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比苏月潆大八岁向来是楚域的心病,尤其是近年来苏月潆风华不减,而他却年过四十。
闻言,楚域眉心猛地一跳,正要开口训她。
楚绍却忽地挑眉,指尖摁住衣襟,语气坦然得很:“父皇,女儿要更衣了,您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楚域:“”
他怎么就能生出这么个孽障玩意儿来!
楚域太阳穴突突直跳,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楚绍这才慢悠悠转身,唇角勾起,长腿一跨,行至屏风后,展开双手,任由春和替她更衣。
春和看了楚绍一眼,笑吟吟道:“殿下怎得老要气圣上?”
楚绍轻哼一声:“谁叫他老要在阿娘面前告我的状?”
她说着,看了一眼春和,笑道:“若父皇能像春和姑姑一般温柔雅静,那孤自然是半点也舍不得叫他伤心的。”
春和替她将衣裳系好,又重新挽了发,脸色一红道:“殿下惯会讨奴婢欢心。”
片刻后,楚绍重新踏入花厅,似是察觉不出那股子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
众人朝她望来皆抽了口冷气,只见她一身月白色的文武袖,衣襟和袍摆处皆用银线暗绣山河,端的是尊贵无双。
她发顶的莲花金领冠也被卸下,换做一条绣着江山图的银色抹额,长链垂在耳后,衬得侧脸锋利又精致。
任是何人来看,也不得不承认,楚绍这张脸,的确得天独厚。
楚域抬眼看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微微抽了抽唇角。
苏月潆却忍不住弯了弯唇,她的小闺女,真是漂亮得不像话。
楚绍提步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声音温软:“给阿娘请安。”
苏月潆心头一软,看着楚绍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怎么看怎么喜欢:“回来了?可伤着?”
楚绍摇头,在楚域身边的座位坐下:“阿娘放心,女儿自有分寸,倒是阿娘,今日气色极好。”
眼见苏月潆眸中笑意更甚,楚域在旁冷哼一声:“听闻咱们太女殿下好不威风,在城门降服北狄烈马引来满堂喝彩,想来也是自有分寸。”
楚绍立刻偏头看他,皮笑肉不笑:“女儿早就说了,父皇这一口的好口才,便是不做皇帝靠着说书定也是个富户。”
“阿娘你听,父皇说的可是喜庆极了?”
她眨眼:“再说了,父皇又听谁告的状?莫不是黄海平?”
楚域:“”
早知如此,便是从宗室过继一个也好。
苏月潆轻笑,捏了捏楚域的掌心,笑道:“行了,时辰不早了,赶紧用膳吧。”
姬珩坐于楚绍下首,闻言当即夹了一块胭脂鹅脯放在楚绍碟中,声若冷月:“记得表姐最爱吃这道菜,不知如今口味是否变了?”
楚绍笑吟吟地笑纳了,目光一眨不眨看着姬珩,只看得他指尖发颤,耳根泛起嫣色,才缓缓咽下口中鹅脯道:“含光如此美人,无论夹什么,孤都是爱吃的。”
姬珩悄悄攥了攥汗湿的掌心,轻轻嗯了一声。
萧充媛看不下去,想到刚才那黄海平说的,自家侄子将太女送至宫门便被打发回去了,她再看坐在这儿小意温柔的姬珩,便如同娘家人看自家女婿那狐媚子小妾般,怎么看怎么来气。
她捡了一筷子清炒藕片放在楚绍碗中,似是不着痕迹道:“听闻景照这几日为了整理万寿节的贺礼册子,连夜未眠,也不知这差事办的如何?”
“若是他做的不好,殿下可万万不能纵容于他。”
楚绍含笑点了点头。
萧充媛眼中闪过一抹得意,就连脊背都挺的更直了些,笑道:“景照自幼同殿下一处长大,算得上青梅竹马,又与殿下一样,得蒙姬大人教导,与殿下同出一门,真是天大的缘分。”
说完,她目光轻轻落在姬珩面上,想要暗示他知难而退。
姬珩玉箸微顿,抬眸时,那张极其清冷的脸微微柔和下来,冲着楚绍垂下细黑的睫毛:“原来三叔常在殿下面前提起太女殿下,说殿下聪颖过人,连他也常自叹弗如。”
他一笑:“含光幼时常听三叔讲殿下课业如何出众,那时便仰慕已久。”
萧充媛一怔,这才想起姬珩他爹,是姬明弦!
真该死啊!这小子怎得同他那刚正秉直的爹一点都不像呢!
她心里暗骂一句,面白心黑的绿茶!
