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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妞坐下来,好奇地东张西望。

忽然,她看见她爹宋公的脸色变了,眼睛直直地盯着某个方向,嘴微微张着,像是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喜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的看台上,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身紫蓝色的衣裙,料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黑黑的头发梳成了一条的麻花辫,她侧过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麻花辫带着发尾的红丝带一起轻轻晃动,好像一条灵活的尾巴。

喜妞愣住了,那是……娘?

她眯起眼睛,又看了一遍。

是娘!真的是娘!

宋公注意到喜妞欣喜的表情,脸色更难看了。

刘夫人也注意到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挑眉。

“那位是谁?”她轻声问旁边的一个熟人。

那熟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身枣红的衣裳,手里摇着一把团扇。她顺着刘夫人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起来:“那位啊,是太医院新来的女医,听说是西门大人举荐的,前些日子进宫给太妃治好了腿,陛下亲自下旨,封了她做太医。”

刘夫人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宋公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薛京墨怎么就成了太医?

他曾经也是官身,虽然品级不高,可也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只因为十几年前站错了队,就被流放,吃了十几年的苦。

好不容易等到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他以为苦尽甘来了。

结果新帝就是当初他得罪的那个女人,他现在只能仰仗刘家过日子,活得小心翼翼。

而被他抛弃的薛京墨,成了朝廷命官?

凭什么?

他心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

喜妞偷偷看了看爹的脸,又看了看远处娘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太医!听说太医是给皇帝和宫里妃子看病的。

娘过得比她想的好。

爹是刘家软饭的,她和虎头跟着爹,也是吃刘家的饭。

虽说刘家很好,总归是住在别人的屋檐下。

当初喜妞是想过富贵日子,不想再吃苦了,所以跟着爹。

现在既然娘也发达了,那她还是想跟着娘一起过日子。

喜妞正盯着娘发呆,忽然,娘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娘朝她笑了笑,喜妞的狠狠心跳了一下。

随后娘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喜妞攥紧了衣角。

凌云志走到刘家的座位前,停下脚步。

刘夫人已经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宋公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莫名的心虚。

凌云志先朝刘夫人点了点头,“刘夫人,许久不见。”

刘夫人笑着还礼,“薛大人,听说你成了太医,恭喜恭喜。方才还听人说起你,没想到竟在这儿遇上了。”

凌云志微微一笑,目光转向喜妞。

喜妞一下子扑过去,抱住她的腰,“娘!”

凌云志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长高了些。”

喜妞抬起头,眼里带着崇拜,“娘,我听人说,你做大官了?”

凌云志笑了笑,“不是什么大官,只是太医院的太医。”

喜妞眼睛亮亮的,“那真是太好了!”

她扯着凌云志的袖子,急切道:“娘,你之前说过,等有钱了就把我和哥哥接回去。你现在都当官了,我想跟你回去住!”

“好。”凌云志点点头,“接你们回去。”

喜妞咧嘴笑了,“太好了,娘我可想你了!”

凌云志又问:“这些日子在刘家,过得怎么样?”

喜妞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吃得挺好的,穿得也挺好的,刘夫人她对我挺好的,分了两个丫鬟伺候我。娘你是不知道!我在刘府吃一碗粥都配有八个菜。”

她比了个“八”的手势。

这番话惹得众人都笑了。

喜妞顿了顿,“可我最想的还是娘。”

凌云志又摸了摸她的辫子,转过身,看着刘夫人行礼,“刘夫人,这些日子两个孩子承蒙你照顾。如今我这边安顿下来了,想把兄妹俩接回去。给你添麻烦了。”

刘夫人连忙扶住她,“薛大人不必多礼,两个孩子都是懂事的。你既然要接,那就接回去吧,到底是跟着亲娘好些。”

凌云志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从头到尾,她没有理宋公。

宋公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薛京墨连看都不看他,这让他感觉到了一股轻视。

只听凌云志又说:“正好喜妞,你这名字也该改改了,你年纪大了,还用乳名,该叫人笑话。”

喜妞红了脸,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没说话。

凌云志想了想,语气认真:“你今后就跟我姓,姓薛,名字且让我想想。”

这话一出,宋公的脸色就变了。

“什么?”他的声音猛然拔高,“你居然要让孩子改姓?薛氏,你是何居心?”

“你以什么身份管我?”凌云志说,“这是我家的家事,要你管?”

宋公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可四周人来人往的,没敢发作。

他把脸转向喜妞,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你要是改姓,就当没我这个父亲。”

喜妞担忧地扯了扯凌云志的衣袖,“娘……”

凌云志说:“你既然选择跟着我,那就要跟我姓。”

喜妞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宋公,又看了看凌云志。

还是跟着做太医的娘有前程,“娘我听你的。”

宋公气得胸膛起伏,他指着喜妞想说什么,可嘴巴张了几回,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可惜,没人理他。

……

第二天,凌云志备了些礼物,坐上马车往刘府去。

礼物不算贵重,一些点心鲜果,几匹布料,还有些自制的药丸药膏。

马车在刘府门口停下。门上的人早得了信,一路引着她往里走。

刘夫人在正厅候着,见她进来,起身相迎。

凌云志笑着把礼物递上去,“一些微薄礼,不成敬意。”

刘夫人让人收了,两人寒暄了几句。

喜妞一阵风似的跑进来,“娘!”

