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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虫族的历史,若真要往最初追溯,几乎可以追到宇宙大爆炸余烬尚未完全熄灭的年代。

那是一个连“时间”都尚未真正稳定下来的纪元。

恒星刚刚在无边黑暗中点亮第一批微弱的火光,各大星系还只是漂浮在混沌里的尘埃与碎片,远远望去,像一片尚未凝固的灰白海洋。

高温、辐射、风暴、冰冷真空与不规则的引力拉扯交替降临,任何一点生命萌芽都像是落在刀锋上的水珠,稍有不慎便会在下一瞬间彻底蒸发。

那时的星球,大多是沉默而贫瘠的。

岩层裸露,地表凹凸不平,昼夜温差大得足以让最初诞生的软体生命在半个呼吸间被撕碎。

风暴从不讲道理,像宇宙深处甩来的鞭子,一次又一次抽打着那些刚刚学会蠕动、学会进食、学会躲避死亡的原始生灵。

它们只能在极端残酷的环境里,一点点逼迫自己改变。

最初只是脆弱的身体表面长出了更坚硬的外壳;后来,外壳又逐渐增厚,生出能够抵抗撞击与割裂的结构,为了应对昼夜极端温差,表层慢慢覆盖上一层厚实的绒毛,勉强替自己保住一点温度。

这副模样无疑是狰狞且丑陋的,原始、粗粝。

锋利的口器、冷硬的甲壳、漆黑的复眼,以及为了生存而不断进化出的本能,构成了最初的虫族雏形。

那时没有秩序,没有族群,更没有信仰,只有一场漫无边际、永不停歇的争夺。

活下去。

这几乎就是唯一的意义。

可即便是在那样的年代里,依旧有一处洞穴,像是被命运特意留出来的空白。

没人知道祂是如何出现在那里的。

仿佛是一道被宇宙遗忘的光,忽然落入了最深的黑暗。

祂很小,和后来所有虫族都不一样。

上半身是极其接近人类的形态,肩背纤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连脆弱的指节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可下半身却是一条长长的尾巴,尾端微微卷起,覆着薄薄一层淡白色的鳞片,轻而薄,像初春湖面上尚未融尽的霜。

祂没有保暖用的绒毛,也没有足够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

在那样贫瘠而粗粝的洞穴里,哪怕是地面上一粒不起眼的石子,都足以轻而易举地在祂尾端刮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祂太过脆弱,脆弱得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唯有垂落下来的银白长发,像一挂骤然坠下的瀑布,勉强遮住赤果的上身,让祂在这个冷得近乎没有温度的世界里,不至于完全暴露在风中

连那个早已习惯了残酷的星球,似乎都因为祂的降临而短暂沉默下来。

黑暗、岩壁、尘埃、风暴,一切都像在为这场降临让出一小块不会被轻易摧毁的地方。

在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宇宙进入了某种缓慢降温后的稳定期。

日夜交替开始有了清晰轮廓,风暴不再像最初那样毫无节制地撕扯一切,洞穴外的世界也终于渐渐出现了能够勉强驻足的空隙。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封闭的洞穴外壁忽然被什么东西从外部缓慢撬开了。

最先探进来的,是一截漆黑的触角。

它极其敏锐,带着属于猎食者的本能,轻轻试探着空气里每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那是一种与血腥、尘土、岩石与风暴都不相同的味道,过于干净,过于柔软,也过于陌生。

触角在洞口停了很久。

它没有贸然闯入,只是警觉地探查着,像是在判断这里究竟藏着什么。

半晌,它默默退了回去。

直到洞外的天气骤变,极寒风暴来得毫无征兆,裹着碎冰和狂风,将洞穴外的岩层打得发出沉闷的轰响。

那只原本徘徊在外的雄虫才像是终于找到机会,风暴最猛烈的时候猛地冲进洞口,因为重伤与寒冷失去平衡,从洞壁上狠狠摔落下来。

甲壳碎裂了不少地方,蓝绿色的血液糊得到处都是,呼吸也明显紊乱。

它的身形很大,落地时带着沉重而闷响的震动。

这一次的坠落似乎让虫子的伤势雪上加霜,它一时间不能动弹,漆黑的复眼沉默而耐心地盯着洞穴深处的某个角落。

过了一会,洞穴深处,原本蜷缩成一团的雌性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祂其实并不算特别怕生。

或者说,祂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真正被什么东西伤害过。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陌生生命,祂最初的反应并不是恐惧,而是好奇。

只是那好奇也很谨慎,像初生的幼鸟伸出翅尖去碰一碰风,试探着确认自己是否可以靠近。

祂先在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

确认那只庞大的虫子没有立即攻击的意思后,才慢慢从窝里爬出来,尾巴轻轻摆动着,笨拙却又带着一点试探意味地向前靠近。

那是祂第一次见到同类之外的生命。

和祂一点都不像。

太大也太坚硬了,浑身都裹着一层看上去就极难被撼动的外壳。

祂低头看了看自己尾巴上那层薄薄的鳞片,再看了看对方身上厚得几乎能挡住风暴的甲壳,忽然有些不服气似的皱了皱眉。

祂想,这一定不是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可那又是什么呢?