楚绍慢悠悠吃着藕片,不忘给自家娘亲夹上一筷子菜,安静看戏。
荣妃见萧充媛是个不中用的,轻轻拭了拭唇角,笑道:“说起来,长川那孩子也是个有心的,半月前便修书回府,说是替太女殿下备了寿礼。”
“那孩子如今在南边历练,听闻一杆红缨枪耍得极好,较他父亲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男子嘛,总归要在沙场上历练出来,才算意气风发。”
说着,荣妃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姬珩,毕竟谁不知晓,姬家这代的独苗苗,出了名的体弱。
体弱的人,自然是做不了太女殿下的皇夫。
姬珩长睫眼下的眸中闪过一丝轻蔑,心中轻哼一声,面上却当真捂唇咳了咳,有些黯然道:“荣妃娘娘说得极是,含光自幼体弱,难比景小将军英武。”
“此次入京,也正是想趁万寿节,在宫中调养些时日。”
苏月潆自小就疼这个外甥,此刻见姬珩咳得面色微白,眉眼清冷又脆弱,心头一软。
这孩子自幼身子不好,说不得也与他母亲当年替自己受过有关。
她心软道:“既如此,便住在东宫旁的听雪院吧,那处清净,适合养身子。”
听雪院,距离东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姬珩得偿所愿,自然心情大好,连带着看萧充媛和荣妃的目光都温和了些。
楚域张了张口,到底没拦,只觉得自家溶溶有些太单纯了。
楚绍在一旁,慢条斯理喝汤,眼底一丝笑意掠过。
荣妃与萧充媛对视一眼,皆带着对对方的埋怨以及对姬珩的不耻。
绿茶。
真是绿茶。
用完膳,楚域亲自吩咐黄海平先将姬珩送去听雪院歇着,又毫不客气地将荣妃和萧充媛赶走,一家三口这才清静下来。
苏月潆看着楚绍,有些感叹:“真怪阿娘将你生得太好了,才惹来这般多桃花债。”
楚绍倚在苏月潆身边,当即凑过去在她肩上蹭了蹭:“阿娘可不许这般说,女儿可喜欢自己这张脸呢。”
再说了,什么叫桃花债?这叫温柔乡!她可是喜欢得很。
苏月潆挑了挑眉,伸手点了点楚绍的额头,问道:“可想好选哪个了?”
“此次你父皇将各处年轻的郎君都召了回来,为的便是你及笄时遴选皇夫,眼下你也可提前相看一番。”
她补充道:“若是没有看上的,也不急,总归娘的朝阳这般出色,仔细着挑也是应该。”
楚域冷笑一声,看着楚绍暗道,她会没有看上的,只怕她看上的太多了。
楚绍一改在楚域跟前嚣张跋扈的模样,在苏月潆跟前乖极了,笑吟吟道:“娘娘最喜欢哪个?女儿最喜欢阿娘,阿娘点谁,女儿就立谁为皇夫可好?”
剩下的充作侧夫便是。
苏月潆一颗心几乎软成一滩春水,看着怀中的女儿只觉怎么爱都不够。
楚绍是个极有主见的孩子,楚域刚立她为皇太女时,朝中不少人存了看乐子的心思,都觉得她这个皇太女做不长久,毕竟女人为帝,何曾听说?
偏生楚绍样样都拔尖,两岁启蒙,三岁便跟着楚域上朝,七岁便敢舌战群儒。
当初曾有大臣指责楚绍牝鸡司晨,她虽没治那大臣的罪,却将其最宠爱的小儿子召进宫中伴驾,硬是让其替了鸡的差事,到点便得报鸣。
再有动过歪心思的,皆被楚绍以雷霆手段制伏。
她十岁时,江州潍州水患,哀鸿遍野。
连日暴雨,堤坝溃决,江水倒灌,田亩尽毁,尸浮水面,瘟疫随之而起,疫气蒸腾三十里。
那时,百姓的哭声彻夜不绝。
偏生此时,工部河防贪腐案发。
原定加固的石料被以次充好,账册虚报六成银两,赈灾粮亦被层层盘剥。
楚域震怒,就在那时,楚绍请命代帝巡查,当时不少大臣都觉得这位太女殿下不过是做个姿态。
可楚绍一到江州,第一件事,便命人封存府库账册,拿下主事官员,亲自带人下溃堤勘察。
那是最危险的地段,堤岸被掏空,脚下泥沙松动,一步踩空便是万丈洪涛。
她却脱了披风,只着窄袖骑装,蹲在塌陷口,用短匕刨开泥层,查石料厚薄。
江风猎猎,当地豪强被她逼急,狗急跳墙,买通亡命徒,试图将楚绍永远留在那里。
