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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吞了吞唾沫,视线一转,落在那破了墙的夹道,那是一口棺大小的夹道。

“赵立泉什么毛病,他就是脚动不得啊,不想让人瞧着他拄拐的模样,说窝囊,这两年才一直躺在床上。”

但要让人说,拿自己媳妇找别的汉子拉邦套,这才是真正的窝囊。

赵立泉腿废了,但手又没废物,采些竹子做篾匠,不也是一条养家糊口的路子吗?

偏生如此窝囊。

周金娘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如棺的夹道,下一刻目眦欲裂,陡然嚎出了声。

“阿生、阿生也被砌到墙里,做他赵立泉的药去了?”

“天爷哎!天爷哎!这叫我怎么办!”

“挨千刀的,这些个挨千刀的……”她跌在地上,哭得直捶地,“她跑哪儿去了,他们都跑哪儿去了,在哪儿砌我家阿生了?”

想着儿子,周金娘不知又从哪儿生了劲,拿石头砸开了李家窗户,在李家屋宅里四处找。

赵大山六神无主,软着手脚,也跟着转悠了几圈。

但这会儿,这屋子除了王蝉掘出的两个暗棺夹道,再无其他。

……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这是咋了, 怎么就哭成这样了?”

周金娘突如其来的大哭,惊了花媒婆一跳。

原先,她挪着脚步要往自己大哥的宅子挨, 人都挪到大门口了, 手搭着木头门的把手上,听到这惊天动地的哭声,抬高的脚都僵了僵。

王蝉看了过去。

花媒婆冲她讪笑了下。

倒也不是信不过姑娘,只宅子对人的寓意大不一样, 就像乌龟的壳,蜗牛背上的窝。

遇到心慌的事,总想回家躲一躲, 甭管顶不顶事,起码心里踏实。

毕竟万物皆有灵, 老祖宗死了都能做保家仙。

大哥家的祖宗, 掰扯开了讲, 也是她花媒婆的祖宗。

没得嫁出去了, 就不保佑她。

儿孙是根,她花媒婆还是花呢!

想到这, 花媒婆扶了扶鬓间要掉不掉的大红花。

周金娘哭得厉害,赵大山颓然垂头, 一副七魂丢了六魄的模样,浑然没了方才义愤填膺, 说要拎锄头冲人家家里的气势。

见到这, 花媒婆心里像爬了只老鼠, 刺挠刺挠,好奇得紧。

她挨近王蝉,觑了这对夫妻几眼, 又去看王蝉,压低了嗓门。

“这阿生……是她家小子啊。”

“怎么就也被害了?我听街坊邻里说了,刘药姑擅长女子和小儿的毛病,没听说能治男子的病。”

要她说,能治男子的病才赚钱,没瞧那些戴旧斗笠,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摇着串铃的铃医么,不卖别的,就卖男子壮阳的药。

打出个威风的名字,大力不倒丸。

生意贼好,还没人退货和回头上门找茬。

因为,甭管有用没用,买了这药的,回家吃了……都羞千说没用咧!

王蝉摇了摇头,没有说赵向生的事。

花媒婆瞧着这模样,倒也不好再追问。

周金娘喃喃,“我该劝他的,劝不住就是打,打断了腿,也要将人管着,不让他和高姐儿往来。要是管住了,就没有今天这个祸。”

“实在不成,我不吃不喝地和他犟着,让他和人断了关系,我身上掉下的肉,总不可能不要我这个娘。”

周金娘泪又淌下了几行,只恨自己先头没有下狠了心,还道这露水情缘的事,男娃比女娃娃好,就是吃亏,也吃不到哪里去!

刀子落到心口了,才知道这痛,是剜心肝的痛。

赵大山抱着头蹲地,“别说了,我哪回没劝了?要真能劝住,就不是今天这光景了。”

花媒婆眼珠子一转,听明白了。

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听得周金娘一句不吃不喝犟着,她暗暗摇头。

哪里是这样轻巧的事,这个年岁的孩子,情看得比天都大,有了娘子没有娘的。

阿娘不吃不喝地犟着?