祂伸出手,犹豫着摸了摸那层冰冷的外壳。

触感坚硬、粗糙、带着一点风暴与鲜血共同留下的寒意,却并没有立刻将祂甩开。

于是祂胆子便稍微大了一点,正打算绕到另一边看看,尾巴尖却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

祂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雄虫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抬起头来,那双漆黑的复眼静静地望着祂,声音也像它的外壳一样,粗糙、低沉、却意外地稳定。

“你叫什么名字?”

祂愣了愣,尾巴在地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知道。”

雄虫又问:“这里只有你一只吗?这个巢穴,是你自己建出来的,还是别的虫替你建的?”

这话让祂立刻有点不高兴了。

“这是我自己弄的!”

祂皱起眉,尾尖不安地晃了晃,像是在强调自己的领地意识。

祂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些埋住自己的泥土一点点刨开,从地底钻到这个空荡荡的洞穴里来的。

这里是祂先发现的,自然就应该算是祂的地方。

雄虫听完,竟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它用那种一贯低沉而平静的声音说:“我受伤了,很虚弱,能暂时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吗?”

“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找食物,可以照顾你。”

祂一下子睁圆了眼睛。

“交换?”

祂其实并不怎么想交换什么。

祂只是有点孤独。

那种孤独很奇怪,明明祂一直都能自己活着,可总觉得自己不该单独待在这里。

祂像是天生就应该有同伴,应该有谁能在寒冷的时候和自己挤在一起,而不是永远独自面对外头呼啸的风暴。

可这种心思说出来,似乎就显得太过示弱了。

于是祂只是假装认真思考了一下,最后才勉强点头,答应把一小块地方让给这只来历不明的虫子。

当然,答应归答应,警惕还是要有的。

祂大多数时间都和对方隔着一段距离,睡觉的时候也习惯把尾巴蜷得紧紧的,生怕这只庞大的黑色生物突然做出什么危险举动。

可那虫子始终没有伤害祂。

它只是安静地休息、恢复,偶尔在洞穴里替祂处理一些锋利的石块,替祂挡住从洞口漏进来的寒风,用节足把那些会硌人的碎石一点点推到更远的地方。

有一次,雄虫忽然问祂:“尾巴磨在石头上,痛不痛?”

祂甩了甩尾巴尖,认真感受了一下,才说:“有一点点。”

其实不只是尾巴。

那些粗糙的地面会刮掉祂鳞片边缘最薄的一层,也会在祂没有任何遮挡的上半身蹭出零星的红痕和淤青。

只是从出生起祂就一直生活在这里,久而久之,也就不觉得那有多难忍了。

第二天醒来时,祂发现自己睡着的地方已经彻底变了样。

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毛,柔软得像某种被仔细清理过的旧巢,带着一点属于雄虫自身的体温和气味。

祂起初甚至有些不敢碰,直到低头把脸埋进去,才发现那层绒毛竟意外地温暖,足够将洞穴里最底下的寒气隔开。

祂欢快地滚了进去,尾巴尖也跟着舒展了些,像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可以睡觉的地方。

雄虫看着祂钻进去,只慢吞吞地说:“等冬天来临的时候,我可以把你揣在腹甲里面,那里会更暖和。”

祂眯着眼,尾尖轻轻晃了晃,显然很满意这个提议。

而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洞穴里那道原本还隔得很远的距离,也在无声无息间变得越来越近。

雄虫开始带着祂认识洞穴之外的世界。

它告诉祂,地表并不总是像现在这样安静,风暴来临的时候,天空会像被巨大的白刃劈开,岩层会震荡,连脚下踩着的土地都会在一瞬间变得陌生。

它还告诉祂,外面的虫族并不像洞穴里这样安静,更多的族群都在争夺有限的资源,在漫长而残酷的岁月中不断厮杀、迁徙、淘汰。

祂听得很认真,尾巴不自觉地缠紧了雄虫的一条节足。

“为什么一定要打架?”祂皱着眉问,“不能不打吗?”

雄虫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因为资源是有限的。”

“可如果大家都死掉了呢?”祂有些固执地追问,“它们洞穴里的朋友怎么办?没有朋友的话,不会很难过吗?”

