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母子
为了小小女官能否留在昭临身边, 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婆媳僵持了许久,直到懿安太后老迈的面上显出几分倦意,许皇后取出丝帕, 小心擦干面上的残泪:“母后,妾敬听遵命。”
无论许皇后如何厌恶沈偲, 终敌不过她对儿子的爱。
闻言, 懿安太后长舒了一口气:“后宫让昭临舒心, 前朝才能安定, 媳妇,想开些。”
许皇后盯着懿安太后的眼睛:“母后方才也说了,妾应下此事, 中宫人选便由妾来定。”
懿安太后颔首:“自然,你可以告诉昭临,这是你的意思, 亦是皇祖母的意思。”
眼下之意,既然允了沈偲为妃, 许皇后定下的中宫人选,昭临不得拒绝。
历朝历代, 皇后虽由皇帝本人下诏册立, 可是皇后人选却是由多方势力博弈确定。其中, 皇后的出身以及皇帝嫡母的意愿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有时甚至远远高于皇帝本人的意志。
这也是许皇后妥协的理由——狐媚子眼下是青春娇艳, 可终有一日容颜凋谢、宠爱不再, 唯有中宫才是皇帝的妻子, 中宫的位置,是无论如何也要守住的。
许皇后索性向太后表明心迹:“妾心中确实已有恰当人选,正是太傅孙公正的小孙女雪宁, 此女冰清玉粹、端丽娴雅,是京中一众贵女中的佼佼者,与昭临打小一起长大,年龄相仿、志趣相投。”
懿安太后毕竟年逾古稀,一番恳谈下来已十分疲累:“你看中的自然好,统统照你的意思办吧……我老了,真希望有生之年能见到重孙出生。”
“妾会尽快筹备大婚。”
有了太后这句话撑腰,许皇后决定赓即推进立后一事-
翌日傍晚时分,昭临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钟来到韶华殿——母后午后派人送信,要他酉初来韶华殿说话。昭临知道,母后今日要他来,定是与他商议与沈偲的婚事。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欢喜雀跃得很,这意味着他是沈偲夫君这件事很快便会昭告天下,四海之内无人不知,他是多么期盼他的名字前头被冠以沈偲的名字。
沈偲的夫君,袁昭临。
他随即想到,那么成婚后,沈偲又该如何叫他呢?
是叫夫君,还是延续现在的称呼叫昭临?怎么办,他两样都想听……要不,成婚后先叫一段时间的夫君……算了,由沈偲做主吧,只要她喜欢,怎么叫他都行。
昭临努力克制着,依然止不住嘴角微翘。
许皇后独自朝儿子缓缓走来,只见昭临负手而立,整个人沐浴在瑰丽的霞光之中,光是看背影,就觉得他此刻的心情一定很好。
她的昭临,此刻在想什么呢?
许皇后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心头泛起了酸,连带着眼和鼻也酸了,她忙掏出丝帕按在眼皮上,待这股子酸劲儿缓过去,才开口唤道:“昭临。”
昭临转过身,一缕笑犹挂唇边,他施施然行了个礼:“儿子参见母后。”
“来,坐在母后身边。”许皇后唤他在自己身旁坐下,母子俩相对而坐。
“母后今日召儿子前来,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明知故问道,那双亮极了的黑眸之中,满蕴着期待和喜悦。
许皇后不禁想问,你是如此聪慧,不是都知道么?知道母亲想要与你说什么,为何还要装作这般懵懂无知的模样?你可知母亲应下这桩事简直是心如刀割。可天底下又有哪一位母亲能拒绝孩儿的心愿呢?
她张开嘴:“昭临,我已与太后商量过了,你可以……纳沈偲为妃。”
天知道她是多么艰难才将这几个字说出口的。
昭临陡然一怔,不等他开口,许皇后继续轻声细语道:“不过,母后有三个条件。”
这是许皇后昨夜自慈延宫回来后反复思量的结果。
昭临微微垂下的眼眸立时冷了三分,心中的欢喜迅速褪去,仍不动声色道:“母后,您说吧。”
“从来便是先立后、再纳妃。你既然要纳沈偲为妃,立后自然应该摆在前头。中宫人选太后与我皆属意雪宁。你得先立雪宁为后,再迎沈偲入宫。此其一。”
昭临没有反驳或提出异议,只略略低头似在沉思,许皇后于是接着道。
“其二,在中宫皇后诞下皇子之前,沈偲不得有孕。日后,即便沈偲诞下一儿半女,也不得养在身边,须交由中宫皇后代为抚养。”
“其三,终其一生,不得废黜雪宁。”
“你可否做到呢?”
“就区区三个条件吗?”
昭临忽而抬起头,幽深漆黑的眼眸平静而又淡漠地看向自己的母亲,那眼神让许皇后不寒而栗。
他怎么会用这样嘲讽的眼神看自己的母亲呢?
然后,她听到昭临一字一句道:“太上皇后,您兴许是误会了朕今日的来意。”
他没有叫母后,亦没有像往常那般自称儿子,而是用“太上皇后”和“朕”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许皇后听出来了,她双目微睁,难以置信地重复:“误会了你的来意?”
“朕今日来此,并不是为了听到太上皇后方才的那番话。”昭临道:“似乎,太上皇后对朕的心意也有三处误解。”
“你的心意?你究竟想要如何?”
“朕从来不是要纳沈偲为妃,而是要立她为后。从始至终,皆是如此,这世间、这辈子,谁也不能代替她。此其一。”
许皇后听言勃然大怒:“昭临,她连妃子都不配,何况是中宫皇后——”
“先别急,且待朕说完。”
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许皇后的话,示意她噤声:“其二,皇后即是朕的皇后,朕说她配,她便配。”
“朕之所以耐着性子等待太上皇后松口答应,本是为着一片孝心。太上皇后若愿成人之美,您与朕自然依旧母慈子孝皆大欢喜,沈偲也会好生侍奉太上皇后。”
“可太上皇后若要横加插手、故意阻挠朕立后一事,朕只能无奈舍弃一些东西。”
舍弃?