嗬,信不信他能不闷不响、一声不吭往河里跳。

她说媒这么些年,可瞧太多了!

最后多是那些疼儿女的父母先妥协了。

要不怎么说,娘疼儿,路长长,儿疼娘,扁担长。

……

见人哭得实在厉害,王蝉一个小姑娘人小小、细骨伶仃的,瞅着是劝不住人,花媒婆心里又不落忍,几步上来,扭扭腰将王蝉挤开。

“来来,我来劝两句。”

她是吃媒人这口饭的,这行当嘴得巧,眼睛得利,心思也得灵巧,不然吃不开。

只听了周金娘和赵大山喃喃的只言片语,便是王蝉不说赵家是非,连蒙带猜,她也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刘药姑邪门,拿人肉人骨种了药。

得了药、治了病的人占便宜了——

做了药、成药渣的……喏,剩了个家里人到处找,伤心得肠都要断了!

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赵家那小子是给情人的夫婿做药了?

果真是奸情出人命。

你贪着人家的貌,人家贪着你的命!

花媒婆心中暗暗唏嘘。

“老大哥,嫂子,我是不知道你们这是怎么了,但再伤心也不能这样哭,再怎么样,明儿还是东边出日头,西边落日,日子照样得过。”

“哭能顶啥事啊,咱得思量着下一着该怎么办。”

花媒婆拈着个帕子,蹭前擦后地忙,搀了这个,又去扶那个,好不容易将两人劝住了,拎了张长条凳,一扫上头的积灰,让两人挨着坐一起。

扭了扭身子,又去自家大哥家里拎了个大肚茶壶过来。

长长的壶嘴里有水奔出,倒在白瓷的汤碗里,茶汤清亮,零星飘几片粗茶叶在上头。

是一早就烧的茶水,晾来解暑。

茶叶也不是太好,就市集摊位上买的茶,乡亲自个儿洗的晒的,喝了清热解毒。

但这天热,就是搁到现在,还冒了两分热乎气。

周金娘盯着茶。

倏忽的,她猛地抬头朝王蝉看去。

王蝉知道她的意思。

她方才说了,这以身养药、李代桃僵的邪法里,一开始得将活人种下。

活人。

周金娘盼的是,即便赵向生被人做了药,也如这搁置+的茶汤一样,烧开晾凉了,瞅着能入口,但也还有一分半点的热乎气。

赵大山想到什么,忙问花媒婆。

“大妹子,你可知道,这刘药姑带着儿子去哪儿避祸躲灾了?”

“这……”花媒婆皱了眉,拿着帕子给自己扇风,“这我哪知道。”

“嗐,我也就回来走走亲戚,往常没和她家打过交道。”斜眼朝突出的屋檐努努嘴,“喏,你也瞧到了,她家就不是好性子的。我和大哥大嫂不一样,性子爱掐尖,就个把月的功夫,说不到哪里去。”

窄窄弄子里,爬了好些青苔的墙破了口子,方才还阴森得厉害的弄子,这会儿光透了进来,热意一点点爬上来。

许是阴潮了许久,猛地又遭一晒,刘药姑这一处宅子就像上锅的蒸笼一样,熏腾着又潮又热的炁。

只片刻的功夫,花媒婆就冒了一身的汗。

她府城里来的,又是做媒婆,靠着和人打交道吃饭,好讲究,平日里用惯了脂粉。

汗一淋,脸都有些花了,淌了一道道的痕迹。

转头瞧一旁的王蝉。

嗬,做小姑娘就是好啊!皮嫩,这样的日头一晒,脸反而更白了,白得透亮。

这会儿弯着腰,伸手捡起了地上的一块破砖,捏在手心里看,也不知道里头是否还有其他门道。

阳光下,她面上的绒毛漾得人像晕着光一样。

钟灵毓秀——

这模样瞧着就灵。

花媒婆拧着帕子,又嫉妒上养了漂亮闺女儿的王秀才。

……

赵大山有些失望,但还是振作了下精神。

“劳您再想想,他们走的那几日可还说了什么?”