雄虫看了祂很久,漆黑的复眼里映着祂小小的身影,像把什么沉沉的东西一点点收进了最深处。

“除了我以外,”它说,“它们都没有朋友。”

祂怔了怔。

雄虫却很快移开了视线,语气仍旧平稳:“不用担心我。”

它停了停,像是想了很久,才终于补上后半句话。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也很无聊。”

“但我会保护你。”

那句话其实并不华丽,甚至算不上温柔。

可祂还是因为这句话,悄悄把尾巴蜷得更紧了一点。

风暴过去后,地表的世界渐渐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雄虫身上的伤也在一点点好起来。

它开始规律地出门捕食,带回来的食物总是最鲜嫩、最适合没有獠牙也没有足够咬合力的雌性慢慢吃下去的部位,难消化的都在洞外被它给处理了。

回来时,往往还会叼一些造型奇特的小石块,随手放在洞穴角落里,任由祂摆弄解闷。

那些小石头有的带着奇异的纹路,有的形状像弯月,有的则像从星星碎屑里掉下来的锋利边角。

祂很喜欢把它们一枚一枚排开,又在无聊的时候把它们重新打乱,像在玩某种谁也说不清规则的游戏。

祂和这只偶然闯入的雄虫,渐渐亲近起来。

在绒毛堆里睡醒之后,就会在洞口安静地等待,听到虫子靠近时发出的“咚咚”声,便欢快地上下拍打着尾尖,眼巴巴地望向洞口。

雄虫每次回来,都会第一时间看见祂。

那只小小的、白得近乎发光的雌性蜷在绒毛堆里,尾巴懒洋洋地摆来摆去,碧绿的眼睛在洞穴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两颗刚从深海里捞出来的宝石。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季年。

某一天,祂忽然发现自己比从前长大了许多。

原先能轻而易举卷成一团的尾巴,现在已经要费点力气才能完全盘紧。

银白的长发也比过去更长,落在地上时像一层薄薄的月光。

祂脸上的婴儿肥慢慢褪去,五官渐渐舒展开来,明明还是漂亮得过分,却已不再是最初那副脆弱得像随时会折断的模样。

身体发育到了某个阶段时,祂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尾巴前端那一小块位置。

有一天,它忽然裂开了一道非常细的竖缝,起初并不疼,甚至还有点痒。

周围的鳞片像受了潮一样微微泛红,连带着那一整片区域都变得异常敏感。

祂一开始以为自己受了伤,吓得差点把尾巴整个缩起来,可很快又发现,那种刺痒并不是坏掉的前兆,反而像是身体内部在以某种缓慢而强烈的方式提醒祂,

有什么东西正在成熟。

祂不太懂,也有些害怕。

雄虫告诉过祂,受伤时如果发痒,往往意味着正在愈合,不要乱抓、乱磨,也不要急着去碰。

可这一次,那种痒意并不完全一样。

它并不尖锐,却极具存在感,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缓慢地在皮肤深处拨动,逼得祂不断想要扭动身体,想要用更直接的方式缓解那种恼人的感觉。

祂很听话,没有伸手去碰,只是趴在柔软的绒毛窝里,一下下蹭着尾巴,试图让自己好受一点。

可那种不适并没有因此减轻。

相反,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它变得越来越明显,甚至开始影响祂的情绪。

祂会莫名烦躁,或无端发热,或在夜里因为一点细小的触感而突然惊醒,睁着眼茫然地望着洞顶,过了很久才能重新睡过去。

而每次醒来,雄虫几乎都在。

它总是安静地守在旁边,庞大的身躯像一座沉稳而不会倒塌的山,替祂挡住洞外灌进来的风,也替祂压住那一点不安。

“很难受吗?”雄虫有时会问。

祂起初还会嘴硬,别过脸说“不算特别难受”,可后来实在忍不住,只能老老实实点头,尾巴尖在绒毛里不安地缩着。

雄虫没有逼问,只会低下头,用触角轻轻碰一下祂尾端那些发红的鳞片,像是在确认情况。

那种触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安抚。

祂于是慢慢安静下来。

可身体里的变化仍旧没有停止。

那道竖缝变得更清晰,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高,连祂自己都能感受到某种正在酝酿中的本能。

直到某天,雄虫从外面捕猎回来时,洞穴里已经安静得近乎诡异。

那股浓烈而柔软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像某种无需语言就能辨认出来的讯号。

雄虫在洞口停了一瞬,复眼沉沉望向里面,随后便像早有预料一般,慢慢走了进来。

祂蜷在窝里,脸颊和耳尖都被那股躁动烘得发红,眼尾还带着一点因难受而溢出的湿意。

见到雄虫时,祂下意识想往后缩,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热流困住,连动作都迟钝了几分。

“宝宝。”雄虫低声叫了祂一声。

祂茫然地望过去,声音都带着一点打颤:“我是不是……坏掉了?”

