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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赵二去马房领了一匹快马, 一身皂衣,翻身上马,揣着要送给王蝉的信, 在冯知州殷殷的目光中, 朝建兴码头的方向疾驰而去。

建兴府衙门前。

冯知州目送着人离去,心事重重,低声道上一句。

“只盼一切顺利。”

话才落,他又叹了一声, 眉头紧锁。

不知为何,他心口沉甸甸的,总有一种事情不会如此顺利的感觉。

“罢罢, 车临山头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眼下想再多, 皆是自寻烦恼。”

冯知州苦笑了下, 袖子一甩, 转身回了府衙。

……

申明亭旁,那口八卦形的老井里。

黑皮小猪停了蛄蛹自己荒井的动作, 后蹄一个发劲,从井底跃身而起。

只见它两个短短的前肢扒拉住井口的边缘, 探出了个小猪脑袋。

下一刻,朝着府衙的方向歪了歪头, 扇子样的耳朵动了几下, 给自己闷汗的脑门扇几丝风。

邻居大人在愁什么?

王蝉走时, 特特交代了,叫黑皮小猪要和府衙里的人好好相处。

莫要因着自己是精怪,比寻常人多一分本事, 就凭着心思喜恶暗暗捉弄人。

黑皮小猪撇撇嘴,“知道知道,这还要你说,我哪是这样小性子的井灵。”

莫说别的,单看它这小猪样儿,就知道它是个好精怪了。

瞧着王蝉的面子,黑皮小猪应下了。

便是王蝉不说,它也知道邻里和,百事顺的道理,申明亭边化灵的,瞧了太多断案,尤其是断家务事,它可太知道这个理儿。

……

瞧了小片刻,府衙门前除了那抱着水火棍打瞌睡的赵顺,倒不见其他人。

黑皮小猪鄙视了下赵顺。

小年轻呢,哪来这么多的瞌睡觉要打,还抱着根水火棍,瞧着像辛勤守门的样子——

但它多火眼金睛呀,一瞅就瞧见了,阳光下,他嘴角边亮晶晶的,哈喇子都滴下来了!

装模作样!

邻居大人就白瞎给他发俸禄。

哪像它,勤快得很,这才多长的日子,荒井都被它蛄蛹通了一些。

倒还没有井水冒出。

不过,它拱着鼻子里里外外嗅了一通,这井里的味儿淡了许多,除了从井口散出,应还顺着它蛄蛹出的小缝隙从地下淌走了。

也不知淌去了何处。

黑皮小猪收回发散的心思,喉头里发出两声咕噜声,又瞧了眼赵顺,摇着头,恨铁不成钢一般剜上两眼,为冯知州发出的俸禄不知。

“我真傻,瞪他作甚,他又瞧不见我,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瞧了。”

待没趣了,它又松了蹄子,摔进黑黢黢的荒井里。

只有灰和枯叶的井底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谁?谁!”

赵顺惊醒了下,一抹有些湿濡的下巴。

为防自己失了气势,这会儿,他的眼睛瞪得很凶,四处瞧了瞧,没瞧到人,倒又嗅到了井口上冒出的味儿。

呛!

酸!

还带着一分积年的腐朽滋味。

比先前的味儿又大了两分。

寻常人瞧不见的灰黑烟炁冒出井口,烈日一晒,逃窜四溢,转瞬又消弭。

“我的天爷,这味儿什么时候才会没啊。”赵顺嘟囔又嫌弃。

“早和大人说了,请一个淘井匠清一清这水井,就几两碎银的事,他偏不要,说什么这会误了井灵的修行。”

“这下好了,井灵的修行耽误不耽误我不知道,我这鼻子倒遭罪了。”

赵顺又大力揉了下鼻子,强烈怀疑。

这些日子,府衙门前门可罗雀,小猫也不见两三只,除了天热,还有这口臭井的缘故。

因着知道老井中真有井灵,赵顺抱怨的话都不敢大声,后来的话更是只在心中嘀咕。

……

赵顺提及的淘井匠,冯知州也曾想过。

一口井挖好,并不是就万事大吉,从此就不管了。井能一直使用出水,是需要维护的。

井水是地下水冒上来,时间久了,出水口会积淤泥,更有落叶等物飘进井中,待年岁更久远,井壁的砖石也会剥落,将地下的出水口堵上。

这就有了淘井的匠人。

除了淘井,他们还会接城中地下水道疏通的活计,时不时巡逻,是水工。

和更夫一样,领府衙的一份俸禄。

是以,想要帮着将申明亭的这口井挖通,对冯知州而言,倒是便宜,只需吩咐人一声就成,不是麻烦事。

只是王蝉一早便交代了,这井,得井灵自己来通。

……

当年,老井还未生灵,懵懵懂懂中,就叫玄川真人朝井中吹了一口炁。

修行人的炁蕴含修行之力,只一下,就跟撒豆成兵一般,这一口炁就叫老井生了灵。

瞧着是帮,实际是害。

就如鸡蛋从内破壳,叫做新生,外头磕开,这叫做食物。

井灵也是。

和王蝉谈及这事时,黑皮小猪还愤愤不平。

“他哪是好心,要助我修行,没有他这一口炁,再等十年,二十年,我自己也能修出灵体来。”

“他这一吹炁,可害苦了我!”

黑皮小猪仇大苦深。

日日在府衙门口待着,又是在申明亭这一处,井灵听了好一些的判案断事,本就比旁的东西更容易生灵。

乡里、镇上,田产争执,家产继承,钱银纠纷……说来残酷,这些于当事人是天大地大的事——

于府衙里的大官而言,只是些鸡皮蒜毛的事,无暇、也不耐处理。

除非告官人下定决心,能舍出一身剐,愿意状告前先受二十杖的水火棍,这才能捡了府衙左门前的鼓棒,将登闻鼓敲响。

如此,冤枉方能上达天听,状告到大人跟前。

不然,这些零碎官司,是由乡间镇上名望的族老、乡绅、里长等人共同断案的。

当年,玄川真人带着宋毓之行走人间,游历各地,他的修行入了瓶颈,迟迟不得突破。

反之,宋毓之身怀仙骨,按典籍来说,这是天命的仙人,早晚有一日能名落仙籍。

这边是迟迟不得突破的自己,那边是修行如臂指使的儿子,原先的欣慰在悄无声息中变了质——

变质成一摊烂泥,在心里孵化了名为嫉妒的种子。

种子发芽,一下便招摇成张牙舞爪、凶相毕露的大树,外人不知是何时,追本溯源,就是在建兴府衙门前这座申明亭中。

……

才回井底老家时,黑皮小猪拿蹄子刨着井底,嗅着臭气,也不知道是被熏红的眼,又或是想起旧事,心底恨的——

一双猪眼睛瞧过去又红又水汪汪。

和王蝉谈起了这旧事,还咬了咬后牙槽。

“我那时还是老井,没化灵,但有知觉的,井轱辘转不停,我就欢喜,大家伙儿夸我的井水好,我也都知道,知道他们都喜欢我,心里高兴着呢,时常会在井里冒些水泡。”

“我还记得,我尤其喜欢一个推着水车来的汉子,他还带了个小娃娃,正经认了我做干爹的。”

“小娃娃笑得很开心,时常唤着阿爹阿爹,也会趴井边,冲水下头喊干爹,才喊完,自己就傻笑,说干爹应他了,慢上一息,也喊他干爹。”

王蝉明白,“是回声。”

黑皮小猪点头,“对呀对呀,他阿爹也说了,是回声,朝大山喊也是这样,一样会有这道声音。娃儿可爱也执拗,偏说就是干爹应他了。”

“大山回声,那是旁人也有认大山做干爹的。”

“就老树稳重,但风吹来时,叶子沙沙作响,这是老树干爹借风的嘴巴在打招呼。”

“因着老树干爹不能回回应声,所以,每一次它都摇得用力,瞧着是有好多道声音在应人呢,一下子都补上!”