说罢,他的视线巴巴看过李家,又去看花家。

花媒婆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倒也更上心了些。

也是,东窗对着西窗,隔墙还有耳,别人没听到点什么,她还能不知道个一丝半点儿?

定是忽略了。

当下,花媒婆搜肠刮肚地想。

“嗳!倒是有一个。”花媒婆一拍大腿儿,想起了个事儿。

王蝉砖石还捏在手中,顺着声音看去,就见花媒婆眉一挑高,面上堆上几分喜色,朝她看来的眼里有邀功。

“阿蝉姑娘,我记起来一件事忘说了。”

她快言快语。

“李家空宅前两天,那刘药姑前头还一脸忧心,脸也白得很,那一天瞧着倒是没那样惊了,还让她儿子在窗户那儿写了封信……”

“喏,就那儿的桌上,我透过窗缝瞥了一眼,说是让他写给他四姑,都耽搁老久的事了,他们走了,不好将事情拖没。”

“信不长,两下就写完了,我听了几耳朵,说什么药引子差不多了,回老家服下便成。”

如今一看,这药莫不是就是赵家夫妻的儿子?

那唤做阿生的小伙子?

花媒婆眼睛瞧过赵大山,又去看周金娘,眼珠子转了一圈,脸虽然圆,是和气模样,但透着几分精明相。

至千老家在何处,花媒婆久居府城,和刘药姑打交道不多,不是很清楚。

但她是利索人,见王蝉听着,有心在她跟前卖好,当即撂下一句话。

“等我一会儿,我去问问,我大哥大嫂应该知道,他们也算老邻居了。”

说罢,人拈着帕子就往她大哥家跑。

王蝉瞧着她颠颠的背影,视线一转,瞧着捡在自己手中的砖。

化了青苔,破了墙上的白灰,破砖是青砖色。

刘药姑养药的邪法,它和困人偷寿的宅子邪法有些共通之处,王蝉想起钱吉荣提到的砖塘村。

她有些怀疑,刘药姑的娘家莫不是在那一片?

这砖,瞧着和村里在砖塘村采买的品质相差不多。

一根藤上出的瓜,甜苦都不一样,砖头瞧着都差不多,但窑子不同,各地出的砖头品质也不一样。

好砖颜色青灰,敲击有清脆的响声,没烧透的就不一样,颜色暗红,声音也发闷,这样的坏砖盖房子,时间久了耐不住,哪一日砖头碎了、房子塌了也不一定。

胭脂镇盖书塾的砖王蝉见过,和眼下这砖的品质差不离。

不过——

王蝉拧了拧眉。

她去过砖塘村,倒没瞧出什么不对劲。

村子里好些个烧砖的窑子,烧好的青砖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扎又一扎。

还堆了许多未烧砖的泥。

因为能卖钱赚铜板,村民忙得热火朝天。

也因为火炁,空气里各种气味交杂。

土腥炁,烟火炁,焦糊味儿……最后熏腾成热泥的黑雾,从窑子的孔洞里冒出。

热,熏,忙。

不见邪门。

这是王蝉对砖塘村的印象。

……

“砖塘村!”

花媒婆喘着气跑来,脸上有自己帮上忙的得意劲儿。

“是不是等久了?我想着跑一趟就问个老家,有些不值当,就和我大哥和嫂子多唠嗑了两句,这一唠嗑,倒真又给我问出了点什么!”

李家破墙的动静不小,就隔了一个窄窄的弄子,花家人怎么会听不见?

花老大哥和花家大嫂子两人挨着墙听了两耳朵,又从窗户缝看了眼,瞧着那上阔下窄、如棺的夹道,吓得直捂心口大喘气。

对视一眼,瞧着对方眼里的惊骇,连忙伸手捂了对方的嘴。

就怕一个大喘气,声音大了些,惊来了什么不该来的东西。

砖里竟砌了人?