雄虫没有立刻回答。

它只是慢慢靠近,低头检查了一下祂发热的尾端,随后将那只早就被自己养得极依赖它的小家伙轻轻圈住。

“不是坏掉了。”

它说。

“你只是长大了。”

祂愣愣地看着它,像是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雄虫继续用低而稳的声音告诉祂,生命到了某个阶段后,总会迎来新的改变。

这属于种族延续的一部分,是从幼生期走向成熟期的必经之路。

祂半懂不懂地听着,眼里仍有些困惑。

虫子照常将一块最新鲜的嫩肉叼在口中,喂给雌性。

祂耗费了太多体力,眼下的确饿了,还没回过神来就先一步张开嘴,小口小口地撕咬着。一张精致的巴掌脸上蹭得全是血。

虫子盯着祂看了一会儿,移动到祂身后,用触角将祂盘成球状的尾巴从窝里捞出来:“宝宝,把尾巴打开。”

祂用手抓着肉块,忙着往嘴里塞,只是好奇地转头看了一眼,便信任地把尾巴舒展开,继续吞咽着。

“————”

祂愣住了,上牙茫然地咬住下唇:“你在……你在做什么?我的尾巴痛。”

虫子耐心地跟祂解释。温暖的绒毛摩擦过雌性脆弱的鳞片,缓缓撬开:“宝宝该生宝宝了。”

被啃得坑坑洼洼的肉块掉在地上。祂后知后觉地挣扎着想要把自己蜷缩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对祂一向非常温柔的虫子,如今却显露出一点别致的残忍,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一上来就先对祂觊觎已久的猎物发动了最深的进攻。

“害怕的话就用尾巴圈住我,很快就结束了。”

祂才刚发育好的那个圆润的地方,被强行喂了头进去,不知所措地被冲刷着。

虫子用一如既往沉稳的语气,清晰地说了许多安抚祂的话。往日代表着可靠的庞大躯干,此时此刻却一动不动地镇压着祂,让稚嫩的雌性飞快地结束了本该持续一段时间的生长期,变成了小妈妈。

祂不知道说什么,快要被折磨疯了。碧绿的眼睛不停地滚下泪珠,口齿不清:“我……我的尾巴好酸……”

“一会儿好好揉一下。”

“你把我的鳞片蹭掉了……好不容易长出来的……”

“不会掉,只是有点红了。”

“肚子……”

祂很快连胡言乱语也无法继续了,张着嘴巴,浑浑噩噩地与虫子的复眼对视。

虫子说:“再坚持一下。”

祂终于为自己一时的好奇付出了代价,被体型比祂大了两倍有余的凶兽抓在手里,履行着祂的使命:“嗯……嗯……”

等祂再慢慢恢复清醒时,洞穴里的空气已经重新安静下来。

祂趴在柔软的窝里,尾巴软软地蜷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发丝散乱地铺在肩上,脸颊还残留着一点不正常的红,连眼神都比平时更茫然。

雄虫就守在旁边。

它垂着头,正安静地替祂整理身边的绒毛,像确认一切都已经稳定下来。

“结束了吗?”祂迟钝地问。

雄虫抬起眼,沉默地望了祂一会儿,随后低声说:“结束了。”

祂眨了眨眼,慢慢把自己蜷起来,似乎终于在这场成长里意识到了些什么。

可还没等祂真正理解,身体的另一重变化又已经悄然到来。

在那之后没多久,祂开始发现自己腹部的重量一点点加重,连平日里走路都会变得比以前更慢。

洞穴里的光线本就昏暗,祂起初并没有太察觉,直到某次低头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孕育新的生命。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不只是重量,还有从身体深处缓慢扩散开的、难以描述的牵连感。像有小小的心跳藏在自己体内,隔着柔软的血肉,与自己保持着细微却坚韧的联系。

祂有些茫然,也有些难以言喻的惊讶。

等祂把这件事告诉雄虫时,对方低下头,轻轻蹭了蹭祂的额角。

“是孩子。”它说。

祂怔住了。

“我的……孩子?”