黑皮小猪与有荣焉,“我干儿子可爱吧。”

“可爱。”王蝉莞尔一笑。

被这样希冀,赋予了感情的老物,更容易生灵。

“那汉子也不错,是个好性子的,不拘是干爹还是爹,他回回都会笑着应上一声。”

黑皮小猪鼻子发出一声哼哼,眼里有怀念。

“就跟你们书上说的,听着这人间烟火,一日又一日,隔了一层纱一样,只等戳破了,我就能自己化灵。”

“那一日,申明亭这儿有些吵闹,是在说一个分家产的案子。”

黑皮小猪的眼睛黯淡了两分。

这案子,事主是它喜欢的推水车阿爹和娃娃。

推水车阿爹是个好阿爹,儿子的话,便是童言稚语,他也句句有回应。

但他自个儿却没有个好阿爹。

家里老翁三个儿、两个女儿,推水车阿爹排老四,后头再有个阿弟,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是家里最不受宠的那个。

田里的活要忙,媳妇也要忙家里的活,活比妯娌都重、也多,夫妻俩像陀螺一样转不停。

因为他不受宠,带累得媳妇和娃儿也没地位。

运水的钱要上交到公中,田里的出息更是家里收着。

一家子老牛一样从早干到晚,从年初忙活到年末,不见银钱,还不得一声好。

娃儿多夹两口菜,还会得阿奶拿筷子打手,说筷子往哪里伸?

阿爷看一眼捂着手眼睛鼓水包的小娃,再瞥一眼四儿子。

“娃儿懂什么,都大人教得不好,好好的一个娃子,都教成眼大肚皮小的模样,见啥都想要,不知道的还道这是馋鬼来投胎了。”

老实人被压迫惯了,将气忍了又忍,夜里心疼地给娃儿上了药,瞧着他睡了,梦里都是委屈,也只能和媳妇叹气。

“都是我阿爹阿娘,没坏心眼的,一家子骨肉,算了,上牙下牙还会打磕绊,咬着腮里肉呢。”

忍了一回又一回,终有一回忍不下去了。

这一回,也是为着自家娃子。

……

申明亭,井里。

黑皮小猪停了扒井的动作,仰头和王蝉道。

“有一日,那推水车的汉子只一个人来,我听着周围打水的邻居和他打招呼,问他,今儿小尾巴怎么没来?我听着少了他的大嗓门,咱这地儿都冷清了些,怪没趣儿的。”

小娃儿就是这样,常缠在身边的时候,大人觉得烦,还嫌他嗓子尖,话也密,啥都要问,啥都好奇。

但冷不丁的少了这声音,又怪不习惯的,身上就跟长了刺挠一样,哪哪都不得劲。

老井也是。

井底咕噜噜出水泡,无声附和。

……

府衙,申明亭。

王蝉坐在井沿边,侧头看井底,也不嫌井灵絮叨,它都被拘了这么久,话多些多正常呀。

“后来呢?”她问。

黑皮小猪,“那汉子乐呵呵的,说天冷,他和媳妇瞧着娃儿的睡脸,睡得喷香,被子卷得像虫子,将自个儿包得严严实实,就露了黑黑的发顶,瞧着可怜又可爱,叫人心都要化了去——”

“都舍不得叫他嘞,想让娃儿多睡睡,长个子。”

汉子的媳妇也忙,得去河边洗一家子的衣裳。

攒了三个大木盆,活儿可不轻。

临着出门了,汉子瞧了眼屋子,又担心上了。

想着还是叫醒娃娃,随他一道做活去,天冷,袄子多穿一件就是,路上他推着水车,也能叫他再眯眼打个瞌睡。

家中老翁婆子当下唬了脸,“怎么,还怕我们两老的亏了娃子不成?”

“爹,娘,我没这样想。”汉子涨红了粗糙的脸。

“没这样想还不赶紧去,”老翁皱眉,沉沉抽一口焊烟,吐出一片浓白的浑浊烟炁,“一天的日头就这么几个钟,迟一些,就少一些铜板,你都这么大了,心里也没个成算!”

……

井车旁。

街坊不放心,“可不好让娃子一个人在家,小小的一个,怪叫人担心的。”

汉子挠头,笑得憨憨,“俺爹娘瞧着呢。”

街坊这才笑,“好福气呀,家有二老,胜过无价宝,老人搭把手,事儿轻松多了,大哥你就只管赚银钱就是了”

“哈哈,是这样。”汉子乐呵呵,“你也打水啊,你等等,我桶里还差两桶。”

井轱辘转悠不断,汉子将打上的水倒进水车的大木桶里,见自己耽误了人片刻时间,脸一红,又有些不好意思,热情地帮着提水的街坊也打了两桶,这才推着车离开。

……

府衙门前,申明亭。

黑皮小猪感叹,“哪里想到,就这么一日将娃子搁家里的功夫,得老翁阿婆的承诺,两人却没有照顾好娃子。”

那一句应承,那么大年纪的二老,却跟娃儿打哈哈一样,半点儿不做数,才说出口的话,转眼就忘了。

想来,也不是忘,是不重视,没往心上搁才如此。

一个拎了菜去邻居家择菜闲聊,一聊好半天,另一个背着手,提着烟杆子去村口和人吹牛。

叫那娃子醒来,寻不到人委屈又口渴,自个儿去了厨房,冷锅冷灶,拿了小杌凳踩着,水瓢往大水缸里一舀。

一个没注意,头重脚轻,一头栽进了家里的水缸中,咕噜噜着水泡泡,两条细伶伶的腿在水面上扑腾,转眼就没了气力。

王蝉听得焦心。

虽知道这是百多年前的事了,算来,就是那娃儿那时还活着,眼下也成了白骨。

但无病无灾的死,和小娃儿夭折,到底是不一样的。

“可有救下?”

黑皮小猪点头,“救下了,但天冷,水又进了肺里,算是落下了病根。”

王蝉想着它前头的话,猜测道,“所以他们要分家?”

“对,”黑皮小猪又拱了下鼻子,将井底的浊气拱起一道烟。

“要不是有邻居的娃子寻来一道玩耍,听到动静,机灵地拿石头砸了缸,那娃儿的命就没了。”

就跟一个大闷棍砸下一样,一下就砸破了那虚假的一家亲。

汉子回到家,瞧着小脸白白,话都说不出口,就只张了张嘴,小猫儿一样地喊一声阿爹的孩儿,一下就红了眼。

也气疯了。

当即决定要分家。

一定要分!

这个家,容不下他,也容不下他的娃儿,他真怕,哪一日回来,他的娃儿就没了。

像荷叶上的露珠一样,太阳晒了晒,片刻的功夫,就没了踪迹。

今儿就差几息,人就真没了。

分家的事闹得大,谁来说也劝不动。

老翁婆子心狠,恶狠狠瞪人,不像看儿子,倒是像在瞧仇人,当即就撂下了狠话。

分家可以,除了村尾那间破得要塌的老宅,旁的一个也没有。

汉子自是不服,莫说他在城中贩水赚的银子,就是田里的出息,他哪个没出力?

一家子闹翻,汉子心也冷了,硬了,村里不给他主持公道,他就上了府衙。

只这毕竟是分家产的小官司,未敲登闻鼓,是由乡老、乡绅、里长等德高望重之人,于申明亭处裁决的公务。

……

黑皮小猪牙咬咬。

王蝉心揪了下,“怎么,他没取得公道?吃大亏了?”

“真只得一个破屋?”

只这样一想,王蝉都鼓了下腮帮子,和黑皮小猪一样同仇敌忾。

运水可不是个轻省的活计,要是真没得一个铜板,莫说当事人心寒,外人听了都憋屈。

听旧事就是不好,事情成定局,不管公道不公道,都改变不了什么,只自己吞一肚子的闷气。

所以,王蝉瞧话本,都爱看有好结局的。

黑皮小猪:“分了分了!”

“那些个乡老里长的,大多数还是有些良心的。”

王蝉觑了眼黑皮小猪的臭脸,就见它心里有怨一般,蹄子刨得飞起,前肢刨还不够,后蹄子也翻浪。

泥灰草堆的枯井,被它刨得风生水起一般,就见灰雾黑炁漫漫。

她才待问,那你气啥?

就见黑皮小猪嘴一憋,委屈像开了闸门的洪水,瞬间倾泄而出。

“我也说了,有良心的只是大多数,也有那么一个臭鱼烂虾的,混在里头充数。”

“旁人都说这家分得不妥,失了公允。”

“那姓白的家伙颠着肚子,偏跳出来唱反调,就跟个臭虫合虫莫似的,非说什么父为子纲,儿子的一切都是阿爹给的——”

“莫说金银铜板、些许气力了,就是一条命,爹说要,儿子也得低着头给了!”