凌云志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喜妞用力点头,“就等娘来接我。”

刘夫人在一旁笑道:“这孩子,昨晚兴奋得半夜没睡着,一大早就起来收拾,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走。”

喜妞红了脸,低着头笑。

刘夫人又对凌云志道:“对了,薛大人,喜妞在我这儿住了这些日子,身边有两个丫鬟伺候。我想着,孩子回去,这两个丫鬟也跟着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凌云志愣了愣,连忙道:“这怎么好意思?已经麻烦你这么久了,怎么好再让你贴人……”

刘夫人摆摆手,笑道:“薛大人别客气,喜妞也习惯了她伺候。”

凌云志想了想,不再推辞,“那就多谢刘夫人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凌云志问道:“虎头呢?怎么不见他?”

刘夫人说:“他还在学堂呢。要不,我让人去叫他?”

凌云志点点头。

不多时,虎头跟着一个小厮进来了。

他穿着身细布衣裳,比刚来时长高了些,也壮了些。

“娘。”虎头走过来,行了个礼。

凌云志看着他,笑了笑:“虎头你长高了,收拾收拾,跟娘回去吧。”

虎头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娘,我……我不想回去。”

喜妞愣住了,看看哥哥,又看看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云志看着他,问道:“为什么?”

虎头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娘一个人带着妹妹,本来就够不容易的了。我想……我想留在爹这边。”

他的目光闪过一丝躲闪。

娘虽然是太医,但太医在朝中无根无基,无人无势。

而刘家,刘老太爷是朝中大员,刘家族人遍布官场,随便拉出一个人来,都比她这个女医有分量。

将来他背靠刘家的人脉,也不至于在官场上受人欺负。

而且听喜妞说跟着娘还要改姓,他接受不了。

凌云志沉默了几秒,“你想好了?”

虎头点点头。

凌云志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对刘夫人道:“刘夫人,这孩子就……麻烦你多照看了。”

刘夫人叹了口气,点点头:“薛大人放心。”

凌云志带着喜妞往外走。

走到门口,喜妞冲着虎头喊:“哥!你真不跟我们一起走?”

虎头站在屋里,低着头,没说话。

凌云志扶着喜妞上了车,自己也坐上去。

马车启动,刘府的大门渐渐远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古代薛京墨9 世人皆逐利

喜妞跟着娘回了家。

那座破旧的宅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窗户换了新的,门板也修好了,院里的杂草清得干干净净,长出了一层绿油油的草坪, 种了几株五颜六色的花草。原来枯死的树也挪走, 种上了一颗柿子树。

屋子收拾得齐整, 桌子是新的,桌子上摆了一个橘子,橘子上面用墨水画了可爱的小表情。

床也是新打的, 铺着厚厚的新被褥, 家里的一切都是新的。

最关键的是, 她居然有了一间单独的书房!

喜妞摸摸这个, 看看那个,“娘,这真是咱们的家?”

凌云志闻言笑了笑, “不是咱们的, 还能是谁的?”

喜妞在空落落的书房里打转,“真好,这里真是太好了!”

过了几日, 西门昭托人传话,女学那边说好了, 随时可以去。

凌云志带着喜妞去了女学。那是一座不太的书院,里头大概有几十位姑娘, 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七八岁,有的在念书,有的在习字, 有的在学女红。

夫子是位三十左右的女人,见了喜妞,问她以前有读过书吗?认得多少字。

最终道:“底子薄了些,不过孩子年纪还小,肯用功就好。”

喜妞用力点头。

从女学出来,喜妞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娘,我看见那边有人在学画画,画的可好看了!夫子说往后我也能学琴,我从来没摸过琴呢!”

“娘,我明天就能来上学了吗?”

凌云志笑着应她,“对,明天就能来。”

……

宋公想起喜妞,越想越觉得气。

那丫头跟着她娘走了,也不知道如今过得怎么样,走的时候,头也不回,眼里只有她娘。

他在刘府住着,虽然吃穿不愁,却总觉得处处矮人一头。刘老太爷见了他,连正眼都不给一个。连下人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宋公换上那身衣裳,坐上马车,往薛家老宅去了。

马车在一座小院前停下,宋公下了车,打量了一眼,门是新换的,漆着深色的漆,门环擦得锃亮。

哼,看来薛京墨真是发达了。

他上前敲门。

一个婆子开了门,四十来岁的模样,穿着身青灰色的褂子,她上下打量了宋公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找谁?”

宋公挺了挺腰板:“我是宋公,喜妞的爹,来看看我闺女。”

婆子又看了他一眼,“姑娘不在家。”

宋公皱了皱眉:“那薛氏在吧?”

“大人在太医院。”

宋公脸色有些不好看,这婆子什么意思?

他往门里张望了一眼,想看看那院子里什么样,婆子却往门口一站,挡住了他的视线。

“我进去等她们回来。”宋公说着就要往里走。

婆子伸手拦住他,声音硬邦邦的,“这位老爷,您谁啊?说进就进?”

宋公愣了愣,脸色涨红:“我是宋公,喜妞的爹!薛氏的……薛氏的前夫!你让开!”

婆子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你说是就是,谁知道你是谁?如今主人家都不在家,你进来做什么?”

宋公的脸彻底涨红了,“你!你一个下人,怎么说话呢!”

婆子叉着腰,嗓门高了起来,“我怎么说话?我说的是人话!你算个什么东西?我都告诉你,姑娘不在,大人也不在,你爱等不等,反正这门你进不来!”

