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三章合一(含结局+番外)[VIP]
【直播意外】
系统调出的面板呈现半透明的银白色, 边缘游动着微亮的荧光,面板上的折线堪称波澜壮阔,还有两三次抵达了峰值。
计曜倚靠在床头看着面板蹙眉, 右手从裹紧的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下巴,思忖道:“他情绪波动明显, 而且多次抵达峰值, 按道理来说应该要从迷失状态中清醒过来了吧?为什么还是半点异常都没有,仍然跟这个世界的普通人一样?”
正常情况下,迷失者会在多次剧烈的情绪波动之后摆脱迷失状态,恢复自己身为任务者的记忆,随后就可以回到主神空间进行休养,而计曜也可以彻底离开当前世界去进行下一个任务。系统会帮他抹去他曾在这个世界存留过的痕迹, 旁人有关于他的记忆也会了无波澜地消失——说起来这也是他坚持在有需要的任务世界选择“养子”身份的原因, 脱离起来总是更轻松一些,不管对亲人还是对自己。
但眼下方兰尽经过了多次情绪的大幅度起伏,却仍然没有任何恢复记忆的苗头, 属实有些不同寻常。
系统在自己浩如烟海的数据库中检索了一番,没有寻找到类似的情况, 只能道:“以855目前的级别无法对宿主的问题给出准确答复, 855会向上级系统反应,得到回复后立即同步给宿主。”
计曜听完系统的话便又放松地打了个呵欠,点点头,“恩,好。”
他耗费几秒钟驱除残留的睡意,披着被子下床去找衣裤穿。昨天他是一身轻松过来的, 什么也没带,但两年前他留在这里的东西方兰尽肯定不会丢。
果然计曜没两下就在老地方找到了自己的衣服裤子, 他换上新的,洗漱完了悠哉悠哉去厨房找吃的。
方兰尽正从锅里往外盛面,将面条团成圈漂亮地放进碗里,炖好的牛肉就当做浇头满满地淋到面上。计曜耸着鼻子凑近,下巴不客气地搁到方兰尽抬起的手臂上,“我想要牛肉多一点。”
方兰尽维持着手上不动,低头亲了亲他眉心,“恩,锅里还有很多,吃完了再加。”
计曜跟着他走到餐厅,准备坐下时余光瞥见桌子旁专门放各种杯子的柜台,奇怪地咦了声,“你怎么有两个礼物杯子?”
柜台上的咖啡机旁,最外侧整齐地摆着两个相同模样的小狐狸陶瓷杯,正是计曜送出的粉丝礼物。
方兰尽顺手往杯子里倒了水,拿过来放到两人的碗边,“我在闲置软件上高价收的,成双成对的好。”
计曜端起来喝两口水,又拿着它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得做些记号吧,一模一样的容易弄混。”
方兰尽静静看向他,忽然掰过他的脸来倾身细致地吻过唇齿,贴着唇角问:“把杯子分清楚,有意义吗?”
计曜沉默,皱了皱鼻子斜他一眼,倒是没再坚持,自顾自地开始扒拉起面条。
下午两人席地而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晒太阳,计曜怀里搂着小狐狸抱枕,赖在方兰尽身上,叫后头的人给他念小说听,十足惬意地享受起来。
地毯下是热的,计曜没穿袜子,就那么光着脚磨蹭方兰尽的脚背,拿脚趾在上头瞎比划,肌肤被日光照得莹洁细润。被他当椅背靠着的人念书念到一半,渐渐地没了声音,他仰头往上望去,恰巧与对方投下来的目光相撞,深黑的瞳孔中满溢出昭然的欲望。
计曜眨了眨眼,一激灵就要往旁边滚,被早有预料的方兰尽截断动作,兀地翻身压到毛茸茸的地毯上。
“等——”计曜两个字都没说完,余下的话音便全部淹没在吻里。
智能窗帘在主人忙里偷闲的操控下缓慢合拢,只余留一线金亮的阳光,照出丝许极为夺目的橙发。
*
晚上,计曜精挑细选地新换了套衣服,遮住脖颈下方的几点痕迹,才气哼哼地坐到桌前直播。方兰尽被他勒令不许靠近,只能待在另一边的沙发上。
计曜近期粉丝数涨得很快,开播没多久直播间弹幕已然变得十分热闹,陆续有人发现他身后的背景换了,便好奇地询问。
“恩,这两天在朋友家,借他的电脑直播一下。”计曜简单解释带过这个话题,点开今天准备玩的游戏,“今天玩恐怖游戏哦,是上次存折推荐给我的。”
「噢噢我知道,就是存子前两天刚播完的那个吧」
「听说剧情很不错,但是也很吓人,曜曜第一次玩恐怖游戏吗,会不会怕」
「曜曜终于播恐怖游戏了吗好好好」
计曜瞥过弹幕,心大地笑道:“我确实第一次玩这种类型,等会如果有什么强烈反应大家多多包涵,大家可以先把音量调低以防万一。”
「恶魔耳语:恐怖游戏就是得看怕鬼的人玩才有趣啊」
正式开始游戏,电脑屏幕被灰暗阴森的画面占据,背景音乐仿佛是多个不同人声的重合,在耳边若有若无地回响。游戏内诡谲氛围渲染得极佳,精彩剧情牵引着玩家步步深入沉浸,好在书房内还有方兰尽在旁边沙发上坐着,大大降低了游戏带给计曜的恐怖感,所以他虽然嘴上说会有“强烈反应”,实际上倒还显得镇定,只是在被吓的时候会倒吸口气下意识往后缩脑袋。
「眼睛圆圆的,好像被吓到的小狐狸」
「一惊一乍的有点可爱」
方兰尽的内心活动此刻和弹幕微妙地达成了统一,他倚靠着沙发,目不转睛地看不远处计曜专注游戏却又时不时被屏幕上跳出的悚然画面吓唬得脑袋前后动弹的样子,脑瓜顶上的几撮头发跟随他的动作在空中摇晃画圈。
“诶?”计曜发出声疑惑的轻呼,他操纵的角色在剧情进展下陷入了一座迷宫,走来走去都走不到终点,边边角角都摸遍了也没发现其余线索。眼看卡关时间太长,他干脆也不固执地非得自己解决了,摸出手机对直播间粉丝道:“没事,不着急,我问问存子这里怎么走。”
说完就低下头去发信息,程辄此时正好有空,两人迅速一来一回地聊上。
计曜暂时未曾关注到的弹幕上忽然出现少部分催促的话来。
「还是着急下吧,得走了曜曜」
「前方高能前方高能!!」
「曜曜没在看弹幕啊啊啊啊」
计曜跟程辄聊了快三分钟,差不多记住该怎么过关后便重新去看游戏,刚一抬头,电脑屏幕上瞬间跳出一张放大的鬼怪脸孔,游戏主角应声倒地被怪物杀死。计曜正满心轻松毫无准备,被这一下子唬地猛然从椅子上蹿了起来,慌张之间被绊了一脚,赶紧扶住桌沿才稳定了身形。
“要要。”方兰尽始终关注着他,立时起身走到他面前便要蹲下,“有扭到吗?我看看。”
他堪堪俯身,计曜忽而意识到直播摄像头就在电脑旁,方兰尽蹲下的过程中极有可能会被拍到脸。他眼疾手快地抵住对方肩膀将人推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道:“没事,绊了一下,没扭到。”
方兰尽想将他牵到沙发上去细看,计曜悄声赶他走,“不许看,你离远点。”
说完他率先坐回电脑椅上,左边胳膊伸到镜头外偷偷把人推得更远点。方兰尽知道他很认真对待自己直播的工作,不得不无奈走远些,却更不敢从他身上挪开目光。
计曜看了眼手机,程辄迟来的提示映入他视线:“别在原地久留,停留超过三分钟会有鬼闪现杀你。”
计曜无言以对,重新把注意力放到电脑屏幕上,果然见到弹幕区已经在疯狂滚动文字。
「曜曜没事吧,突然想起来曜曜有脚伤得小心啊啊啊」
「???什么情况还有别人在吗」
「曜曜开播的时候不是说住在朋友家吗,是曜曜的朋友吧」
「感觉两人互动还挺亲密的」
「另外一个人声音有点耳熟哇」
眼见着众人讨论的方向不太对,计曜连忙把话题拉扯回来,“我没事,就是被椅子腿勾了一下。刚才的是朋友,他正好也在书房。好啦,我们继续游戏吧,我知道这个迷宫怎么走了。”
他点击游戏界面的“继续”,角色从方才死亡的地点复活,怪异的背景音复又轻轻响起。计曜按照程辄所说的攻略继续推进游戏,他玩得投入,观众也逐渐沉浸其中,弹幕区上关于不久前插曲的讨论慢慢减少。
然而直播间内观看数量大,仍有少部分人于巧合中录下了画面,传到视频网站上。
晚十一点计曜准时下播,方兰尽随即走到桌旁,如昨天一样把人从椅子上抱起来,“饿不饿,吃夜宵吗?”
