使的人,昨日破天荒的突然给她买了盒什么雪花膏,说拿来擦脸擦手,能让人这皮肤会滋润上许多。

王氏心想着自己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哪还用的了这小女郎家的东西。

但许学正咕哝着,说昨儿是他们成亲四十年的日子,还梗着脖子嚷嚷着:“那沈博士都给他娘子裁新衣裳了,我给你买盒霜膏怎么了?我这个月可替他抄了不少书,到时候他还少不了要结工钱给我,我还能再给你买两朵绢花去!”

王氏一琢磨,原来还是托了沈家一家的福。他们又是给自家那抠搜的丈夫找活干,又是点醒他晓得给自己买东西的。

今日既然过来了,她想着许学正都给自己买了礼物,自己自然也要“投桃报李”,再买一罐这梨膏糖回去。再说了,这糖买回去了,大郎二郎三郎都能吃,也不会浪费。

临走之时,王氏还说了句:“妹子,咱们两家都是文人,但有时候啊他们就觉得越是讲理的人越是好欺负。你们若是查清了真是那户人,到时候便尽管让你们家二郎来知会一声。道理讲不通咱就不讲了,我们家老许别的不行,那些个酸诗倒是会做一些,还有国子监这么多同僚呢,论编排,咱们这么多人在呢。看他们到底能不能顶得住这些文人的口诛笔伐!”

江菱荷心下动容,拍了拍她的手:“多谢了,王婶。”

她深吸一口,急匆匆地就跑去前头找明棠商量对策了。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卤饵丝(二) “我要做阿

江菱荷急匆匆地找到明棠, 发现她正躺在躺椅上,怀里抱着只猫咪,悠闲地看着书。

阳光懒洋洋地照在她身上, 倒是将人心中的焦躁都缓了下来, 时光静好,好似日子就该这般慢悠悠的地过着才对。

江菱荷想起自己刚刚火急火燎的模样, 笑着摇摇头,连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这个当娘的又岂会不知。明棠这些年以来, 每每提到让她去相看一事便是装聋作哑, 只怕是心里还没迈过那道坎。

江菱荷看在眼里,心里就算再着急也没有用。索性跟沈父商议着,只要棠姐儿不愿, 就不催她, 总归家里都会有她一口饭吃。

但没想到她竟这般能干,如今已不是她和沈父两个人养着明棠了, 反倒是她一个人撑起了这么一大家人的生活。

江菱荷远远地看着她,只觉得一颗心更软了。

这些年可真是苦了这孩子了。跟着他们不仅没有享到福, 反而被他们拖累了。

就这么看了许久,江菱荷想起了王婶说的那些话, 还是迈出了脚步。

现在倒不是明棠想不想嫁人的问题了, 而是有人在外头故意败坏她的名声。本来这事倒是不该让明棠知道,让她徒增烦恼的。但江菱荷就是觉得明棠比他们都有主意,她知道后,当是能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正在她踌躇犹豫之间,明棠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看了过来。

墙角边露出的一截湖绿色百褶叠云纹的裙摆,都不用猜就知道是谁的了。明棠合上书卷, 从躺椅上起来,朝着那头喊道:“阿娘。”

江菱荷听到声响,终是长舒一口气,走了出去。

明棠瞧着阿娘今日梳妆打扮地这般鲜亮,还特地换上了新做的衣裳,还以为她要出去串门呢,没想到竟在这儿看到了她。

她揶揄道:“阿娘打扮得好生漂亮,今天难不成又是跟爹爹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

“惯会逗你阿娘开心。”江菱荷轻轻拍了一下她,拉着她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长叹一口,将方才那些话同明棠说了。

没想到明棠倒是不着急,反而笑着宽慰她:“阿娘莫急,这事我前些时候便知道了。”

江菱荷:“你怎么会知道——”

话还没说完,看到外头俞氏忙碌的身影,倒是想到了缘由,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你呀你,你知道了也不同阿娘说,害得我方才还着急忙慌的,险先都想去外头寻着那些嚼舌根的人,狠狠地教训他们一顿。”

明棠吐了吐舌头:“这不是怕你和爹爹担心嘛。”

她走到阿娘后面轻拍着后背,让她缓了气,才继续开口道,“俞嫂嫂前几日听到那些风言风语便已经替我骂过一遭,现下既然都传到了您的耳朵里,想来是他们不仅没有收敛,还愈发变本加厉了。”

“幸好这条街巷的邻里咱们都处了这么多年,咱们家也一直为人和善,这一时半会儿的,这传谣的人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

江菱荷还是有些担忧:“就怕是那些个杀千刀的不死心,时间长了,总是有那么一两个人传出些不好听的话,平白坏了你的名声。”

流言就是这样的。今天有人信三分,明天就有人信五分。再到了后天,指不定就有这么一小撮不明真相的人开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就算是一潭清水,也会被流言越搅越浑。

所以江菱荷才这般担忧发愁。

名声什么的,其实明棠也不是很在乎。但被人这般空口造谣,这性质她确实忍不了。

俞嫂嫂当时听到这等谣言后,立刻就告诉了她。还问她要不要同家人商议一二,直接去报官。

但一来她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谁是幕后凶手。二来嘛,她越是一副着急忙慌的模样,就越中了那奸人的计谋。到头来旁人还会以为她气急败坏,真的心虚了。

明棠也是真想亲手抓住这个人。也好瞧瞧到底这造谣生事的人长得是怎么一副丑陋的模样,以至于内心阴暗到了这种地步。

如今看着阿娘担忧的模样,她实在庆幸当时没有直接告诉他们。

明棠:“阿娘不用担心,我已有了应对之策。”

江菱荷:“怎么应对?”