舍弃什么东西?
舍弃……我吗?
许皇后头皮发麻,倏然从椅上站起,手指着昭临厉声道:“你要舍弃什么?!你为了区区一介女子,竟要舍弃生你养你的母亲吗?”
她起身太猛,旋即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
昭临扶住她的胳膊,将她重新按坐在椅上,深吸了一口气:“太上皇后,朕借由你的肚子降临于世,可朕不仅是你的儿子,更是天下之主。倘若连立谁为后都无法自主,这天下之主,未免也太过软弱,而这种软弱,既无法守住那张龙椅,也无法守住这个天下。”
许久以前,在险些被父皇亲手扼杀的时刻,昭临就剔除掉了软弱的筋骨,再后来,在母后沉浸于被父皇厌弃的痛苦中,无法庇护他和姐姐时,他浑身长出了坚硬的壳。表面上他仍旧是恭谨仁慈的太子,可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冷得像一块顽石,再没有人和事可以打动他。
直到沈偲的出现。
他惊奇地发现,原来柔弱和坚韧竟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人身上。
她是那般柔弱,却又那般坚韧,她不愿侍奉父皇拼命抗争,却又为了亲人愿意牺牲一切。
他最初是被她的笑容和眼泪吸引,可是渐渐他了解了她的内心,他爱她的皮囊,更爱她的内里。
许皇后颓然倒在椅上。
她头一回意识到,昭临已不是十六岁的儿郎,而是皇帝陛下,如建武帝那般的皇帝陛下。
但凡大权在握的皇帝陛下,是无法容忍任何人挑战自己权威的。
她已做了他十六年的母亲,却一次也不曾见过他在朝堂之上斥责朝臣雷霆震怒的威势,亦不曾见过他下令屠戮谋逆者十族的冷酷,她心中的昭临和真实存在的昭临,已相去悬殊。
她的昭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软弱地选择倚仗自己的儿子时,已经长成了这个样子。
“昭临,我的儿子。”她怅然、遗憾、甚至后悔万分地朝自己的儿子伸出手,却被昭临避开了。
“太上皇后,朕的任何决定,决不允许任何人置喙,记住,是任何人。”
许皇后眼睁睁看儿子走入暮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昨天的。
第92章 倾诉
昭临阔步走出韶华殿, 等在宫门外的小山偷瞄了几眼之后,很识相地选择一言不发,碎步跟在他身后。
此刻天边只剩下狭长的一道红色光晕横贯整片天空, 其余都被厚重的云层遮盖,一如昭临当下的心情, 烦闷、失望、悲凉, 一种天下之大却无所依靠的空落落。
长久以来, 他代替父皇成为母后和姐姐的靠山。母后的伤心失意他来平复, 姐姐的任性妄为他来善后,可极少有人过问他的心酸和千钧重压,仿佛他天生就该、就能够承受一切。久而久之, 昭临收起了自己的情绪,他在所有人面前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真实情绪,他所表现出来的喜怒哀乐, 是应该有,而非本来有的。
他这样子过了数年才遇上沈偲, 一个让他能够以真实面目去面对的人,也是让他得以喘息的人。他从不食人间烟火的昭临太子, 变成了寻常人袁昭临, 他体会到了世俗寻常的快乐, 靠近或想起沈偲,他会觉得没有虚度此生。
其实一开始对沈偲, 他也向对待旁人一样戴着面具, 他试图让沈偲看到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太子殿下。偏偏沈偲注意到了太子光环以外的他——小小年纪却背负了如山重担的少年。
她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袁昭临。
发觉这一点后, 昭临起初是惊讶的,渐渐,他做了许许多多有关她的梦。
他梦见遇刺那一回, 他在躲过刺客的利刃后抱着她痛哭流涕,语无伦次地诉说自己的恐惧,而她则抱紧他,用他最期待的方式安抚了他的惊魂甫定……
他还梦见隆冬时节的夜晚,他们一齐早早上榻,在温暖如春的暖阁之中,他枕在她腿上,与她说些前朝的趣事,而她安静地听,温柔地笑……
她就这般夜夜入他的梦,成为了他的依靠……
昭临停下脚步,忍住了见沈偲的冲动,没有踏进慈延宫——他知道沈偲不介意为妃或是为后,她一早就说过,她愿意保持现状,只要陪在他身边。
她若是知道今日韶华殿发生的事,定会劝他顺从母后的心意。她一贯是那么识大体、顾大局。
她便是这样一个人,这样的人,在母后嘴里,却不配母仪天下,只因她没有一个好的出身。
昭临想了想,对小山道:“备马备酒,朕要出宫。”
“去辽王府。”-
天刚擦黑,袁崇驰意外在自己的府邸迎来微服出宫的皇帝陛下。
还是自个儿拎了一坛酒的皇帝陛下。
崇驰见状不禁笑了:“陛下今日来,是打算不醉不归?”
昭临也笑:“确有此意。放眼肇京城中,酒量能与我一较高下的,便只得堂兄一人了。”
“能畅快说话的,堂兄也算其中之一。”
崇驰拱手:“陛下,这可是您对微臣极大的褒奖。”说着便接过他手中那坛子酒。
昭临道:“今日是偷溜出来的,咱们便不论君臣,只兄弟相称。”
崇驰爽快应道:“便依你所言。”随即吩咐管家:“速安排厨子做几道下酒菜。”
二人在堂中坐下。
不一会儿,人高马大的亲随端上两只海碗和一碟酱牛肉。
见昭临目光落在亲随脸上,崇驰解释:“在外多年,皆是亲随在身边服侍,莫怪莫怪。”
昭临调侃道:“堂兄孑然一身,皇祖母很是挂念,若看到堂兄身边尽是亲随服侍,想必更烦恼了。”
崇驰哈哈大笑:“劳皇祖母费心了,只是我不急,此事也急不来。”
他今年二十有二,像他这般年纪的宗室子弟皆已成婚生子,不过崇驰自有他的主意,既然已经晚了,就更不能自乱阵脚,还得选个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才行。
两人就着酱牛肉开始边喝边说话。
连喝三碗,先前的悒悒淡了些许,昭临于是问:“那日宫宴散后还未问过堂兄的意思,不知堂兄意下如何?”