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宋公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想砸门骂人。

可巷子里有人路过,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到底没那个脸皮,不屑于那泼妇争执,灰溜溜上了马车。

宋公坐在车里,憋了一肚子火。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让车夫把马车赶到巷子口,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停下等着。

太阳渐渐西斜,巷子里卖菜的、卖豆腐的、卖猪头肉的、卖麻花的、卖馒头的挑着担,推着小车来来往往。

宋公等得心里发焦。

终于,巷子口传来车轮声,一辆马车驶进来。

车帘掀开,凌云志先跳下来,然后她转过身,从车里牵出喜妞。

喜妞穿着身新衣裳,手里提着个油纸包,不知买的什么,脸上带着笑,正和凌云志说着话。

宋公一下子跳下马车,大步冲过去,“京墨!”

凌云志转过身,看见他,眉头微微皱起。

喜妞吓了一跳,往凌云志身后躲了躲。

宋公站在她们面前,胸膛起伏着,指着凌云志,又指着喜妞:“好啊你们!我巴巴地来看闺女,你们让个婆子把我拦在外头,骂得我狗血淋头!薛氏,你安的什么心?教唆闺女不认亲爹,你这是薄情寡义!”

凌云志看着他,“你有什么事?”

“什么事?”宋公冷笑道,“我来看我闺女!她是我生的,我养的,我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凌云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她指了指巷子那头是条河,“咱们去那儿说。

宋公看了看那条河的方向,那边人少,看来薛氏还是要脸的。

便点了点头,跟着她往河边走。

喜妞想跟上去,凌云志回头摆摆手,“你先回家。”

喜妞点点头,抱着那包盐水鹅,进了院子,却躲在门后偷偷往外看。

夕阳在水面上照成了碎金波光。

宋公站在岸边,看着凌云志,等着她开口。

凌云志走近了几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条河,“我有一些话跟你悄悄说。”

宋公往前凑了一步。

凌云志也往前凑了一步,像是要在他耳边说什么。

然后,她突然伸出手,使劲一推!

宋公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往后仰去,只听“扑通”一声,整个人掉进了河里!

河水不深,他在水里扑腾着,好不容易站稳了,水只到胸口,可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你!”他指着岸上的凌云志,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凌云志站在岸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他扔过去,石头砸在他身边的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居然还好意思上门来骂我!我看你就是存心上门找茬!你要是下次再敢来别怪我不客气了!”

宋公在水里躲来躲去,狼狈不堪。

岸边已经围了一圈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指指点点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凌云志扔完最后一块石头,还朝河里吐了口唾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拨开人群就走。

留下宋公一个人站在河里,周围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

宋公感觉自己有生以来从未有一天像今天一样狼狈。

宋公低着头,浑身滴着水快步往马车那边走,假装若无其事钻进马车,“还等什么?还不快走。”

……

马车回了刘府。

宋公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来人!烧水!煮姜汤!”

小厮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连忙应声,小跑着去准备了,没人敢多嘴问一句。

宋公坐在屋里,湿衣裳贴在身上,又冷又黏,难受得要命。

薛氏那个贱人!不就是当了太医,居然就敢如此对他!

他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咯响。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虎头跑了进来,“爹!您怎么了?”

宋公看着虎头,猛地站起来,抬起脚狠狠踹在虎头身上。

虎头猝不及防被踹翻在地。

他捂着被踹的地方,疼得脸都白了,抬起头,眼里全是不解和委屈,“……爹?”

宋公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道:“你娘那个贱人!你妹妹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身上流着她的血,能好到哪儿去?”

虎头愣住了,眼眶渐渐红了,“爹……我没有……我一心向着爹……”

宋公还要再骂,虎头忽然爬起来,跪在他面前,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爹,我留在刘家,是为了什么?娘来接我的时候,我为什么不跟她走?我想着……想着爹一个人在这边,没人贴心,我得陪着爹……”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我娘来接我,我没跟她走。妹妹走了,我留下来了。就因为我觉得……觉得爹更需要我……”

宋公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看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虎头,心里突然升起了几分内疚,“今日踹你那一脚,是我不好。我心里憋着火,看见你那张脸……像你娘,我就……唉!”

他懊悔地弯下腰拍了拍大腿。

虎头摇摇头,“我不怪爹。”

宋公看着他,忽然把他揽进怀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好孩子,往后,就咱爷俩相依为命了。刘家那些人,看着客气,谁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做出一番事业来。到那时候,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看看,让那些薄情寡义的人后悔去。”

虎头擦干眼泪,用力点头,“爹放心,我一定争气。”

宋公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儿,我有一个计……”

……

这日凌云志在宫里值班,走不开,便托了王夫人去女学接喜妞放学。

王夫人早早就来了,站在学堂门口,看着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涌出来。

喜妞一眼看见她,“王奶奶!”

王夫人笑着牵起她的手,替她理了理跑歪的辫子,“慢点儿,跑出一脑门汗。”

婆子接过喜妞的书包,两个人坐上马车。

“今日学了什么呀?”王夫人问。

喜妞掰着指头数,“上午夫子教了《女儿经》,下午学了《诗经》里的两首诗歌。”

王夫人低头看了喜妞一眼,笑了笑,“《女儿经》这东西,你随便学学就行了,别往心里去。”

喜妞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学习有轻重缓急,什么该记在心里,什么该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得学会分辨。”王夫人顿了顿,“你娘如今是太医,是朝廷命官,你也得好好念书,将来和她一样,做个有本事的人。”

喜妞点点头,挺了挺小胸脯,“我长大了也要当官。”

她从小就明白万般皆下品,惟有做官高,读书人读书都是为了做官。

王夫人笑了,“我小时候,家里也请了先生来教,四书五经、史书典籍,一样没落下。”

喜妞仰着头看她,“那后来呢?王奶奶为什么没做女官?”