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楚绍孤身杀出重围,持剑立于堤上,背对滔天洪水放话:此后凡灾患之地,贪墨赈灾银超过百两者,许百姓直接绑了,送京问罪,一切后果,由她楚绍承担。
那日后,江州潍州送来的万民伞能从皇宫一路摆至城门,时至今日,在江州潍州一带,皇太女殿下的名声,较之楚域这个皇帝更加响亮。
若说楚绍长这么大最像小孩子的事,便是当初觉得‘绍’这个字不好听,死活闹着改名,被楚域狠狠揍了一顿。
知道这个字是楚域取的后,父女二人之间的矛盾达到顶峰,楚绍硬是呕了半个月没同楚域说话,直到苏月潆给她取了小字朝阳才好起来。
不过后来楚绍开智后,便对这名字喜欢的紧了。
苏月潆看自个儿女儿自是越看越好,不过依旧提醒道:“朝阳,含光那孩子心思单纯,对你又一片情深,你若是不喜,就别去招惹他。”
“你二舅可就这么一个独苗苗。”
楚域正揽着苏月潆的腰,闻言嗤笑一声,嘲讽意味颇浓。
苏月潆当即狠狠掐了把楚域的腰,恼道:“楚域!你要是再这般,你就别在这儿坐着。”
楚绍见自家父皇挨骂,心情大好,极为乖巧道:“阿娘放心,孤绝不会亏待了含光。”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楚绍自回了东宫便一直伏案批折子,如今御前的折子大半都送至东宫。
楚域那老东西甚至懒得遮掩,依着他的意思,只怕等她及笄,娶了正夫,他便想功成身退,带着她阿娘四处游山玩水。
楚绍看着案上批不完的折子,冷笑一声:“算盘打的倒响。”
好容易批完折子,楚绍揉了揉腕骨,习惯性地去了东宫的外院走走,那里种着一棵极大的玉兰树,此时正是花开的时候,夜里好看极了。
刚站了几息,东宫总管苏保德便躬身而来,笑道:“殿下,姬家郎君求见。”
“哦?”楚绍挑眉,“请他进来。”
很快,姬珩从月色下走来,他换了身雪色的宽袖长袍,料子极轻,月光一照,几乎泛着薄薄银光。
他腰间的玉带收得极紧,腿长而直,衣摆行走间隐隐掠过。
楚绍眸色微深,笑意不减:“含光不在院中歇着,怎到孤这儿来了?”
姬珩拎着食匣上前,月色映得他脸如冷玉,嗓音清冷:“听闻表姐不曾用膳,含光亲手做了雪玉糕。”
他揭开食匣,雪白糕点整齐排着,细腻如霜。
楚绍歪了歪头,伸手一挥,院中伺候的内侍立刻识趣退尽。
四下只余月色与风声。
姬珩垂眸,掩住眼底暗光,他伸手取出块糕点,幽幽道:“今日这般夜色,倒叫含光想起一件往事。”
楚绍双眸皎皎,似笑非笑:“孤和含光的往事那般多,你说的是哪一件?”
姬珩心尖一紧,声音微哑:“儿时上京,也是这般夜色下,也是这棵玉兰树下,含光曾说过,愿意同表姐在一处。”
楚绍眯了眯眸子,似是不解,略带引诱道:“在一处?如今不就是在一处么?”
姬珩猛地抬头,神情有些破碎,他咬了咬唇,别开视线,一声不吭。
月色下,他睫上似沾水光,偏生那脸又清冷疏离极了,真是叫人看得心痒。
楚绍目光缓缓扫过他衣襟,决定做个知情识趣的女郎,她暗示道:“含光这身姿,可会舞剑?”
姬珩一怔,心底微惊,难道表姐看出来了?
可这正是他准备的筹码,姬珩咬了咬牙,终是按照计划进行,抬手便从玉兰树上折下一支带苞花枝。
又望了楚绍一眼,解释道:“外袍宽大,不好舞剑,表姐见谅。”
楚绍自然含笑应允。
姬珩外袍落地,里头是一件雪色纱衣,贴身却不失雅致,薄如云雾,却规整清冷,衬得他肩线流畅,腰肢紧窄。
月色透过衣料,将他纤细强健的腰肢和修长笔直的长腿勾勒得若隐若现。
他后退一步,花枝作剑,当即在楚绍面前舞了起来。
一招一式干净轻盈,转身时衣摆飞扬,花枝扫过月光似仙人踏风而来。
楚绍看的咋舌,只觉姬珩的确非常有资本令她动心,更何况,美人费了这般多的心思,她若不顺水推舟,可不就成了那等子不解风情之人。
因此在姬珩舞毕跌倒时,楚绍早已等着,顺了他的心思将人稳稳接住。
黑发散落,冷香贴近,姬珩伏在她怀中,小心翼翼抬眼看她:“是含光失礼了。”
楚绍挑眉,眼中似桃花潭水:“含光喜欢孤?”