他边问边走到沙发前,放下怀中的人后自己坐到旁边,双手轻缓地端起他先前被勾到的脚踝摩挲着仔细检查。计曜这时倒不动弹了,任由他摸摸看看,舒坦地向后躺进沙发,“想吃扬州炒饭,配紫菜蛋汤。”
方兰尽柔和地笑了声,确认过他的脚没有任何红肿之类的痕迹后,把瘫倒的人重新抱起,踱步往厨房走,“行。”
【停留(结局)】
作为曾经大红大紫过的歌手,方兰尽的声音其实很有辨识度,对于常年听他歌的粉丝来说更是好认。
而计曜是游戏主播,他平常直播时就有小部分粉丝会录下直播间趣事,做成切片发出去。这次也恰巧有粉丝录到了他被恐怖游戏吓得弹出电脑椅的画面,将这段视频上传进了自己创建的“曜曜直播可爱瞬间”合集中。
起初并无意外发生,直到有个同时喜欢方兰尽和计曜两人的粉丝看到视频,并且在评论区发出疑问:「中途出现的曜曜朋友声音好耳熟,好像是方兰尽?」
随后回复这句评论的留言越来越多,终于有人把视频搬运到了微博上,迅速引起大批量方兰尽粉丝的注意,无数人细扒视频内出现的声音、衣裤边角,还有被计曜及时阻止所以只在镜头中露出了一点点的下巴。
事情愈演愈烈,等方兰尽接到孟持的电话,网络上扒细节的、吃瓜的、凑热闹的各类人已然认定了计曜直播间出现的就是他,许多人由此联想到了之前冉时棉电影宣传活动时两人既疏离又莫名显出几分暧昧的互动,断定二人早就相识。
那为什么宣传活动时看着关系还挺僵硬的,现在却亲密得能够同住了呢?
更有甚者从两人关系的不同寻常之处入手,开始探寻计曜的脚伤。
方兰尽神色冷寒地看着手机屏幕内一条将计曜脚伤和当初狗仔追车联系起来的微博,平稳声音中潜藏着难以察觉的阴沉,“先联系人把热搜压下去,其余我会处理。”
“好。”孟持迅速应声,挂断电话去做自己的工作。
方兰尽按灭手机,侧首去看床上正裹着被子睡得香香沉沉的计曜,眸色转瞬柔和。现在已是半夜两点多,网络上热闹不停,卧室内静谧得唯有呼吸轻响。
当初计家在车祸刚发生时就决定向外界隐瞒计曜的身份,或许一是不想让计曜在公众面前和自己扯上关系被拽进说不清的泥潭里,二也是不让外界的过多议论重复伤害到他。
方兰尽是娱乐圈中的人,更是深知众口铄金会为当事人带去如何沉重的压力和伤害,即便今时今日的计曜不在乎被众人知道自己的脚伤,也不代表他就该承受所谓路人的刨根究底,把造成他脚伤的事故翻来覆去地放到大庭广众下。
至于自己和计曜的关系——方兰尽了解计曜,也能从日常的言行中察觉出计曜在十分真诚地对待游戏主播这份工作,对方必定不愿意在当下公布两人的关系,因为方兰尽的身份会给他带来过多的关注,而这份关注引发的影响其实是不确定的。
或许会是良好的,却也很有可能会是恶劣的。
计曜不愿意让方兰尽的身份影响自己的工作,方兰尽更不可能再让他因为自己受到任何困扰伤害。
此时此刻并非向公众坦陈彼此关系的好时机。
方兰尽俯身在计曜眼尾落下轻吻,身下人呼吸绵长,脸颊睡得温温热热。他缓步离开房间,去书房处理余下的工作,很快发了篇声明。
「诸位晚好,我是方兰尽,目前在网络上传播的直播切片中,除主播计曜外的另外一个人确实是我。我们是多年的好友,今天也是我邀请曜曜来家中小聚、聊聊天。直播时我见他被椅子绊到,担心他受伤,所以举动间有些着急。
曜曜是对待自身工作非常认真用心的游戏主播,我不希望我的意外出现反而为他的工作带来困扰,所以请大家不要再讨论与他的游戏直播内容无关的事。当然,如果有人因为这段切片想要更多地了解他而去有序、善意地观看他的直播,那我也会为此感到荣幸。
除此之外的讨论,例如某些网友所发布的有关计曜的私下生活、家庭背景,甚至脚伤缘由,这些都是对他隐私的侵犯,请诸位及时删除。」
书面声明中的最后一段还余有几分客气,实际上方兰尽已委托律师去联系以上相关发帖人,极大多数人在收到律师私信后便立刻删除了微博,余下两三个发言过分的就让律师应对。
方兰尽回应得及时,字里行间对计曜俱是维护,粉丝们虽有些意外他的反应却也都在评论区附和。言语、内容探讨较为过分的帖子在律师联系下大幅减少,再加上孟持那边一直在压热搜,话题流量骤降,一场眼见快不受控的闹剧便逐渐停息下来。
等计曜十点左右睡醒,网络上关于此事的讨论已经彻底平息,他还是从冉时棉发来的消息中得知后半夜还有这场热闹。
冉时棉身为艺人,团队中有专职监测重要软件内热门讨论内容的工作人员,虽然她昨晚也睡得沉,但相关工作人员早上和她的经纪人汇报工作,经纪人看到有关计曜的消息便顺口告诉了她。
冉时棉听闻是因方兰尽引发的议论,不觉微微蹙眉,直到了解清楚整场事件的经过与结果,确认不会对计曜造成什么负面影响,才算松了口气。
她初入娱乐圈时也被许多人口诛笔伐过,更清楚网络中人云亦云的可怕,也更不希望身边朋友陷入同样的处境。
赶往片场的间隙,冉时棉发消息询问计曜的状态,然后直到十点多才收到对方回复。
“没事,我刚睡醒,别担心啦。”
冉时棉看到消息不由浅笑,回他:“恩,挺好的,像小猪。”
计曜:“?”啥意思,人身攻击。
两人聊了几句,冉时棉很快又得去拍戏。计曜便打开微博搜索关键词想看看大家都讨论过些什么,结果搜索出来的大多是他的直播安利贴,还有少许感慨他和方兰尽关系好的帖子,并没有刷到提及他脚伤的微博。
看来方兰尽的确处理得很干脆,也很干净。
计曜思忖着,转头去直播软件上发表动态,同样为昨晚的小风波做了解释,并承诺往后会更专注直播,直播间内尽量不再出现无关人士。
他刚刚点击发送按钮,某无关人士便走进门站到他身前,抬手梳理他起床后乱糟糟的头发,“怎么傻坐着?饿不饿,我去做饭。”
计曜盘腿坐在床沿,抿着唇角肃然道:“干正事呢。”
方兰尽俯身,瞄了眼他手机上的正事,放在他脑袋上的手移到他脸侧,稍稍抬起,“我知道现在并不是好时机,我只是问一问——要要大概到什么时候才会愿意公开我们的关系?”