“嗯。”

那之后,巢穴里的日子变得更加安静,也更加有序。

雄虫开始更频繁地外出,带回来的食物也变得更细致,显然是在为祂的身体变化做准备。

洞穴被整理得更宽敞,也更柔软,四周多了许多新挖出来的通道,方便祂在状态不稳的时候随时可以休息。

那些原本看起来粗糙冰冷的岩壁,也被它一点点加固、打磨,边缘不再锋利,走动时不会轻易再伤到祂。

祂有时会坐在绒毛堆里发呆,低头摸摸自己的腹部,像是在确认那个尚未真正成形的生命是否真的存在。

而随着时间继续流逝,祂终于真正长大了。

第一个孩子从壳中爬出来的时候,祂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乌漆嘛黑的小虫子挣扎着,拖着自己的蛋壳就想往母亲身边爬,被它们的父亲——成年的雄虫漫不经心地扫到了一边。

“怎么不像我?”祂小声问。

雄虫用外面引进来的清水给祂把鳞片清理得干净又漂亮,慢吞吞地抚慰着祂因为生产一时间来不及闭合的伤口:“下一胎或许会像一点。”

祂于是就信了。

就因为这句话,祂满怀期待地盯了这两只小虫子好几个月。

甚至趁着分泌出的乳汁还有剩下的时候,偷偷喂给它们。最后祂失望地断定——这肯定不可能了。

但祂来不及仔细想,伤口没有东西堵着就饿,祂很快就又要怀上下一胎宝宝。

洞穴虽然大但是空旷,没什么遮蔽物。祂其实也没有羞耻心,当着孩子们的面给它们弄新的弟弟出来,也不觉得害臊。

所以等祂的孩子性成熟之后,把祂冰凉的尾巴捏在手里,应该也是祂作为妈妈教育不得当导致的吧。

之后又过了很久,族群逐渐壮大,巢穴也在一批又一批幼虫的催促下,被改造成更适合居住、更适合繁衍、更适合守护的模样。

祂从一个独自躺在洞穴里的孤单生命,慢慢变成了所有幼虫都愿意向往的中心,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母亲。

祂的生长期似乎远远比祂的孩子们漫长,某天,祂从虫群之中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个陪伴祂的,第一只虫子,但簇拥着祂的全都是和父辈长相相同的模样。

后来,越来越多来自不同地方、不同族群的虫子开始循着气息来到了这座巢穴。

原本应该爆发的争夺战争没有发生,祂轻轻张开了自己的精神网络,接纳了它们。

洞穴里从此不再只是一个孩子、一只雄虫、以及后来那些血脉相连的后代。

它成了一整个族群的起点。

成了巢穴,成了家。

再后来,祂也死了。

那一次的死亡并没有被什么史诗般的战争记录下来,也没有盛大的告别。

只是星球的环境又一次恶化了,风暴比以往更频繁,资源开始枯竭,族群不断衰减,旧巢一座座坍塌。

最后剩下的那些虫子,几乎耗尽了全部力量,将祂留下的茧一点一点往地底深处挪去。

那里是最深、最安静,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它们把属于母亲的遗蜕埋在土层中央,那里柔软、温暖,像所有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等待。

然后,最后一只虫子沉默地蜷伏在茧边,像一块终将成为养料的石头,安静地睡了过去。

它们的尸骸化作土壤,十分松软且富有营养,能够最大限度地保持地底的温度。

某一天,当那枚茧再次裂开的时候,妈妈破壳而出,就可以很轻易地从土中钻出来。

而等到那个时候,它们就又能见面了。

第57章

肚子里的孩子本该在更早的时候就被处理掉。

错过了那个时间点之后,许多事情就像已经偏离了最初的轨道,再想强行纠正反而只会带来更大的风险。

时予最终还是选择让这个孩子自然长成,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的身体里,等到合适的时候再瓜熟蒂落。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经历孕育,只不过,这一次和以往都不一样。

怀虫族的卵和怀人类的孩子,终究还是不同的。

虫族的卵生过程快得惊人,从受孕到成形,往往不过短短一段时间,时予的腹部便会迅速浮出一层明显的轮廓。

更何况,那些卵里的生命发育得极快,几乎在刚刚产生意识的时候,就会在卵中不断翻动、碰撞、敲击,像一只急着破壳而出的幼兽,拼命引起母体的注意。

它们活泼、急切,带着虫族与生俱来的本能,哪怕还未真正降生,也已经学会了怎样争夺、怎样表达、怎样用最直接的方式让母亲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而人类的孩子则要安静得多。

时予是在怀孕大约六个月之后,才第一次明显感觉到腹中传来的轻微动静。

那不是剧烈的翻搅,也不是不安分的冲撞,只是很轻、很小的一下,像是有人隔着厚厚的水面,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

那一瞬间,时予甚至有些恍惚。

他低着头,指尖轻轻覆上自己的腹部,感受到那一点迟疑而克制的回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某种全新的生命正在用极轻的方式,试着与他建立联系。

那孩子和虫族的幼体完全不同。

它不闹,也不急,甚至显得过分乖顺。

只是偶尔在某个时刻动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安稳地待在这个世界里,又像是在悄悄向母亲递出一只手。