他自然指的是相看得如何。
崇驰略一沉吟:“雪宁姑娘出身名门,姿容风采皆不同凡响,原是为兄不配了。”
这便是委婉拒绝了。
昭临没再问。
其实筵席散后至今已有半月,堂兄没主动提起此事便已是婉拒。
崇驰为他满上酒,也关切道:“你既已登基,也是时候考虑大婚之事了吧。”
昭临一口气喝光碗中酒:“自然。”
崇驰边倒酒边问:“可有意向人选?”
“自然是有的。”
崇驰“哎哟”一声,“打小便看出来你是个沉得住气的,怎么说到关键处竟问一句答一句,就不能畅快些说与兄长听么?”
“为兄也正好讨教讨教。”
昭临道:“我数月前遇见了一位姑娘,我与她之间发生了许多事……我曾骗了她,伤透了她的心,她亦恨死我了……”
说到这儿,他端起碗,又是一口气喝光。
崇驰拎起酒坛子才发现酒坛已空,又见昭临已有几分醉意:“酒没了,咱们接下来以茶代酒吧。”
昭临道:“说了不醉不归,继续喝酒。”
崇驰唤亲随进屋,冲他使了个眼色:“去,去拿我从辽东带来的烈酒,要最烈的。”
亲随会意,随即抱来硕大一只酒坛子。
崇驰倒了一碗:“昭临,慢些喝,这酒入口淡,后劲足。”
昭临试了一口,皱眉道:“果然淡,就跟水似的。”
崇驰忍笑:“接着说你那位心上人,后来又怎样了?”
“后来……后来她说喜欢我了,愿意与我一起。”
崇驰愣了:“怎突然从恨死你一下子到喜欢你?中间那段呢?”
昭临摇头:“这些情爱之事,不足为外人道尔。”
崇驰笑骂一声,“我知道了,恨死了便是爱极了,反着理解便好了。”
昭临喃喃:“不错,爱极了。”
“所以眼里容不下旁人,只能是她,无论旁人如何说。”
听出他语气里的伤感,崇驰若有所思道:“既然这么喜欢,便早日娶了吧。”
“人生苦短,与心爱之人相守,纵然一辈子也嫌不够长。”
“这话,是母亲说的,父亲走得早,母亲说,原来相守的时间不过区区四载,这辈子便过去了。”
昭临说:“我会娶她。”
“我要与她相守一生。”
崇驰道:“见你这样子,我倒真有些好奇了,究竟是哪家的姑娘,能让你如此动心。”
昭临卖了个关子:“大婚那日,堂兄来观礼,一看便知。”
崇驰点头:“那你可不要让我久等。”
二人又说了些话,慢慢把那坛子掺了水的酒喝了个精光-
雪宁又一次登门拜见永徽公主。
她近些日子跑公主府跑得相当勤快,每回去都带些新鲜吃食,什么庆丰楼的豌豆黄,别燕居的杏仁酥,以及自家厨子做的糖醋瓜。
总之都是夏日里消暑生津的吃食。
因永徽公主的贴身侍女说公主近来心情、胃口皆是不好,又嗜睡,雪宁便想法子讨她欢心,与她说话,寻到合适的时机,再把沈偲和崔世君的事透露给公主,以公主这性子,必定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她今日特意带了自家做的茉莉牛乳饮,在侍女的引导下,缓步朝花厅去。
这日永徽的精神稍好了些,便出来花厅坐着,自从发现世君与沈偲之间有古怪,她身子愈发不好了。
之前只是食欲不振,眼下连心情也不振了。她从出生以来,心里从没装过这么多复杂的事。
以往无论遇上什么事、搞砸了什么事,都有昭临在身边顶着。哪怕被诬陷害肖静婉落胎,昭临也不眠不休地找证据为她洗脱冤屈。
偏偏这一桩事,是不能说与昭临听的。
不仅不能说与昭临听,枝云也不能说,枝云是母后给她的人,枝云知道了,母后便会知道。
她只能憋在心里,日日见着世君,日日想着他和沈偲之间是否余情未了,她几次想要质问世君,却又忍下了。
如果不问,她还可以说服自己,那是陈年旧事,早已经事过境迁。
可她知道并没有事过境迁。
听世君的长随说,世君那日醉酒醒来后曾在书房翻找了许久,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永徽知道他在找什么,找那只装着碧玺手串的荷包。
他自然找不到——荷包已经被永徽收起来了。
时至今日,哪怕已成为自己的夫君,世君仍如此紧张那只荷包,小心地私藏在书房,时不时拿出来睹物思人,他分明还记挂着沈偲。
永徽正忧心忡忡,雪宁上前行礼,笑盈盈道:“瞧着公主姐姐今日气色好些了,昨晚睡得可好?”
永徽有气无力道:“依旧不好,睡了一会儿便浑身发热,又醒了。”
“你坐下吧。”
雪宁听言落座:“这时日是这样的,我也是如此哩,整夜整夜无法安眠,也许是心里有烦忧吧。”
她刻意提到心有烦忧,却不明言,只想引公主好奇发问。
果然,永徽立即问:“怎么,你也有心事?”
雪宁敏锐地注意到她用的那个“也”字,“我的心事,公主姐姐不是都知道吗?”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她苦笑道:“这便是我当下的心境。”
这两句诗语意浅显,永徽听懂了,心道,这又何尝不是我的心境呢。
她更对雪宁生出同病相怜之感,她们都被同一个人夺去了心上人。
雪宁见她神色落寞:“我真不该在公主姐姐面前说这些,是雪宁自怨自艾了。我今日特意为公主姐姐准备了茉莉牛乳饮。”
说着便将装了甜饮的瓷盅从手挽的小包袱中取出,摆在面前的小几上:“姐姐试试,雪宁真希望姐姐快些好起来。”
永徽不言,只揭开瓷盅,雪白的冰镇牛乳之上,浮着几朵茉莉花,茉莉花和牛乳的清香扑鼻而来。
“怎偏是茉莉花呢……”
她鼻子一酸,眼泪滚落,啪嗒啪嗒地落在瓷盅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生辰
“公主姐姐, 您这是怎么了?”