王夫人笑了笑,*“我欲修国史,绮阁不封女学士。”

第二天上课时,喜妞还在想着王夫人的话。

她突然想,听说娘做能当上太医是因为西门大人的举荐。

她现在学的东西和男学也差不多,如果能参加科举就好了。

晚上回到家,喜妞坐在窗边发呆。

房间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凌云志进来了,“喜妞,过来,娘有事跟你说。”

喜妞回过神来,走过去。

“娘研究出了一种新法子。”凌云志看着她,“能预防天花。”

喜妞眼睛一亮,“真的?”

凌云志点点头:“不过,这法子还没在人身上试过。娘需要找个人……”

她顿了顿,看着喜妞,“你愿意帮娘试试吗?”

喜妞愣住了,心里犹豫起来。

凌云志安慰道:“你放心,失败率很低的。”

喜妞清楚这和娘的前程有关,下定了决心点点头,“娘,我愿意。”

凌云志点点头,“好。”

她让喜妞坐下,挽起袖子,露出小臂,拿起一把小刀,“稍微有点疼,别怕。”

凌云志在喜妞的胳膊上浅浅划了几道,划破了皮。

喜妞疼得瑟缩了一下,随后她娘又在伤口上涂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凌云志轻声道:“好了。”

喜妞疑惑,低头看了看胳膊上,这就好了?

“接下来几天,身上可能会出些疹子。”凌云志嘱咐道,“都是正常的,别怕。娘会一直在。”

喜妞点点头。

头两天,喜妞的手臂上长了小水疱,她心里升起恐惧,这小水疱会不会越长越多?

早上一起来,她就在看自己身上有没有长满水疱,不过好在好在只有那条手臂上有水疱,过了几天之后,水疱变干了,渐渐变成了痂。

喜妞举着胳膊,“娘!我好了!”

凌云志上上下下打量她的胳膊,“好了!太好了!我成功了!”

她一把把喜妞抱进怀里。

喜妞也抱住她,“娘,你的法子有用!你成功了!”

房间里溢满了喜悦。

作者有话说:

*我欲修国史,绮阁不封女学士。

兰台表志妹补之,刊书未曾列名氏。

出自清代才女吴筠的《述怀》

第108章 古代薛京墨10 世人皆逐利

凌云志带着喜妞进了宫。

一路上喜妞都很紧张, 凌云志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别怕。”

喜妞点点头。

御书房里,景元帝正坐在御案后头批折子,见是凌云志进来, 便放下朱笔, “来了?什么事这么急?”

凌云志领着喜妞跪下行礼, 站起身来,“陛下,牛痘接种术臣已经试成了。”

景元帝目光里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成了?”

凌云志点点头, 把喜妞拉到跟前, “这是臣的女儿喜妞。种痘之后, 只是出了些许疹子,三五日便好了。如今一切如常,并无不适。”

景元帝朝喜妞招了招手, “你叫喜妞?”

喜妞紧张走过去, 大气不敢出,“回……回陛下,是。”

景元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你救了很多人。”

她看着喜妞, 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你小小年纪, 有这样的胆量,真是难得。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喜妞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她鼓起勇气, 开口道:“陛下,臣女在女学里念书,学的和男学里是一样的四书五经。臣女就想……为什么男子能考科举,女子不能?臣女斗胆,想求陛下……允许女子参加科举。”

景元帝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笑意里有几分慈爱和分无奈,“你还小。有些事,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朕兴建女学,让女子读书,是为了让她们明理修身,做个知书达理的好女子。而不是男子一样利欲熏心,争名夺利。”

喜妞张了张嘴,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景元帝看着她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笑了笑,“等你再大些,就懂了。”

凌云志走上前,拉了拉喜妞的手,然后转向景元帝,开口道:“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景元帝看向她,挑了挑眉,“说。”

凌云志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臣如今做了太医,可还住在那个破院子里,实在不像话。臣想求陛下赏臣一处宅子,再赏些金银珠宝,也好体体面面地过日子。”

景元帝笑出声来,“行,朕赏你。”

她想了想:“城东有一处宅子,离皇城近,朕让人收拾出来,过几日你搬进去。”

凌云志连忙行礼谢恩。

景元帝又道:“金银珠宝就不赏了。你如今是太医,俸禄够你花用。宅子已经是大手笔了,再赏金银,外头该有人说闲话了。”

凌云志笑嘻嘻应了。

景元帝道:“好了,你们回去吧。种痘的事,朕会让人安排。”

凌云志领着喜妞退了出去。

出了御书房,喜妞还低着头,闷闷不乐的。

凌云志拉着她的手,轻声道:“怎么了?”

喜妞抬起头,“娘,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凌云志轻轻叹了口气,“你没有说错。只是有些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的。”

喜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景元帝的旨意下得很快。

京城的百姓最先接到旨意,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要种痘。

刘府也不例外。

宋大郎和宋二娘以及府里几个堂兄妹也种了,没过三五日便好了。

没什么大症状,一个个活蹦乱跳的,该上学的上学,该玩耍的玩耍。

刘夫人松了口气。

但是谁也没想到,刘老太爷居然病倒了,他莫名发起高热来,烧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起不来身。

宋公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太爷躺在床上。

他看了宋二娘一眼,“二娘,你前几日种了痘,身上出过疹子,莫不是把病气带给了老太爷?”