那种感觉让时予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更安心,还是更难以习惯。

人类的孩子随着孕期增长,肚腹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

时予的腰一向细,骨架又轻,怀孕之后,原本清瘦的身形越发显出一种薄而冷淡的脆弱感。

那一点隆起搁在他身上,便像是白玉上被人轻轻描出来的一道弧度,漂亮,却也足够引人注目。

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军务,出席会议,审阅文件,甚至在许多场合都不愿意显出太多特殊性,仿佛这样就能让外界少一些不必要的猜测。

可事实证明,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自从怀孕的消息隐隐传开之后,整个帝国几乎都在盯着他。

人们想知道,时予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来源于哪个种族。

更多人本能地偏向于虫族。

毕竟按照常识,虫母怀下虫族的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时予如今的身份太过特殊,特殊到几乎已经超出了所有人可以轻易理解的范畴。

无论是对时予持什么观点的人,都试图从这件事里读出某种政治信号,仿佛只要能判断这个孩子属于哪一方,就能顺势判断时予对哪一边更偏向。

但事实上,大家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孩子本身,而是时予的态度。

如果他愿意生下一个人类的孩子,就意味着他至少在情感和未来规划上,并没有彻底斩断与人类的联系。

这在政治上的意义太大了。

大到帝国高层不得不重新审视他所代表的象征意义。

时予现在已经不只是一个上将。

在无数人眼里,他更像是横亘在两族之间的某种标志,一个无法轻易归属,也无法被单独定义的存在。

两边都试图从他身上寻找答案,试图把自己的立场、自己的希望、自己的未来投射到他的选择里。

而在所有这些猜测与揣摩之中,其次受到关注的,居然是霍普金。

那次演讲公布后,帝国很快就随之公布了元帅与时予上将曾经的收养关系,意图向民众表明:原来两族在这么久远之前就已经埋下了和平的可能balbalbal

那要按这样说的话,时予大人肚子里的孩子还是霍普金元帅的……孙子?

如果时予不准备跟人类诞下后代,那帝国未来的军队统领权岂不是会最终落在虫族手上?

这样想的人绝对不在少数,可惜孩子还在肚子里,没人敢妄加揣测。

明里暗里打探的人不少,但元帅大人却始终没有表态过。

不会以后真的要管一只虫子叫元帅吧?手下的人不禁默默忧心。

这天的会议照常在帝国军部驻地的主会议厅进行。

厅内灯光冷白,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军官们个个正襟危坐,笔挺的军装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整齐。

空气中有一种严肃到近乎压抑的沉默,只有投影屏上不断变化的战后整改方案和资源调配图,在一遍遍说明这个时代已经开始慢慢从战争里往外走。

时予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外袍,颜色很淡,腰身处并没有过分收紧,只在外面随意搭了一件黑色披肩。

即便如此,那一点已然难以完全遮掩的腹部弧度还是在他略微靠坐时显出些许轮廓。

他半阖着眼,神情懒懒的,像是对会议内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兴趣,可每当有人汇报到关键处,他又能准确地抬眼,轻轻瞥过去一眼,叫人立刻不敢再有半分松懈。

那种气场很奇怪。

明明他看起来并不尖锐,也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却偏偏能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尤其是那些Alpha军官。

他们表面上一个比一个镇定,实际上耳根早已悄悄发红。偏偏还得装作自己只是在认真听汇报,连视线都不敢在时予身上停留太久。

这也难怪。

毕竟怀孕中的Omega本就容易让周围的气息变得柔软,时予的状态又向来特殊,那种若有若无的信息素像是被风轻轻卷起的一层薄雾,安静地弥散在空气里,不浓烈,却让人无法彻底忽视。

偶尔有人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腹部。

那一瞬间,空气里仿佛都会多出一点说不清的焦灼。

直到会议结束,长桌另一侧的几个人终于松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们以为今天的折磨总算过去时,时予却在这时缓缓睁开眼,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元帅大人,请留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间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那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不耐,像是嫌这场会议拖得太久,耽误了他原本的安排。

众人下意识停住脚步,纷纷低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种场合下,没人敢多看一眼,更没人敢多问一句。几乎所有人都能隐约意识到,接下来的谈话,大概不会适合旁人留下。

等会议室里的人陆续退出,沉重的门缓缓合上,屋内便只剩下时予和霍普金两个人。

空气一下子安静得过分。

灯光落在桌面上,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像一场无声而漫长的对峙,又像某种早已在暗处酝酿多时的隐秘靠近。

霍普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坐下。

他仍旧穿着一身整肃的军装,肩线挺直,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山,冷静、克制、没有任何破绽。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这间只剩两人的会议室里,空气绷得厉害。