天爷啊,也不知道砌了多久!

两人来来回回地走,焦急不安。

敢情他们每走一回弄子,每开一次窗子,都有女鬼、小鬼……也不知道多少个,各个直勾勾地窝墙上,头脸朝他们家这边盯着?

天杀的刘药姑。

天杀的刘婆子!

不怪这么凉,凉飕飕的,原来是阴风一阵阵吹!

他们蠢啊,还道家的位置好,炎炎夏日好过,哪想到,人差点过不下去了!

“我就说我在那墙上见过影子,僵僵的,看着像人影,像提了线一样,你偏说我年纪大,眼睛花了……你你,可冤着我了!”

花家大嫂子捶了花家老大哥一把。

捶完,她拉着人的胳膊肘,脖子缩着往四周看,神经兮兮。

“你说,它们会不会钻咱们家墙里来?”

花家老大哥皱着枣皮色的脸,嘴都发苦了,“别说了别说了。”

只一想,汗毛立起,怎么搓摸也搓摸不下去。

说再多也没用,屋宅定在一处,几代都难改,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安家不容易,兜里没有余钱,就没有选择,日子再不想过,也只能将就过嘞!

花媒婆来时,老俩口子彼此搀扶,哆哆嗦嗦,积极热烈地帮着想事儿。

“应是去娘家砖塘村了,快快,早点将人逮了下大牢,别让她住这儿了。”

两人不止知道刘药姑的老家在砖塘村,还对花媒婆口中,刘药姑要写信的对象四姑有印象。

……

李家。

“我大嫂说了,她前两年见过一次,那婆子瘦得很,像根麻杆一样。”

“人瘦,瞧着脸上也都是愁,喏,颧骨这儿凸着,看过去有点刻薄,我大嫂和她打了招呼——”

“人瞥了眼,什么话都没应,她给气闷到了,觉得自己笑得大了些,又热又老的面皮贴了人冷屁股,不得劲不得劲儿,丢份得紧,这才有了点印象。”

花媒婆比划了个瘦杆个子的动作。

花家大嫂子记性好,娃娃时候丢脸的事,晚上睡觉时还能回想两回,当那回锅溜的肉再炒炒。

两老夫妻吵架,几十年前的老黄历她也能翻出来,回回都能吵赢,趾高气昂。

往日里,花家老大哥给气得不行,直道这老婆娘心眼属针眼,记仇记最细。

当下花嫂子一回忆,花老大哥在一旁抖着手都要拍好。

好好好!

老婆子记性就是好,是个聪明的!

……

“她们是一个村子出来,也姓刘,正经名儿也没有,路上有相熟的问怎么称呼,刘药姑笑着说,就唤做刘四姑,两人挨着一道走,瞧着颇为亲近模样。”

“对了,刘药姑还唤她阿四。”

王蝉看向赵大山和周金娘,“是麻婆吗?”

赵大山和周金娘两人都听傻愣了。

因着赵家老太太的梦,他们猜测赵向生可能是被做了药,只道麻婆和刘药姑是为赵立泉抓药而熟悉。

哪里知道,两人竟还有同乡的情谊。

难怪难怪。

竟会帮着她费劲种药。

同乡三分亲,同姓一家亲。

这本就是一伙儿的!

