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悠扬的钟声响起,广场内倏然一静。
参与审判的人员陆续就位,成百上千的光屏同时点亮。
会场上空,摄像机缓慢下沉,镜头转动,实时向联盟各星系传输画面,直播审判全过程。
几道流光划过,维拉率全体审判员入席。
依照联盟传统,审判长和审判员本应穿着制式长袍。他们却打破常例,身着笔挺的舰队制服,只在肩膀上增加一条绶带,区别于在座众人。
卫歆的位置在会场第一排。
维拉率众人落地,进入审判席,恰好要经过他面前。
多名审判员出身羽族,另有陆地兽人和海洋兽人,成员分布十分均匀。
众人经过时,最吸引眼球的仍是羽兽人。
尤其是极乐鸟。
他们羽色鲜艳,长相也极其漂亮。
不同于别的羽族,即使变换形态,他们也喜欢保留翅膀。阳光照耀下,肩后的飞羽色泽明艳,仿佛艺术品,流光溢彩。
审判员中有两名极乐鸟。
他们经过卫歆面前时,故意舒展翅膀,空气中流淌暗香。
鲜艳的色彩总是会吸引眼球,卫歆不由得多看两眼,右手立刻被攥紧,下巴也被扣住,强行扳过角度,对上祈昱的视线。
“为什么看他们?”祈昱俯身靠近,声音低柔,金瞳中清晰映出卫歆的面孔,“他们有我好看吗?”
他明明在笑,周身的气息却无比危险。
余光瞥见放缓脚步的极乐鸟,越看越不顺眼。
不能杀,但能拔毛。
拔光他们的鸟毛,看他们还怎么炫耀,怎么勾引人!
在场的羽兽人同时抖了抖,包括极乐鸟在内,集体收起翅膀,没有一只再敢炫耀。
靓丽的色彩消失,会场的颜色都似灰了两度。
祈昱的心情随之转好,却没松开手,仍固执地抓紧卫歆,等待一个答案。
“是他们好看,还是我好看?”
“当然是你。”卫歆顺着下巴上的力道靠近,抬起左手,轻触祈昱故意竖起的耳朵。毛茸茸的一双虎耳,手感好得不能再好,随着他的动作转动,简直令人爱不释手。
得到想要的答案,祈昱满意了。
在场的羽兽人成功保住了他们的羽毛。
摄像机一刻不停工作,这一幕被传播至所有星系。
附属星、自然星、能源星、商业星、文娱星、乃至于垃圾星,屏幕前都是一片沉默。
“看错了吧?”
“没有。”
“那是祈昱阁下?”
“没错。”
“……”
这世界疯了吧?
事实证明,世界没疯,他们也没看错。
联盟舰队前统帅,未来的联盟执政官,此刻头顶一双兽耳,毫无负担地向伴侣撒娇。
他一点也不在乎被人看见。
不,事实恰恰相反,他希望被人看见。
唯有如此,才能告知全联盟乃至整个宇宙,卫歆是他的伴侣,没人能插足他们之间。
谁敢觊觎他的配偶,必须咬死。
看可以,想不行,实际行动更不行!
屏幕中,祈昱倾身靠近,吻上卫歆的嘴唇。
这个吻时间不长,很快被审判开启的钟声打断,造成的轰动却非同小可。
自这一刻起,全联盟都清楚一件事,卫歆是祈昱的伴侣。以白虎对配偶的独占欲,谁敢多看他两眼,都要担心一下自己的脖子。
“审判开始了。”卫歆头向后仰,单手推开祈昱的肩膀,“别闹了。”
见祈昱不太情愿,他只能压低声音:“回去后补偿你。”
“不会不让我进卧室?”白虎垂下耳朵,趁机提出要求。
卫歆愣了一下,旋即摇头失笑;“我保证。”
“好。”得到满意的答案,祈昱终于松开手,回身坐正。
会场正上方,巨大的光幕铺开,遮挡大片天空。
维拉站在主席台前,多名审判员在他两侧排开。
会场一侧通道开启,受审人员被押入场内,局限在特定区域。
参与审判的证人就在他们对面。
异种之外,卫歆看到不少兽人,鼯鼠竟也在其中。
“是他们?”卫歆下意识按住栏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事先并不知情,表情很是惊讶。
今天清晨,鼯鼠都没露面,行踪神秘。他询问仓鼠,对方支支吾吾。他还以为鼯鼠在飞船上,不想竟会作为证人出席,着实给他一个惊喜。
鼯鼠现身后,仓鼠出现在卫歆身后。
和平日里不同,他们穿着正式,一个个正襟危坐。
卫歆转过头,沉默地看着他们。
仓鼠们坚持两秒,很快破功,一个个搓着双手,抓住耳朵,对卫歆解释:“我们没想瞒着你,是他们说想给你一个惊喜。”
“对,他们的要求。”
“和我们无关。”
卫歆始终面无表情,很难断定他究竟是不是在生气。
仓鼠们集体麻爪,在卫歆回过头时,互相瞪眼,又一起瞪向鼯鼠:就是这群家伙,出的什么馊主意!
祈昱扫一眼身后,又侧身靠近卫歆:“生气了?”