见永徽忽然流泪不已,雪宁亦呆了几瞬,才慌忙递过手帕:“雪宁可是说错什么或是做错什么了?惹公主姐姐不爽快了?”
永徽是想起沈偲送给世君的茉莉花荷包, 一时之间情难自抑。
“不关你的事。”她接过手帕胡乱擦泪,见身边除了雪宁再无旁人, 终忍不住对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知根知底的妹妹吐露心事:“你方才吟的诗, 又何尝不是我眼下的困境呢?”
“您这话是何意?”雪宁脑筋转得极快, 暗忖:难不成, 公主已知道崔世君与沈偲之间有猫腻?这才悒悒不乐?
她登时便想要印证此事,故意叹气道:“又怎会一样呢,公主姐姐与驸马正值新婚燕尔, 驸马对公主姐姐更是‘一心一意’。哪像我,枉自与陛下青梅竹马,连陛下的心都抓不住……”
前一句她有意拿话激公主, 后一句亦是真情流露。
永徽听在耳里,更觉讽刺悲哀。
新婚燕尔?一心一意?
想来, 其实世君对她一直不冷不淡,直到为了救沈偲的父亲, 才第一回主动开口向自己求助, 坦言他与沈偲是青梅竹马的师兄妹。
对他的话, 永徽从来不疑有他,她甚至因为这层关系, 尽管知晓沈偲与昭临之间有私情, 亦从未在母后面前多嘴半句……
她登时怒火中烧, 不禁脱口而出:“我与驸马,并非看上去那般和睦。”
此话一出,压抑许久的情绪随即找到一处出口, 永徽竟觉得心下轻松了些,接着说道:“驸马心里藏了旁人。”
雪宁“震惊”不已,怯怯道:“公主姐姐,您会不会是误会了?”
“驸马亦是我姐夫的亲弟弟,据我所知,他襟怀坦荡、温和有礼,怎会背着公主姐姐和旁人——有染呢?”
对于气性大、易冲动的人,在气头上劝解反而会激化矛盾,雪宁久在后宅之中,半年前又去了金陵外祖家“历练”,深谙此道。
果不其然,永徽如她预料般高声叫嚷起来:“此事系我亲眼所见,怎会误会?”
为证明所言非虚,她当即道:“你随我来,我给你看一件东西。”
两人进了屋,永徽屏退了屋内其余人,从床上的暗屉里取出一只白色荷包。
“这是那女子送的荷包,荷包里,还有一只手串。”
原来公主手里竟有可以指证沈偲和崔世君的证据。
雪宁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接过荷包细细端详,一看之下她有些失望,不过是寻常荷包罢了,并未绣字,只绣了一朵花。没办法说明是沈偲送的。
不过取出手串时,她反而情不自禁地“咦”了一声,这反倒是意外之喜——她认出了这只碧玺手串,与姐姐那只翡翠手串,是一对。
“我知道这手串。”雪宁抬头对公主道:“我姐姐说,她当初嫁给姐夫时,她婆母便送给她一只手串。据说这手串是崔家的传家宝,原是一对,一只为碧玺,一只为翡翠,是崔家送给儿媳妇的。”
雪宁之所以知晓这手串的来历,皆因她当年见姐姐得了这手串很是喜欢,戴在腕上不愿摘下,姐姐见了便打趣,“还有一只碧玺手串在世君手里呢,你若想要,不若嫁给世君,我们姐妹俩嫁他们兄弟俩,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雪宁闻言立即摘下手串,嘻嘻笑道:“那可不行,我是一定要嫁给太子殿下的。”
她想要嫁给昭临,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雪宁于是故作惊讶:“……驸马他,怎将给妻子的手串放进这荷包里……”
她暗觑了公主一眼,便垂眸不作声了。
永徽的脸白了又白。
经过雪宁的“无心”提醒,她后知后觉地将整件事串起来了。
世君手里有崔家历来传给媳妇的传家宝手串,偏不给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而是藏在沈偲绣的荷包之中,时不时睹物思人。
他是什么心思,已十分清楚。
尽管娶了自己,可沈偲才是他想要的妻子。他对沈偲的感情之深,已不是倾慕那么简单,竟已到了视若妻子的地步。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啊。
此时想想真是可恶至极,这对“师兄妹”,一个哄骗自己,另一个欺骗昭临——沈偲,竟敢欺骗她最珍贵的弟弟。
雪宁不失时机、小心翼翼问:“公主姐姐,您眼下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总不能……总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理吧。我在金陵时就曾听舅母们私下议论,若夫君出色,在外头应酬时都不免有莺莺燕燕上赶着招惹,像驸马这般人才,想来也是难免。”
永徽想到父皇妃嫔众多,她母后对此也束手无策,不禁问:“那该如何是好呢?”
雪宁早有准备:“若公主姐姐对驸马割舍不下,自然不便自己出面来解决此事。依雪宁浅见,交给皇后娘娘来处置最为妥当。”
“交给母后处置?”
永徽皱起眉头,立即道:“不可。此事若传到母后耳朵里,驸马定会受牵连。”以母后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极有可能让他们和离。
这也是她一直隐瞒此事的最主要原因,她对世君用情至深,她不愿与世君和离,她只是想要世君看见她、喜欢她而已。
雪宁会意,旋即又道:“公主姐姐若是想要摘出驸马,便一口咬定是那女子引诱驸马在先,驸马也是一时受到蒙蔽才失了理智。”
“到时驸马骑虎难下,即便是为了保全自己,也会与公主姐姐同仇敌忾的,他定会放弃那女子的。”
“真会如此吗?”永徽仍在迟疑,真要把沈偲和世君的事捅到母后跟前吗?