宋二娘愣住了,“我……我没有……”

宋公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也不是说怪你。只是你种了痘,身上带些病气也是难免的。老太爷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还是离远些好。”

刘夫人转过头,看了宋公一眼,又安慰宋二娘,“二娘,别伤心,这事不是你的错。”

宋公讪讪地住了嘴,可那目光还在宋二娘身上转来转去,像是认定了什么似的。

大夫来了,说是寻常的风寒,只是老太爷年纪大了,身子虚,所以来势凶了些,需要静养。

刘夫人这才稍稍放了心。

接下来的几日,刘夫人衣不解带守在老太爷床前,宋公也来了,“岳父大人,您放心,有我在呢。”

刘夫人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没说什么。

…………

景元帝决定给自己的两个孩子种痘,大臣们纷纷反对。

“陛下三思!”一位老臣声音发颤,“民间已有种牛痘身亡的案例,这件事到底是有风险的。皇子和公主千金之躯,怎能以身犯险?”

旁边几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地劝。

“天家血脉不容有失!”

“请陛下三思!”

景元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那些声音,面色沉静,慢慢开口:“民间幼童种痘,已有数千例。朕问过太医院,真正出事的,不过三五人。这点风险,朕的孩儿就担不得?”

大臣们面面相觑,还有人想再劝,景元帝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散朝之后,凌云志主动求见。

御书房里,景元帝靠在椅背上,见她进来,苦笑了一下,“难道你也来劝朕的?”

凌云志摇摇头,“臣来请缨,亲自给皇子和公主种痘。”

景元帝看着她,点点头,“好,有你在,朕就放心了。”

……

种痘那日,景元帝亲自来了。

大皇子今年七岁,穿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板着一张小脸,努力装出大人的样子。

小公主才四、五岁,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看。

凌云志净了手,给小公主接种,眼看小公主就要哭。

景元帝走过来,柔声搂着小公主道:“乖,不怕。

大皇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轮到他的时候,他还是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凌云志在他胳膊上种了痘,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好了。”凌云志轻声道,“接下来几日,可能会有发热,都是正常的。殿下别怕。”

大皇子点点头,挺了挺胸脯,“我不怕。”

景元帝看着两个孩子,脸上露出慈爱的笑意。

头两日,一切如常。

小公主和大皇子没什么症状。

凌云志每日进宫查看。

可到了第三日夜里,大皇子突然发热。

凌云志被人从太医院叫来的时候,大皇子已经烧得满脸通红,躺在小床上,额头上敷着帕子,小脸红扑扑的,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重。

凌云志快步走到床前查看,仔细诊了脉。

“把窗户开一道缝,透透气。”她吩咐道,“再取温水来,给殿下擦身。”

宫女们连忙照做。

景元帝来得很快,她冲到床前,看见大皇子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脸色瞬间白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轻微发热是正常的吗?”

凌云志道:“陛下,种痘之后确实可能有发热,多数孩子三五日便退。殿下年纪稍长,反应可能比幼童大些,这发烧突如其来,臣会尽力……”

“尽力?”景元帝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朕不要听尽力。”

屋里安静了一瞬。

凌云志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景元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你起来,继续看着。”

凌云志应了一声,起身守在大皇子床前。

那一夜,她寸步不离,大皇子的热始终不退,烧得迷迷糊糊的,偶尔睁开眼睛,看着景元帝,小声喊“母皇”。

景元帝坐在床边,握着他的小手,一遍一遍地应着,“母皇在呢,母皇在呢。”

到了第四日,大皇子的热更高了。

他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母皇”,一会儿喊“父亲”,一会儿又喊“妹妹”,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呼吸越来越急促。

药喂下去,吐出来一半,高烧怎么都退不下去。

第五日清晨,大皇子的呼吸忽然弱了下去。

凌云志正在给他诊脉,手指搭在他的腕上,感觉到那脉象变得细弱如丝,若有若无,“殿下?殿下!”

她轻声唤着,可大皇子没有回应。

景元帝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到床前,“怎么了?他怎么了?”

凌云志没有回答。她只是搭着那只越来越凉的小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皇子的呼吸越来越浅,小脸苍白,嘴唇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母皇……母皇……”

景元帝扑过去,把他抱进怀里,“母皇在,母皇在……”

大皇子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那只小手,从景元帝的衣襟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景元帝抱着他,一动不动,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景元帝抱着大皇子,哭得浑身发抖。

宫女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出声。太医们跪在外间,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寝殿里,只有景元帝断断续续的哭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景元帝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凌云志,目光只有空洞的恨,“来人。”

两个侍卫从殿外进来,跪在地上。

景元帝看着凌云志,一字一句:“把薛氏打入天牢。”

凌云志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两个侍卫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凌云志的胳膊。

天牢里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腐的气息。

侍卫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把她推进去,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凌云志慢慢蹲下来,靠在墙边休息。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古代薛京墨11 世人皆逐利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阵柔和的光涌进来,刺得凌云志眯起眼睛。

西门昭提着灯笼走进来,她把灯笼放在地上,橘黄的光照亮了这间小小的牢房。

她蹲下身来, 把一个油纸包放在地上, 又拿出一壶水, “我给你带了吃的,饿了吧?”

凌云志先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再接过她带来的肉包子, 大口大口的吃, “饿死我了, 这牢里的伙食太差了, 水还有股霉味。对了,外面怎么样了?”

西门昭在她对面坐下,“乱成一锅粥了。朝臣们吵翻了天, 有要把你流放, 还有借着这事儿弹劾太医院,说种痘之术根本不该推行。”

意料之中了,医死皇子, 不会直接杀头,一般都是革职抄家流放。

凌云志嚼着肉包子, “陛下呢?”