虽是问,但王蝉和花媒婆心中都有成算,刘四姑应该就是麻婆。

赵大山摇头,一脸茫然。

“她也姓刘?村里只叫她麻婆麻婶的诨号,我、我以为,他们是想省点诊金药费,这才不上药堂医馆寻个正经大夫,反而在刘药姑这里抓药。”

三姑六婆走街串巷,名声有好有坏,但总的来说,坏名声多一些。

草婆比不上正经坐馆的大夫,懂一些草药,知道一些皮毛,靠着穷字一身胆,就敢靠着这给人抓药的行当赚铜板。

病有千万种,表象却相像,瞧着相似的两个病,因内里的不同,往往差之一毫,谬之千里。

草婆抓药,有时候对症,有时又不对症。

药不对,耽误了病程,厉害了能要人命。

是以,草婆的名声不太好。

但穷人害不起病,一场病就能将整个家都拖垮。

兜里银钱不够,人的选择就不多,花几个铜板找草婆抓药,总比硬抗要强。

嘴硬一点的说,自己是花小钱治大病,大聪明的事。

治得了病是运道。

治不了病——

算命。

命不好,怨不得旁人。

……

这么说——

想到什么,赵大山急急朝王蝉看去。

“阿生和高姐儿那事儿……”他顿了顿,想问赵向生是不是被做局、上套了。

但话到嘴边,又有些心灰意冷。

就是做局,如今也真上套了,说再多,倒像开脱。

王蝉没想太多,“是,现在想想,这不是意外,是必定之事,她们应该一开始就盯上了赵大哥,有心算无心,很难躲过去。”

就算赵向生不上套,也会有第二回 、第三回……总有一回能引得他上钩。

因为,她们不止想着寻壮马帮瘦马拉帮套,更想让赵向生这匹壮马,剥皮削骨,养肥自家那匹瘦马。

赵巧娘撞邪的时候,王蝉和赵向生打过照面。

那时,赵向生就冲赵大山嚷嚷了,说他的清白落在高姐儿那儿,没有什么童子阳气庇身、不怕邪的说法。

他也怕,也想像阿奶阿娘一样,去旁人家躲躲。

他死心塌地,赵大山气急败坏,叫王蝉帮着看一眼。

王蝉瞧了,赵向生好端端的,没有撞客招邪。

如今看来,应是赵立泉和高姐儿之间有猫腻。

……

人是生前鬼,鬼是死后人,是以,人欺软怕硬,鬼也怕硬茬子,专挑软蛋子捏。

这世道妇孺势弱,不可否认的事实。

刘药姑这儿砌的两个棺形夹道,里头一个是搁了麻衣附魂的孩童,另一个害了女子,是不知以何物附魂的女鬼。

她做为草婆,看妇人小孩的病,抓的草药颇为有效。

能害妇人孩童,将她们种了药,为何不看男子?

非是不想,是和迫害妇人幼童相比,害一个壮年男子难了些。

王蝉的视线落在那大一些的棺形夹道上。

寻常人肉眼瞧不到,但她看到炁,旧物搁在夹道中留了痕迹。

灰黑如丝,蜿蜒扭曲的炁在太阳的晾晒下,如水雾一样渐渐熏腾,渐渐消弭。

瞧那形状有些像丝线,王蝉原先不明白此物是什么,如今,她倒是对原先搁在里头,用以女鬼附阴魂的东西有了猜想。

一条丝线。

红线。

……

时衰鬼弄人,运背鬼上门。人的运,对一个人来说至关重要。

想要害赵向生,先要将这运压过去,窃了去,如此才能万无一失的将人种药。

王蝉心想,花媒婆口中,那被刘药姑表面一个俊新郎,内里却是丑新郎骗婚的李盼归姑娘,闹她心气也是压运,让她最后心如死灰。

同样,高姐儿和赵立泉有姻缘,和赵向生又有露水情缘。

以她为引,花了一段时日偷渡了运,混淆了炁,这才将赵向生种药。

刘药姑让李长庚写信,信里提的药引子,就是高姐儿和赵向生的露水缘分。

赵大山听了王蝉的话,唇抖了下,不住道。

“也是他糊涂,糊涂……要真没那些想头,性子再正一些,哪会有这样的事!任那些歪门邪道舞到眼前,也诱拐不了他。”

“是我和他娘没教好他,是我。”

叹了片刻,赵大山用力地搓了把脸,站了起来。

“阿蝉姑娘,我们现在是要去砖塘村吗?”