“天机不可泄露。”明棠神秘兮兮地冲着她眨眨眼,又交代道,“你可千万替我瞒着爹爹和阿兄,不然我怕他们两个一时冲动坏了事。”

这种事竟还要瞒着沈父和大郎?这怎么能行!

江菱荷皱着眉,一时拿不定主意。莫不是明棠怕着他们担心,随便编了些胡话来诓骗自己的吧?她正要说些什么,但看着明棠冲着自己撒娇的眼神,最后没忍住应下了。

“那你可得答应我,这事解决完后总要告诉他们爷俩。咱们是一家人,不管是阿娘,还是其他人,永远都是会站在你的身边陪着你的。”

风带起了枝叶,落在了江菱荷的身上。而她置若罔闻,满心满眼都在明棠身上,神色紧张。

明棠轻轻将她身上的树叶拂去,却发现她的眼角不知何时已长出了几道淡淡的皱纹,一瞬间心也跟着柔软了下来,轻轻地抱住了她:“阿娘,我都知道的。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明棠声音轻轻的,依恋地俯在阿娘的脖颈上,紧紧地贴着,感受着阿娘身上传来的温暖。

江菱荷双手拂过她的发间,轻笑道:“都多大人了,怎么比二郎还会撒娇呢。”

明棠:“我要做阿娘一辈子的女儿。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要当阿娘的女儿。”

“好好好,那我们可就说定了。下辈子,你还当阿娘的女儿。”

明棠确实没有骗阿娘。

她原本就雇了许三郎几个小孩子每日替她跑腿,如今便加了些工钱,让他们沿着街巷走动的时候,多多注意有没有什么未曾见过的又有些奇怪的人。

许三郎开始还不明白,直到明棠叹着气同他说道:“三郎啊,有人在外面诋毁阿姊,你们若是听到了万不要冲动,只要记住他的长相,住址,然后来告诉阿姊就行。”

许三郎当场就怒了,生气地挥着小手,恨不得马上找到这人。

怎么有人敢诋毁他们的明棠阿姊的!自从明棠阿姊开了这间食肆后,他们每日都能来这儿干活,有饭吃,有书看,还有工钱!

他可是凭着自己赚了不少的零钱出来,平日里看见什么喜欢的,再也不用央求爹爹阿娘啊,自己就能买下来。

其他的小伙伴也都同仇敌忾的,眼里冒出火星。

许三郎拍着胸脯保证道:“阿姊你放心,我们几个一定把这人给揪出来,绝对让他讨不了好!”

明棠看着他们几个小孩子,还是不放心地再三交代:“你们可千万别打草惊蛇,知道了是谁就立马回来告诉我一声,记住了吗?”

都是些小孩子呢,万一动起手来,他们几个肯定不是对方的对手,万一被伤着了可是大事。

明棠盯着许三郎说道:“三郎,你如今可是他们的头头,可得记得阿姊的交代啊。你们能寻到是谁,便是帮了阿姊的大忙了,剩下的阿姊还有旁的打算。”

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走卒贩卖,许三郎早已成熟稳重了许多,点着头应道:“明棠阿姊,我们晓得轻重的。”

一群稚童心里揣着这个秘密,走街串巷的时候更是上了心,一双眼睛盯着周围的环境不住地打量,见着了可疑的人,就将其的位置还有说的话记了下来。

他们本就随身携带着小本子和炭笔,走走记记的倒也是没有引起旁人的怀疑。

直至过了两日,许三郎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喘着大气地对明棠喊道:“明棠阿姊,找着了,找着了!”

明棠闻声出来后,先递给了他们一人一杯果茶:“别着急,坐下来慢慢说。”

沈二郎听到动静也凑了过来,瞪着眼睛问道:“许三郎,出什么事了?找着什么东西了,可别不是你将阿姊做的零嘴弄丢了吧?”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许三郎翻了个白眼,缓了口气说道,“我们几人这几日将这几条街巷都跑遍了,今日正巧在那对街的卢婶子家碰到那坏人了。”

沈二郎一脸茫然:“坏人?什么坏人?”

许三郎诧异道:“你还不知道啊?有坏人最近在外头一直诋毁着你阿姊,就连我阿娘都同我说了,若是碰到了那坏人,回家得告诉他们一声。”

沈二郎愣愣地喃喃:“不知道啊。”他猛地转身去看阿姊,发现她神色平静,似是早就知道了此事。

沈二郎气得握拳,用力地砸在桌案上:“是哪个王八蛋在外面编排我阿姊呢,看我不揍得他这个瓜皮满地乱爬!”

沈二郎心里还有些难受。阿姊遇到了这事,竟是半点没有透露给他,而且还去找许三郎帮忙。难道他在阿姊心中就这般不可靠吗?

正委屈着,沈二郎只觉得头顶被人轻轻地揉搓了几下,耳边也传来了阿姊轻柔的声音:“好了二郎,我这不是怕你们担心嘛,连爹爹和阿兄都不知道。二郎可要替阿姊保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