理智上,方兰尽明白要等待;情感上,他巴不得立时立刻让所有人都知道,计曜属于自己。
计曜抬起眼睫与他对视,亮而润的眸子左右溜达一圈,定下目标,“等我的直播账号到一千万粉丝。”
他原本想说五百万的,但现在他和冉时棉、方兰尽都有关系,必定会有很多人因为他们来关注自己,所以稍微提高了些许标准。
方兰尽回忆起他现在不到一百万的粉丝量,眉尾难言地跳动一瞬。
计曜敏锐地睁圆眼睛,猛然跳到他身上卡住他脖子摇晃,“你是不是质疑我的能力?!”
“咳”方兰尽极配合的环拢手臂抱住蹦上来的人,顺着他的力度后退半步,安抚地笑道:“当然不是质疑要要,只是就算等待一周、一天,也会觉得很久。”
“哼。”计曜这才算满意,从他身上跳下来往外走。
方兰尽做午饭的时候,计曜在外间折腾咖啡机做生椰拿铁喝,萃取出的咖啡液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混合些微的坚果香。他将椰乳倒进其中,深棕色的液体转瞬变成浅淡的咖色,苦涩也被削去大半。
他端起自己做的拿铁尝了口,颇觉美味。莹白色的小球忽然飞至他面前晃悠半圈,报告道:“已得到上级系统回复,任务对象情绪起伏多次抵达峰值,完全可以摆脱迷失状态,但由于任务对象潜意识中不愿脱离当前环境,所以还没有清醒的迹象。换句话说,从前他陷入‘迷失’是被动,现在停留在‘迷失’是主动。”
计曜脚下顿住,端着咖啡杯滞在原地,“那我应该?”
系统懂事地接话:“主系统为您提供的建议是,留在当前世界,直到任务对象随时间进展自主脱离该小世界,也就是——终老。”
计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厨房内的人,纠结道:“那剩余的两个世界呢?”
“宿主可以在结束本世界任务后再进行余下任务,系统可以消耗能量为您调整进入另外两个小世界的时间点,不会耽误任务进程。”
计曜心内犹豫,说实话按照他的习惯工作就应该尽快完成,完成工作就可以休息,暂停其余两个任务留在当前世界和方兰尽一起终老打乱了他安排好的计划。
可是
方兰尽做好了午餐,端出来放到桌上,过来捏捏他的脸颊,温和道:“怎么又傻站着了?”
计曜看着他,忽而叹了口气:行吧,反正也是主系统建议的,而且这个世界的家人朋友他其实也都挺喜欢的。不过眼前人打乱他原先计划到底有些令人恼火,他一言不发地扑到方兰尽身前张口就咬,叼着他肩膀肉磨牙泄愤。
方兰尽丝毫不知缘由,却非但没觉得痛,还挺享受,弯下腰顺势抱住计曜,抚摸他埋在自己肩头的脑袋。
拥抱间,方兰尽恍惚感到一生太短,而他和计曜相伴的时间,应当远远不止这一生。
【年复一年(番外)】
街上下起细细小小的雪籽,路旁的行道树上挂满红黄相间的灯笼,将雪夜映衬得越发幽静温馨。正月里的午夜时分,外头行人稀少,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应关门打烊,零星几家店门招牌前缠绕着小彩灯,在无人看见处倔强地闪着光。
方兰尽驱车驶过宁静无人的大街,停到一间花房门口。在整排黑黢黢的商铺前,这家花房里竟还开着明亮的白灯,照出玻璃窗内或粉或白的花朵。
方兰尽下车走进门,屋内寂寂无人,他脚步并未停留地继续往里,转过一面顶天立地的巨大花架,面前赫然出现道向下的楼梯,底下隐约传出悠扬的音乐声,随着步伐接近而愈加清晰。
彻底走到负一楼,才发现花铺的下面竟然是家清吧,台上播放着轻缓舒心的音乐,灯光是柔和温暖的浅橘色,虽在地下却不黯淡。
这个清吧今晚并没有开门做生意,所以也没有客人,唯有坐在吧台旁的三个老朋友。
计曜手边放的是杯长岛冰茶,一款颇为经典的鸡尾酒,杯中冰块已化,酒面却好似仍是满的。
两个小时前初尝第一口长岛冰茶的计曜五官难以克制地皱缩,憋着嘴问面前的人:“你是怎么把鸡尾酒调成这么酸的?”
“啊,很酸?”站他对面折腾半天的郑昙不可置信道:“不会吧,我柠檬挤多了?”