“陛下……”西门昭顿了顿,“陛下把自己关在寝宫里, 谁也不见。小公主在外面哭着喊母皇,她也不开门。太后去了,也被挡在外面。”

凌云志继续嚼着肉包子。

西门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道:“我会帮你求情的。”

凌云志抬起头,看着她。

西门昭叹了口气,“陛下现在在气头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等过些日子,她冷静下来,我会去求求陛下。种痘之事,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凌云志听着这些话,忽然笑了,“扶光,你有没有想过大皇子死了,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西门昭的眉头皱起来,“你胡说什么?”

凌云志看着她,“大皇子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人选。可他死了……小公主就有机会了。”

西门昭的脸色变了,“你疯了?这种话也敢说?”

凌云志继续道:“你当初都敢帮陛下争夺皇位,怎么我这一番话就把你吓着了?大皇子长大了,那些守旧的老臣东山再起,到时候你这个女相的位置能不能坐的稳还是问题。”

西门昭忽然冷笑了一声,“云志,你真是大胆。这种话,换了旁人,我当场就能治她一个谋反之罪。”

凌云志声音很轻:“陛下能登基,是天时地利人和。你能站在朝堂上,是百年难遇的机会和运气,别忘了,机会是你自己争取的。”

西门昭站起身来,“你从一开始,就是个有野心的人。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了。可我是实行忠君之道的人。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陛下信我用我,把天下大事交给我,我这条命就是陛下的,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半点不臣之心。”

凌云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西门昭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外走。灯笼的光随着她的脚步摇晃着,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铁门合上。

牢里重新陷入黑暗。

……

景元帝把自己关在寝宫里,整整十天没有上朝。

镇国侯坐在轮椅上,在寝宫门外守着,“让我进去。”

门口的太监面面相觑,不敢拦,也不敢放,镇国侯自己推着轮椅挪过了门槛。

寝宫里光线昏暗,景元帝靠在床头,她怀里还抱着大皇子生前穿的那件小袍子。

镇国侯推着轮椅,慢慢靠近,在床边停下,看着她,“你已经十天没有出去了。朝臣们在外面跪着,太后来了好几回,小公主天天在门口喊你。你听见了吗?”

景元帝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着那件小袍子,一动不动。

镇国侯看着她的侧脸,声音里带着颤抖,“我也难过。那是我儿子。”

景元帝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

镇国侯伸出手,覆上她攥着小袍子的手,“可你是皇帝。这天下,不能没有皇帝。朝政不能停,百姓不能等。你把自己关在这里,外面就全乱了。”

景元帝慢慢抬起头,“我的儿子死了。我连哭几天都不行吗?”

镇国侯看着她,“行。可哭完了,你得起来。”

景元帝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

镇国侯握着她的手,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薛氏?”

景元帝的身体僵了一下,声音冷下来,“她害死了我儿子。我恨不得……”

她没有说下去。

镇国侯沉默了片刻,他虽然也恨薛氏,但不得不承认,这事是薛氏倒楣,幼子夭折的情况本就常见。

只怪他和皇帝的孩子太少了。

他慢慢道:“是,她害死了我们皇儿。可她也救了成千上万的孩子,种痘术这些日子已经在各地推行了,有多少孩子因此逃过了天花,你算过吗?”

景元帝没有说话。

“我不是替她求情。”镇国侯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在想,若是我们皇儿活着,他会怎么想?他那么懂事的孩子,会希望母皇为了他,杀掉一个救了无数人的大夫吗?”

景元帝的身体抖了一下。

镇国侯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陪着她。

景元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镇国侯看着她,点了点头。

……

天牢的门被打开的时候,凌云志靠在墙角,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嘈杂声把她惊醒。

火把的光涌进来,照得她睁不开眼。

一个太监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罪人薛氏接旨。”

凌云志慢慢跪下来。

太监展开圣旨,“……念其献方有功,赦其死罪。然皇子夭折,罪责难逃,着即革去御医正之职,降为医生,戴罪当差。钦此。”

医生是太医院最末一级,没有品级。

凌云志伏在地上,叹了口气。

“薛医生,接旨吧。”太监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伸出手,接过那卷明黄的绢帛,“臣领旨谢恩。”

太监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凌云志出了天牢的门,她站在门口,眯了眯眼睛,外面阳光明媚,她深吸了一口气。

马车等在门口,凌云志上了车,马车缓缓启动,最终在巷口停下的时候,凌云志看见自家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喜妞。

马车一停,喜妞就冲过来扑进她的怀里,“娘!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我以为……”

喜妞哭得浑身发抖。

凌云志抱着她,“没事了。娘回来了。”

她看着喜妞哭泣但是样子,在797给她的未来种这个孩子会长成一个心狠手辣、祸乱宫闱的毒后。

宋氏有二女,同选入宫,人号“大小宋贵人”。

宋二娘性温良,寡言少语,并不受宠。而喜妞善窥帝意,宠冠后宫。

皇帝废后,立喜妞为后。

宋后结党排异,树立专政,最终政斗失败,冷宫幽闭。

不过……如今大皇子没了,喜妞不会在成为大皇子的皇后了。

凌云志牵起喜妞的手,走进家里,“娘不在的日子,你一定很担心吧。”

喜妞揉了揉眼睛,“听到娘被关起来的消息,我都快吓死了。幸好有王奶奶陪我,把我接到她府里去住,还安慰我,说如果…如果娘真的出事,她收养我……”

凌云志轻声笑了笑,“患难见真情,我家自从流放之后,就与王夫人断了音信。我……我也没想到王夫人会对我们这么好。”

喜妞点点头,继续滔滔不绝的讲着这些时日发生的事。

……

大皇子过世后,朝堂上安静了好些日子。

景元帝瘦了一大圈,她不再提大皇子的事,谁也不敢提。

这日散了朝,西门昭跟着她回了御书房。

景元帝坐在御案后头,拿起一本折子,看了两眼,又放下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西门昭站在一旁,轻声道:“陛下,您这些日子瘦了不少。”

景元帝嘴角扯了扯,“朕吃不下,睡不着,能不瘦吗?”