“孙子孙女,算是儿子这一脉传下来的,自也要跟着阿爹孝顺阿爷。”

“荒年时候,家里缺口吃的,最先卖了换粮救一家子大的,用的就是娃儿。”

“莫说人没死,只沾了水,受了凉,回头病上一场,就是真死了,也只能说一句娃儿命不好,怪不到爷奶身上,谁让他自己不懂事,一头栽进了水缸里。”

“为了救他,家里可是损了一口大缸呢!”

时下家产不丰,家中一口老缸也是不少的家当,一口缸能用好些年,重新置办也不便宜。

黑皮小猪:“人人瞧着那白老爷都不说话,眼睛明晃晃透着鄙视,道他是哪个地儿来的夯货!朽木粪土!”

“才一张嘴就见他喷粪,臭不可言。”

“偏那姓宋的哈哈大笑,拊掌从旌善亭那处抬步走来。”

……

“好好好,好一个父为子纲,说得好,说得好啊。”玄川真人一扬拂尘,笑得恣意猖狂,似有什么久滞的难题,一下被冲通了一般。

他回头瞧了眼疯跑玩耍、还是稚童的宋毓之,又回头看申明亭里的白姓乡绅,目光闪了下,继而亮得惊人。

说实话,对上这视线,白老爷都吓了一跳,脚步往后挪了两步。

这、这道人瞧着自己的眼睛咋这么不对劲?

怪黏糊的。

就跟夜里的黄鼠狼似的,又像山间坟场里飘的鬼火,“腾的”一下冒火,绿油油又阴森森。

瞧着像在肚子里憋什么坏水。

他戒备,“我不算卦,家里也太平,和道长也没有缘分,道长上别处说鬼去。”

老话都说了,道士和尚不说鬼,袋里都没米!

哪里想到,玄川真人低低笑了两声。

“我不算卦不捉鬼,不哄你兜里的银钱,相反,我还要送你一笔富贵,子孙代代相传的富贵。”

他又笑了片刻,咀嚼一般的,又将那一句父为子纲念了几遍。

抬头,对上白姓乡绅不信的眉眼,他又笑道。

“好一个父为子纲,当真是字字珠玑,你为我勘破迷瘴,某不欠人情,这样——”

玄川真人将白姓乡绅上下打量了片刻,在他肚肠处停了两瞬。

“你好酒?媳妇也有一手粗浅的酿酒功夫?好好,那我便赠你一道酒气。”

酒颇为贵重,一坛便值好几钱的银子。

乡下巧手的妇人,为了省下这些个银子,便会以粮酿一些农家浊酒。

酒浑浊,滋味也粗浅,但到底有几分酒气,能解肚中酒虫。

玄川真人低头,视线恰好瞥过申明亭旁的那口八卦井,含笑说着一道酒气后,摊开掌心,朝老井吹了一口炁。

只一刹那间,老井就咕噜噜地冒起了水泡。

谁也不知道,井底井水中,水泡细细密密,贴着井壁井底,最后如丝胶着,最后竟在水底浮了只黑皮小猪的形。

它懵懵懂懂地睁眼,四肢一划拉,井水愈发地清澈,甘泉一般的水炁从井口冒出,像山间晨时起了雾一般。

旁人都跟着精神一振,只觉得井里的井水好似有甜气。

醴泉!

原先就清的老井,被点了灵一般。

……

黑皮小猪又愤又恨,“我是闹明白了,什么叫殃及池鱼了,我这就是,不就杵一旁听了场官司么,说来还是我先在这地儿,后来才盖了这亭子的,哪里想到,就叫他点了灵。”

“瞧着是施了我一场造化,却叫我拿数百年的光阴去偿。好算盘,当真好算盘,你们这些做人的,肠子拧麻花丝的,心眼忒多!”

王蝉瞪眼,“你才夸我不错的。”

“人,你不算。”黑皮小猪忙改了口。

不过,王蝉也理解它的怒气。

就如它说的一样,它本就要化灵,一口醴泉般的老井,并不是玄川真人吹的那口炁才有,井水的滋味本就不错,不然,也不会有人从这处取水贩水,多是寻城外的山泉。

那薄薄的雾障,就跟一张纸一样,叫外人从外头戳破,瞧着是破了——

但这外力,当真叫它的新生成了食物,无形中欠了玄川真人一个因果,上了砧板,叫人鱼肉。

而玄川真人拂尘一扬,遥遥以灵一点白姓乡绅的腹肚,将他的一截肚肠与酒瘾化为实质,成了条白花花的酒虫。

更将和老井的因果和酒虫牵引,落在了白姓乡绅的头上。

附耳告诫一番,畅笑地携子而去。

白姓乡绅惊疑不定,瞧着玄川真人往前只一两步,身形却飘飘忽忽,一个错眼,人就在丈外,几个错落,盈风的道袍便不见了踪迹。

再看一眼明显水质又上乘几分的井水,饶是说着没缘分,不算卦不看事的白姓乡绅,都忍不住喃喃道。

“仙人,仙人啊。”

想到什么,他当下就捂了腹肚,依着玄川真人的话,回了家,又以酒气养了腹肚中的酒虫几年。

在一日月圆之夜,趁着夜黑无人,来到申明亭旁的八卦井边,以酒虫做饵,因果做链,诱了才化灵几年的黑皮小猪。

酒虫缠上,黑皮小猪头晕目眩,醉酒一般,进了白家门,成了他家重宝。

从此,白家出美酒,先是小酒坊,金银堆积,一点点壮大,最后成了府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富贵,当真泼天一般洒来。

……

“姓白。”王蝉算是闹明白了,“是白师茂祖上。”

黑皮小猪还咬牙,“就我最冤了,也不知道那一句父为子纲,到底有什么好的,竟叫那姓宋的拿我做大菜,宴了一回客。”

黑皮小猪越想越心酸,尤其是低头一看,老家的井都成了这般模样。

它是他乡富贵,不如故里清贫,瞧着自家猪窝最好,半点儿不嫌弃。

但掀了头顶的石头盖,味儿都叫旁人嫌弃了。

黑皮小猪不知道,王蝉倒知道内情。

就因着那一句父为子纲,就像为自己行恶找到了理由与说辞,玄川真人堂而皇之,正气凛然地以一族献祭,将一身仙骨的亲子押阵,这才得登仙梯。

王蝉叹息。

这是要先把自己哄骗了过去,才能去哄骗他人。

莫怪宋毓之会从沅江中将酒葫芦捡回,又能将它和酒虫的禁制破去。

那酒虫依凭的是白家先祖腹中的一截肠,养馋虫而化形,世间已无白家血脉,便是没了依附。

一朝断了井灵的灵炁羁绊,这酒虫也就渐渐衰亡了。

原来——

宋毓之和它,皆是父为子纲这一句话的苦主。

……

毕竟是被玄川真人一口灵炁点化的,算是揠苗助长,又被困了许久,一身的清灵水炁皆化为香醇美酒,潺潺不停,为白家换回了金山银山。

眼瞅着,黑皮小猪先天不足,又早早入了白家,浑浑噩噩数百年。

在王蝉眼中,这可怜见的,浑脱脱就是细骨伶仃的小豆苗被卖进了老财主家,压迫得面黄肌瘦,就剩了口炁才被好心人被送回了老家。

她便是这好心人!