“你还是直接给我来杯冰红茶吧。”计曜放弃继续尝试好友调制的鸡尾酒,且诚恳道:“还好你只是做老板,不是自己来当调酒师。”
旁边早有先见之明喝起冰红茶的冉时棉言简意赅地赞同道:“坐下歇会。”
郑昙满腔调酒热情无处释放,憋屈地坐下来灌了两口可乐喝。这家清吧是他去年刚开的,原本只是兴头上来了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倒不指望靠这间店赚多少钱。结果没想到开出来之后竟然还挺受欢迎,每天下午傍晚都有不少人,遇上节假日更是时常满座,似乎当下的许多人比起热闹喧嚣的酒吧,会更喜欢清净、温馨、可以与朋友缓声聊聊天的地方。
生意奇好,郑昙自然对店里多了几分上心,常来转转看看,而后便对吧台调酒产生了兴趣,请自家调酒师空闲的时候教他,自认为学成了,就趁着正月里不营业的时候把计曜和冉时棉都叫来尝尝他的手艺。
结果并没学成。
三人只能喝着现成饮料,吃着空气炸锅炸制的薯条鸡块、嗑嗑瓜子坚果谈天说地。
计曜打开一颗榛子往嘴里放,正咔嚓咔嚓咬得满嘴香,忽而听身后有人问:“晚上喝了多少?”
计曜侧身抬头,正迎上方兰尽温和望下来的视线。
“就喝了一口。”计曜拿起长岛冰茶力证自己的清白,又忽然嘿嘿两声往对方嘴边递了递,“你尝尝。”
方兰尽垂目望向那杯显然长时间没人动过的鸡尾酒,眉梢微动,十分礼貌地拒绝,“不必了。”
郑昙:“”
冉时棉见方兰尽来接人,跟着看了眼时间,“我也该回去了。”
“那行,我收拾下,我们一起出去。”郑昙起身,把桌上的果壳碎屑噼里啪啦扫进垃圾桶,还有小半扫落在地,干活干得十分粗糙。他倒也无所谓,横竖年后开工前还得请人来彻底打扫一次。
四人关了灯回到楼上,便见店外雪下得更大了些,雪片飘飘洒洒地飞舞在夜色里。
“下雪了。”计曜有些兴奋,盯着窗外的眼眸比满屋子的花还要亮丽。
“恩。”方兰尽跟变戏法似的从大衣兜里掏出来顶浅棕色的毛绒帽子,戴到计曜脑袋上。
几人从花房出来,郑昙锁上门,和冉时棉一起向计曜、方兰尽道别,因为没喝上酒他们便没特意大半夜叫司机过来,各自开车回家。
街上只剩余两个人,计曜跑到路灯底下,千挑万选地找角度拍了两张下雪的照片发到动态上和粉丝们分享。
方兰尽站在不远处静静凝望他,等他拍完照就牵着人回到车里,捧过对方被冻得微微泛凉的脸,吻去滞留在他眼睫上的雪珠子,“回家吧。”
计曜跟方兰尽复合已经三年,三年来偶尔有些小事件发生,全都被方兰尽及时处理,未曾掀起大的风浪。而两人虽然没公开,但被拍到同行旅游、吃饭却也有几次,是众所周知的“好友”,导致他们坐拥无数CP粉,甚至不是CP粉的路人时不时刷到两人同行的照片都忍不住发言:
「说实话哪天他们突然公开了我好像也不会惊讶的样子」
有些照片是在公共场合拍的,对此方兰尽并不会出面多说什么,但有一次他和计曜明显是坐在车内被拍的,他在网上看见照片的当下便立时发了声明警告,对此类偷拍行为绝无容忍,如再发生会直接联系律师处理。
这样的态度仿佛过于严肃,但众人思及方兰尽曾经历过的那场因狗仔拍照而引发的车祸,便也能够理解他的忧虑和肃然。再加上方兰尽早已转做导演,除了影片上映前后几乎不接其他需要站到台前的活动,各类媒体在寻常时候对他的关注也就不算多,近段时期生活可谓越来越安稳宁静。
计曜家里人对他的态度稍有转圜,至少能允许他在正月里把人接过去住几天。
计曜的直播间粉丝已然突破了五百万,距离一千万指“年”可待。暂时不用去操心另外两个世界的任务,他便越加专注地做起当前小世界的直播工作来,倒从中获得了许多乐趣与意义。
两个人回到家打开灯,屋内霎时变得明亮,拖鞋是毛茸茸的,玄关旁随手放置东西的柜台上摆着小狐狸形状的香薰,餐厅天花板上飘着两个计曜乍然兴起买回来的氢气球,客厅沙发上橙棕色的毛毯一角斜斜垂到地面
整间屋子再没有了先前的清净感,角角落落都显得热闹。
计曜进门就脱了帽子和外套,反手塞到身后的方兰尽怀里,踩上拖鞋往前颠颠地跑去,“我要先洗澡。”
方兰尽只宠让地笑着,把外套放进洗衣机,随后到衣帽间去挂好他的帽子,自己也换回家居服。
计曜洗完澡出来,边擦头发边问现在几点。
他并没说自己要做什么,方兰尽却十足了解地回:“过十二点了,不准玩游戏。”
计曜玩到兴头上就容易熬夜,先前某次熬了个通宵被方兰尽发现,就失去了零点过后继续玩游戏的权利。他失望地撇嘴,只得又转回浴室去吹头发。
等他们都收拾干净躺到床上,方兰尽如往常那般将身边人揽进怀里想亲一亲,计曜毫无征兆地抬手捂住他的嘴,义正言辞道:“过十二点了,不准亲嘴。”
方兰尽挑眉沉默几秒,瞧着他傲娇的小表情忽而低低地笑出声,拿下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凑近了缓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会觉得,除去这一辈子,我跟要要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在一起。”
计曜心底略有惊讶地抬眸与他对视,仔细探究对方的神色,确认他此刻依旧不存在从前身为任务者的记忆,便心安理得地赖皮道:“你的幻觉。”
方兰尽勾唇,“或许是。但如果真有下辈子还能遇见要要,我绝对不会放手的。”
他音色幽而沉,在一片漆黑中显得有几分飘忽,和计曜相扣的手逐渐收紧,直到对方再无可能挣脱。
==========作者有话说:==========
下个世界是修仙+古代ABO,O攻A受 ·v·
第22章 天生相配[VIP]
计曜肩背酸痛地坐起来, 底下的床和他上个世界睡惯的不同,即便垫了厚褥子仍旧能明显感受到木板的坚硬,硌得他哪都不舒服。
他挪到床沿, 双脚踩进鞋里,半身倚靠在架子床旁的围栏边, 直而长的黑发自肩头散落, 发梢柔顺地落至他膝盖上。