姬珩呼吸微滞,耳根染红,却还是抬眸,坚定点头:“殿下龙章凤姿,含光心仪良久。”
楚绍低低笑出声:“很好,勇敢的孩子,自然该有奖励。”
她俯身吻住他的唇,伸手将他纤长的十指扣住,带着一丝蛊惑道:“含光,张嘴。”
第97章
姬珩呼吸猛地一重,细长的睫羽颤了颤,几乎本能地将唇齿张开,脸颊染上一抹淡淡的嫣红,原本清冷自持的神色全然散去,就连指尖都紧紧攥着楚绍的衣裳。
楚绍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姬家郎素来端雅如玉,风骨凛然,清举若寒月高悬,疏离而不可亵渎,竟也有这般低眉顺目的时候。
冷月堕入怀中,如此美意,她岂能不笑纳?
她垂下眼,只顾自己的性子在姬珩唇上肆意掠夺。
姬珩整个人浸在楚绍的气息里,身子兴奋地发颤,鼻尖嗅到的龙涎香混着女子的体温,叫他几乎溺死。
这是他从第一眼起便一心喜爱追随着的女子,如高悬的金乌般耀眼,叫他寤寐求之。
明知危险,却甘之如饴。
吻罢,楚绍淡淡抬起头,指尖掐着姬珩的下巴,眸中却是一片清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姬珩怔了一瞬,唇瓣微张,那双清澈冷淡的眸子里,罕见地浮出一丝茫然。
不继续了吗?他眸色迅速染上一层水光,睫羽湿润。
“是含光做错了什么吗?”
不等楚绍接话,姬珩撑起身,从楚绍怀中退了出来,直直跪了下去,身姿傲然:“殿下,含光失仪,甘愿受罚,只是含光的心既已交出,便再难收回。”
“就算殿下只是一时兴起将含光当做个乐子,含光也甘之如饴。”
楚绍看着姬珩,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挑起姬珩的一缕发丝:“想要名分了?”
姬珩眼睫一颤:“不敢。”
“哦?”楚绍轻笑一声,指腹颤着那缕发丝按上他唇角,“告诉孤,你想要什么?”
姬珩垂下的眼中瞬间暗潮汹涌,再抬眸时却只剩一片清澈:“含光想要留在殿下身边,只要能日日见着殿下,便是做东宫的属官也好。”
话虽如此,二人心中都心知肚明,姬珩的父亲是三州节度使,又是楚绍嫡亲的舅舅。
若真叫姬珩无名无分跟在楚绍身边,只怕苏月潆头一个要揍她。
楚绍盯着他几息,很快笑道:“便是你自个儿愿意,孤怎舍得叫你做无名之人。”
姬珩心跳骤停,论身份,萧灼再尊贵,他姬珩也不差什么,这正夫之位,他怎么就不能争一争。
只是
姬珩微微眯了眯眸子,想的极为清楚,楚绍是个十成十的帝王心性。
他绝不会天真到以为楚绍身边只有自己一人,她待自己与景钺、萧灼并无本质不同。
能得正夫之位自然好,可若是用正夫之位换来她几分真心实意的愧疚,也是极划算的买卖。
姬珩唇角极轻地扬了扬,迟早有一天,他有法子叫殿下的眼里只能看得见自己。
楚绍自然不知道姬珩心中所想,也并不关心。
男人嘛,征拓天下时的些许慰藉罢了,只要在她面前知情识趣,私下有些心机总是难免。
眼见夜色已深,东宫廊下的灯火摇曳。
楚绍披着月色,将人亲自送至听雪院。
六月的夜晚已有些闷热,夜风很好地送来一丝凉意,叫楚绍心情更好了些。
将姬珩送至听雪院门口,楚绍正要转身,却听姬珩清冷的嗓音唤道:“殿下。”
楚绍笑了笑,立在月光下冲姬珩挑了挑眉。
姬珩幽幽道:“含光自幼体弱,幼时曾有道士说我需常佩温养之物。”
“殿下龙体尊贵,气运深厚,若含光能得殿下一件贴身之物,或许于身子有益。”
似是察觉出不妥,姬珩很快咬了咬唇,有些难堪道:“若叫殿下为难,是含光的不是。”
美人心碎,自是格外叫人心软,楚绍自然能看出这是姬珩扯的鬼话,可那又如何?