“没有。”卫歆摇摇头,他没有生气。
“那你?”祈昱挑眉,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卫歆的脸颊。
“别闹。”卫歆握住他的手指,嘴角勾了勾,“只是逗他们,挺有趣。”
祈昱顿了一下,随即反握住卫歆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两人结契之后,他对卫歆的了解更深。
偶尔,卫歆会有些恶趣味,无伤大雅,只让他觉得有趣。
若是用在他身上,他很乐意配合,例如露出耳朵和尾巴,戴上项圈。他特地打造多个款式,打算每天换一个,专门戴给卫歆看。
两人说话时,审判已经开始。
第一批受审者被带上被告席。
他们来自附属星,是某位议员的家族成员。
在过去的几百年时间内,他们仰仗家族政治势力,在星球上作威作福,更追随塞缪尔的祖父,参与抓捕和迫害异种。
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更有证人在场,如实控诉他们的罪行。
“向兽神发誓,我没有半句虚言。我能为出口的每一个字负责。”
首先站出来的是象兽人。
在兽人群体中,他们是仅次于海洋兽人的长寿族群。
因此,他们见证的、记住的、证明的,都具有极大的可信度。
今日,他们站上证人席,如实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中途,他们点开终端,向天空投射一段影像。
“这是一段记录,足以证明他们的罪行。”
影像拍摄于数百年前,画面有些抖动,片段模糊。
即便如此,异种们仍一眼认出,那是他们生活过的星球。
鼯鼠们有传承记忆,也发现环境熟悉。对照如今的蛮荒星,能找出许多相似之处。
只不过,影像中有林立的建筑,有航行的飞船,有连天炮火,有坠毁的战舰。
一幕幕真实呈现主星对蛮荒星的侵略,展示出以菲罗德为首的主星议会的罪恶行径。
画面是暗中录制,镜头一直在抖动。偶尔场景中断,看上去并不连贯。
饶是如此,从断续的画面中,也能看出这颗星球曾遭遇过什么。
“我的祖先是舰队后勤人员。”影像播放完毕,画面定格,旋即进入黑暗。象兽人在此时开口,声音低沉,语气沉重,“他亲眼目睹当年发生的一切。他并不认同主星的所作所为,却人微言轻,对此无能为力。只留下这段影像,作为罪行的见证。”
象兽人身材高大,体格魁梧,站在证人席上活似一座小山。
被告席上的兽人并不瘦弱,却被衬托得矮小。加上因压力低头,更显得瑟缩萎靡,气势全无。
他们试图反驳,想为自己辩解。
审判庭并未阻止。
奈何证据确凿,他们说得再多,也显得苍白无力,反而佐证家族的罪恶。
“罪证确凿,不容狡辩。”审判员负责记录,光屏中的文字飞速滚动,每一行都确有实据,容不得他们抵赖。
除了对异种犯下的罪行,这些家族横征暴敛,压迫底层兽人,他们还同走私商勾结,与星盗沆瀣一气。
每一项都能找出证据,每一条罪名都有证人。
走鹃作为“污点证人”出现在证人席。和他们有类似经历的走私商很多,此次出庭作证的多达数百人。
他们得到承诺,只要出面作证,就能抵消一部分罪行。
承诺以书面形式记录,并有审判长维拉的亲笔签名。
走鹃最先走上证人席。
他们没有拿出影像记录,但有书写的文字。
后代能妙笔生花,祖先就不可能是文盲。如今的走鹃能把议会的罪行公告全联盟,他们的祖先同样笔力不弱,暗中写下日记,把亲眼目睹和听来的如实记录,细节不差分毫。
这些记录被带入审判庭,当着众人宣读。
走鹃的声音抑扬顿挫,很有感染力。读到关键处,总能引来一阵惊呼,或是唾骂。
在愤怒的声浪下,受审者的辩解愈显无力。说得多了,更像是无赖狡辩,进一步坐实他们的罪行。
“有罪!”
审判一场连着一场,众多议员家族被送上被告席。
证人一批接着一批,异种和鼯鼠始终坐在椅子上,显然还不到他们出场的时候。
卫歆眺望会场中央,就见维拉不断举起右手,频繁在屏幕中签名,宣告受审者有罪。
“是你拟定的名单?”审判间隙,他侧身靠近祈昱,压低声音问道。
“是我。”祈昱痛快承认,肩膀抵着卫歆,握住他的手,轻轻捏着他的指尖,轻声说道,“按照名单抓捕,证据确凿,他们全部有罪。”
“他们会被送入流放星?”卫歆试着抽回手,可惜纹丝不动。再次感叹大猫的力气,他只能听之任之,任由手被握着,“还是另有安排?”
“流放星太便宜他们。”祈昱眯起眼睛,托起卫歆的手,递到唇边亲吻,“能源星、矿星、垃圾星都需要人手,他们的家族会被打散至不同星球,用劳动赎罪。”
挖矿,开采能源,处理垃圾。
宇宙版的劳动改造,而且是升级加强型。
卫歆眨了眨眼,还想说些什么,现场骤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聚向一处,气氛凝滞得有些不正常。
“看他们。”祈昱松开卫歆的手,示意他看向审判席。
上一批受审者已经离开,此次入场的是信天翁,塞缪尔和埃尔森的家族。
必须承认,这个族群的外表得天独厚。
修长的身形,优雅的气质,精致的五官,纵然沦为阶下囚,身上的傲气依旧不减。
沉重的脚步和仓惶的眼神却出卖了他们。
他们并不如表面镇定。
从踏入审判庭,看到证人席的那一刻,他们就陷入惊慌。
异种。
塞缪尔死了,埃尔森死了。
这些异种却还活着。
他们逃离地下囚牢,出现在审判庭,即将坐上证人席。
信天翁们停下脚步,衣袖遮挡下,双拳攥紧,神情愈发慌张。
异种和鼯鼠同时站起身,隔空与他们对视,表情严肃,目光暗沉。
最后一场审判即将开始。
当年发生的一切,针对异种的迫害,隐瞒联盟兽人几百年的罪行即将揭开,真正大白于天下。
第142章
“为满足私欲,主星议会发动战争,非法入侵边境星球。”
证人席上,异种陆续起身,公开主星当年的罪行。
菲罗德主持下的议会以及部分舰队成员,联合附属星领主,悍然入侵异种所在的星系。
“战争在黎明开启。”
“没有任何正义,一场为私欲发动的战争。”
“联盟舰队和主星舰队联手,火光覆盖我们的星球。”
“我们誓死反抗,不惜与敌人同归于尽。他们用星球原住民威胁我们,手段卑劣,无耻之尤!”
长期的囚禁生活,无休止的采血,加上精神折磨,使异种们极端虚弱。刚逃离地牢的几天,他们瘦得皮包骨,风过就能吹跑。
经过一段时间调养,他们的气色有所恢复,身形依旧瘦削。
此刻,他们穿着式样独特的长袍,皮带勒在腰间,容貌俊秀,气质清雅,令人移不开双眼。
他们开口时,众人的情绪被调动。
同情、怜惜应运而生。
与之相对的,就是对以菲罗德为首的一众人的愤怒和憎恶。
现场人员尚能保持理智,身为各星系代表,无论如何不能做出太出格的举动。
其余人就没这类顾忌。
尤其是自然星和蛮荒星的兽人,仅听异种讲述,并未亲眼所见,已是火冒三丈,义愤填膺。
假若信天翁就在面前,他们百分百会愤怒动手,把这群卑劣的家伙撕成碎片。
“卑鄙的家伙!”
“一群罪人!”
“兽神必定降下惩罚!”