“唔。”计曜捻起自己的长发,垂目观察身上穿的白缎子寝衣,仔细地思索起眼下境况来。
他在上一个世界待到八十岁才逝世,现在回到这第二个任务对象所在的世界,虽然让系统帮忙把他送回了当初刚离开没几分钟的时候,但对他而言间隔的时间已经太过久远, 要将先前的经历和安排全盘回忆起来也颇费功夫。
“当时是什么情况来着”计曜微微蹙眉, 捏着下巴自言自语地挖掘起过往记忆,系统飘浮于他面前,在他卡壳时为他提供帮助。
此处是一个修真世界, 与寻常修真界不同,此界内的人除男女外, 还分乾元、中庸、坤泽, 其中乾元和坤泽数量较少,中庸数量最多。坤泽不分男女,都有孕育生子的能力;中庸亦有,只是十分困难;乾元则几乎没有。
乾元、坤泽会自后颈处散发信香,中庸无信香,亦嗅不出信香。信香气味各有不同, 且寻常时候都是淡淡的,闻到了并不会激起太过严重的异样。但乾元和坤泽都还有所谓“灵涌”之期, 灵涌期到时体内灵气翻覆汹涌,带动私/欲,此时若再嗅到彼此信香,则极有可能催发情/欲,生出些床笫之事。
灵涌期与灵气有关,无修为的凡人灵涌期的反应十分微弱且短暂,轻易便能独自度过,只是间隔时间较短,大多为一月一次。修为越高的修士,灵涌期间隔时间变长的同时,反应也愈发剧烈,轻易无法捱过。
计曜身为坤泽,以他在此界的筑基中期修为,灵涌期应当是一年一次,每次持续两三个时辰,吃颗药忍忍也就过了。
当时计曜初到这个世界,在了解过所谓各个性别、且知道任务对象是乾元之后,便为自己选定成为了坤泽,毕竟方便引诱嘛。反正无论是这三者中的哪个性别,等到真要行亲密之事时他都自有办法,不会让自己处于“下方”。
当前小世界的任务对象,名为喻沼,身处鸣匣谷——此界内最有名望的音修门派。他是鸣匣谷掌门的师弟,实力却比之掌门师兄更为强悍,曾以一把古琴于战场上杀灭数万妖修魔修,被世人称为琴引仙君。
他虽有实力,却不管门中俗务,无要事时更常年隐世不出,只在每三十年一次的鸣匣谷收徒之日会现身,却也只是赏脸来参加片刻,从未开口收徒。曾见过他的修士,都说他不近人情,脸长得俊美,但全然像冰雕似的没有温度。
计曜第一回进入这世界时正逢鸣匣谷开放收徒,他便直接启程前往谷中参与选拔考核,路上还遇到了个与他相同目的地的人,二人结伴同行半个多月方抵达鸣匣谷外。
只是与他结为好友的人在音律方面实在一窍不通,预料之内未曾通过,便又在鸣匣谷的弟子选拔结束后与他分别,前往其他宗门尝试。
计曜通过弟子考核,在第二日随其余通过的人一道前往掌门大殿外的广场上集合。众人于广阔的平地上整齐排列,仰头望向高耸的台阶上那些仙风道骨、风姿卓绝的修士们,期待自己能被其中的某一位收作亲传弟子,若不能,就只得先从做外门弟子做起。
大殿外,面相成熟稳重的掌门站在中间,立于他身侧的正是被称为琴引仙君的喻沼,一身仙气飘然的白袍,肩袖、领口以墨绿丝线绣出简素的纹样,腰间系带亦是相同的颜色。
哪怕修仙之人大多面目端正俊美,他亦是其中的佼佼者,凤眸清冷凌厉,神色如霜似冰,不言不语、居高临下地看着场上新入门的众多弟子。
按前几次收徒大典上的情形来看,喻沼出现在此地仅仅是走个过场,他什么都不会做、不会说,只等大典结束便返回自己的居所,所以台上仙修们并无过多地留意他。
掌门看着下方弟子们微微颔首,转向其余几位长老,“各位此番可有看中”
他话未曾说完,忽觉身后一道细微的灵气波动,从来只在台上当柱子的喻沼已然飞身而下,落在场中。
“这——师弟?”
包括掌门在内,殿外众长老面上皆有讶异。
喻沼我行我素,并不回应身后众人的疑惑,他往前两步后站定,抬手并指指向面前的人,“你,随我回去。”
计曜稍稍怔愣,着实未曾料到会有如此顺利,面上却是迟疑与欢欣混杂,欲要上前又有些踌躇不定,轻声确认,“是我吗?仙君要收我为徒?”
喻沼盯着他,眼前人眸光纯澈、面貌姣好,右眼下的两颗朱砂痣为他添上恰到好处的明艳,却不妨碍他神色中的天然懵懂。
不知为何,喻沼再出声时音色不复先前冷凝,“恩,我收你为徒。”
身后忽而传来两声爽朗大笑,掌门率领众位长老亦飞身而至,不客气地拍了拍喻沼肩膀,“今年收徒大典上不知是吹的什么风,师弟竟也终于有收徒的心思了。”
他又瞧了瞧对面的计曜,见少年灵秀清澈、眉目似画,越加高兴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愿投琴引仙君门下?”
计曜仿佛直到此时才从欣喜中回过神来,眼眸亮亮的,立时屈膝拜下,“弟子计曜,拜见师尊。”
这是拜师之礼,喻沼没有阻止,却也未曾让他多跪,应声后便轻一挥袖,以灵力将人扶起,随后侧身向掌门师兄颔首告辞,半刻都不停留地带着崭新小徒弟御器离开。
鸣匣谷内所有人都清楚喻沼的脾气,见他堂而皇之地早退并无不悦,反倒颇有兴致地谈论了两句他今日的反常,便融洽地继续先前流程。
喻沼住在鸣匣谷最深处那座山的山腰,环境隐蔽幽谧,平日少有人至。离住所不远处便是从山顶飞流而下的银白瀑布,风光旖旎,声势浩大。好在离居所越近,瀑布的声响便越微弱,等计曜一只脚踏近前院大门,湍急的水流声已被结界彻底隔绝,耳边清净安宁,唯剩满目绮丽景色。
喻沼带着他步入厅堂,唤他与自己一同坐下,道:“我记得你是木灵根。”
今日并非喻沼初见计曜。鸣匣谷的收徒考核进行时,掌门大殿上都有水镜可供掌门、长老等人随时察看考核进展,喻沼在那时便已注意到对方,自然知道他是哪种灵根。
计曜亦不纠结他知道自己灵根的缘由,只乖巧点头。
喻沼便从乾坤戒中拿出十本册子放至他手边,“此处是十种上品木灵根功法的第一册,你先大致看过,挑几个喜欢的出来,我再从其中选最适合的教你。”
计曜眨了眨眼看向手边的上品功法,又抬眸望向他,柔软神色间犹带着几分难以遮掩的仰慕,“多谢师尊。”
绵软的字音,如绒毛般搔着他心尖。喻沼喉结轻动,“可有小字?在凡世可还有亲朋好友?”