这点情趣,她楚绍还是玩的起的,因此她随手将大拇指的扳指取了下来,递至姬珩面前:“孤还不至于小气到连些死物都要同你计较。”
今夜的月色格外好,好到楚绍不介意再多宠着姬珩一些,她笑眯眯地走近一步:“伸手。”
姬珩呼吸微乱,乖顺地伸出手,修长指节,骨节分明。
楚绍低眸,将扳指套在他无名指上,恰如其分。
那白玉扳指上还带着楚绍的体温,从相贴的肌肤烫入姬珩心里。
他鬼使神差地低头看了一眼,心跳骤然加快,整个身子都酥麻无比。
楚绍将姬珩的动作收入眼中,勾了勾唇角,语气慵懒:“满意了?”
姬珩眨了眨眼,忽然俯身,在楚域额上落下个极轻的吻,飞快退开:“多谢殿下。”
话落,他不顾规矩,骤然转身入了院中。
门扉轻合。
楚绍站在廊下,扬了扬下颌,低低笑出声:“小狐狸。”
另一头,姬珩倚在门后,良久才转过身,贪婪地望着楚绍离去的背影。
月色下,他悠悠垂眸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白玉扳指,指腹轻轻摩挲,勾唇笑道:“想来明日定会极有意思。”
翌日,天色尚未大亮,宫门外已是旌旗猎猎。
北狄使臣一行人早已候在城门前,铁骑铠甲在晨光下寒光森森。
依着规矩,今日楚绍要领着北狄使臣往皇家西郊的骑射场演武观摩。
楚域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越想越不放心,于是大清早便把黄海平派去了东宫盯着楚绍。
黄海平毫不意外,毕竟他们做奴才的,伺候谁不是伺候。
倒是楚绍,看见黄海平时微微挑了挑眉,一边接过宫人的帕子擦脸,一边笑吟吟调侃道:“哟,这不是咱们圣上跟前的红人么?怎么,我父皇又让你来当他的耳报神?”
黄海平瘪了瘪嘴,觑了楚绍一眼:“奴才这儿哪敢啊,奴才就是怕您使唤旁人使唤的不称心,旁人哪有老奴伺候的好。”
楚绍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一眼:“这倒是。”
黄海平一噎,有些笑不出来。
东宫外。
萧灼一改往日广袖长袍的温润雍容,换了身宝蓝色的骑装,玄色的腰封将他腰间萧条勾勒地极为好看,肩线笔挺。
他照旧用了顶流云冠束发,冠橼两旁垂下的长长流苏从耳后坠至胸前,多了几分锋利与锐气。
萧灼昨夜便得了消息,姬珩这贱狗,隐瞒行踪暗自入京,竟躲过了他的人,私自住进了宫里头,妄想近水楼台先得月,真是该死极了。
他眸底阴翳翻涌,隐在袖下的大掌紧握成拳。
外头这些个贱狗,仗着殿下心软,一个个不知死活地往殿下身上贴,他总有一天要他们全都死得一干二净!
正想着,面前那扇朱漆鎏金的大门缓缓打开。
萧灼瞬间收敛所有情绪,任谁看都是温然端雅的世家贵公子做派。
他缓缓抬眸,却猛地怔住。
日光下,楚绍一身红衣绣金骑装,衣摆收紧,袖口利落,腰间一条镂空鸾凤金腰带将腰线压得极窄。
她乌发高束,发尾垂落肩后,额间一条大红抹额,金线暗绣山河纹样,立在阶前,像一轮灼热的太阳。
艳烈,骄矜,锋芒毕露。
她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腕甲,目光朝着萧灼扫了一眼。
萧灼喉结轻滚,心口忽地一阵剧痛。
这便是他爱了这么多年的女子,耀眼到让人想折断她的翅膀,只能待在自己的身边,耀眼到想让她的眼里只有自己。
偏偏
萧灼暗自咬牙,强压下妒火,上前将手中的食匣抬了抬,温然笑道:“殿下今日要陪北狄使臣演武,臣备了些清爽的茶点,可途中垫饥。”
他惯来熟悉楚绍的所有习惯,能将她伺候的无微不至,像极了合格的正室。
楚绍提步走至萧灼面前,唇角一扬:“景照果然最得孤心。”
是么?
萧灼心口一颤,看着楚绍面上懒散的笑意,险些问出口:既然我这般得殿下的心意,那殿下为何还留着姬珩那条贱狗,让他在殿下身边摇尾乞怜?
他到底不傻,很快笑道:“臣已命人将殿下的逐日牵去骑射场,这路上,只怕要委屈殿下与臣同乘了。”
楚绍自然应下,看着萧灼赞道:“景照这般贤惠,孤若不从,便格外不解风情了。”
话落,她抬步便要往外走。
萧灼紧随其后,心里却是一阵翻江倒海,贤惠,又是贤惠!