时予靠在椅背上,视线淡淡扫过他,眼底没什么明显情绪,却也没有立刻移开。

虫族的卵和人类的胚胎之间,还有一个最大的区别,那就是胚胎需要父亲的信息素,否则母体会在妊娠晚期陷入焦虑不安的状态,激素失衡,甚至引发早产。

一开始时予还不以为意,觉得谁的信息素不是信息素,当然是哪个方便用哪个。

而且他之前跟加德纳和斯梅利德接触的时候,肚子里的宝宝也没有流露出一丁点不满。

直到后来那些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心悸、失眠、莫名的焦躁,才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个建议。

于是就有了那些五花八门的军部会议。

因为时予不太想大老远的,费那么多飞船能源人力物力跟见霍普金一面就是为了蹭点信息素,听起来太昏庸了。

“坐那么远干什么?”

时予歪着脑袋,目光落在霍普金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甚明显的不满。

“你不知道我是来找你要什么的么?”

霍普金没有回答,迈步走近,军靴踩在地板上,没有太重的声响,却每一步都像压得很稳。

等他站到时予面前时,那股属于成熟Alpha的气息已经先一步笼了下来,稳重、干净、带着一点冷冽的木质调,像冬夜里不急不缓燃着的火。

时予在那气息靠近的一瞬,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他们之前已经在不同星系的会议室里这么交换信息素了好几次,流程都已经很熟悉了。

“过来。”时予说。

霍普金依言靠近。

下一秒,时予便伸手攀住了他的肩颈,借着对方俯身的动作,被他几乎像抱小孩一样轻轻托了起来。

霍普金的手掌稳稳扣在他腰后和腿侧,动作小心到几乎没让他受到半点颠簸,随后将他放上了会议桌。

桌面微凉,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点冷意。可时予并没有在意,只是顺势往前坐了坐,双臂环上霍普金的脖颈,把自己更稳地贴近了他一点。

霍普金站在桌前,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俯身看着他。将时予整个人圈在了一个窄小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里。

alpha抬手替时予把被衣料压皱的肩侧理平,指腹在他后颈附近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那里的状态。随后,他才低头,轻轻揉按了一下时予的腺体。

那一下并不重,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意味。

积攒在身体里的信息素像是被一点点引了出来,沿着气息缓慢释放,薄薄地漫开,在狭窄的会议室里形成一层很浅、却十分稳定的包裹感。

时予被那动作弄得微微仰起头,发丝顺着肩侧滑落下去,露出一截冷白的颈侧。

他没有躲,也没有催促,只是在那种熟悉的气息里轻轻闭了闭眼,像是整个人都被哄得安静了下来。

Alpha的信息素在这一刻终于不再收敛,松叶和烟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将时予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时予闭着眼,缓缓吸了一口气。

“你瘦了。”霍普金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气息喷洒在时予的皮肤上,带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没瘦,是肚子大了显得。”时予的声音倒是稳得很,催促,“你多释放点信息素出来,我也好早把它生出去。”

霍普金偏过头,吻住了那双微微抿着的唇。

时予感觉到Alpha的嘴唇比他的更干燥,更有力,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克制和隐忍。

被暂时放开之后,时予往肚子里吞咽了下,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安抚后的倦意:“嗯”

有点晕信息素了。

然后,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皱着眉聊正事:“他们在猜孩子是谁的。”

“我知道。”霍普金的手掌停在他腰侧,拇指轻轻描摹着那一道因为怀孕而愈发明显的腰线。

“那你怎么不说?”

霍普金言简意赅:“说事实么?”

“说我的养子怀了我的孩子,还是说一个父亲同时犯了乱伦和叛国双重罪行?”

时予:“”

都怪帝国的宣传部门,闹不清楚事实情况就为了追求关键人物的正面形象搞一些“父慈子孝”的创作内容到处传播,甚至还入选了一堆未成年教育必读书目。

搞得不明真相的人类还以为他小时候是骑在霍普金脖子上看马戏团表演的那种温馨和谐关系。

要是再通过官方渠道去宣传这种事情,实在是荼毒那些未成年小孩的心灵。

时予眯了眯眼,倒也不是多么担心:“那就等生下来,想知道的人自己就看明白了。”

“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他忽然问。

霍普金停了一下。

“还没有。”

“那就先想。”时予的语气懒懒的,“反正你也不急。”

霍普金看着他,目光静了一会儿,才道:“你想怎么取?”