屏幕前,众多兽人挥舞着拳头,愤怒咆哮。
有情绪过激的,当场变成原始形态,朝着屏幕中的信天翁怒吼。
假若塞缪尔还活着,以目前的形势,八成要再死一次,更会死无全尸。
“兽神会惩罚你们!”旁听席上突然有兽人站起身,朝被告席的信天翁竖起中指,而且是两只手一起。
会做出这样的手势,卫歆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
果不其然,他抬头望向天空,就见巨大的屏幕中出现仓鼠的身影。
十多部摄像机游弋在卫歆和祈昱附近,恰好捕捉到仓鼠们的动作,如实投影到屏幕中。
绝大多数兽人不理解这个姿势。
唯有造访过暴风星的部分人,大致能猜出这个手势的含义。
众人不约而同移动双眼,视线落在卫歆身上。
与他相伴日久,小型兽人也能鼓起勇气朝羽兽人呲牙。
这就是异种的力量,也是卫歆本人的特质。
跟随他,仓鼠变得胆大,不再随时随地惊慌失措,抓着耳朵大叫。
鼯鼠与他相伴,不只实现祖先的愿望,进入主星救援异种,更鼓起勇气登上证人席,对罪魁祸首进行清算。
参与旧事的许多人已经消亡,他们的家族却未消失。
身为一群既得利益者,靠着祖先的掠夺和阴谋手段坐享财富,获得权力和地位,如今要被清算也是理所当然。
他们生活在家族中,受到家族庇护,从家族中获取利益。
既然享受了好处,需偿还时就该痛快承认,而不是讲什么冤有头债有主。
这是纯粹的狡辩。
网开一面,他们不配!
证人席上,异种们字字泣血,每一句话都含着血泪。若是用笔写下来,字体一定是鲜红色。
“他们以卑劣手段抓捕我们,强行把我们带回联盟主星。”年长的异种站起身,清俊的面容因愤怒晕染血色,眼底满是恨意。
“若是战败,理应遵守联盟法律,对我们进行安排。可他们没有!”
“没有核查,没有审判,不容争辩。”
“我们被提前准备的项圈束缚,一路上昏昏沉沉。抵达主星后,我们根本未在人前露面,就被秘密带入议会大厦,关押进地下监牢。”
异种说话时,点开手腕上的终端。
一束光投向天空,光尾呈扇形辐射,临时撑起一面光屏。
屏幕中真实展现地下监牢中的一切。
蜂窝状的囚室,狭小逼仄。
房间有门,也有窗户,却始终暗无天日。照明全靠灯光,关在里面,很难断定是白天还是黑夜。
囚室面积有限,关押异种已显局促,换成兽人,压根伸展不开手脚,站不直,只能坐着。
走廊内可见机器人穿梭经过。球形监视器飞过头顶,沿途射下红光,逐一扫描各间囚室,为金属镀上一层暗红。
紧接着画面一转,出现机器人采血的过程。
冰冷的器械摆放在推车上,银灰色的金属手臂自天花板降下,熟练地拿起小刀和针管,对异种进行采血。
画面有些晃动,偶尔还出现雪花点,环境变得模糊。
这些都是异种拍摄,摄录的终端从卫歆手中获取。
此类终端是舰队常用的型号,偶尔也用在大型运输船的船员身上。
经历的次数太多,当把它们翻出来时,卫歆已经忘记是从哪里获得。款式不算新颖,功能也有限,对异种而言足够了。
他们不需要花里胡哨的新奇功能,只要最基础的几项,还要能屏蔽信号,对看守隐蔽,这些终端完美符合要求。
“这些都是我们亲手拍摄,绝无半分虚假。”说话的异种举起手臂,拉下衣袖,露出苍白的手肘以及扣在手腕上的终端。
主星被攻破,议会大厦倒塌。
经过爆炸和坍塌,关押异种的监狱深埋地下。除非动用特种车辆,根本不可能再挖掘出来。
监狱虽然塌陷,犯下的罪恶却不会消失。
“建筑被埋,我们幸运地活了下来。”异种加重声音,天赋力量凝成实质,透明的光环萦绕周身,发尾无风自扬,“我们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据!”
话音落地,他们一同站起身,解开衣领,挽起衣袖。
画面在屏幕中放大,众人清楚看到留在他们身上的伤口。因为采血层叠的旧伤,在皮肤上烙印永恒的淤青,再不可能恢复。
这一幕如实呈现,众多兽人出离愤怒。
在他们的观念中,异种是珍惜的存在,理应呵护。
然而,主星那群人都做了什么?
入侵他们居住的星球,以卑劣的手段抓捕,把他们关押进暗无天日的地牢。还将他们视作药剂材料,敲骨吸髓,直至死亡。
“该死,卑鄙!”
“无耻的混账!”
“杀了他们!”
“处死他们!”
听着周围的咆哮,耳畔尽是愤怒的声讨,信天翁们再也无法强作镇定。
他们站在被告席上,光洁的外表与卑劣的行径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试图为自己辩解,想推翻异种的证言,几次开口,却无一次成功,反而引发更大的愤怒声浪。
憎恶的目光刺在身上,他们控制不住全身发抖。
环顾四周,对上一双双仇恨的眼睛,已能预知到未来的命运。
流放,死亡。
异种们发出声讨时,卫歆单手捂住心口,清晰感知到一阵钝痛。
这不是他的情感,来自和异种的精神链接。
沉重,痛苦,压抑。
急需要释放。
否则,注定会把人压垮。
察觉到他的异常,祈昱立即靠过来,低声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卫歆摇摇头,示意祈昱继续关注审判。
“你看上去不太好。”祈昱探手过来,覆上卫歆脸颊,“我很担心。”
卫歆闭上双眼,蹭了蹭他的掌心,旋即抓住他的衣领,仰头轻啄他的嘴角,轻声道:“我真的没事,放心吧。”
摄像机每分每秒都在工作,可以预见,这一幕将继续呈现在众人眼前。
卫歆知道,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有之前的冲击,再多几次也无妨。
宣告“所有权”,祈昱可以,他自然也能。
这只大猫属于他,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绝不容旁人觊觎。
感知到卫歆的想法,祈昱头顶又冒出兽耳,眸光璀璨,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控制点。”察觉到他的喜悦,卫歆也忍不住笑了,却还是要提醒对方,也告诫自己,“严肃的场合,注意一些。”
祈昱很想说兽人以实力为尊,只要他够强,就没人敢说三道四。
见卫歆认真的模样,他选择压下到嘴边的话,朝对方点点头,尽量收敛情绪,坐正身体。
桌面遮挡下,两人十指相扣,亲密无间,再没有松开。
审判仍在继续。
继异种之后,鼯鼠站出来作证,以苦主和证人的双重身份,夯实菲罗德等人的罪行。
“我们出身蛮荒星,在遭遇入侵之前,我们的星球有城邦,有乡村和小镇,有贸易集市。星球居民以亿计。”
鼯鼠体型不大,声音却铿锵有力。
为这一天,他们等待了太久。
几代族人未能达成愿望,在遗憾和痛苦中永眠。
他们遇上卫歆,终于实现祖先的夙愿,向联盟揭开当年的罪行,让卑劣的阴谋者得到应有的惩罚。
为此,他们必须冷静,绝不能因情绪激动出错。
“没有任何警示,主星舰队入侵我们的星球。”
“我们并非联盟中心成员,但绝不是敌人,却被当成敌人对待。”
“他们无法击败异种,就下令战舰围困星球,用灭绝我们的祖先作威胁,强迫异种束手就擒。”
“试问各位,这样的做法是否卑鄙无耻,是否应该受到惩罚?”