“世君,会安然无事吗?”她不放心追问。
“公主姐姐,待皇后娘娘处置完那女子,您再求皇后娘娘饶恕驸马这一回,以皇后娘娘对公主姐姐的关爱,想是会顺从姐姐的心意。如此一来,公主姐姐对驸马来说,便是救命恩人了,毕竟这桩事,极有可能牵连崔家一干人等。”
永徽自然不愿世君再与沈偲继续纠缠下去,她扶额思索:“我想想,容我再好生思量一番……”
“公主姐姐,别急着做决定,慢慢想,毕竟是关系姐姐的终身幸福,雪宁也希望公主姐姐一切都好。”
雪宁柔声道。她知道,公主已然动了念-
转眼便至六月十六,昭临生辰这日。
原本按规矩,皇帝陛下生辰这日为“万寿节”,不仅皇帝陛下恩赏天下,朝野还会举行各种隆重庆典以示庆祝。
不过昭临已许久不过生辰,便提前下达旨意,借口今年初太上皇已办过一回“万寿节”,为表对太上皇的尊敬,今年自己便一切从简,不再大肆庆贺,而是改为百官休沐半日、外加赏赐百官金银绸缎等物品,以作庆祝。
官员们接旨亦是一片赞许欢腾。
生辰当天,昭临一早前往宗庙拜谢先人,接着在华英殿接受百官朝贺。等忙完这些,立即动身前往慈延宫向皇祖母讨人。
自然是讨要沈偲。
因前几日与母后的谈话乃是秘密进行,懿安太后此时尚不知谈话已不欢而散,欣然同意了昭临的请求。
“既是你生辰,自然要听寿星的,今日便把沈偲让给你了。这生辰礼你可喜欢?”
“孙儿谢过皇祖母,这份生辰礼孙儿很喜欢。”昭临笑眯眯道:“皇祖母既慷慨给了孙儿,孙儿就不预备再还给皇祖母喽。”
懿安太后笑得开怀:“迟早是你的,待中宫皇后入主,你便也给沈偲一个名分吧。”
昭临颔首:“快了。”-
傍晚,沈偲和昭临同乘一辆简朴无华的马车,自东华门悄然出宫。
两人和随行的小山、护卫特意换上了宫外打扮,看起来便是一对极寻常的小夫妻。
唯一不寻常的,便是这对小夫妻的相貌实在有些太过引人注目了。
东华门外的集市最为繁盛热闹,今日为了庆祝新君生辰,各家店铺皆张灯结彩,樊楼酒肆更是人满为患。马车好不容易在街角僻静处停下,两人下车,随即手牵手步入人潮之中。
尽管两人衣着素朴,仍屡屡有男女老少回头窥视,艳羡者众。
昭临有些不悦:“这些人好生无礼,是当我这夫君不存在吗?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偷看夫人。”
沈偲睨他一眼,觉得这人脸皮厚得很哩,已然以夫君自居。
不由嗔道:“无礼的是你吧,既未拜堂,何来的夫君夫人。”
“如今就连嘴上也要占我便宜么……”
这一声嗔怪极可爱,昭临含笑凝神看那双明眸,只觉怎么看都看不够,不由得将她的手攥得更紧:“确实明里暗里占了姐姐许多便宜,求姐姐念在今日是我生辰的份上,开开恩,让我提前些日子做姐姐的夫君,就当作生辰礼,如何?”
他笑得实在太过灿烂,黑亮亮的眼眸里流光闪耀,沈偲一怔,才想起碰面以来还未正式道贺,小声道:“……祝你生辰吉乐——”
想了想,到底还是含羞带怯地补了句:“夫君。”
昭临立时高兴得合不拢嘴:“再叫一遍。”
沈偲别过脸:“行了,怎得寸进尺起来。”
昭临稍稍贴近她耳边:“那今晚叫,好不好?”
沈偲偷眼瞄见小山在旁捂嘴偷笑,显然是听了个七七八八,不禁满脸飞红,不自在地将他的手一撇:“晚些时候再说。”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这个故事的朋友们,只能在这里谢谢啦作为作者,会尽力写好每个故事,对每个故事和人物负责(也许现在还有缺陷,但相信会越来越好的)今天依然是感恩的作者
第94章 疼爱
“好, 晚些时候再说。”昭临握回她的手,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
“眼下,咱们先寻个去处填饱肚子。”
昭临顺势道:“这条街几乎汇聚了肇京最有名的酒楼, 德庆楼、八仙楼、明月楼、珍馐楼、春风楼……大大小小酒楼有近百家之多,酒食应有尽有, 不少大酒楼有自己的‘看家菜’, 譬如德庆楼的八宝馒头、糖炙肉、羊羔酒, 八仙楼的酥儿印、煨牡蛎, 明月楼的梅粥、薄荷蜜……”
沈偲见他信手拈来如数家珍,惊奇道:“还以为你对佳肴美馔不感兴趣呢。”
她曾见过昭临的午膳,清简至极, 甚至不如临清的普通富户。
昭临一愣,随即笑道:“真当我不食人间烟火么?”又解释与她听:“在宫中吃得简单是为了省些时间,毕竟每日朝务繁忙。”
沈偲有些心疼:“总归要先照料好身子, 再说其他。”
昭临乖巧道:“是,自今日起, 全听夫人的。”又问:“夫人,方才为夫介绍了好些酒楼, 且问夫人, 您意在哪家?”