砖塘村离县城倒不远,是城外郊区的一处村庄,王蝉去过那村子,村子不是太大,建了好些砖窑,背靠着山,面前是水。

风水选得格外不错,一个个都是好窑子。

建在阳坡之上,日光迎来,大片大片地照在半露地面的窑子上,添上火炁,火稳炁和,烧出的成砖品质也好,还稳定。

……

但再近,从淮县到砖塘村也要走一段路程。

赵大山和周金娘才走了鬼道,说实话,两人还是有些怕的。

阴魂托涌着黄裱纸做的船往前,呼呼桀桀,有王蝉在,两人不惧危险。

就是鬼好戏弄,贴船而来的阴魂阴炁化脸,鬼脸一张张,像压扁的纸画了个眼睛,冷不丁的咧嘴睁眼,瞅着吓人得很。

就怕它下一秒又有动作,冲自己的脸贴来,怎么抓挠也抓不下来。

想到赵向生,赵大山和周金娘深吸了口气,勇气也跟着膨胀。

……

对,再去砖塘村瞧瞧。

王蝉正待点头,倏忽地,她想到了一丝不对劲。

砖塘村的风水选得太正了。

而且——

王蝉停了脚步,朝李家屋宅四周看去,五指一抓敛,才拿出的一沓黄表纸也在手中不见,只还余星点的黄光浮飞。

“叔,婶儿,你们在这儿稍等我一会儿。”

赵大山,周金娘和花媒婆三人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王蝉抬脚往前。

她的身影很快。

明明才踏出两三步的功夫,却有残影留下,瞅着这一眼人还在这,下一刻人却又在数百米开外。

花媒婆奇道,“这是要去找什么?嗬,这不是我们望仙坊的坊门么?阿蝉姑娘去上头瞧什么?”

这会儿太阳爬得高,阳光烈得很,天透蓝透蓝的,亮得让人晃眼,几朵浮云缀在天上,懒洋洋地挪。

两厢一映衬,白的更白,蓝的更蓝。

像最浓重的彩墨上了最艳的画布。

江面刮来几丝风,被暑气蒸得蔫蔫的人有了丝痛快。

赵大山和周金娘葫芦湾来的,对县城不如花媒婆熟,得了她手指,眯眼瞧了片刻,这才瞧到王蝉。

在望仙坊上。

“嘶——”两人倒抽一口凉气,“这么高,仔细别摔下来了。”

花媒婆心宽,“哪能啊。”

……

果真是高。

王蝉朝四周看去,人小了,大大的屋宅也小了,视野舒朗开阔,坐在高高的坊门上,心反而变大了些。

望仙坊的坊门建的日子应是不长,青石材质搭的,摸上去有石头粗粝的触感。

上头,风霜雪雨留下的痕迹不多,四柱三层檐,檐上雕了花,瞧着气派极了。

这石头——

王蝉低头,又察觉到一丝不对。

她是养石人,天然得石头亲近,往日里摸上石头,还未以灵探石中炁,它们灵敏,反而将炁率先缠来。

试探的,高兴的,害羞的……像细细的小触须一样。

得了灵,千丝万缕石中炁欢舞,缠上人,王蝉不盘上一盘,耍一耍,轻易不让她脱身离开。

王蝉摸过数以成千上万的石头,石中炁场各不相同,就如叶有千万,却无两片相同一样,再是沉稳的石中炁,也不会像手下这个坊门一样,死气沉沉。

王蝉收了探石头的手,暂时收回心神。

坊门往外是一条内河,水面波光粼粼,像是银亮的布微微晃动,岸边长了好一些树,苦楝、杨柳、木槐……

林荫如云,叶子绿得几乎要发暗,沉甸甸地压了一树。

此时初夏,一些开花早的苦楝树生了花,是淡紫的颜色,夹杂在满是碧翠的河岸边,点缀了夏日的绚烂。

从望仙坊看去时,不似树,倒像是一团团紫色的云。

景美得让人留连忘返。

不过,王蝉越看,神色越不好看。

鬼木——

望仙坊这一处种的皆是鬼木。

乡下地头,树木也多。

苦楝、杨柳、木槐,桑树,柳树,这被唤作五鬼的树木并不少见,胭脂镇就有。

池塘边还多种柳,遮荫蔽日不说,还能折柳枝编一些家里用的藤筐,篮子……小的搁针头线脑,大的放粮食,靠地里河里讨生活不易,一个半个铜板难得,也就难舍的花,谁都会干这些手工的活。