鼯鼠的话不算长,句句堪比刀锋。
他们的质问有理有据,会场内掀起声浪,各星球屏幕前更是骂声一片。
“那群卑劣的家伙,兽人的脸都被丢尽了!”
“事情传出去,帝国的虫子都会嘲笑我们。”
“兽神在上,他们必须受到惩罚!”
群情愤怒,声讨唾骂不绝于耳,如浪潮汹涌。
信天翁们脸色铁青,心理承受能力不过关,已经因压力过大出现兽化特征。
证据确凿,没有任何狡辩余地。
兽神是否会降下惩罚,暂时不得而知。
今天,在这场审判中,联盟法律会落下枷锁,给予他们应有的惩戒。
“肃静。”
等到人声渐小,维拉率众多审判员起身,宣判对信天翁的惩罚。
后者顿时傻眼,集体陷入震惊。
“等等!”
“这不符合程序!”
在他们之前的受审者,无论被指控多少项罪名,都被给予自辩的机会。
换成他们,怎么就直接宣判?
听到叫嚷声,维拉短暂从屏幕中抬起头,目光扫视被告席。
“诸位要自辩?”
此言一出,信天翁集体哑巴。
自辩?
拿什么辩?
他们心中一清二楚,异种和鼯鼠的指证都是事实,没有任何狡辩余地,更不可能颠倒黑白。
若信口开河,胡搅蛮缠,只会引来更大的愤怒,加重罪名。
“不说吗,还是无话可说?”维拉追问,声音冰冷。
信天翁们低下头,显然无法自辩。
旁听席上,卫歆靠向椅背,眺望被告席上的人,目光暗沉。
感知到他的情绪,祈昱点击终端,给维拉发去指令。
审判长点开信息,看清其中内容,嘴角迅速抽动一下。
很快,他镇定情绪,若无其事地熄灭屏幕,当庭宣读对信天翁全族的判决。
“收回星球、领地及所有附属空间站。”
“罚没财产,补偿受害者。”
最后一条,也是最致命的一条。
“全族押送至能源星、矿星和垃圾星,每十年轮换一次。”
经过这场审判,信天翁们失去所有土地和财富,集体被送去挖矿和处理垃圾。
只要活着,他们就得继续干活。
劳动改造会一直持续,直至有罪之人死亡。
第143章
最后一场审判结束,审判长当众宣读判决。
凡受审人员,无一例外被定罪,并且罪证确凿,即将被押送至各星球服刑。
“联盟内星球,资源星、矿星、垃圾星,列入名单者,分批接受人犯,每十年轮换一次。”
审判庭中央,维拉从椅子上站起身,面向巨幅屏幕宣读审判结果。
“众星球领主需按联盟法律行事。”
“一旦查出不法,严惩不贷。”
受审人员数量逾千,集体站在审判庭一侧,双手戴着激光镣铐,脖颈套着金属环。每隔五分钟,金属环就会闪烁微光,正面浮现一组数字,代表他们的生命体征。
这种颈环专为重型犯研发,经熊猫之手升级改造,修补所有漏洞,确保没人能入侵程序,压根无法钻空子。
罪人们站在审判庭中,身上穿着被捕时的华服,佩戴镣铐颈环,头发乱糟糟,神情或萎靡或绝望,不见一丝一毫曾经的高傲。
巨幅光幕在众人头顶铺开,遮挡大片天空,近乎覆盖半个会场。
长方形屏幕自四周垂落,悬浮在半空,彼此之间错落有致。
阶梯座椅前,成百上千的小型屏幕亮起,里面滚动文字,实时传译审判长的话,确保旁听的所有人都能了解透彻。
卫歆环抱双臂,靠坐在椅子上。
与祈昱结契后,他的五感变得格外敏锐,已经同兽人不相上下。
他能清楚听到维拉口中的每一句话,对照屏幕中的文字,掌握审判全部结果。
“所以,没有一个人无辜。”他轻轻敲击上臂,似在自言自语,又似说给身边人听。
祈昱侧头看向他,倾身靠近,声音附在他耳边:“我拟定的名单,每一个人名,每一个家族都有依据。如果他们没有被抓来受审,而是落到起义军手中,等待他们的就不是服刑。”
话中有未尽之意,祈昱并未向下说。
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清楚,卫歆能够理解,旁听席上的人员也是心知肚明。
押送审判庭,接受公开审判,结果是全家流放,在不同星球进行劳动改造。
若被起义军抓捕,以他们往日的种种恶行,百分百会被送下地狱,尸骨无存。
听完祈昱的话,卫歆转头扫一眼左后方,该处坐着起义军的代表,来自不同星系,出身不同种族。
他们有的在战前起义,有的在战争中途举旗,众多队伍互不联络,却将战线串联起来,把战火燃烧至整个联盟。
今日,他们代表不同队伍出席。
审判过程中,他们表现得十分激进,对受审者的愤恨和憎恶显露无遗。情绪激动时,他们不止一次拍打桌子,手指被告席破口大骂。
“一群该死的家伙!”
“就该用枪解决你们!”
他们大多出身星球底层,基本没受过正规教育,行事恣意,一点也不在乎面子,怎么痛快怎么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若非有祈昱镇场,他们百分百会跳上桌子,冲向被告席也有可能。
“一群桀骜不驯的猛兽。”卫歆收回视线,两指捏住祈昱的下巴,低声道,“我严重怀疑,除了你,没人能让他们听话。”
底层兽人思维简单。
他们并不傻,只是喜好直来直往,脑子里没有太多弯弯绕。
若非主星议会肆无忌惮,行事实在太过分,多次越过他们的底线,他们不会轻易造反。
说白了,日子能过得去,谁乐意打仗?
“我在舰队服役多年。”祈昱单手托着下巴,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双眼凝视卫歆,眼底盈满笑意,“我了解如何让刺头听话。”
“刺头?”卫歆突然生出兴趣,“有人能让你头疼?”