西门昭道:“陛下一定要保重身体。”

景元帝点点头,“朕想过了。大皇子没了,可这江山不能没有继承人。朕打算……再生一个。侯爷身子虽然不好,可太医说了,生育之事无碍。朕还年轻,再生一个男孩,好好教养,也不是什么难事。”

“陛下,”西门昭斟酌着措辞,“您的身子……生大皇子和小公主的时候,都吃了不少苦头。太医说过,您的体质不宜多生育。再生一个,对您的损伤……”

“损伤就损伤。”景元帝打断她,“朕是皇帝,有些事,该做就得做。”

西门昭沉默了几秒,“陛下,为什么不考虑培养小公主?小公主虽然年幼,可聪慧机敏。陛下亲自教导,将来未必不能承继大统。陛下自己就是女子,为何不能……”

“不能。”景元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她,望向窗外,“若是朕立小公主为太子,你猜朝堂上会怎样?那些老臣们会怎么想?百姓会怎么想?到时必然引起不满天下动荡。”

西门昭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以为,到了今天,总该好一些了。

可原来,还是不行。

景元帝看着她,“Simon,朕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可惜,可是为了天下太平,朕必须传位男儿。”

西门昭抬起头,看着她。

景元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疲惫,还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通透,“可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靠争来解决的。朕是皇帝,可朕也是人。朕累了。”

西门昭忽然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都多余了。

景元帝摆摆手,“行了,别站在这儿发呆了。朕没事。你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西门昭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她站在廊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古代薛京墨12 世人皆逐利

那天傍晚, 镇国侯从宫里出来,侍卫推着轮椅,沿着长街往回走。

天色将暗未暗,街上的行人不多了, 几个小贩正在收摊, 远处有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拐进侯府所在的巷子时, 两侧的墙头忽然窜出几条黑影。

来人身穿便衣,手持明晃晃的利刃。

“有刺客!!”

侍卫急忙挡在镇国候面前,喊声刚出口, 刀光已经劈了下来。

几个侍卫拼死护在轮椅前, 可对方出手狠辣, 招招都是要命的架势。

只听“嗖”地一声, 一支箭从暗处射来,

镇国侯坐在轮椅上,躲闪不及, 正中胸口。

“侯爷!”

侍卫们终于将三位刺客击退, 可镇国侯胸前已经插着那支箭,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 景元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她怀孕五个月了,肚子已经显怀, 坐久了腰酸,便站起来在屋里慢慢踱步。

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 脸色煞白,“大事不好了!陛、陛下……侯爷遇刺,重伤昏迷!”

景元帝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身子晃了晃, 手撑着桌沿,边上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想说什么,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倒了下去。

“陛下!陛下!”

太医来得很快。诊了脉,脸色就变了。

“陛下这是急怒攻心,动了胎气。”老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一胎本来就不太稳,如今又受了这么大的刺激……臣开几服安胎药,可陛下必须静养,不能再受任何惊吓了。”

太后坐在床边,握着景元帝冰凉的手,“静养?侯爷那边生死未卜,她能静养吗?”

老太医低着头,不敢说话。

西门昭赶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在御书房里见了几个重臣,安排了追查刺客的事,又去寝宫看了看景元帝。

太后守在床边,见她来了,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问她情况怎么样。

西门昭叹了口气,“侯爷那边……怕是凶多吉少。”

接下来的日子,西门昭忙得脚不沾地。

另一边,侯府

太医进进出出,镇国侯始终昏迷不醒。

胸口那支弩箭虽然取出来了,可伤口太深,伤了肺腑,高热不退,人一直没醒过来。

朝堂上

景元帝躺在床上无心理事。

原本景元帝打算在怀孕期间让镇国公帮忙处理政务,眼下镇国侯死未卜。

她只能将政事交给最忠心的下属,西门昭代行职权,批折子、见大臣、处置政务。

各地的奏报、官员的升迁、边关的军情、灾区的赈济,事事都要她拿主意。

第七天夜里,侯府传来了消息,侯爷不治身亡。

景元帝正靠在床头喝安胎药,听见太监的话,手猛然一抖,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那天夜里,景元帝再次胎像不稳,个个脸色凝重。

西门昭站在一旁,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不如让薛氏来。”

景元帝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

西门昭道:“听说薛氏的医术在太医院里无人能及。陛下的身子要紧,其它的事,往后再说。”

景元帝沉默了一会儿,薛京墨是穿越的,有着几百年积累沉淀的医术经验,论医术,太医院确实无一人能及。可一想到那张脸,一想到大皇子……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头。

凌云志半夜被叫醒,匆匆换了衣裳,往宫里去。

西门昭站在床边,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凌云志便住在了宫里,每日给景元帝诊脉、调方,盯着饮食起居,事事亲力亲为。

景元帝的身子慢慢稳住了,可人还是瘦,脸上没什么血色,话也少了。

这日傍晚,西门昭去寝宫探望景元帝。

景元帝靠在床头,整个人看着憔悴得很。

西门昭在床边坐下,轻声道:“陛下,今日感觉如何?”