沈偲笑:“好似变成了我做寿。”
昭临说:“就当作是你做寿。”反正生辰对他来说, 痛苦的记忆多过喜乐,他更在意沈偲是否乐在其中。
见沈偲略有踌躇, 昭临道:“要不今次就德庆楼吧, 下次再换其他。”
昭临熟门熟路带她上了德庆楼二楼尽头的包间, 小山及随行护卫守在门口。
两人临窗坐下,点了几道德庆楼的看家菜,又要了一小壶羊羔酒, 一面欣赏暮色苍茫灯火璀璨,一面吃喝谈话。
几杯酒下肚,沈偲渐渐打开话匣子,与昭临说起她在慈延宫的日子,“初到那几日心里还有些忐忑,不知太后娘娘如何看我,也不知怎样与嬷嬷们相处,总觉得嬷嬷们不苟言笑有些严肃。”
昭临微微拧眉,道:“先前你怎么一句也不与我说,每回问你,你都说很清闲。”
沈偲笑:“你别急,我这才说了个开头呢——没想到日子一长,渐渐发觉慈延宫嬷嬷们的妙处来。”
嬷嬷们个个都是勤快人,又真心心疼小公主,瑞蕊一来,争相帮忙照看瑞蕊,反倒让沈偲清闲下来了。为了打发时间,沈偲只得自己找活儿干,不时替眼睛不太好的张嬷嬷抄抄佛经,帮伺弄花草的于嬷嬷收拾收拾花园,替回春嬷嬷跑跑腿。诸如此类。
“不过是顺手的事,嬷嬷们却真心关切我,屡屡提点我到了太后娘娘面前应当如何说话、做事……”
昭临眉头舒展开来:怪不得皇祖母话里话外对沈偲颇为喜欢。
本来,只要靠近沈偲,细心观察她、了解她的为人,定会喜欢她的,她本就是个招人喜欢的。
昭临斜倚矮椅之上,只手执盏,慢条斯理地啜饮,目光从窗外的璀璨灯火、川流不息的人潮移向对面的沈偲,只觉每每对着她,心里就无比的舒坦、安宁,忍不住脱口而出:
“其实,我很讨厌生辰这一日。”
“我总觉得,是四年前生辰那一晚发生的事毁了父皇,毁了母后,也毁了我们一家子。”
沈偲没有打断他,只静静端详他,他面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不知道,其实沈偲知道他的秘密——聚音阁那一晚,她亲耳听到醉酒后的元熙帝自述,因盏容的死,为了报复许皇后,元熙帝曾经想要掐死年方十二岁的昭临。
她当时愤怒到极致,竟不顾自己的处境怒斥元熙帝……其后经历元熙帝退位、姨母出宫、自己辗转到了慈延宫,却还一直记着这件人伦惨剧。沈偲几次想要开口问昭临,却无从说起,毕竟是扎进昭临心中的一根刺,她只希望昭临已经彻底忘了这件事。
沈偲轻声问:“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以说与我听吗?昭临……”
她的手越过矮几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用力。
昭临盯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看了许久,她或许不知道,她眼底有汪水正在轻轻地晃悠。
是在心疼我吗?
心疼得就快要哭了?
昭临想,有她这份心疼,他无须再在她面前掩饰或伪装什么了,他不是无懈可击的圣人、完人,他也只是一个极寻常的、极需要人疼爱的人。
他想要说给她听。
昭临垂下眼眸,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沉沉道:“我十二岁生辰那晚,母后特意在韶华殿设家宴为我庆贺,彼时父皇母后还是恩爱夫妻,皇祖母也来了,皇姐也在,我们围坐一桌,欢声笑语不断。”
“席间,父皇称醉独自离席,迟迟未归。母后担心他,便亲自去寻。不一会儿,母后回来了,仍笑吟吟对我说‘你父皇吃醉了酒睡下了,’可我分明看到,母后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
“筵席散后,皇祖母、皇姐各自回宫,我那晚还是头一回喝酒,有些醉了,便宿在母后的韶华殿。”
“迷迷糊糊时,听得外头一阵喧闹哭喊,我倏然清醒,发觉母后和宫人们都不见了踪影,于是下榻朝声音发出的一处偏殿去。”
“……我看见盏容跪在母后面前,被人用皮掌狠狠掌掴,母后大骂盏容‘吃里扒外天生卑贱’,我从未见过母后那副模样。”
忽明忽暗的灯火中,一向温婉的母后变得狰狞可怖。
说到此,昭临似是陷入回忆之中,抿唇敛容不语。
“掌掴过后,母后要盏容如实招认她是如何蓄意引诱父皇的,盏容却说,她也是迫不得已,是父皇酒后强幸她……”
“盏容的话,我直到今时还记得,‘奴婢本是无根之草随风飘摇,求皇后娘娘念在奴婢服侍娘娘多年,将奴婢逐出宫去也好,送去尼姑庵也罢,只要留着奴婢一条贱命就好。’”
“母后并没有可怜盏容,母后随即命人将盏容勒毙,尸首连夜扔到城郊的乱葬岗。”
“次日一早,我趁母后不备,命人去乱葬岗寻找盏容的尸首,总算将盏容入土为安。”
沈偲亦深叹一口气,盏容原是这样香消玉殒的,可怜,太可怜了。
“后来父皇回宫,久寻盏容不获,猜到盏容失踪与母后有关,与母后争执起来,母后一气之下说出盏容已死,父皇自此恨透了母后,连带着,对我也存了几分不满,所以那两年,我在宫里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昭临终究没把最痛苦的那部分告诉沈偲,只轻描淡写地带过——事实上,元熙帝并不单单对他不满,元熙帝甚至想杀他泄愤。
后来,昭临与元熙帝心照不宣地把此事翻篇,人前继续扮演着父慈子孝,可昭临知道,人心一旦变了就很难复原。人后元熙帝一直在提防他、时不时试探他,同时又离不开他、百般倚重他,他们的关系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已然扭曲到了极点。
“还记得许久前,你曾在我书房说,你觉得我过得很辛苦。”
“没错,那些日子,我确实过得很辛苦。”
他看着她眼底晃悠了许久的眼泪顺着面颊流下,然后起身,背对他,肩膀抖个不停。
“别哭,别哭。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他反过来安慰她。
沈偲哽咽道:“昭临,我对不住你。老人说,若是在生辰这日哭,是很不吉利的……若真有什么不好的事,便统统报应在我身上好了。”
下一刻,矮几被整个撞翻,盘碟杯盏叮铃哐啷撒了一地,昭临从身后将沈偲抱进怀里。
“说什么傻话,我是真龙天子,有金龙护体,什么邪祟也不怕,要报应,就全报应给我,莫要沾染你半分。”
两人你争我夺,非要把报应揽上身,门外这时传来小山弱弱的询问:“公子,奴才听到杯碟摔碎的声响,不知……”
昭临道:“不碍事。别打扰我们。”
他瞥了眼半开的窗,随手打落支窗的叉竿,只听得楼下有人“啊呀”一声,闹嚷道:“哪家不长眼的,险些砸中我脑袋瓜子。”
那人在窗下叫骂不停,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沈偲从他怀里抬起头,“昭临,你方才是故意的么?若砸伤了路人如何是好……”
昭临尴尬一笑,吩咐:“小山,送些银两给他,好生安抚一番。”
眼见沈偲露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表情,昭临嘟囔:“我只知道,眼下须得关好窗才是。”
“什么?”