好像他在殿下跟前,除了这个就没有旁的优点,偏生他还要将其做至极致,才能在殿下身边留下一个不可被取代的位置。
不等萧灼将自己调理好,一道清冷出尘的嗓音便传来:“殿下。”
众人回头,姬珩缓缓走了过来,今日他也换了身骑装,雪青色的衣料衬得肌肤如瓷,腰间束出清瘦线条,清冷感里又添了几分少年的飒爽。
不同于昨日的仙姿疏淡,今日的他,像月下抽枝的新竹。
姬珩看也没看萧灼,径直走至楚绍面前,双眸亮晶晶地:“殿下,含光可否同行?”
萧灼指节瞬间泛白。
贱狗!
骚狐狸!
真敢来!
楚绍笑意幽深,目光在姬珩和萧灼之间逡巡几息,慢悠悠问姬珩:“会骑马?”
姬珩一笑:“略懂。”
萧灼偏过头,温然看着姬珩,雍容道:“骑射场地势起伏,姬郎君又素来体弱,届时我与殿下皆有要事在身,只怕一时看顾不得,怕是”
姬珩看也不看萧灼,只定定望着楚绍,眨眼道:“含光只是体弱,却绝无用之人,若有危险,含光定当头一个挡在殿下眼前。”
萧灼咬了咬牙,眉眼间落下一抹沉郁之气。
楚绍眼中笑意更甚,毫不在意二人的争风吃醋,只觉得有趣:“既如此,那便一起。”
黄海平站在楚绍身后不住抹汗,完了,这下是真完了。
圣上猜的对,殿下果然又要作妖了。
可怜他一把年纪,还要遭这老罪,他上辈子一定是杀人放火这辈子才来赎罪。
三人一道上了萧灼备好的马车,车帘一落,车厢里光线骤暗。
楚绍身后垫着个软枕,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腰间的玉坠,神色慵懒,整个人端的是风流无双。
萧灼和姬珩相对而坐,偏偏谁也不看谁,似乎中间隔着的不是矮几,是万丈冰川。
萧灼眉眼如常,将一早备好的食匣打开,熟稔地从中取出点心,又替楚绍斟了一盏清茶:“殿下最爱的碧螺春,照旧是七分烫。”
楚绍极给面子地接过,抿了一口,眉目有些舒展:“景照这泡茶的手艺果真极好。”
姬珩垂着眼,掩住眸中的轻讽。
这等雕虫小技,也妄想惹得他失态?若萧灼才这点手段,那也太过废物。
他勾了勾唇,慢悠悠伸出手,从案上的碟子里取了一块雪玉糕,放至口中轻咬,赞道:“不愧是小王爷备下的点心,果真极为好吃。”
“好吃姬郎君就多用”萧灼淡声抬眸,目光却猛地一缩。
那枚扳指!
姬珩手上的那枚扳指,若他记得不错,乃是殿下手上常戴的那枚。
果然!
萧灼垂眸去看楚绍的手,却见上头白皙光滑,什么也无。
殿下的贴身之物,竟被这个贱狗不知使了什么鬼魅伎俩弄到手里!
萧灼眸中阴翳更深,指尖在膝上缓缓收紧。
片刻,他平静替楚绍又添满茶水:“殿下今日演武,不宜多食甜腻,臣已备了清茶压燥。”
楚绍轻轻应了声,阖上眸子养神。
萧灼同姬珩这才头一次对上目光,姬珩慢悠悠地抬起手,将手背极自然地翻了过来,露在萧灼眼前。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无名指上,那枚白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玉色通透,质地上乘,更是楚绍的贴身之物。
他目光直直盯着萧灼,缓缓勾起唇角,笑得极为挑衅。
萧灼愤怒到了极点,眼中猩红翻涌,恨不得冲上去一拳狠狠打在姬珩那张狐狸精般的脸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奇迹般地按捺下来,伸手端起楚绍喝过的茶,轻抿一口,毫不避讳地放在自己跟前,仿佛此事他已经做过无数次。
姬珩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贱人!萧灼这个贱人!