景元帝看了她一眼,“好多了。薛氏的医术,确实不错。”

西门昭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陛下安心养胎,朝中的事,有臣在。”

景元帝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疲惫,,“Simon,你辛苦了,朕也就只有你可以信任了。”

西门昭低下头,声音平静,“臣分内之事。”

她没有多说什么,起身行了礼,退了出去。

……

景元帝怀孕快七个月时,凌云志被宫女急匆匆从太医院叫来,据说陛下摔了一跤,见红了。

她到的时候,景元帝已经疼得蜷缩在床上。

凌云志冲到床边,搭上景元帝的手腕,“准备热水和干净的白布,越多越好!”

宫女们跑来跑去,寝宫里乱成一团。

景元帝已经昏了过去,等她再次醒来时,寝宫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宫女走动的声音,没有太监在门外低语的声响。

她动了动身子,腹部传来一阵钝痛,她的手慢慢摸过去,然后她看见了西门昭。

西门昭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不知坐了多久,放下了手里的折子。

景元帝看着她,西门昭也看着景元帝。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了。”景元帝声音沙哑。

西门昭点点头,“是。”

景元帝的目光从西门昭脸上慢慢移开,扫过空荡荡的寝宫。

没有宫女,没有太监,没有太医,没有任何人。只有她和西门昭。她的眼睛慢慢眯起来,“是你。”

西门昭看着景元帝,“什么是我?”

景元帝的嘴角扯了扯,“朕想着,也许不是。也许朕想多了。你是跟着朕从公主府出来的老人,朕信了你这么多年……”

西门昭忽然笑了,“臣跟着陛下多少年了?从公主府到皇宫,从殿下到陛下。臣看着陛下一步一步走过来,走过多少风刀霜剑,走过多少明枪暗箭。臣以为,陛下坐上这把椅子,天下就是咱们的了。”

她顿了顿,“可陛下变了。陛下开始害怕了。”

景元帝看着她,目光里有愤怒,“西门昭!所以你杀了他?还有所以朕的孩子,就是为了…为了这天下?”

西门昭低下头,“背叛你是因为我对我自己的忠诚,我若是继续忠诚于你,就对我自己的背叛。”

景元帝死死地盯着她,“西!门!昭!朕真是信错了人!”

话音刚落,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弯下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她盯着地上那摊血,看了两秒。

景元帝的目光从地上移到西门昭脸上,“你给朕下毒?薛氏……你和薛氏是一伙的?”

她顿了顿,呼吸又急促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想要这把椅子?你想当女帝?””

西门昭说:“陛下,臣唯知忠君,但求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念。”

景元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又苦涩又悲哀,“忠君?你?”

她慢慢靠回枕上,像是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往下一沉,陷进那堆柔软的锦被里。

寝宫的门终于开了。

西门昭缓缓走出来,站在廊下,太监和宫女们都静列在两旁。

“陛下……崩了。”

……

新帝登基那天

天还没亮,宫女们就捧着龙袍鱼贯而入。

那身龙袍是连夜赶出来的,明黄的缎子,绣着金龙,金丝银线在烛光下泛着光,有些不大合身。

太皇太后弯着腰亲手替小公主穿衣裳,停下动作,盯着她瞧。

小公主小声喊了一声,“皇祖母?”

太皇太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又拿起冕旒,轻轻戴在小公主头上。

那冕旒太重了,小公主的脖子被微微往下缩了缩。

“好了。”太皇太后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门被轻轻推开,西门昭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朝服,“太皇太后,时辰块到了。”

太皇太后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小公主的背,“去吧,别怕。”

可小公主站在太皇太后身边,伸手攥着她的手,抿了抿嘴,没说话。

西门昭蹲在小公主面前,伸出手,“别怕,陛下,我会陪着你的。”

小公主点点头,“好,赛门。”

西门昭愣了一下,她很快回过神,站起来,牵着小公主的手。

小公主回头看了一眼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点点头。

然后,她牵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文武百官已经候着了,黑压压的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落在那个小小的、穿着龙袍的身影上。

小公主一步步走向龙椅,爬上龙椅上,脚够不着地面,垂着两条小腿。她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戴着沉甸甸的冕旒。

满朝文武跪下,“臣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叩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跪着的那一群人,学着母皇曾经的样子,摆了摆手,“众爱卿平身。”

西门昭站起来,站在文武百官的最前面,离那把龙椅只有几步的距离。她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百感交集。

……

另一边,刘府

刘老太爷已经病了快大半年了。

自从那次病之后,他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

终究是人老了,药喝了一碗又一碗,病怎么也不见好。

这日傍晚,刘夫人坐在床边,给刘老太爷喂药。

宋公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压低声音道:“岳父大人今日如何?”

刘夫人摇摇头,声音也压得很低:“还是老样子。药吃了不少,不见起色。太医说……”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宋公在她旁边坐下,轻声道:“岳父大人年事已高,这病又拖了这么久,恐怕……唉!”

他叹了一口气,脸上却带着一种隐密的庆幸。

刘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父亲操劳了一辈子……怎么就突如其来变了呢?怎么就好不了呢?”

宋公的目光落在床上昏睡的老太爷身上,“这大半年,新帝登基,女相掌权,朝堂上风起云涌,多少人被撸了官,多少人下了狱。幸好老太爷病着,朝堂上的事半点没沾。咱们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安慰道:“别哭了,当心哭坏了身子。岳父大人还要你照顾呢。”

眼看吃了那么多药都没用,刘夫人病急乱投医,到处求神问卜,可刘老太爷的病情依旧没有好转。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