时予想了想,像是难得认真思索了一下这件事。

“如果是Omega,就叫时念。”

“Alpha就跟着你吧,叫霍念。”

他说完后,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就决定好的结果:

“戴维德的姓氏就不加了。”

时予安排得很轻松,好像没怎么经过大脑思考。

因为他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自己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应该,八成不是什么规规整整的人类。

而这场会议之后没过多久,孩子便出生了。

那天的产房外比平时安静得多。窗外的夜色深沉,走廊里只亮着一排低温光源,映得整个候产区都显得格外冷静。

当那孩子被抱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极其接近人类婴儿的脸,银色的头发柔软地贴在额前,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能看出一点灰蒙蒙的底色,中间隐约闪着些许绿色的微光。

孩子很安静,只在最初确认自己能呼吸之后,低低地哭了两声,便很快停下来,蜷在襁褓里不再闹了。

从外表上看,他几乎更偏向人类。

可若是再仔细一点,便会发现他的五官里仍旧保留着明显的虫族特征,尤其是牙齿,边缘带着很细微却真实存在的锋利感,只是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出来。

在虫子们眼里,它们心知肚明妈妈这胎应该是一个人类小孩,生下来是长着四肢和五官、头上覆着稀疏胎毛、会挣扎着啼哭的那种婴儿,而不是圆润的卵。

而人类这边则已经认定了时予会生出来一个小虫子去壮大虫族。

复杂到连基因测序都无法轻易给出一个绝对准确的分类。

然而,这却是一个很复杂的孩子,竟然完美且精准地卡在了虫族和人类预期的中间。

他既不完全属于人类,也并不完全属于虫族,像是被硬生生放在两种生命之间的一个微妙交界点。

当然,最为关键的是

这个孩子的长相,怎么特么的跟他们的元帅这么相似呢???

万众猜测的“孩子的爹”一下就有了答案。

而之前霍普金的沉默似乎全都有了解读。

贵圈真乱。

于是,很快风言风语便在帝国里传开了。

没人能想到,一向光明伟岸的帝国元帅,背地里竟然把自己的养子的肚子搞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近亲结婚遭到了反噬,生下来一个畸形的孩子。

当然,这纯属无稽之谈——时予和霍普金之间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

可那些流言再怎么发酵,都改变不了一点——孩子平安出生了。

时予亲自抱过他,低头看了很久。

也许是因为刚生产完的缘故,他脸色还有些白,额角的发丝被汗浸湿,松松贴在颈侧。

可那双眼睛看向孩子的时候,却并没有太多惊讶,反而安静得出奇。

他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和霍普金有着惊人相似轮廓的孩子,一时没说话。

那孩子长得并不完全像霍普金,但足够让所有看见的人都生出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尤其是眉眼间那一点冷淡的骨相,几乎像是从同一块模子里刻出来的。

时予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生了这么多,愣是真的没一个跟他长得像的。

然后,他把孩子递给了站在旁边的霍普金。

“你来带吧。”他说。

时予没有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个决定。事实上,他也并不需要解释。孩子虽然重要,可他更清楚,眼前这个孩子碍于身份,与霍普金之间,注定会形成另一种更复杂的牵连。

这个孩子终究会在人类与虫族之间长大,而要由谁来教导他、保护他、给他最初的秩序与边界,显然由霍普金来做更合适。

而且,时予实在没办法对着那张跟霍普金十分相似的脸,心如止水地天天抱在怀里喂仍——这种感觉实在有点奇怪。

因此,婴儿最脆弱、最离不开母亲的那一小段日子刚过,时予便眼都不眨地把孩子丢到了元帅府。

时予工作繁忙,孩子基本都会丢给他们的生父带,霍念也不例外,他只会通过跟霍普金的聊天框得知霍念的成长状况。

然而异常并没有到此结束。很快,新的消息传来:这个孩子的生长速度和正常人类不一样。

没过几年,时予便从霍普金那里看到了小孩最新的照片——已经长成了少年的模样。

除却眼眸中必须在光线折射下才能看出来的那一点绿色,几乎整个人就是霍普金的翻版。

他作为Alpha的等级,目前测出来的已经达到了3S的顶峰,未来经过系统训练,很有可能突破4S,成为帝国第二个精神力达到如此高度的Alpha。

为此,霍普金早早地就把他丢进了军队。

正好时予要在曼德斯军校开展活动,霍普金问他:“要不要见一见?”

时予一想到这张缩小版霍普金站在他面前喊“妈妈”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恶寒,果断拒绝:“你要是想我了,就自己过来。别带着孩子,不方便。”

然而,活动结束后。

时予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来,偏过头,淡淡道:“出来吧。”

拐角的阴影里沉默了几秒,缓缓踱出一个人影。正是霍念。他绷紧双唇,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盯着母亲看了两秒,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喊出那个称呼,只低低地叫了一声:“长官大人。”

时予微微挑眉:“长本事了,都会跟梢了。”

霍念不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一根根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