城门处,东宫仪仗与北狄使臣汇合,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西郊皇家骑射场已在眼前。
远远望去,旷野辽阔,高台环绕,旌旗猎猎。
骑射场的中央是一片极广的沙场,铺陈细沙,四周架起木制看台与箭靶阵列。
更远处,是起伏丘陵与人工马道,障碍层叠,列成方队的将士顶着烈日冷然而站,恢弘、肃杀、磅礴,展现着大楚的威仪。
马车停下,萧灼率先下车,抬手将帘子掀开,让楚绍搭着他的手臂下车。
他站在她身侧,姿态从容,做足了正宫的做派。
姬珩眼中闪过一抹不屑,慢悠悠跟了上去。
萧灼温然一笑,侧首看向他:“臣与殿下需接待北狄使臣,含光弟弟不若自行随意逛逛。”
姬珩一笑,偏了偏头,指腹轻轻摩挲无名指上的白玉扳指,温声道:“不必了,想来在此处站着,已能瞧清殿下的绝世风姿。”
萧灼脸色终于沉了半分。
楚绍眯着眼看着眼前两人,心情好得出奇,很好,今日的骑射场,果然极有意思。
正说着话,便见不远处的北狄使臣已列阵而来,为首那人一身的桀骜之气。
瞧着不过二十来岁,生得宽肩窄腰,深目高鼻,一双碧绿的眼格外引人注意。
他一身玄色绣狼首纹的北狄猎装,目光如鹰,紧紧锁在楚绍身上,毫不掩饰那里头的浓郁的惊艳与征服欲。
萧灼几乎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昨日城门处那马车中的男人。
他还记得这人当时的目光,与现在一样令人作呕,叫他忍不住想要将这蛮子的眼珠子掏出来。
那人走至近前,使臣躬身冲着楚绍道:“这位正是黎王殿下,北狄王庭的三王爷。”
黎王勾着唇,冲楚绍弯了弯腰,却不低头,目光直视楚绍,隐隐带着挑衅意味。
楚绍毫不在意,懒懒抬眸应了声,算是回应。
黎王忽然大笑,声音低沉爽朗:“皇太女英姿飒爽,昨日驯服‘幽夜’,叫小王好生敬仰。”
幽夜,便是那犯浑的黑马。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不如今日再与小王玩些有趣的游戏如何?”
楚绍侧眸:“黎王想玩什么?”
“马踏飞燕如何?骑快马越障,于马上俯身拾起三枚金环,挂于终点桩上,胜者为王。”
楚绍唇角轻扬,今日本就是同北狄相互试探,自然一口应了下来:“果然有趣,孤应了。”
话落,楚绍望了萧灼与姬珩一眼,转身与黎王一道去了猎场中央。
她一走,萧灼与姬珩身上的气场骤然冷沉下来,两人不约而同走到一处角落,既能将楚绍身姿尽收眼底,又避开众人耳目。
场中马嘶声起,黎王与楚绍同时策马,风卷衣袍,身姿凌厉。
萧灼盯着那道身影半晌,才缓缓侧眸,面无表情地看向姬珩,声音低得只两人能听见:“听闻姬家郎君清风朗月端方君子,如今看来倒是不过如此,竟不知廉耻地贴在殿下身边,以为这样殿下就会多看你一眼?”
他目光极冷地落在姬珩身上,不无威胁:“姬郎君既然身子弱,还是早些回明州静养才是,京中风大浪大,说不得什么时候一不小心,就折在京中,平白惹得父母伤怀。”
姬珩半点不恼,抬眸笑吟吟道:“小王爷说的是,我的确不如小王爷身子健硕,否则昨夜也无法惹得殿下心怜嗯折腾半宿,眼下的确身子疲乏的很。”
他伸出手,似是有些不适地松了松衣领,正好露出那雪色肌肤上一块一块的红痕,就在比锁骨更深一些的地方。
萧灼脑子轰地一声,猛地跨步上前,盯着姬珩的眼睛,磨牙道:“你这个贱人!你也敢!”
姬珩慢条斯理将衣襟合拢,目光撇了眼远处那道仍在疾驰的身影,轻笑出声:“贱人?小王爷这般生气,难不成是嫉妒?”
他上前一步,与萧灼几乎鼻尖相抵,充满恶意道:“怎么?难不成小王爷贴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殿下都没要过你么?”
“真、是、没、用、呐。”
第98章
姬珩话音落下,萧灼眼中的冷意猛地涌了上来。
若眼刃能杀人,姬珩此刻怕是早就被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姬珩却半眯着眼,唇角上翘,眼中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来呀,动手呀,不然怎么能叫殿下心疼他呢?
就在萧灼愤怒至极点时,整个人骤然冷静下来,脑中清醒无比。
他看着姬珩忽地一笑,嗤道:“姬珩,你想说什么?难不成殿下就想要你了?”
“若真如此,你如今还能站在这儿,同我废话?”
姬珩面色猛地一沉,心知萧灼是反应过来了。
正在此时,远处忽然爆出一阵惊呼,二人同时抬头朝场中望去。
只见楚绍已顺利拾起三枚金环。
临近最后一段路程时,她忽然腾身而起,于飞奔的马背之上跃起,衣袍翻卷,如流云骤散。
不过一息的功夫便在半空中旋转翻越最后一道高栏,指尖轻扬,将三枚金环同时抛出。
嗖!