嘴唇便急切地堵了上去,堵住她接下来的疑问。
许久,呼吸几乎被夺走殆尽,沈偲软在他怀里小声说:“你原是打这主意。”
确实得关窗避人。
“太鲁莽了……”
“是我心急了,”昭临道:“我只想着,如此一来,生辰这一日,留下的也不全是不好的回忆,至少还有姐姐。”
沈偲微微一怔,旋即踮起脚尖,主动勾住他的脖颈,在唇瓣即将落在他唇上的那一瞬,她轻轻对他说:
“答应我昭临,从这一刻起,把过去那些不好的事都忘了,从这一刻起,只要记住你生辰这一日,很快活,十分快活……”
“姐姐,多疼疼我。”
在唇舌勾缠的间隙,他反复在她耳边呢喃、请求,两人的衣衫随后纠缠到一起,继而人也纠缠到一起……
得益于小山的赔笑和真金白银的安慰,方才的小风波已然平息。
窗外依旧人声鼎沸,夹杂着丝竹之音以及歌姬的吟唱,这间位于德庆楼二楼深处包间之内的小小动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煎熬
新君生辰, 朝官休沐半日。散值后,翰林院侍读学士曾茂邀世君及数位关系亲近的后辈当晚齐聚德庆楼吃酒。
世君与同僚关系普通,私下找到曾茂本欲推辞, 曾茂却提醒他:“我与你兄长交好,见你平日与同僚们也不算亲近, 这才特意叫你同行, 趁着酒酣耳热之时, 正好消除彼此隔阂, 何乐而不为呢?”
见世君犹豫,曾茂又打趣道:“我也知你与公主新婚燕尔恩爱无比,若你实在不便, 就下回吧。”
一听这话,世君反而做了决定,拱手道:“那世君就依大人所言。”
午时过后, 参加今晚聚会的上峰、同僚纷纷回家更衣、休憩,为晚间的聚会做准备, 世君却仍闷坐椅上一动不动。
一想到回府便又要面对永徽,世君心头便烦闷不已, 迟迟不愿挪步, 最后索性去值房和衣躺下。
如今永徽在他心中, 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不得不娶的妻子, 情敌的亲姐姐……却唯独不是心爱之人。
果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醒来之时, 落日的余晖已悄然淡去, 黑暗渐渐爬满整个天幕。
想起赴约之事,世君爬起,草草洗了把脸, 步行前往德庆楼。
尽管新君下旨言明宫中不再专门庆贺生辰,可老百姓们依旧我行我素,彩灯高悬、绣旗翻飞,将肇京城装点得如上元节般。
世君随人潮走动,路过一酒肆时,听得说书先生声音洪亮地褒扬新君的功绩伟业。
“元熙六年五月,圣君初登大宝,睿智通达,天生帝王之才,文韬武略皆精,遥想圣君当年,数度南巡体察民情,广开言路整顿吏治……”
世君面无表情地走过。
吃酒的地方定在德庆楼二楼楼梯口的包间,世君到时其余人皆已到齐,正围坐一桌谈天说地。
“大人,诸位同僚。”世君稍稍躬身。
立即有人起身笑道:“不敢当不敢当,驸马爷,同僚已有数月,咱们这还是头一回喝酒呢。”
曾茂瞪了一眼说话那人:“世君,来我身边坐。”
待所有人坐定,曾茂率先举杯,压低声音道:“今日是今上的生辰,我等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与君同喜。”
“为君分忧、与君同喜。”众人亦压低声音道,接着便连饮三杯。
虽是私下场合,可来的全是同僚,席间的话题始终绕不开今上,只是话语隐晦,懂的人自然懂。
举杯共饮过后,气氛逐渐放松,各人互相敬酒、执手叙话。
世君在旁观察着,除自己以外,曾茂只主动敬了魏昀。世君一想也是,那魏昀与世君同届,是一甲榜眼,此番作为翰林院推荐之人,参与制订大睿诸司职掌。
所谓诸司职掌,便是约束大睿官吏的一套行为准则,也是新君关于吏治整顿最重要的改革之一,深为新君关注。
能够参与制订诸司职掌,便是简在帝心的最佳途径。可以说,与翰林院其他同僚相比,魏昀之后的官途势必会通畅许多。
在院内的人员擢选之初,世君也曾主动向主官争取参与制订诸司职掌,可惜未能如愿。
思及此,世君眼中又多了一丝落寞。
魏昀便在这时执盏走近,笑容可掬道:“驸马爷,你我是同届出身,愚兄敬你一杯。”
世君起身谦让:“魏兄,你较世君年长,该是世君敬你才是。”
魏昀道:“愚兄不才,若非驸马爷成全,愚兄又哪里有机会参与制订诸司职掌。”
“成全?”世君不明所以。
魏昀笑道:“当初确立人选时,主官同时向今上荐了你我,由今上择一人。今上说,驸马爷正值新婚,此事太过繁重,不宜参与,这才定了愚兄。”
“故愚兄说,多谢驸马爷成全。”
魏昀这番话本意是想奉承世君在新君心中地位不凡。
可在世君听来,又是另一番滋味。
袁昭临已经夺走了他的挚爱,如今,竟连建功立业的机会也不给他,俨然将他视作公主的玩物,他堂堂一甲探花,才华横溢,志向高远,却只配守在公主身边。
他心中又是凄凉又是无力,待魏昀走后,自斟自酌了好几杯,直至面色酡红,说话不清。
曾茂见势赶紧阻止他继续添酒:“世君,你不宜多喝,还是早些回去吧。也好向公主交差不是。”