“头疼说不上。”祈昱勾起嘴角,俯身靠近卫歆,指腹压过他的下唇,“遇上不听话的,教训一顿就好了。”
兽人所谓的教训,基本就是揍一顿。
不服就继续揍,直到服为止。
手段简单粗暴,却无比有效。
“我第一年出任统帅时,遇到过一头蛮横的犀牛。”见卫歆感兴趣,祈昱谈兴更浓。
正如羽兽人喜好炫耀羽毛,一展歌喉,海洋兽人热衷于展示体魄和速度,身为陆地兽人中的佼佼者,在伴侣面前,祈昱同样喜欢表现自己。
“那头犀牛很年轻,具有力量和速度双重天赋,这在陆地兽人中并不常见。”祈昱翻转手腕,握紧拳头,指关节咔吧作响,“他出身大家族,性情傲慢,不服从命令,不听从管教,和埃里芬能打成平手。”
“和埃里芬平手?”卫歆大吃一惊。
与猛犸的力量旗鼓相当,简直不可思议。
“也许有轻敌的缘故。”祈昱轻笑一声,朝卫歆眨了下眼,现出一抹调皮,“埃里芬的确被他掀翻了,摔得四脚朝天。”
随着他的讲述,卫歆脑子里浮现某个画面:一头巨大的猛犸被犀牛顶翻,肚皮朝天爬不起来。
这个场景十足滑稽。
只是想一想,没有亲眼所见,卫歆也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不行,不能笑!
他迅速捂住嘴。
猛犸是多好的兽人,跟在祈昱身边,始终任劳任怨。在暴风星时没少帮自己的忙。
笑他太不厚道。
奈何越是压制,脑子里的画面越是清晰。
卫歆终于反应过来,是祈昱在搞鬼。
借由两人之间的牵绊,他把记忆展现给卫歆。即便时隔多年,画面依旧清晰,仿佛发生在昨日。
“最后是你教训了他,那头犀牛?”卫歆晃晃脑袋,成功把画面甩出去。
“是的。”祈昱痛快承认,指尖划过卫歆的下颌,“我把他摔出去,他不服,干脆把他变小。让他维持亚成年的模样,足足一个月时间。”
“后来呢,他怎么样了?”卫歆继续问道。
追随祈昱的囚徒中,有两人的兽形是犀牛。回溯他们的言行,一点也不像祈昱嘴里的刺头。
“阵亡。”祈昱收起笑容,缓慢坐正身体,“他死在与虫族的边境战争中。”
“是让你重伤的那场战争?”卫歆直觉敏锐,一句话脱口而出。
祈昱愣了一瞬,才点了点头:“是的,就是那场战争。”
他的神情并无多大改变,语气也未见太大起伏,卫歆却窥见了悲伤和惋惜。
关于当年的战争,他从祈昱口中了解过大概。
通过对方的讲述,他得出一个无比残酷的结论:忠诚于祈昱的舰队核心人员,除了埃里芬等人,多数已经战死。
“难怪。”卫歆抓了抓头发,模样若有所思。
“难怪什么?”祈昱好奇问道。
“我初次见你时,觉得你很危险。”卫歆实话实说,一点也不担心对方会生气,“你当时的样子,简直像个平静的疯子。”
平静的疯子?
祈昱垂下眼睫,浅淡的暗影覆在脸上,愈显五官深刻,眸光深邃。
“如果没有遇到你,疯狂而死就是我的归宿。”说话时,祈昱的眼神和语气都很平静。
毒素缠身,不断侵蚀意识海。
重伤未愈,随时折磨他的身体和精神。
在遇到卫歆之前,祈昱长年累月遭受伤痛折磨,身体和精神都濒临崩溃,随时可能毒发身亡。不死也会陷入疯狂。
之所以接受主星的条件,参与拓荒者的生存绞杀,全因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以他当时的情况,很难支撑太久。错过这一次,也许永远都无法走出流放星。
万幸,他遇见了卫歆。
黑发黑眼的少年闯入视野,仿佛在窒息中获取空气,他受到吸引,完全无法移开视线。
由于缺乏经验,他当时并不知道,心跳失序也意味着怦然心动。
“你是我的救赎。”祈昱握住卫歆的手,嘴唇印上他的手背,大掌扣住卫歆的后脑,与他额头相抵,“我的伴侣,我的一切,没人能抢走你。”
他的配偶无比耀眼。
别以为他不知道,总有目光追逐在卫歆身后。
不能收拾掉对方,让讨厌的目光彻底消失,他很郁闷。
好在卫歆喜欢他,也喜欢他的兽形。
和他一样兽形的,没他会撒娇。
会撒娇的,不能像他一样变成幼崽。
总之,卫歆喜欢,优势在他!
说话间,一双虎耳又冒了出来。
卫歆双眼微亮,身体刚刚前倾,右手就被握住,按在了祈昱的脑袋上。
“有人在看。”他提醒祈昱。
“没关系。”祈昱动动耳朵,主动把下巴搁在卫歆掌中,“让他们看,我不在乎。”
越多人看越好,最好传播至所有星系。
必须让更多人知道,卫歆属于他,他也属于卫歆。敢觊觎珍宝的,最好有死的觉悟。
两人说话时,维拉已经宣读完全部判决。
屏幕中的文字消失,重新转换成图象。
同一时间,十几艘飞船自停机坪起飞,出现在审判庭上方。
“上船!”
舱门打开,垂下金属履带。
受审人员分批登船,当天就要启程,被押送往不同星球。
“刑期从今天开始。”维拉点击屏幕,在相关文件上签名。
翻过最后一页,确定没有疏漏,他点击终端,扫描文件,把正文发给祈昱。
“他们马上就走?”卫歆看向飞船,面露惊讶。
“对,一般程序就是这样。”祈昱翻阅文件,随口说道。
“例外是什么?”卫歆转过头,询问道。
“我。”祈昱熄灭终端,给出答案,“当年抓捕我,没有经过审判,直接把我从治疗舱带走,扔进了流放星。”
他故意压下耳朵,表现得十分可怜:“我身负重伤,伤口还在流血。意识海遭遇毒素侵蚀,整个人昏昏沉沉,濒临死亡。”
卫歆当即皱眉,糟糕的情绪传递给祈昱。
祈昱展开双臂抱住卫歆,头埋入对方颈窝,模样可怜兮兮,说话时带着哭音:“我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
在卫歆看不到的角度,他弯起嘴角,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哪里还有可怜的样子。
卫歆了解他,猜出他有演戏的成分。
然而,听他亲口讲述当年的经历,想到自己的大猫伤势未愈就被带走,卫歆就无法压制心中的怒火。
他在昏迷,他甚至还在流血。
那些人怎么敢的!
“他们该死!”卫歆抱住祈昱,任由摄像机绕着两人旋转,把这一幕拍摄下来,传遍整个联盟。
相隔一排座位,埃里芬等人见此一幕,不约而同捂脸。
统帅的确没说假话,那些带走他的家伙压根不干人事。
可他没跟卫歆说,哪怕身负重伤,意识海遭遇重创,整个人处于半昏迷状态,他的报复也来得迅猛无比。
押运飞船抵达流放星时,除了走出舱门的白虎,船上不剩一个会喘气的。
地面接收人员在舱室内走过一圈,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多人噩梦缠身,查出精神崩溃,很快被调离流放星。
“统帅这样真的好吗?”黑豹帕瓦说道,
“他说的是事实。”塞拉斯和蝰纳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各自伸手压住他的肩膀,“更何况,你以为卫歆不知道统帅的意图吗?”