计曜神情稍有黯然,又很快恢复如常,“父母皆已去世,再无其他亲人。有位同来鸣匣谷的好友,考核未曾入选,已离开此处。小字父母常唤我‘要要’,紧要的要。”
“要要。”喻沼默念这两个字,恍惚觉得眼前人与他而言确实“紧要”。
他颔首,转回正事续道:“你还未至练气,暂且不知何种法器适合你,待进了筑基期,我再挑好的法器予你。至于住处,便随我住一个院子里。”
喻沼说罢起身,带人前往卧房所在的院落。
计曜抱起十本功法跟着他脚步,迈进个栽花种草、宽阔宜人的主院,正中是喻沼的卧房,而自己的住所在他右侧。房内摆设简洁却能看出均非凡品,只是里头并没有床榻。
“我常年独处,所以其他房内没有洗漱等用具,半个时辰后会有管事安排人来布置,你便先坐着看会功法罢。”
“好。”短短的应声中也藏着几许雀跃之情,计曜面上藏不住情绪,目光中流露出欢快的好奇与探索,小心翼翼却又兴致勃勃地打量自己未来的居所。
喻沼凝视着他,心底忽而涌出一点温热。他品尝着这份对他来说十足陌生的感触,忽而问:“要要是——?”
计曜停下张望的视线,专注而迷惘地看向他,不知他问的是什么。
喻沼默然片晌,“我是乾元。”
计曜立即明白了他在问什么,登时红脸。乾元、坤泽在未处于灵涌期,或不刻意激发自身信香的时候,身上的香味是极淡的,唯有靠近后颈时方能闻到。他和喻沼一路上都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闻不到彼此信香,喻沼自然也无法从信香中得知他的性别。
此话问出来有些失礼,但对面是自己的师尊,计曜虽脸红,依旧小声回答:“我是坤泽。”
房中霎时寂静,喻沼的目光凝固在他身上,良久,他才道:“好,无事。”
安顿下计曜,喻沼返回厅堂,笔直站于门前。他脸上仍然是副波澜不惊的冰块样子,眸中却有难以辨清的深沉之意,心底如文火煮沸的水般细细滚着。
古籍记载,乾元与坤泽之间有天生相配者,无关样貌、言行,而是神魂之间的相合。
喻沼曾听闻过此事,彼时的他并不对此抱持任何情绪,只觉有也好没有也好,与他何干?
却不料今时今日,当计曜站到他眼前、轻易牵动他的目光和思绪,竟会让他生出如此无法宣之于口的——欢喜。
==========作者有话说:==========
古代ABO(有点私设):
乾元=Alpha,坤泽=Omega,中庸=Beta
信香=信息素,灵涌期=Alpha的易感期/Omega的fq期
乾元和坤泽的天生相配=A和O的匹配度达到100%
喻沼一见钟情,觉得自己和要要的匹配度是百分百
要要:有吗?
第23章 占有欲[VIP]
计曜并不知自己新认的便宜师尊在想什么, 只是收到了系统关于任务进展的提醒,颇觉开局顺利。
然而这顺利犹如昙花一现,再往后的年岁中竟极少能看到了。
修真界岁月漫长, 修仙者所拥有的时间更是不如凡人那般短暂,有时进山洞或密室闭关, 动辄便是两三年, 再长些十年、百年都不足为奇。而喻沼身为镇守门派的高阶修士之一,居所又极为隐蔽,从前他独自居住时,常年都无人会来此处打扰他。
在收计曜为徒后,因着对方尚未辟谷,喻沼便让管事安排了人每日前来送些吃食。灵力可以短暂封存食物的温热与鲜美, 所以每日来送一次, 每次送足三餐的量也就够了。
基于此,计曜寻常时候见得最多的人便是喻沼,其次就是那位专职送餐的洒扫弟子, 日子过得实在平淡,想找些刺激的都找不出来。
他索性一面思索该如何完成任务, 一面认真修炼起来。毕竟若是修炼有成倒还能找理由去做些别的事, 若修炼不成那人生中便只剩下一件事了——修炼。
长久的、不被外界打扰的相处中,二人间的关系逐渐变得亲近、密切,而后终于染上彼此心知肚明的暧昧。喻沼面上虽总是淡淡的样子,看向计曜时,眸中情绪却显然与他看向别处时是截然不同的柔和。
他的目光仿佛永远跟随着计曜,身影永远留在对方的十步之内。
计曜慢慢的, 从中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异样。与其说是喻沼无时无刻不在跟着他,不如说是自己始终被他捆在目之可及的地方。
他修炼时, 喻沼在旁教导;他要去瀑布边赏景,喻沼陪他同去,用结界替他挡去水雾;他和前来送饭食的洒扫弟子闲聊两句,喻沼前来握过他手腕,带他进屋
细细数来,他真正脱离喻沼视线的时间,不过是每晚洗漱睡觉的时候。
想通这点时计曜正仰面躺在榻上,屋内月色微明,照亮他灵动有神的双目。他抬手,点了点悬浮在他胸口上方的小圆球,“五五,帮我在这个世界找样东西。”
系统随着他的动作小幅度地摇摆两下,“宿主想到完成任务的办法了吗?”
“算是吧。”计曜眉目舒展地笑起来,“不过不急,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先找找看,没有的话再想其他办法。”
他将自己需要的东西大致概括了一下交代给系统后,便翻个身裹好被子睡觉。
*
计曜的天赋、灵根都很出众,在此界待到第十年,便从丝毫没有灵力的凡人成为筑基中期修士。修为不算高,但进展实在快,大多数普通人自练气初期到末期都要花上二三十年,可想见以他的资质未来必定会是同辈中的天之骄子。
然而彼时彼刻,除了鸣匣谷内众人,外界修士却全然不知有这么一位天资极高的小辈,只因计曜十年来从未踏出过鸣匣谷半步。
喻沼时时将他带在身边,两人相伴着天长日久地住在鸣匣谷最深处半山腰的院落内。计曜察觉到他对自己过度的占有欲,却并不点破,仍旧当自己是被喻沼呵护得不存半点心事、天真纯粹的小徒弟,只是看向对方的目光中却比初见时单纯的仰慕更多了依赖和欢喜。
直到某日,长须飘飘的大长老找上门来,问计曜愿不愿意同师兄师姐们一道出谷去。
“有只妖修起了凶性,在谷外凡人地界上行凶为祸百姓,吾即刻便要带上弟子们前去除凶,既是叫他们见见世面,亦可于实战中巩固修为。小曜可欲同去?”