王蝉有诡异的自豪感,瞧着黑皮小猪目露同情,心中不落忍。

确实惨,纯倒霉。

因此,临着走了,她还特意和冯知州说了一声,莫要借外力清老井,来了申明亭,她自己也未搭手,就为了给黑皮小猪一个机会——

让它重新破一次壳的机会。

待井通了,就是新生。

……

那厢,赵二不知自家堂弟揉着鼻子,又嫌弃上了府衙门前这道味儿,顶着日头出急差了。

市集上,赵二亲眼见过人化畜。

又跟过冯知州,随着王蝉一道上雾灵山,见过山底一池子水里泡着人尸,将人尸变成牲畜。

烂肉处,还有人面虫身的瘟虫四飞。

他最是清楚,无事,自家大人不会寻上胭脂镇,找上王蝉。

当真寻上了,定是有大事要发生。

衣兜里揣的这封信,是急信,更是求救。

“驾!驾!府城急信,劳烦让路。”

“让让,都让让——”

他绷着脸,沉声喝了几声。

马儿奔驰,将地上晒得发干的浮尘扬起,灰扑扑一片,空气愈发的发干。

临近市集处时,远远听到那烟火热闹的动静,赵二勒了勒缰绳,让马儿的速度慢了一些下来。

道路两边的摊贩将箩筐推车往里挪了些许,让出了道路。

“这是怎么了?还没见过赵衙役这样心急的。”

“是啊,往常时候,我瞅他都是下马牵行的,今儿倒奇,性子都不一样了,也不见下马,倒叫我们拘着自己不乱跑……呸呸,这马儿哒哒的,也不知缓一缓步子,甩了我一嘴巴的泥,都带骚味儿了。”

“急差吧。”有人体谅。

“什么急差——”好奇的人才说了一句,想到什么,又道。

“算了算了,官家的事自有官家的道理,咱平头百姓的,操什么心,不知道日子倒好过,知道得多了,还烦心!左右天塌下来都有高个顶着呢,咱们让路就好。”

瞧着赵二,摆摊的和挎着篮子买东西的,认出他来,探头瞧了瞧,闲说了几句话,又低头忙自己的生计。

这时,一个妇人扯了一把菜,眼睛一转,再抬眼就斜着眼睛挑理了。

“摊主儿,你这菜可不好啊,瞧着叶子边缘有些黄了,蔫了,俗话说得好,一分行情一分货,你自个儿瞧瞧这菜叶子,断没有孬货充好货价的道理——”

她穷图匕见。

“你须得便宜上我两文。”

似是知道自己价砍得很了,妇人的话快得很,噼里啪啦先砸下来,想把人先砸晕头过去再说。

“就这样说定了,给了我装两斤,都照顾你生意呢!”

“今儿这样晒,出来的人都少,生意可不好做,你要不卖我,这菜搁下去,可就更不水灵了,回头剩了,不也是往家里猪舍里喂?更不值当!”

“两文?”菜摊主儿瞪了眼睛,夸张地扯了道嗓子,怪叫一声。

“你这哪是砍价,是割我的肉啊。”

他扒拉了下菜,也愁眉耷脸地叫屈。

“就面上不好看些,下头可都是好的。”

“再说了,我就赚这一文两文的,就辛苦钱,你也说天热了,要是可以,谁愿意受这日头的罪。”

“叫你这样一还价,买上两斤,我得倒贴一文……哟,我瞧是谁呢,是我花老妹儿哎,怪道嘴皮子这样利索。”

摊主儿抬眼认出了来人。

“成成成,别人我是不卖的,你是老熟客老街坊了,瞧着往日的交情,我折本卖你,算日行一善了。”

他也机灵,来什么路子,就破什么路子。

当即冲花媒婆堆了道笑,快手快脚,在她没反应过来时,抓了一把菜秤了斤两,特特抓面上那些晒得有些蔫的捡。

“哎哎哎——”花媒婆跳脚,“我自个儿挑。”

摊主儿面上的笑意更深了。

“都一样都一样,我这摊上就没有差的东西,喏,我给你秤翘得高高的,瞧着又多送了你一两,半点没占你便宜,妹儿下回还来啊。”

花媒婆绷着脸,没个笑模样,在摊主口中从老妹儿成了妹儿也不见高兴。

就见她上上下下睨了人一眼,最后伸出手指一指人。

“哼,你呀,别以为我没瞧出来,你这算盘打得,珠子都蹦到我跟前了!”

本还要说什么不好听的,舌头才要动,想起自己险些成臭口鬼的经历,花媒婆又不自在地动了下身子。

罢罢,与人为善,与人为善!

“算了算了,你也说了,瞧着咱是老街坊老客的交情,我今儿就不挑理了,这菜蔫点儿就蔫点儿,我花巧枝心好,吃点儿亏,就这样买下了。”

她又嘀咕,也是在宽慰自己不平的心。

“左右吃进肚里,水灵不水灵,都是一样!”

“不过,下回可不许这样了。”花巧枝将鬓间簪着的石榴花扶正,拿眼神苛责了下菜摊贩子,低头理了理自己挎在手臂间的菜篮子。

“一定一定。”

菜摊贩子口中应承,暗暗却撇了下嘴。

还心好嘞!说他心眼多,算盘打得精,这老妹儿也不遑多让,瞧着是簸箕做面具,一张脸贼大!面皮贼厚!

折了两文钱的本,挑的就是卷了些边的菜叶子,怎么有脸要拿下头水灵的?

花媒婆多精明,才抬头瞧了一眼菜摊子,就知道他在心里嘀咕自己。

当即,那两条画得细细又长长的眉挑了起来。

“嗬,在说我这嘴不饶人吧,你个小老哥,瞧着有模有样的,做生意却还是嫩了点。”

菜饭摊子正了正容,“老妹儿有生意经要传?”

府城识得花媒婆的,谁不知道她花巧枝有一张巧嘴。

嘴巧的人天生会做生意。

说着话,觑着花媒婆的脸色,见她似笑非笑,手还虚虚点了下腕间的菜篮子,摊主儿僵了下脸。

下一刻,他堆上更热情的笑,肉痛地又往她菜篮子里添一小把的菜。

这回是水灵灵的。

“都自家种的,不值什么银子,拿回去吃。”

花媒婆满意,指点道。

“挑货才是买货人,做生意啊,旁人去哪家不是买?你这又不是独一份的,甭管心里想啥,是好的还是孬的,咱面上就得笑。”

“笑——”她咧嘴露了牙花子,做出一脸喜庆相。

菜摊贩子佩服,临着人要走了,还出言拦了人。

“老妹儿,你前些日子没在府城吧。”

花媒婆回头,“是啊,我回我大哥家了,前些日子本来要回来的。这不,六月六姑姑节,我大哥大嫂热情,尤其是我那些个侄子侄女,孝顺着呢——”

“说这姑姑节没有姑姑在家,成什么样儿,过节都没滋没味儿。”

“盛情难却,我就又留了下来。”

“嗬,可不得闲,帮着我大嫂子将屋子收拾了一通,洗晒了好些的被褥。”

回忆院子撑了一个个竹竿架子,上头铺了洗净的被褥床单,日头透亮的蓝,照在地上到处亮堂堂,皂角洗净的滋味好闻得紧。

只这样一想,花巧枝都自豪得紧。

都她忙活出来的!

“喏,”花媒婆将脸凑近菜摊贩子,让他瞧自己额间点一个圆点红印记。

六月六姑姑节,妇人归宁团聚,返回夫家时,疼闺女的娘家人收拾上鼓囊囊的行囊,装上吃的用的——

尤其是故乡常吃的那一口。

只盼闺女在夫家,也能吃到家里的滋味。

重规矩的,还会在出嫁闺女的额头间点一个红印。

外孙女要是有一同去的,倒不是这红印子,未嫁的囡囡簪一根带叶的桃枝。

不为别的,就为了祈禳祈平安。

桃树,更有姻缘运道的说法。

桃花轻佻了些,桃枝则正好,翠色盈盈,又有生机,定能招一个正缘。

花媒婆:“你瞧,我才从淮县回来,印子都还在呢。”

“船才靠岸,一上岸,我就朝你这摊子来买东西了,你还拿眼瞅我。嗬!别说没有,你心里嘀咕的话,面上都没藏住!”

“我花巧枝见过多少人,打过多少交道?你那点儿弯弯绕绕肠子,在我眼里,就跟浅水湾里的细鱼,一眼就瞅明白了!”

摊主儿讪笑。

花媒婆饶了人,“说吧,唤我又要说什么事?”

“对,是有事儿要和你说,老妹儿夸自己的话半分不差,这眼睛尖的。”摊主儿投了个赞许的目光过来。

下一刻,他又肃了肃容。

“这事儿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嗐,说来都过去几日了,如今我提这事,旁人说不得还道我挑事,但我这心里实在憋不住,和你这么一说,就是觉得那葛家行事有些不地道。”

“葛家?”花媒婆拧了下眉,“哪个葛家?”

“还能是哪个,就那扎纸铺子的葛家呗。”

摊主儿也不卖关子,继续道。

“他家呀,扎了个媒婆,我瞅着是依着花老妹儿你的模样扎的。”

他上下瞧过花媒婆,啧啧不停。

“可不是我胡说,这鬓间的花,这脸盘,这眼睛,还有你脸上的痣,身量……甩的帕子,就连衣裳的色儿,我瞧着都像你说媒时常穿的那一身。”

花媒婆脸都绿了。

“这老鳖三!”她薅了袖子,怒气冲冲,瞧着就要去扎纸铺里瞧一瞧。

要当真如此,她饶不了人!