看看缠在卫歆身上的统帅,再看看了然一切的少年,黑豹果断闭嘴,停止发表意见。
与此同时,遥远的废星上,熊猫已经启程离开,切叶蚁和蓑蛾正进行扫尾工作。
中央巢室内,两位女王虫同时一凛。
她们从王座上起身,仰头望向巢室顶部,一面光屏点亮,传出女皇的声音。
“我的子民,聆听我的命令。”
女皇久不露面,刚一出现,就向帝国全境下达召集令。
她认为时机成熟,准备集结帝国大军,越过边境,攻打兽人联盟!
第144章
公开审判结束,大量飞船起飞,押送服刑人员去往不同星球。
事情告一段落,众人来不及休息,联盟选举就提上日程。
“议会成员要尽快确定,舰队要及时重组,还有联盟政府,人员必须严格筛选。”
汲取曾经的教训,选举公开透明,各项程序公布,一切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祈昱变得格外忙碌。
选举开启之前,两人常伴彼此,每日都在一起。
选举筹备期间,祈昱隔三差五不见踪影,白天总被会议绊住。卫歆不参加会议,很难见他一面。
自从两人结契,从未有类似情况。
卫歆感到很不适应。
“他变得格外忙碌,经常两三天见不到人。”
卫歆盘腿坐在床上,身上套着一件白色衬衫。衬衫袖口挽起,现出白皙的手腕。领口过大,露出一侧锁骨,领子半悬在肩膀上,显而易见,这不是他的尺寸。
在他对面,终端投射出一面光屏。
屏幕中,水豚站在田埂边,身后是新开垦的农田,大片作物蓬勃生长,绿意一望无尽。
机器的轰鸣声此起彼伏,连续不断。
多辆机械车一字排开,在田间齐头并进,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水豚手持遥控器,精准操控车辆,调整车队的前进方向和速度,确保车辆不走偏,车轮不会压倒新生的麦苗。
“你在思念他,卫歆。”阳光自头顶落下,水豚全身晕染光辉。他声音平和,语气慢悠悠,似生出几分佛性。
听到他的话,卫歆明显愣了一下。
思念?
是了,的确是思念。
他见不到祈昱,夜里翻来覆去,闭上双眼也很难入睡。夜半时分,触碰到熟悉的体温才能睡熟。
清晨醒来,被褥有睡过的痕迹,身边却变得冰冷,他的情绪会骤然低落。
日复一日,他变得烦躁。
他能理解祈昱必须做的事,能体量对方的职责,情绪依旧不受控制。
“我的情绪被牵动了。”卫歆曲起双腿,下巴搭在膝盖上,很快得出结论。
屏幕中,水豚表情淡定,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吃惊。
他继续操控车辆,在轰鸣声中开口:“他是你的伴侣,你们已经结契,你牵挂他很正常。”
“正常吗?”卫歆抓乱头发,开始认真思考,换做以前,遇到类似情况他会怎么做。
消除。
毋庸置疑。
对特定对象的牵肠挂肚,于他而言相当陌生。
他绝非天生无情,只是被生活和经历磨平了棱角。
在遇到祈昱之前,如果有人告诉他,他会对一个人如此特殊,因思念陷入焦虑,他绝对无法相信。
消除,让源头消失,平复不可控的情绪。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看出卫歆一闪而过的情绪,饶是水豚也不由得吃惊。
消灭掉。
直接利落,简单粗暴。
的确符合卫歆的性格。
可对象是祈昱,水方打赌,卫歆绝不会这样做。
事实正如水豚所想。
念头刚刚闪过脑海,他就听卫歆说道:“我会自己试着调节。”
不能让烦恼的源头消失,也没能力改变现状,就只能调整自己。
卫歆的性格注定他不会钻牛角尖。
遇上问题,解决问题。
排列出多个答案,从中选出最优解,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我的建议是,你可以找机会和他谈一谈。”水豚慢悠悠开口,以过来人的经验提议,“我不了解异种结契,但我有兽人的伴侣契约。”
他拉下领口,向卫歆展示属于水豚的兽纹。
“相信我,你的情绪他能感知到。如果你感到烦躁,他的反应只会更大。”水豚凑近屏幕,神情无比认真,“相比异种,兽人的情绪更难控制,尤其是顶级兽人。一旦情绪失控,会带来巨大隐患。”
“是这样吗?”卫歆一下下点击屏幕,像在戳水豚的肚子。
看清他的动作,水豚并未挪动地方,继续说道:“你身边有异种,我建议你去问一问他们,应该能了解更多。”
闻言,卫歆登时双眼一亮。
他怎么没想到。
真是一叶障目,舍近求远。
“谢谢你的建议,水方。”卫歆放下手,感到轻松许多,“我会去请教。”
“不客气。”水方语气温和,随即话锋一转,“现在,我们谈谈种植计划。”
卫歆和鼠鼠们离开暴风星,随联军讨伐主星。
他离开期间,暴风星上的事务交给水豚主持。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开垦田地,发展种植,进一步扩大城市规模,对城市进行改造。
如今来看,水豚的工作卓有成效。
除了改造城市,各方面齐头并进,都发展得很不错。
“新开垦出一片田地,我计划种植麦子。种子是上次留选,目前长势不错。”水豚移动位置,让出大半个屏幕。他将镜头对准农田,方便卫歆看得更加清楚。
“按照你的规划,第三批作物收割完毕,全部归仓。马上就能种植第四批。”水豚说道。
“有改造的机械车,加上机器人,我们负责调度。可惜人手有限,效率依旧比不上虫族。”
“城市围墙加固,我们做起来有些困难。”提到不擅长的工作,水豚难得叹息一声,只是表情仍无多大变化,仿佛叹息是卫歆的错觉,“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
“无妨。”卫歆宽慰对方,“你们做得已经够好了。”
相比改造和扩建城市,种田计划更为要紧。后一项,水豚完成得极好,超出他的预期。
“近段时间内,暴风星不会有太多居民,城市改造不着急。”卫歆说道。
他最初的计划是改造土地,发展种植,尽量做到自给自足,打造出一颗属于自己的星球。
在他规划的蓝图中,暴风星孤悬于外,他和同伴离群索居,远离联盟和帝国视线。
怎料计划有变,孤立隐藏变得不可能。
除了他和同伴,星球上会有更多居民,其中还包括虫族。
最要命的一点,祈昱选择的主星距离暴风星不远,甚至可以说相当近。
“伤脑筋。”卫歆敲敲额头。
他一个潜在社恐,压根做不来社交达人。
“卫歆?”