金光破空,三枚金环精准无误地套入三根木桩,着实称得上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殿下威武!”场内的喝彩声如炸雷般掀起。
楚绍赢得几乎毫不费力,她翻身下马,笑着看落后于她的黎王:“承让。”
黎王看着楚绍,眼中生出一股势在必得之势,轻慢道:“太女殿下神技,本王心悦诚服,亦心生仰慕。”
“若殿下愿随本王回北狄,本王愿与殿下共分天下,可好?”
萧灼和姬珩离得稍远些,不知道黎王说了什么,却见楚绍面上的笑意淡了些。
楚绍眸中全无笑意,正要开口,目光透过黎王身后看见一人,忽地闭了嘴。
下一瞬,一杆红缨银枪破空而来,猛地扎在黎王脚下三寸以内。
枪尾震颤。
红缨猎猎。
黎王面色铁青,刚一抬眸,便对上一双冷厉至极的眸子,少年自远处策马而来,红衣银甲,意气风发。
他利落下马,踱步至楚绍跟前,目光灼灼,带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兴奋,行礼道:“臣景钺,见过殿下。”
黎王眸色骤冷:“这便是你们大楚的待客之道?”
景钺回眸:“大楚的待客之道,只对知情识趣的客人,像黎王这般放肆的,呵”
他话未说完,可眼中的轻讽毫不掩饰。
楚绍笑了笑,睨着黎王道:“景将军少年气盛,黎王何须在意?”
景钺勾了勾唇,目光眷恋盯着楚绍。
黎王目光在楚绍与景钺之间来回,又扫过后方赶来的萧灼与姬珩,意有所指:“太女殿下身边,当真热闹。”
楚绍弯唇:“孤向来喜欢热闹。”
黄海平瞅着眼前的情形,连忙凑了过去,笑道:“殿下,时辰不早了,圣上那头还等着您呢。”
楚绍似笑非笑看了黄海平一眼,直看得他心尖发颤,才道:“既然如此,孤就先回宫了。”
景钺有些失望地望着楚绍,他才刚见到她,她便要走么?
萧灼自然没有错过景钺的眼神,内心一阵翻江倒海,怎么前一个还没解决,后一个就又贴上来了。
景钺一个武将,就应该好好地留在边关,回来做什么。
不论众人怎么想,今日目的达到,楚绍也无意多留,婉拒了想要送她的众人,只带着黄海平回了宫。
待马车驶出骑射场的范围,楚绍才倚在车壁处,慢悠悠出声道:“父皇等着孤?孤怎么不知道?”
黄海平心中咯噔一下,脑中飞快转了起来。
他当时不那么说,场上的几个人还不得打起来,思及此,黄海平满嘴跑火车道:“这许是老奴记岔了吧。”
楚绍轻笑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有了这一遭探虚实,楚绍便将接待使臣的活儿交给了礼部和鸿胪寺,毕竟她身为皇太女,多的是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置。
她这头躲得清闲,那头苏月潆被荣妃和萧充媛烦的头大,几乎日日都要见着二人在自个儿面前斗气,每日里翻来覆去不过就那么几句话。
说对方侄子的坏话,以及说自家侄子的好话。
不过不管压力多大,苏月潆愣是没在楚绍面前多说半个字,她总觉得,女儿的婚事,该依着她自个儿的想法来才好。
很快便到了万寿节当夜,依旧是在太和殿设宴。
夜色如墨,太和殿灯火如昼。
这虽然不是楚绍成为皇太女以后的第一个万寿节,却是最为隆重的一次,甚至宴请各国使臣,为的,便是将楚绍皇太女的地位明明白白展示在众人面前。
千盏宫灯自丹陛高垂而下,金玉流光,映得殿顶蟠龙仿佛要腾空而起。
百官朝服列班,诸藩使臣、世家子弟、勋贵宗室皆在。
楚绍随着帝后二人踏入太和殿时,殿中猛地一静,原因无它,实乃太女殿下风姿,实在无双。
她一身太女朝服,腰束玉带,满头乌发只用一顶金龙冠高高束起,剑眉斜飞入鬓,姿容绝世。
殿下少年郎们不自觉屏息,大楚到底男子为尊,不少人便是对那位太女殿下生了心思,可堂堂男子,谁愿意囿于宫闱之间,学着女人家斗来斗去。
别看众人捧着那姬家、景家和萧家的三位郎君,可等着看他们笑话的也不在少数。
席间,萧灼、姬珩、景钺三人几乎同时抬眼,目光撞在空中,刀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