仙修门派坐落处,外围总有许多凡人村庄、城镇依附其生活,修者持身守正,自然也会庇护一二。现下有妖修作乱,离得最近的鸣匣谷断然不能袖手旁观,掌门便派出两位长老带领数十弟子前往。
其实有高阶长老在,小辈们不一定派得上用场,但这也算是个开眼界的机会,可以让平时在谷内安逸度日的弟子们见识下修真界内的危机四伏,等往后当真要独自出谷历练了,也就不会傻乎乎地轻易叫人欺负。
况且修炼一途,除了修身修心,还得实打实地“练”。不经过实战,一身功法便只是花架子,纸上谈兵罢了。
正因如此,长老才会特地过来一趟唤上计曜,这是他们鸣匣谷内最出众的一位小辈,前途无可限量,有实练的机会,自然要带上他。
计曜拜师后头次获得出谷邀请,神色间迅速染上几分跃跃欲试,却乖巧地并未擅自答应,扭过头来期盼地望着身侧师尊。
喻沼觉察出他的心思,掩在袖中的指尖微动,到底是不忍拒绝,“我随你们同去。”
长老一怔,随后安慰他道:“那妖修不算难对付,应当用不上你出马。且此行来去至多不超过两日,除我外还有二长老同往,必然是能将小娃儿们护好的,放心罢。”
“不过两日而已,师尊在家等我便好。况且我已是筑基修为,若连出趟门都要师尊陪着,岂不是叫师兄师姐看笑话了么?”计曜扯了扯他宽大的袖摆,央求般软声保证:“我会护好自己,很快便能回来的。”
喻沼凤眸低垂注视着他,平静神情之下仿佛藏着更深的旋涡,良久后低声妥协,“好,要要去罢。”
计曜立时对他行礼,转身轻松地随长老走了。
两人来到掌门大殿外与其他人汇合,师兄师姐们见计曜过来,都纷纷同他问好,这个师弟他们听说过许多次,见却是见得少。
师兄中有一个明显风尘仆仆的,衣摆袖口还沾着血迹,走上前来向大长老行礼,正欲说话,却被抬手阻拦。
大长老:“事不宜迟,我们先动身,具体情形路上再说。”
“是。”师兄应声,拿出个罗盘状的法器,给两位长老看上面所指示的位置。
二长老颔首,扬手寄出飞舟,众人飞身而上往妖修所在处赶路,风尘仆仆的师兄这才将前因后果道来。
原是他在飞回谷的途中忽感脚下地界力量纵横混乱,还有冲天的血腥气。他当即驱使法器飞下来看,竟是只大妖在凡人村子里大肆屠戮,吸取气血。那妖双目赤红,五官狰狞,下半身已化作蝾螈本体,在地上癫狂乱爬抓了人便咬,显然是修习术法不当导致走火入魔妖力不稳,才要来抓人吸血补足自身。
“弟子与他缠斗半晌,但终究不敌,只能趁乱将追踪的法器黏在他背后,而后勉强脱身把周边村落内的人带到安全地方,就立时回来禀报了。”
众人听罢,神色都不免沉重起来。二长老催快飞舟,大长老拍了拍面前弟子肩膀,“你已做得很好了,可有受伤?”
“只是些小伤,已服过丹药了。”
众人不再言语,一力追踪妖修行迹。待到得地方,便见那只维持不住人形的蝾螈妖正在另一座村子内横行霸道,四处寻找活人。幸好周边村子里的凡人先前都被鸣匣谷弟子带到了其余地方,发狂的妖修暂且没有找到。
飞舟缓缓降下,停在村子的略上方,舟上的人都看清了底下妖修的样子,对方目眦欲裂、血口大张,凶狠地盯着突然出现的一船人发出威胁低吼,身体呈现攻击的姿态。
“果真走火入魔了。”大长老摇头,“先让他安静下来。”
众弟子听他说完,立刻掏出随身法器。
计曜的法器是一支通体透润莹白的笛子,取名为折柳,质地瞧着像玉,实则比玉更坚硬牢固。其笛音悠扬清泠,能极大地将音声中所含的灵力扩散出去,另有抑制敌方灵气运转的能力,堪称极品法器。
这是师父喻沼送予他的,和对方所使用的古琴出自同种材质。
柔缓的乐声响起,安抚的灵力依附其中,乐声悠悠飘进耳朵时,脑子里杂乱纷繁的思绪好像亦慢慢消失了,五脏六腑仍被火烧灼着,但四肢无法再灵活摆动,动作不受控地迟钝起来。蝾螈妖修僵硬地滞在原地,双目渐渐失神。
其实音修这手强行削弱敌方战意的功法面对神志清醒、意志坚定的修士时是较难有如此好的效果的,但对付这类已然失了神志思绪混沌不清的修士便很有效了。
眼见妖修行动迟缓,两位长老果断出手将他击至重伤,确保他已无还手之力,就用捆仙索团团绑了起来准备带回鸣匣谷交予掌门处置。
麻烦解决得很是顺利,大长老下船去提妖,二长老吩咐诸弟子去把周围村落内的人都带回来,先前那位风尘仆仆的师兄就站出来唤大家跟着他。
转身的瞬间,计曜背着师兄师姐们用口型问系统:“他在哪?”
系统探测了一下任务对象的位置,回复道:“距飞舟百米远处,遮掩了气息。”
计曜:“”他就知道。
难怪嘴上答应得这么轻易,实则根本没放手。
第24章 暗流[VIP]
蝾螈妖修被五花大绑着倒在地上, 虽然已无反抗之力,但仍然凶狠地呲着牙,喉咙中发出完全不似人声的低吼。大长老跃下飞舟, 抬手击出道灵力欲将他弄晕,灵力眨眼间便袭向妖修面门, 却突兀被地上涌起来的一股细沙挡住。
沙土混着狂风吹过, 鸣匣谷的飞舟对面倏忽多了三个人,为首的那个所穿衣袍通体纯黑,肩头至腰身以金线绣出一条盘桓的蛇。他长眉入鬓,瞳孔内是纯粹的黑,即便面上挂着言笑晏晏的表情,也无端让人感到危险。
“他既是妖修, 那还是交给妖界管罢。这位长老认为呢?”
二长老见事有变, 当即唤回还未走远的诸弟子,众人下了飞舟站到大长老身后,与前方三人对峙。
大长老似乎认出了对面领头人的身份, 和蔼地笑了两声,话中却并不退让:“此妖在我鸣匣谷外生事, 又是被我等活捉, 墨舴道友无端插手要将他带走,也不太好罢。”
计曜耳边,有旁人听不见的系统声音为他作注解:“墨舴,南方鳞蜿界的妖王,本体是蛇。”
此方小世界中的修士共分三类,即仙修、魔修、妖修, 三者间曾有过一场大战,而后百年来都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势, 偶有些小的交集摩擦,但并无大乱。
仙修和魔修内部都存有不同的门派,如鸣匣谷专教音修、无终峰只收医修等等。妖修内部却与此不同,因妖修数量比之另外两方甚少,所以不存在各种门派,而是按东南西北方位划出四个妖界,聚集起大多数的妖修在其中生活。
妖修虽数量少,于修炼一徒却比人修轻松,不同的种族有不同的传承,只是为了发挥本体的优势,大部分皆为体修。
南方妖界名为鳞蜿界,墨舴便是如今的妖王。
计曜刚来这个世界时就听系统说过妖修,实打实地遇上还是第一次,不由抬眼细细去瞧,视线挪动间蓦然撞上一双黑到几乎没有光亮的眸子。他微怔,也不知对方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才回望过来,还是已然盯着他看了许久。
计曜思索须臾,抿唇收回目光,稍稍低头站在两位长老的侧后方。
墨舴看着对面格外出挑的那位小弟子,见对方撇开头显然是在躲避自己的视线,心里忽而涌上几分趣味。
就在他出神的短暂间隙里,站在他左侧的女子压不住脾气地怒道:“谁管你好不好!他是妖界的人,凭什么让你们带回仙修的地盘去?”