“没什么。”卫歆晃晃脑袋,压下突来的想法,对水豚说道,“总之,你们做得已经很好,接下来重点是种地。城市改造不着急,目前的话,扩建也无太大必要。可以抽空完善城内设施,我留下了一批材料……”
房间内,卫歆面对屏幕侃侃而谈。
屏幕对面,水方召集家族成员,在田边排排站,听得无比认真。
卫歆讲得十分专注,没发现房门无声滑开。
地板上铺着长毛地毯,完全吸纳脚步声。
祈昱一边解开领扣,一边走到床边,直接坐到卫歆身后,张开双臂,把他圈进怀中。
“亲爱的,我好想你。”祈昱低下头,呼吸埋入卫歆颈窝。一双有力的手臂拦在腰间,卫歆像被铁箍箍住,完全动弹不得。
祈昱收紧手臂,鼻尖蹭着卫歆的脖颈,张口咬住衬衫衣领,声音依旧清晰:“你不安慰我吗?”
屏幕中,水豚淡定如初,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水方看向卫歆,意思很明白,谈话是否要提前结束。
卫歆被祈昱缠着,注意力无法集中,只得对水豚点头:“今天先到这里。”
“好的。”
得到答案,水豚迅速熄灭屏幕,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光屏变暗,眨眼消失。
祈昱扳过卫歆的下巴,侧头吻住他的嘴唇,声音含在呼吸之间:“亲爱的,我好想你。无时无刻不在牵挂你。无论做什么,脑子里总是你的影子,我要为你发疯了。”
初时,浅尝辄止。
很快,卫歆被夺走呼吸。
舌尖被咬住,衬衫下摆被掀起,一阵酥麻沿着脊椎攀升,迅速蹿至四肢百骸。
“我也想你。”他反手扣住祈昱的肩膀,仰起头,主动加深这个吻。
随着他的动作,衬衫领口滑落。
炽热的呼吸划过颈线,印在肩头。牙齿磕碰皮肤,留下一枚鲜红的印记。
“别咬。”卫歆抓住一缕银发,艰难发出声音。
“好,不咬。”祈昱声音模糊,嘴上说着不咬,行动依旧故我。
卫歆无奈,又拉不开他,只能听之任之。
“你今天不忙了?”
“忙。”祈昱握住卫歆的手腕,与他十指相扣,“我想见你,没人能阻拦。”
他是在会议中途离开的。
就如水豚所言,他感知到卫歆的情绪,焦虑和牵挂成倍放大。
他的伴侣陷入低落,情绪滑向负面。他必须去见卫歆,立刻,马上!
会议中途,祈昱突兀地站起身,强硬拦截住发言的领主,当众宣布会议延期,随即转身离开。
没人出面阻拦。
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他的情绪不对。
在场都是兽人,太清楚这类状况。
祈昱的暴躁太明显,不亚于发热期。若有人不长眼,莽撞地上前阻拦,百分百会被抽飞。
没人敢做这样的勇士。
于是乎,能容纳数百人的会议厅内,众人沉默地坐着,目送祈昱穿过会场,推门扬长而去。
记忆的画面流入脑海,卫歆禁不住弯起嘴角,笑出声音。
他捧起祈昱的脸,笑着说道:“所以,你就这样走了?”
“不然呢?”祈昱放松力气,单手覆上卫歆的手背,呼吸埋入他的掌心,“我想见你,我知道你也想见我。我受够了,我不想深夜才能回到你身边,天未亮就要离开。我抱着你时,你压根感觉不到。”
他越说越委屈,毛茸茸的兽耳冒出来,身后还多出一条大尾巴。
白虎的尾巴十分灵活,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缠绕上卫歆的小腿,尾巴尖扫过一下又一下,印证尾巴主人此刻的情绪。
见到祈昱的模样,卫歆的情绪大幅度缓解。
他直起身,双手按住祈昱的肩膀。
后者仰起头,大掌握住他的腰,金色眼睛中满是他的影子。
“我也想你,很想。”
尾音落下,消失在唇齿之间。
外套和衬衫飞落床下,压住金属腰带。
终端被取下,随意抛至床头。
属于卫歆的终端突然闪烁,屏幕中滑过一行文字,来自废星的女王虫。
她们受到女皇召唤,不得不返回帝国。
临行之前,她们给卫歆发来消息,没有说得太明白,以卫歆的头脑也足够了解,她们在示警。
大战即将开启。
边境星球不再安全。
第145章
卫歆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一天一夜时间,两人的终端交替闪烁,始终无一应答。
选举开启,多项工作积压,祈昱始终不见踪影,导致多场会议延期。
众人等了一整天,发出消息无数,祈昱一直不露面,也无应答。终于耐心耗尽,无法再等。
他们目标明确,直奔领主府三楼客房,属于卫歆的房间。
果不其然,祈昱就在这里。
然而,在房门打开的一刻,他们宁可判断失误。
看清站在门后的祈昱,撞见他阴沉的表情,来人齐刷刷后退,背部贴上墙壁,恨不能夺路而逃。
“统、统帅。”
“执政官大人。”
众人颤抖着声音,压力太大,身体出现兽化特征。
他们不是怂,只是从心。
从心如此彻底,全因这位大人太可怕了!
祈昱站在门后,单臂支着门框,面无表情,身后却似有电闪雷鸣。
金色的眼睫垂下,眼底酝酿风暴。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声音带着沙哑:“小声点,别吵醒他。”
小声?
吵醒?
吵醒谁?