毕竟是永徽公主的驸马,若因醉酒惹了公主不满,也是一桩麻烦。
“也是,若惹公主不悦,便是我的罪过了。”世君自嘲一笑,放下酒盏,起身朝仍在觥筹交错的上峰同僚深深躬身。
见他脚步虚浮,曾茂本欲派人送他,世君摆手道:“不必,长随在门口等我。大人,各位同僚,你们继续喝,今宵放夜,要不醉不归才是。”
因民间自发为新君庆贺生辰,故而城中极通融地暂停宵禁一日,即使通宵饮酒也无人阻止。
世君说完便转身,踉踉跄跄走出包间,房门重新关上,门内仍是笑声不断,并不因一人的离开而气氛减弱。
世君耷拉着头立在门边——这便是依附天家、依附公主的代价,他已经被打上了“攀附天家”的烙印,再也融入不了这个凭本事奔仕途的圈子。
好可悲,好可笑,他在翰林院是局外人,在公主府,亦是局外人。
世君眼角隐隐有泪意。
近旁突然传来一声开门声,打断了世君的沉思,他微微侧目,原是二楼尽头的房门开了。
房门口站了数位身形彪悍的黑衣人,细看之下,竟还有袁昭临的贴身内侍在其中。透过重重人墙,隐隐看得有一男一女自房内走出。
袁昭临,也在此?!
他身边的女子……莫不是……
世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整个人几乎全瑟缩在了暗处。
两名黑衣人先一步从他面前走过,警惕地上下打量,紧接着,袁昭临搀扶着沈偲渐渐靠近。
世君在暗,那两人在明。
世君眼睁睁看着沈偲几乎整个人都倚靠在袁昭临身上,似虚脱般。袁昭临紧紧箍住她的腰,含笑在她耳边低语。
世君只听到零星几个字。
“夫人”“很快活”
须臾,一行人下了楼。
世君从暗处走出,抬眼看尽头那间包间。
他想起来了。
在殿试前,彼时还是太子的袁昭临曾在此面见过他。他那时还没识破袁昭临的真面目,还对这满口谎言的骗子抱有极大的信任和敬仰,憧憬自己金榜题名,能够在袁昭临的提携下实现造福一方百姓的志愿。
不过是黄粱一梦。
自己现在,已经和废人无异了。
仿佛是为了嘲笑曾经的自己,世君一步步踏进那间曾让他雀跃不已的房间。
数月时间,一切都变了。
他恍惚闻到了一股不可言喻、令人极度不安的味道,偏偏这味道之中,又夹杂着一股清淡的茉莉花香。
结合沈偲方才的虚弱和袁昭临餍足的笑容,他立时知道那是什么了。
无耻,无耻至极。
这对狗男女,狗男女!
他愤怒得双眼通红,连滚带爬地冲出这间包间,仓皇下楼,狂奔着离开德庆楼-
世君深夜未归,永徽顾不得身子不适,坚持等在厅堂之中。
枝云见她脸色不好,劝她:“公主,您先回房歇息吧,待驸马回府,奴婢再来禀。”
永徽摇头:“白日已睡了许久,眼下还精神着呢,在房里跟在厅堂等,也没有区别。”
她又问:“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枝云回。
永徽道:“也不说去哪儿了,长随是怎么回事,也不多问两句,驸马让他回,他自个儿就先回来了。”
枝云本想说,长随问了,但驸马没说,只让他先回来。
显然,驸马不想告诉公主他的去处。
驸马性子太冷了,对公主虽处处恭敬,但没有丝毫夫妻间的温存亲昵。
枝云正腹诽,等在府门外的长随搀扶着一人进来。
长随禀道:“公主,驸马喝醉了。”
枝云定睛一看,此刻的驸马简直可以用狼狈不堪来形容,身上的衣衫皱皱巴巴,下摆处还有好几处污物,污物和浓烈酒气混杂在一起,令人几欲作呕。
她不禁屏息,回头见公主已慢慢走上前来,公主捏着鼻子蹙眉道:“夫君,你今晚喝酒了?与何人喝的?怎喝成这般模样?”
世君先前还是垂头不语,一听她问,随即抬头高声道:“今日是陛下生辰,自然,自然要普天同庆、万民同欢才是。而我,崔世君,我身为驸马,皇亲国戚,更要不醉不归……”
永徽勉强道:“原是如此,怎不事先派人回来知会一声,你可知我一直在等你?”忍不住便带了几分责怪和不满。
又吩咐枝云:“你立即去备热水、醒酒汤,先伺候驸马更衣。”
“是。”枝云应声离开。
“先把这外衣脱下,太脏了。”永徽道。
世君问:“夫人可是怪罪于我?”
“您放心,再也没有下回了,我,已经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了。”
“我可是驸马、驸马,我是公主、公主养的一条狗,而他们,有青云之志,才不屑与一条狗为伍。”
世君说着说着便狂笑起来:“我不过是一条狗,公主要我往西便往西,要我摇尾乞怜便摇尾乞怜,我还是个人吗?我便是一条狗。”
永徽惊呆了,“夫君,你是怎么了?!”
“怎好端端的……”
世君推开搀扶他的长随:“好端端的,我怎会好端端的,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你竟说我好端端的?”
“你见过我好端端的样子吗?”
“你可知,我和你共处的每一刻,于我而言,都是一种煎熬。”
“我就快要,熬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