“不算你挑事,任谁知道了这事,都觉得膈应,今儿多谢你了,回头我家都光顾你家生意。”

摊主儿忙拦了人,“欸,别去别去,这会儿去了,也瞧不到什么,你是不知道,也不知道怎地,前些日子,他铺子起了把火,里头的东西都烧没了。”

摊主儿也可惜。

葛家是建兴府城顶出名、顶大的一家纸扎铺子,店家是不厚道,扎媒婆都挑府城里巧嘴媒婆的模样,依样画葫芦一样地扎。

但耐不住人手上功夫好。

人还勤快。

铺子里一通的纸扎品,还有仓库和后院里摆着的,东西可不少,费可大功夫了。

火大啊,全烧没了,半成品都烧了个精光。

抬蹄的骏马,四马拉车的大车厢,花花轿子……三层高的屋子。

就更别提那些寻常的童男童女了。

还有一艘船呢。

摊主儿正好抬头,眼睛无意地扫了眼沅江江面。

像是瞧到什么,他眼睛都亮光了下,一指指了江面上的一艘船,冲花巧枝努了下嘴。

“喏,老妹儿你也别气,喏,不指你一个被那葛家取了样子,扎了个纸媒婆,你瞧那船家——”

“知道他扎的媒婆像你,我路过那儿,特意多瞥了两眼,都不嫌晦气的,我瞧着,别的不说,真是好手艺啊,他家扎了个顶真的船,有乌篷,甲板也大,船家也这身装扮……啧啧,要不是青天白日的,我还道那纸船活过来了!”

花媒婆顺着摊主儿手指的方向朝沅江看去。

沅江水域宽广,浪也大,这船在水面上,瞧着倒格外轻飘。

船尾的艄公带着尖头斗笠遮阳,斗笠极大,遮了脑袋不算,还盖过了肩膀的宽度,将人拢在一片阴影下。

浪来,他脚步不挪,瞧着极稳,浑然和船天人合一,成一体一般。

码头边有船来,也有船往。

有人归家,就如花媒婆,也有人离开。

赵二牵着马,上的正是花媒婆和摊主儿瞧去的这艘船。

……

作者有话说:

第172章

花媒婆的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

摊主儿没留意, 兀自忙活自己的活儿,只见他低头整了整自己摊子上的瓜果蔬菜,往上头淋了一些水, 让它们瞧着更水灵一些。

抬起头, 就见花媒婆的脸色白得紧。

不止白,隐隐还透着分青。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额边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两条腿也在打摆子, 瞧着虚得紧。

“哟!老妹儿你这是咋地了?”摊主儿着急。

想到什么,他面上的神情更急了,八字眉一打结, 露出两分苦相。

“欸欸,你可别在我这摊子上倒下, 我和你说, 我穷得哐当响, 不赔银子的。”

说着话, 他还拎出自己的钱袋凑近花媒婆,冲着她晃了晃, 让她听里头的铜板声,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

她是这样的人吗!

花媒婆颤着唇, 谴责地剜了摊主儿一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怎么瞧着, 你这不像暑热, 倒像青天白日的撞鬼——吓着了!”

虽然说着自己没银子赔药钱, 摊主儿却是个嘴硬心软的,让了自己身下的小杌凳,搀着花媒婆让她坐下, 又在钱袋子里抓了几个铜板。

“买便宜的买一竹筒……应该是够数的。唉,算了算了,今儿算我蚀本!”

数了数,一脸肉痛地放回两个,又数回三个,抬脚要去一旁买饮子。

府城的码头热闹,船来船往。

水涨船高,码头边的市集也热闹得紧,商贩挑箩赶驴,提篮推车,清晨江雾浓厚的时候,大家伙儿就出摊了。

就见路两边的摊子一水儿地摆开,水灵的菜,鲜活的鱼儿,“兹啦啦”炸着油果子的早点摊子……

吃的用的,应有尽有。

隔着摊主儿七八丈远的地方,就有一家卖绿豆乌梅饮的。

摊主儿才说一句见鬼,像戳中了痛处一样,只见“唰的”一下,花媒婆的脸色更白了,身子更是僵得厉害。

她伸手揪着人袖子,也不要他买饮子,只使劲朝他使了个眼色,神经兮兮模样。

“嘘嘘——”

摊主儿更怕了,“你、你别是得了风痹吧。”

“哎哟喂,老哥哥,亏你还是个生意人,这嘴怎就没一句好话!”

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舌头,花媒婆心里叫苦不迭,话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没病,就让你小点儿声,有些东西,咱心里知道就好,别瞎嚷嚷出来,仔细、仔细回头那东西盯上咱们了!”

那东西?

什么东西!

难道——

摊主儿回忆了下自己方才说的话,反应过来花媒婆口中的那东西是什么后,脑袋都打了个磕巴。

再开口,他难得地结巴了下。

“不、不是吧。”

他只随口一句,难不成还真见鬼了?

眼下可是青天白日!

“哈,我陆福来可不是吓大的。”

摊主儿不信,大着嗓门给自己壮胆,嚷了一句。

但他瞅着花媒婆的模样,心里也没底,攥紧手中的钱袋子,嗓子不自觉地又落了一些下去,左瞧右瞧,最后狐疑道。

“你莫不是在捉弄我?”

花媒婆叫屈,“我捉弄你作甚!你有什么好捉弄的!”

又不是那等唇红齿白的好儿郎,她个老姐姐捉弄一声,瞧着少年郎面色红涨的羞赧样,几个老姐妹在一旁拿帕子捂嘴笑做一团。

这等鲜活,才有得作弄。

这老陆头也不瞧瞧自己的脸,都一老菜帮子了,还是长了疙瘩的老菜帮子,她闲鸭子叫嘎嘎,闲得慌了才捉弄他!

花媒婆心里也苦得很。

只觉得这邪门事就跟饿狼叼兔子似的,就追着她就穷追猛打,撵上了!

要不,怎么她走哪,哪有邪门事。

在淮县时的事就不说了,眼下才回府城,才下了船,在市集上买个菜逗留的功夫,寸不寸,就又给她瞧见了!

摊主儿怀疑,顺着她抽筋一样的眼神,朝她斜瞟去的方向看了眼,视线往赵二上的那条船上落。

这一下,倒不似方才那样随意,是搁了心思往里头看的。

这一看,陆福来心里一个咯噔,也看出了不对劲。

有时,不对劲的地方挺明显,甚至错漏百出,只瞧旁人用没用心罢了。

沅江极大,江面上的船也多,有大有小,有带乌篷,也有不带乌篷。

其中,最多的便是前窄后小、腹肚大的渔船。

船舱里搁了今日要卖的鱼获,又或是乡下地方收来的蔬菜瓜果,装了一箩筐又一箩筐,齐整地搁着。

不拘是哪一个,只要上头有东西,瞧着船就吃水,稍稍晃动下,船舷边就要进水一般。

偏偏赵二上的那条船不这样。

它轻飘飘的。

即便这会儿船上上了赵二,甲板上更有一匹骏马,这船也轻得很。

就跟、就跟纸扎的船浮在水面上一样。

似是知道花媒婆和摊主儿注意到这边,船上,戴着尖头斗笠的艄公抬起头。

只见他扯着嘴皮笑了一下,紧着,吊着嗓子拉长地吆喝了一声。

“开船喽——”

花媒婆和摊主儿齐齐打了个哆嗦。

这一道声音怎么说,低沉沙哑,明明和两人隔了一段距离,却一字不差地飘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似远还近。

声音僵得像拉长的一根弦,“绷的”一扯,叫两人胆战心惊。

青天白日的艳阳天,这一道声音像浸了尸油一样黏腻阴寒。

花媒婆和摊主儿只觉得,周遭旁的声音都远了,商贩吆喝叫卖的嗓子也淡去。

取而代之,是不知哪里来的唢呐哀乐,朦朦胧胧,似有还无。

一个错眼的功夫,艄公手中的竹篙一点码头边的石壁,也不见怎么用力,船就驶离了码头。

江上的水花都没有被惊动。

乌篷船在一众的小渔船中,挨挨挤挤,只两三下的功夫,船就从渔船边错开。

它挨近的船,船上的鱼都蔫了两分,上头的瓜果也蒙了层灰一般,早就散去的江雾,在那一处又笼上了。

赵二坐在船舱里。

乌篷船遮了他头上的光,在他面上投下阴影。

这会儿,他面上那一层黑更重了,尤其是眼下的阴翳,淤着血一般,像是沾了晦气。

他一无所觉。

畜生天生灵性,较之常人,六感更为通达。

甲板上的马儿有些躁动不安,赵二不以为意,只当它是畏水。

“好了好了,你是府衙的马,得出息点儿,等到了胭脂镇,咱把差事办妥了,我给你买些豆饼填肚子,热乎的。”

他拍了几下马脸权做安慰,揣着信,目光看向沅江江面,忧心忡忡。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大人他、他能不能撑到自己唤来救兵!