女子穿着灰白纱衣,气质鬼魅,性情倒是急躁得很。
大长老亦不再客气,冷哼一声:“他走火入魔杀害数十无辜凡人,岂能轻易放过?今日是我派弟子偶然路过才得以阻止,今日之前,他又已吃过多少人?”
二长老跟着道:“世人所知妖修素来都有本族功法传承,这蝾螈妖族的功法必然不是吃人罢。”
白衣女子细眉倒竖,张口便要骂:“老头子你——”
“戚狞。”墨舴拦下她的话,唇边照旧带着些许笑意,“他有罪,我身为妖王带他回去,自然会按罪论罚。”
“既然是按罪论罚,”安静许久的计曜此刻忽然出声,眸色明亮地望向他,“此妖所犯之罪对应妖界何种刑罚?妖王不如眼下在众人面前说明,直接惩处便是,也好叫外人知晓您秉公持正不徇私。”
他音色清亮,眉目灵秀动人,仿佛当真是这么想的。
墨舴注视着他,虽仍含着笑,神色间却恍惚另有深意。他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出声,骤然感到有锋锐的灵力直冲三人袭来,顿时肃然,挥袖将其撞开,再定睛看去,地上的蝾螈妖已于方才的空隙中被那道灵力拦腰斩断,气息全无。
他纯黑的瞳孔凝成一道竖瞳,喝问:“谁!”
喻沼自虚空中步出,缓缓落至计曜身前,将背后人挡得严严实实。他神情十足的冷,语气平静至极,“吸取数十凡人气血以补自身,难道不该偿命么?要要说得对,既然带回妖界本就是要论罪处置的,那在这里处置了也一样。”
戚狞:“你!”
喻沼身前幻化出一把古琴的虚影,他抬手一拨,铮然声响的同时戚狞猛地单膝跪倒在地,片刻间竟难以起身。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的第三个妖修连忙过去扶她。
喻沼垂手,古琴虚影随之消散。
面前的背影极为熟悉,计曜被他护在最为安全的地方,面上原本的惊讶稍稍散去,却并未涌出多少愉悦开心,反倒略显别扭地垂下了眼睫。
对面墨舴已从古琴虚影中辨认出来者身份,一字一顿道:“喻、沼。”
当初仙、魔、妖混战的战场上,众多妖修魔修陨落于他手底,参与过那场大战的几乎无人不认识那把琴。
喻沼被他叫了名字亦毫无反应,眼神中隐隐带着狠厉,袍袖下的指尖轻轻捻动,比起杀了发疯的蝾螈妖修,他更想杀了墨舴。
——妖王又如何?他算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也敢用那般恶心的眼神盯着要要看。
喻沼:“妖王觉得这番处置不妥吗?”
墨舴冷笑,妥不妥的又能怎样,妖都死了。他扫了眼地上的尸首,略略蹙眉,蝾螈妖是他的左护法,他此前并不知对方修炼功法已走火入魔,还是今日右护法戚狞赶来禀告他,说左护法神情狰狞癫狂地离开了鳞蜿界后不知所踪,他才带了几个妖修出来分头找。
原本只有两个老头子带一群小辈,墨舴是有把握能抢回左护法的,眼下却是不行了。杀人偿命,也算他是自作自受。
若为这件事跟鸣匣谷起冲突显然是吃饱了撑的,墨舴没再多费口舌,拿出个盒子收起了蝾螈妖的尸体,对另一个默默无闻的妖修道:“传信给其余妖,不必找了。”
“是。”
转身前,墨舴鬼使神差地再度将视线投向计曜所站的方向,却只看到摆着张死人脸的喻沼。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挥袖离开。
喻沼捕捉到对方的目光,知道他想看的是被自己护在身后的人,右手猛然握紧成拳,恨不得把那条蛇的皮扒下来。
眼见意外平息,大长老走到喻沼跟前问:“你这是不放心所以又跟过来了?”他倒未曾多想,只觉得是师父对徒弟的爱护之心。
喻沼点头,亦不多做解释。他转身去寻计曜,对方在触及到他的目光后却并不似往常那般乖巧地靠近他,而是微不可察地侧过脸,避了开去。
胸口顿时涌上一股滞闷,藏在心底的人仿佛将要脱离他掌控的感觉让他难以言喻地阴沉起来。
计曜恍若不觉,只不看他不理他,乖乖跟在众师兄师姐身后,上了飞舟回鸣匣谷。
众人在掌门大殿外告别,各自分散。计曜赌气般没有拿出飞行法器直接飞回住处,埋头走在前面。喻沼跟在他身后两步远处,一双眼睛从头到尾都盯着对方的身影。
若是让不知情的人来瞧,绝对猜不出二人是师徒。
好不容易回到住处,计曜走到自己房前抬手推门,推了两三下,房门却是纹丝不动。他的门向来不锁,这必然是有人故意拦他了。
计曜浅浅咬唇,不大情愿地转过小半脸来问后头的人,“师尊为何不让我进屋?”
喻沼站在院中,话音内是外人从未听过的轻缓,“要要为何生气?”
计曜瞄他一瞬,仍旧委委屈屈地不说话。
喻沼走上前,缓慢试探地握过他的手,“要要在难过吗,为什么难过?告诉师尊。”
计曜手指不受控地颤动一下,而后被更坚定地握紧。二人虽还未说破自己的心意,但都心知肚明彼此之间早已不是单纯的师徒情谊。喻沼极少在他面前自称为师、师尊,他们偶尔情难自控时亦会牵手、拥抱,但目前也仅止于此了。
现下计曜听到他自称“师尊”,明白他必然要从自己这里问出个缘由,才轻声道:“师尊答应让我独自出谷的,为何又跟来呢?”
喻沼恍若松了口气,解释道:“我只是担心要要,况且今日我出现得还算及时,是不是?若非跟着,便无法替你们赶走那三个妖修了。”
“不一样的。”计曜豁然抬头,直直望向喻沼眼底,眸子里隐隐覆层水光,“若那三个妖修当真为难我们,我们可以发信向谷内求助,师尊接到消息再赶来亦来得及。这并没什么。”
“可是可现在明明是师尊答应让我自行前去的,却出尔反尔仍旧跟在后面,就好似,就好似我永远只是个少不更事、无法保护自己的小儿一样。”
“少不更事又如何?”喻沼抬手抚过对面人耳后的长发,“我可以永远护着要要,要要不必懂事。”
“可我不想。”计曜与他相望良久,终于鼓足勇气收紧与对方相握的手,温热的掌心紧紧贴在一处,“我、我我只有到了能够自己保护自己,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才能不再像徒弟依赖师尊一样,依赖你。”
“我不想,永远都只是师尊的小弟子。”
喻沼的心口刹那间鼓噪起来,悸动得不成样子。此时此刻,他几乎想就这样把眼前人藏进自己的身体里、神识里,不叫除他以外的人窥见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