大概是惊吓过度,众人思维变得迟钝,足足半分钟,没反应过来祈昱这句话的含义。
直至脚步声传来,卫歆穿过房间,出现在祈昱身后。
黑发少年打着哈欠,衬衫长裤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他赤着脚,慵懒地倚靠在祈昱肩后,双臂环住他的腰,声音很低,尾音却似带着钩子,令人心头发痒:“祈昱,我好困。”
众人集体失神,耳根一阵发热。
回过神来,撞见祈昱冰冷的眼神,登时头皮发紧,迅速移开视线,不敢再多看一眼。
“你们先去会议室,我随后就到。”话落,祈昱不再看来人,转身横抱起卫歆。
众人来不及回应,只能看着房门在眼前合拢,遮挡住一双人影。
房间内,祈昱托高卫歆,大掌扣住他的后脑,仰头亲吻他的嘴唇。
卫歆侧过头,配合他的动作。手指插入祈昱发间,纠缠银色发丝,轻轻压着祈昱的后颈,一刻也不愿松开。
室内开始升温,呼吸声变得急促。
距失控仅一步之遥。
虽不情愿,祈昱还是拉开距离,抱着卫歆穿过房间,把他放在了床上。
“我必须走了。”他说道。
再不走就走不成了。
祈昱俯身靠近,双臂压在卫歆两侧。
明知道必须走,却还是依依不舍。
他不断轻啄卫歆的嘴唇、脸颊和眼尾。大手覆上他的肩膀,拇指摩挲着延伸出领口的图腾。
“真不想去。”他抱怨一声,干脆抱紧微卫歆,头埋入他的颈窝,“想一直抱着你,和你在一起。”
那些家伙真烦人。
工作真烦人。
毁灭吧。
想毁掉一切。
卫歆挣脱出双手,捧起祈昱的脸颊,强行拉开一点距离,认真看向他:“听话,别闹。”
“可是……”
“你该去工作,很多人在等你。”卫歆笑容清浅,眼底映出璀璨的银辉,似盛载星光,“我就在这里,一直在。你可以感受到我,随时。”
经过昨夜和今日,卫歆的焦躁彻底被抚平。
他摆脱情绪低落,不再患得患失。
两人的羁绊进一步加深,他能轻易进入祈昱的意识海,看到那头威风凛凛的巨兽。
和初见时相比,白虎身上的伤痕彻底消失,也不再受锁链束缚。他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星河,厚实的脚掌压过,几能踏碎星辰。
卫歆闭上双眼,昂首抵住祈昱的额头。
通过接触,他的情绪传导给对方,心意显露出一角。
喜欢你。
好喜欢你。
柔和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意识海中似有暖风拂过,巨大的白虎禁不住就地打滚,兴奋地翻来翻去,像幼崽一样露出肚皮。
祈昱猛地愣住,瞪大双眼,瞳孔扩张,红晕覆盖眼尾和脸颊。
“你、你说喜欢,喜欢我。”
他连耳朵都红了。
“是啊,我说过很多次,我喜欢你。”卫歆拂过他的额角,触碰又冒出来的兽耳。很软,耳尖微凉,手感绝佳。
“不一样。”祈昱低声说着。
“什么不一样?”卫歆歪了下头,很是好奇。
“总之,就是不一样。”祈昱埋入卫歆颈窝,脸上的温度近乎能把人烫化,“是意识海,你在用精神力。”
精神力?
卫歆仍是不解,因为他的话云里雾里。
“是这样吗?”
他尝试进入对方的意识海,通过彼此的链接传导。
祈昱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
他抬起手,扣住卫歆的脸颊,蹭着他的鼻尖,声音沙哑:“别这样,否则,我真的不走了。”
他很认真,绝不是在开玩笑。
“好吧。”卫歆果断收手,不再触碰祈昱的意识海。
祈昱没有马上离开,他用力抱住卫歆,直至激动的情绪平复。
许久,他才支起胳膊,起身站到床边。
他从床头拿起终端,利落戴上手腕。金属卡扣锁紧,发出咔哒一声。铁灰色搭上袖口,箍住腕骨,透出一股禁欲气息。
想咬。
一念闪过脑海,卫歆不自觉舔了舔牙尖。
等他反应过来,立即捂住嘴,更侧头移开视线。
太荒唐了。
他又不是兽人,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是结契的缘故。
没错,一定是这样!
祈昱看出他的异样,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他什么都没说,迅速整理外套,所有钮扣系紧,不漏一枚。
他之前可不是这样。
谁让卫歆喜欢。
只要能满足伴侣,他愿意做任何事。
“我有许多制服,不同颜色,不同款式。”他转身靠近卫歆,单手压在对方身侧,声音附在对方耳畔,“我全部穿给你看,好不好?”
制服,颜色,款式。
穿给他看。
在哪里穿?
卧室吗?
要命。
卫歆不由得吞咽,没发声,眼神已能说明一切。
感知到他的想法,祈昱发出一声闷笑,额头抵住卫歆的肩膀,在他颈侧吹气:“只要你想,随时随地。”
这一次,脸红的变成卫歆。
煞风景的终端突然响起。
祈昱抬起手腕,点开屏幕,不由得叹息一声。
“我必须走了。”他说道。
“好。”卫歆捏了捏他的兽耳,微笑道,“我会参与接下来的会议。”
“真的?”兽耳竖了起来。
“真的。”卫歆点头,又捏了一下。
“太好了!”祈昱抱紧卫歆,用力亲了他一口,“你真的太好了!”
“行了,放开我。”卫歆有些遭不住撒欢的大猫,拍拍祈昱的胳膊,示意他放开自己,“我要换衣服,你先去。”
“好。”祈昱正处于兴奋状态,激动的情绪难以抑制,干脆原地变成幼崽,绕着卫歆蹭过一圈,随即又变回来,亲了一下卫歆的额头,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开。
房门开启又关闭,掩去祈昱的背影。
卫歆抬手覆上额头,静坐片刻,不免摇头失笑。
“真是……”
漂亮,有趣,又可爱。
他起身离开床榻,走进浴室。
站在半身镜前,他捧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珠挂上发梢,几缕发丝黏在额前,被他拨向脑后。
映在镜子中的脸,五官柔和,不具有任何攻击性。望入那双漆黑的眼睛,才知柔和是假象。
瞳孔漆黑,仿如暗黑深渊。又似宇宙黑洞,能噬灭一切。
看向祈昱时的温柔,此刻荡然无存,只余一片冷漠。
卫歆知道自己情感淡漠,除了特定对象,例如鼠鼠和水豚,他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也不会放在心上。
祈昱是最特殊的存在。
扎根心底,深深烙印入灵魂。
白皙的手指划过镜面,抹除朦胧的水痕。
镜子中的人笑了,柔和浅淡,清丽绝伦。
让他上心,让他记挂,就该属于他。
彻底,永远。
两分钟后,卫歆回到卧室,拉开衣柜,取出衬衫、长裤和外套换上。
整理好袖口,他拿起终端,利落地套上手腕。
点开屏幕,多条消息连续跳出。光束投射在眼前,屏幕中映出卫歆睁大的双眼。
“女皇召集,返回中央城。”
略过其余消息,他点开女王虫的留言。
在留言中,女王虫向卫歆解释,她们接到召集令,必须马上返回帝国。
之前答应卫歆的事情,她们都还记着。等事情告一段落,她们就会履行约定,把东西送来,绝不会食言。
卫歆凝视光屏,手指点击终端,脑子里想的不是废星资源,而是另一件事。
“虫族女皇的召集令。”
他想起之前和祈昱的谈话,想到从女王虫口中了解的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