……

雾笼上船,片刻的功夫,江上这艘乌篷船远了,不见了。

就如鬼遮眼一般,周遭的渔船都没有留意,只船家有些意外,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船上的果蔬又发蔫。

倒也不是太在意,只道夏日艳阳晒得很,又从江中撩了些江水到筐子里。

花媒婆揪了几下帕子,焦心得很,“这、这倒霉催的!”

“你你你、他他他、”一旁,陆福来嗓子都要劈叉了。

想到什么,他忙又将嗓门压低了下去,鬼鬼祟祟凑近花媒婆,道。

“你也瞧见了吧?”

事儿到底惊奇,心中的激动像打浪的水,一波才平一波又起。

他一拍大腿儿,脸都激动歪了,“那艄公的脸——”

“那艄公的脸就跟张画一样!”

大喘一口气,可算是将话说利索了。

说是画,更像是纸扎的人。

就见艄公的脸色是惨白的浆糊色,腮边高高的颧骨处涂了两团胭脂红,让它不至于太寡淡,黑墨描的两道粗眉,衬得那张骨挝脸更瘦了。

斗笠下,一双眼睛只画了个圈,瞧着一片空洞。

它冲两人咧嘴笑时,僵僵着嘴角,从嘴角缝隙往里头看,看不到舌头,倒能看到里头做支架的竹篾条。

还是青竹的,并未杀青。

想来,是扎纸匠躲了懒,想着差不多时候就要烧了,不需要搁太久,并未做好防霉防潮的杀青。

这船,分明是纸扎的。

摊主儿惊了片刻又惊奇,莫名想到自己提及的葛家纸扎被烧一事。

“莫非这就是我在葛家瞧到的那一艘船?一场火烧了后,它反倒活了?乖乖!我就说火灾后,葛家的表现怎么这么奇怪。”

花媒婆分了一份注意过去,“奇怪?”

“老哥哥,这话怎么说?”

摊主儿也不卖关子,紧着就道。

“喏,头两天,他家铺子被烧了,旁的人瞧了都道可惜,这些纸扎品可得费功夫,都大家伙,竹篾糊纸,功可不少……水火无情,说是一场祸都不为过,偏他家的几个人都高兴,尤其是他婆娘,那牙花子压都压不住,走起路来像花蝴蝶……不不,像扑棱的蛾子,还说要上香衣纺扯两块布做新衣裳。”

“我零星听一点风声,说火烧过后,葛家捡到了个匣子,里头有财宝。”

“但过了两日,我见他们又都不痛快,紧绷着张脸,不但不让提财宝的事,一提就急眼,也不让提纸扎被烧的事,一脸犯忌讳的模样。”

自然,那扯布做衣裳的事,更是没了下文。

葛家哪里知道,越不让提的事,大家伙儿反而越爱提,也越爱往里头挖。

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街坊邻居都是耳朵,小娃娃更是好问话,一个糖葫芦,两把花生,娃儿能将阿爹内里穿什么色的,一股脑给倒出来。

末了眼巴巴瞧你,他还能说,再添根麦芽糖就成。

不过两日,风声就又起。

摊主儿小声,“虽不知道火怎么烧的,但有人说,是鬼烧的。嗐,也不是瞎说,说是那一夜,有人瞧见,一开始,葛家纸扎铺子的火烧起来是青色的,就跟坟头上的鬼火一个色儿。”

“老妹儿你想想,搁咱活人眼里,纸扎的就是纸扎的,除了拿来祭奠先人,没别的用处。”

“可搁死人眼里,这可就大不一样了!”

“那一个个是什么,是奴仆婢女,是宅子轿子……还是一顶一的好宅子,一水儿的气派嘞!”

摊主儿越说越惊奇。

“我原还道大家是胡诌,说什么是鬼烧的一把火,为的就是取这些东西到下头用,茶楼的先生都说不出这样精彩的。”

想到眼前这人和葛家纸扎铺可是有过节的,里头的龃龉,还是自己这会儿多嘴提的。

冤家走运,自己就得添堵!

摊主儿忙又道。

“不过你也放心,他葛家做事不讲究,就没发财的运道。我还听说,他家娃子漏口风了,那一匣子财宝,头两日看是白晃晃的银子,隔了两日,拿出银子一看,里头哪有银子,都纸元宝!”

“哟,我估摸着啊,脸都该瞧绿了!”

幸灾乐祸片刻后,他又下了断言。

“如今一看江上这艘船,葛家这铺子,还、还真有可能是鬼烧了。”

摊主儿看了下沅江江面,转过头又去看花媒婆,目露迟疑。

“妹儿,你是人吧。”

花媒婆才待生气。

她不是人是什么。

下一刻,想到摊主儿先头说的,葛家不厚道,扎了个纸媒人,还拿了自己打样,她发青的脸又僵了僵。

“我不是人是什么,”她嘴硬,“喏,你自己看地上的影子。”

摊主儿还真认真瞧了眼花巧枝的影子,长吁一口气。

“有影儿就成,有影儿就成。”

他又道。

“妹儿,我这丑话先说前头,这几日,我瞧着你是不好先打招呼了,白日里倒好说,眼睛留意一些,还是能瞧出蹊跷的。”

就跟河面上那艘乌篷船。

赵二要不是急着送信,又没想太多,多瞧几眼,还是能瞧出船的不对劲的。

别的不说,尖头斗笠的艄公露出脸时,能看出这脸是纸扎的材质。

也是他运道差了一些。

人走霉运,鬼还未上门敲门,他倒先自个儿往门前送了。

“夜里黑灯瞎火的,迎面对上了,我都分不清是人是鬼,等下唤了你,你笑了下,一下就成了纸扎的……活人大变鬼,我得活活吓死。”

花媒婆:……

“呸呸呸,哪就可能就这么寸,纸扎的船活了,再来个纸扎的媒婆!鬼又不用说媒迎亲,哪用得上媒人!”

摊主儿:“这可难说,俗话说有一就有二……呵呵,瞧我这嘴,瞎说的,都瞎说。”

在花媒婆的怒瞪下,菜摊的摊主儿讪笑了下,拍几下自己嘴巴,到底不说了。

实际上,他也忌讳。

鬼这东西邪门又灵性,念叨多了,夜里能在自家屋外的窗下蹲着。

两人又说了两句闲话,一个继续卖菜,一个提着篮子回了家。

没人留意到,一身皂衣的衙役赵二上了鬼船,市集一派的热闹,“滋啦啦”的一声油锅热,三角的芋头糕下了锅。

外皮酥嫩,带着面粉的焦香。

“凉鱼面,好吃的凉鱼面,芝麻酱醋汁儿,又酸又香,吃一碗清爽着嘞!”

“乌梅饮,酸酸甜甜的乌梅饮,来一竹筒去火炁,保管一日顺事又顺心。”

“……”

……

夏日的气候最是多变。

朝时天晴,艳阳高照,天热得就算是有风吹来,也像暗地里蹲了一头瞧不到踪迹的火兽,冷不丁就卷了舌舔来一般。

热辣辣的。

到了傍晚,天气骤变,闷雷裹挟着厚云,从天的这边奔走到另一边,一下就遮了天空。

就见狂风大作。

顷刻的功夫,大雨滂沱地下来了。

闷热的府城一下就降了温度,隐隐的,甚至有几分阴寒,身子弱一些的,还开了箱笼将薄长裳拿出,穿在身上皱巴巴成一团。

瞧着外头落雨,扯一下衣裳,实在扯不平了,只得罢休地拢一拢,忍不住嘟囔上一句。

“今儿这雨,瞧着倒是怪。”

夏日的雨来得快,本应去得也快,却不成想,这场雨一下,就下到了二更天。

建兴府衙,客卧。

屋子里燃了一豆的烛光,孙乾还未睡下。

他披了件薄裳,坐在屋里的方桌旁,就着烛光,又一次地将那张请柬拿在手中观看。

请柬上的字已经熟记于心了,仍没舍得放下。

“钱吉荣。”他重复了下,思忖着这钱吉荣是谁,性子又怎样,和他家囡囡的脾性合不合。

成亲不比旁的,最是不能马虎。

“唉,莫怪人常说,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不曾想,如今我还能为我家绾儿操心操心她的亲事。”

“倒——”他顿了下,又道,“倒也是一份福气。”

想到这里,孙乾自己也觉得颇为稀奇,捻了下胡子笑了下。

许逢春:……

许逢春都要吓死了。

白日里,冯知州遣了人去总兵衙问了一翻,并无叫钱吉荣的都统。

文官有文官的道,武职亦有武职的文书,名册一查,不止府城,大虞王朝的武将里,也没有钱吉荣这同名的。

当下,冯知州便猜测,这钱吉荣钱都统,莫不是和孙乾的女儿孙绾儿一样,是个死人。

兴许,他是前朝的都统?

既然是鬼,就更不好查了,几百年的老鬼也是有可能。

两人成亲,是结阴亲。

想着夜里喜庆的迎亲队伍——

高头大马的新郎,艳红的花轿,唢呐锣鼓……处处热闹,张张死人脸,许逢春就两股战战。

十八九岁的儿郎,本最盼着小登科之称、人生四喜之一的成亲,平日里,街坊大娘阿婆上门来说亲的,他都凑上前帮着上一盏茶,垂着手在一旁做老实腼腆样。

此刻,一股寒气直蹿天灵盖,瞬间没了半分想头。

成什么亲呀。

大人这闺女儿糊涂!

许逢春恨铁不成钢,只想大声嚷嚷上一句。

婚姻婚姻,没听过婚是女昏头,姻是一点不顺,女就成囚么。

“大人……”许逢春正想说什么。

就见也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溜进来一阵风,吹得桌上的烛光晃了晃。

“嗖——”

烛光闪动。

人影微摇。

许逢春屏住一口气,一下就住嘴了。

孙乾也搁了手中的请柬,侧耳去听。

片刻后,屋子里好似没什么动静,屋外也没有,只听雨沙沙地落下,打在屋檐的瓦片上,滴答滴答地响。

桌上的蜡烛是一枚蜜蜡,鹅黄的颜色,蜡体的油脂极为温润,这一豆的光也尤为清透。

没了风,这一豆的光清晰得很。

许逢春抬头,正好瞥了眼方桌,那儿搁了枚铜镜。

铜镜磨得极好,将他的身影倒映得分毫毕现,瞧到镜中自己的倒影,许逢春心中一窒,就见镜子里的自己扯着一道笑,有些不像自己。

还不待他惊悚。

雨愈发落得急,从滴答滴答,急奏成啪嗒啪嗒,一阵又一阵,急促,紧扣着人的心口。

不,不是雨声,是蹄子踏路的动静。

“大、大人,影、影子!”

许逢春惊骇着一张脸,指着墙上的影子。

孙乾看去,也惊了一跳。

就见本只有两人倒影的墙面上,影子的黑像化了水的墨,弯弯曲曲地在墙上蜿蜒流淌。

伴着雨声,它们七扭八斜,又爬了形状,这一次却不是孙乾和许逢春两人的影子。

而是一众的鬼影。

就见其气势浩浩,前头隐约能见,是一辆驷马拉车的马车。

它们由远而近,从豆大的黑点,逐渐成了半人之高。

“咴律律!”

马儿抬蹄仰脖,影子在许逢春惊骇莫名的视线中定格,阴物借道而来。

与此同时,府衙的大门外,当真传来了马蹄的动静。

“叩叩叩叩。”

人三鬼四,有鬼扣门。

……

府衙大门的左侧是门房,和平时一样,门吏赵顺就睡这屋。

听到这动静,他一张脸吓得死白。

饶是白日得了冯知州的吩咐,又听他话里透出的意思,这几日夜里警醒些,说不得会闹不太平的动静。

但他没想到,临到这一刻,真见了,会是这样的揪心。

“我没听见,没听见……什么也听不见。”

赵顺哆哆嗦嗦躲在桌子下,扯了薄被将自己盖住,又捂起耳朵,只想掩耳盗铃,装作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

“今日我李府府上有喜,冯绾儿与钱都统结两姓之好,夫人心中甚慰,特筹喜宴——”

“又怜孙大人与姑娘骨肉情深,旧缘未断,特遣我等走一程,接大人一行人入府——”

“恭——请——诸——位——赴——宴——”

一道细长又僵硬的嗓子,扯着鬼似哭还笑的调子,伴着溟雨潇潇,带着黏腻的湿冷扑面而来,叫人捂耳都躲不上。

赵顺全身发抖,上牙和下牙忍不住打起磕绊。

听不到听不到!

他睡着了!

不不,他是聋的!

赵顺打定主意当自己没听到。

但人的性子就有些古怪,有时分明怕得很,但又好奇得紧,像有一只猫爪子在心口抓挠,眼睛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捂着耳朵片刻,心思唤散,轻飘飘的,像一团芦苇絮,风只抿嘴偷笑着一吹,这心神就被吹散了。

赵顺一道心神从窗户缝隙往外看。

一个闷雷响,雷光蛛丝般游走,正好亮了外头的街道。

四匹骏马拉车的车厢,后头跟了好些个若有似无的黑影,应和着路旁风摇树晃的杨树,当真是鬼影憧憧,鬼掌赫赫嚣张而来。

似是感知到他的目光。

礼尚往来,它们也投回了视线。

一个个浆糊白的脸色,颧骨高高,腮两旁打两团胭脂红,男的粗眉,女的细眉,除了发型衣裳,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此刻,都僵僵地咧一道笑意。

“烦请开门——”

“开门——”

赵顺一下就缩了回来!

听不到听不到!

这鬼有本事叫门,有本事就自己开门!

他是不伺候!

哪里想着,才这样想着,只听一道老迈的叹息声起,像长者瞧着不懂事的后辈,颇为无奈的模样。

紧着,一道黑雾从门底的缝隙溜进。

捉住什么一般,它一下就活了,“嗖的”就钻进了赵顺的鼻腔。

只见他大抽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仰了半身。

再起身,手脚被提了丝线一般朝门口走去。

落了闩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府衙大门沉重,木门开启的声音亦是沉重。

冯知州叹了口气,起身,“看来这一场赴宴是免不了了,走吧。”

想着这喜宴是孙绾儿的婚宴,孙乾心中无惧,只有将要和女儿阴阳重聚的喜悦和忐忑。

许逢春不放心孙乾,说什么也要跟上。

便是才瞧了屋子墙壁影子投现的众鬼借道都怕,两条腿面条似的发软,他也要犟着脸要跟上。

“大人,咱一道来的,自也要一道回,您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和县令大人交代,回头他问我,我支支吾吾一句话都回不了,往后还怎么当差?”

鬼吓人,吃饭的饭碗被打破了,回头没饭吃——

更吓人!

……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相公。”

许逢春的话才落地, 孙乾皱着眉还未开口,衙门里倒先出来两位夫人。

其中一个年轻一些,另一个则是三十多岁的模样, 两人撑着一柄油纸伞, 相携而出。

年长的这个,瞧着颇为爽利,仔细打量那五官,瞧着和冯知州的面庞生得有几分相似, 只一个是男子的清俊,一个是女子的大气。

“夜深了,又下着雨, 相公,孙大人,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出言的是年轻一些的妇人。

只见她一手搭在腹上, 行走间动作有些小心, 瞧着夜里打开的府衙大门, 目露好奇,探头朝外看了看。

夜深了, 又是在家中,两人都只穿一身素色长裙, 乌黑的发也只随意簪着一根银簪子。

府衙两边的石灯柱中燃了烛火,啪啪落雨不停的水炁, 因着石灯壁的遮掩, 倒没让这火熄灭。

只潮炁颇重, 光团如风中残烛,摇摇而动,瞧着浅薄了一些。

莹莹一点光亮, 映衬得年轻的那个面庞有几分孱弱的白。

“阿姐,娘子,你们怎么出来了。”

冯知州的脸都吓白了,尤其对上妇人探头看来的目光,忙一个错身,将人的视线挡了挡。

“我去去就回。”

他冲一旁的孙乾的告罪一声,几步快走,回身上前将人搀住。

来人正是冯天游的太太和他的阿姐冯海棠。

才搀住夫人的手,入手就是一阵凉意。

今夜下了大雨,饶是暑日,气候都有些凉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外头这森森鬼炁的影响,雨落在周遭,又成薄雾,粘稠湿泞,夜色中都透着灰蒙之色。

丝丝阴寒透骨而来。

只不知是宴客的主家有分寸,又或是府衙之地庄重,本就诸邪难侵——

这道阴寒之炁凝在府衙之外,在门衙石阶下丈远的地方止住,鼓涨得衙门口的杨树哗哗拍鬼掌。

衙门内倒是寻常的寒意。

想着王蝉提及的家中有喜,又思极府衙外那一行鬼炁森森的迎客人,冯天游的心都坠下来了。

沉重沉重的。

马车旁,方才那道说着李府宴客、又细又僵的嗓子又开口了。

阴森森又喜气洋洋。

“都去——都去——”

“孙大人是绾娘的父亲,我家夫人待绾娘情如母女,大人就是自家人,大人的手下更是娘家人。”

“人多一些,也能给新娘添一份福。”

“大喜的日子,府上不缺这一份的酒水,都去都去,没有白事不请自到,红事非请不到的规矩。”

马车下坠着两盏红色灯笼,一些鬼影更是掌了些宫灯,只这灯的颜色和寻常灯笼不一样,透着一股暗黑色的红,像是血干了的颜色,映衬得人的脸无端添几分青面獠牙。

许逢春惊呼:“怎么是你!”

孙乾也看去,心也跟着惊跳了下。

无他,眼下走近了两人才注意到,这叫门的、扯着又细又僵嗓子的人他们竟然认得。

是两人在淮县和砖塘村碰到的花巧枝。

只眼下她像是认不得他们一样,嘴角噙着一道僵硬又客气的笑。

“大人认得小妇人?”

“也是,小妇人我说媒也有二十余载,府城里颇有几分薄名,大人认得小妇人,倒不稀奇。”

只见她鬓间簪一朵石榴花,水红色的衣裳做底,绿色的比甲,脚下踩一双簇新的彩旦鞋。

蓝黑红绿的鞋面配色,花团锦簇,热热闹闹。

说着白事说红事,却没有半分的忌讳,捻着帕子将自己夸了又夸,只道孙绾儿的亲事在她手中操办,定办得妥妥帖帖,风风光光。

许逢春惊讶,“你、你不认得我了?我呀,许逢春,咱前段日子才在淮县见过。”

他一指指了自己,瞧着花媒婆的模样,讪讪地将指着自己的指头搁下,话越说越小声,提着的心又紧了几分。

只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衣裳硬挺了些,颜色也死板了些。

不不,眼下,她在这儿就不对!

脚步一退,许逢春倒没了乍一见熟人的高兴。

糊涂!

孙乾哎了一声,拦都没拦住,就见许逢春报了自己的名字。

都说鬼物跟前,最忌讳的便是让它得知自己的名字,名字自认生下起就跟随人,直到寿终正寝,亦是写在木刻的灵牌上——

算是人的一部分。

被鬼物知道了,等同于攥了一部分的自己在它们手中。

果不其然。

“许逢春——”就见眼前这穿绿色比甲的花媒婆转了下眼睛,眼睛像翻片一般,先是白后是黑,咕噜一转,又成了正常人的眼珠子。‘’

她重复了一下许逢春的名字,下一刻,从袖兜里掏呀掏,竟又掏出了张请柬递过来。

上头宾客名字的那一栏,赫然写着许逢春的名字。

车马后,那一些浆糊色脸色的,齐齐盯着孙乾和许逢春瞧,口中热情地喊道。

“都去都去。”

声浪一声高过一声,压迫而来。

孙乾脸色颓败了下。

得,这下就是想留许逢春在府中,都不成了。

花媒婆递过请柬后,见许逢春迟疑地收下,收回手,边缘绣着戏水鸳鸯的帕子一捂嘴,眼波一个流转,目光又落在了赵顺身上。

只听她嘻嘻一声笑,因着发僵阴冷,不见喜庆,倒有几分恶意阴谋一般。

“你也去呀。”

赵顺木楞着眼睛,“去,赵顺,我唤做赵顺。”

“好好好!”媒人咧着嘴笑,嘴巴涂得红红的,腮帮子更是两团胭脂红,格外地喜庆。

袖兜里一掏,又是一张请柬。

在花媒婆将目光投向府衙大门,好似穿透落雨,一瞧瞧进了府衙里冯知州的夫人和阿姐身上时,孙乾见她的眼睛黑黢黢,瞧着竟又要翻片一样。

只怕她一个蛊惑,两位夫人就要和赵顺一样,傻愣愣地报了自己的名字。

至于许逢春,那是个真傻的。

回头再得了张喜帖,想不去也得上车马一道去了。

他心中一个咯噔,忙道。

“冯大人府上有喜,我家绾儿成亲,喜对喜,冲上了可不妥。”

呃……

像是卡壳了一样,花媒婆卡在那儿不动弹两瞬,待又一阵阴风吹来时,这才又重新灵活,捻着帕子就拍大腿儿。

“对对,喜冲喜,这福气就要被压了,这可不妥,还是大人这做阿爹的会心疼闺女儿,替绾儿考虑得多,那就不请这二位夫人了。”

孙乾松了口气。

冯知州更是松了口气。

转过头,他就要赶两人回屋。

“阿姐,阿素胡闹,你怎么也由着她胡闹?她可是有身子的人,这夜深露重的,出来作甚?快快,你们先回屋,我这儿还有些事,待办妥了就回。”

冯海棠一时面容有些古怪。

胡闹?

哪是她和弟媳妇胡闹!

好歹也见过几回邪门事,这会儿未踏出府衙大门,只见外头幽影憧憧,倒不像门吏赵顺那样,将一众鬼影的模样看个分明,只听了那一声声又尖又细的嗓子,冯海棠也对眼下这情形有了猜测。

外头——

莫不是有邪门事?

眼下二更天才过不久,府衙这一处地却安静得厉害,除了风声雨声,别无他物。

蝉鸣虫叫更是没有。

三更天的喜宴——

坊间可是有传过,这等时辰,结亲的是结阴亲!

冯海棠提着心,声音也发紧。

“哪是我和你媳妇胡闹!”她攥紧了弟媳妇的手,眼底有几分紧张,“是你家小子在屋里闹翻了天!逼着我和你媳妇大半夜出来寻你的。”

小子!

冯天游愣了下。

他的目光不免往自家夫人的腹肚上看去,目露迟疑。

“就是他!”冯海棠叹气,肯定了阿弟冯天游的猜想。

冯天游聪慧,年少成名,官运更是亨达,但世间事难得圆满,福禄皆有定数。

这头满了,另一头便少。

他和夫人成亲多年,并未有子嗣。

如今才初得添丁之喜先兆。

一旁,冯知州的夫人姜素也点头,低头一抚自己的肚子,笑得有些温婉。

“我一早便歇下了,可今夜也不知道怎么的,老是一场又一场的梦,扰得我不安宁。”

“梦里一条小狗儿摇着尾巴,死命地咬着拽着我的裙角,拉扯着要我去外头。”

小小的奶狗儿牙都没长齐,哪真有气力将人拽出。

末了蹲在地上,口中呜呜委屈,狗眼儿圆圆又乌溜溜,一下就蓄了水珠在上头,瞧着是水润润的黑,两下的功夫,就又啪嗒啪嗒落泪。

可怜又可爱。

直把人瞧得心头发胀,忙不迭地将事儿全都应下。

去去去,哪儿她都去!

刀山火海也敢闯。

“待我醒了,看着屋子窗外的落雨,莫名心慌得紧,这才寻着阿姐作伴,一道寻了过来。”

姜素抬眼看了下府衙大门,瞧不到外头的动静,只看到一片的黑,她心下的慌意又重了两分。

梦里,狗儿拽着她,外头也是这样的黑。

浓得像墨汁。

听得一句小狗儿,冯知州激动。

冯海棠一早就听弟媳妇说过这胎梦,眼下倒能按捺住这份激动,瞧着有几分稳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