便是这些树有鬼木的说法,该种还是会种。

但像望仙坊这样,一连种了好些棵鬼木,凑齐五鬼之木的地方……少,很少。

王蝉留意到,哪一处种哪一种木,瞧着凌乱,好似全无章法,细细推算,却都是有讲究的。

“……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①

只见王蝉手诀不断,每一棵鬼木皆有一枝朝她折来,依着下头树的方向将其落阵。

最后一下阵成,风炁乍起,一道风自下冲上,如飓风一样朝内河西南向的一处宅子掠去。

竟像掠纸一样,那宅子被掀了一角。

只片刻的功夫,那被掀开的一角又抚平,宅子还是宅子,砖头搭,木头盖,琉璃做瓦。

阳光下檐角翘起,光落在上头都添几分富丽堂皇。

全然没有方才纸糊一般,能被翻动。

掌心落阵的树枝枯化成糜粉,如阵盘一样悬在手心上方的阵图也散去。

毕竟只是鬼木小枝还原的阵法,不如一株株鲜活的鬼木势大能遮掩。

即便这样,王蝉也一脸震惊。

这!

她低头看空无一物的手,又去环看四周。

有人在这一处布了阵,也不知道范围多广,但她方才依着这局、依样画葫芦地布了小阵,未瞧全貌,却也窥见了这阵法的真意。

内阴外阳。

眼中瞧着是一个天地,剥了皮,却又是另一域。

不知是何模样的阴界,被人自劈一方天地。

王蝉朝那被掀了一角、就像纸糊能翻动的宅子看去。

要害在中,中心则命门。

那屋宅,是此阵的阵眼。

那布阵人……是不是也在那处?

……

还在李家的花媒婆三人瞧到了这一幕,几人有些不解。

“在上头瞧什么?”

花媒婆拿帕子擦了下汗,“你们瞧到了吧,刚姑娘那里亮得很,也不知道是不是日头照得咱们晃眼,我怎么瞧着像有一阵风刮过去了?”

那风能被人瞧见,还是风卷了阵中树枝叶片和苦楝花花瓣的缘故。

苦楝树虽是鬼木,但花好看得紧,待秋冬结果实了,一串串的黄果子坠枝头,苦似胆,入口要人命,只是看却可爱喜人得很。

除了鬼木,它又被人唤做恋木。

花媒婆提着衣襟扇了扇风,脚下歇不住似的,来回走,有些宽的袖子挥动,更像个扑棱大蛾子。

“是有风。”周金娘低声应了句。

花媒婆:“是吧是吧,我就说我这眼睛利,绝对没瞧错。”

她回淮县一段日子了,平日里走亲访友,在家歇不住,主要是做了好些年的媒婆,便是如今歇业,也刹不住脚,改不了性子,一张嘴巴歇不住。

今儿上这家唠嗑,明儿去那家叨叨,嘴皮子得动动才得劲儿。

这一走,四周都熟。

远的地儿另说,她大哥家周围哪处有哪户人家,她门清儿!

当下踮了脚、伸长脖子,瞧了风过的方向。

“是那儿啊,冷清呢,就一家书肆,我不爱走。”

……

作者有话说:

①网上搜的口诀

第150章

赵大山和周金娘颇为沉默, 没有搭话。

花媒婆扭头瞧了眼两人,见他们挨着墙角边靠着,一个哭得久了些, 眼睛红得厉害, 鬓边发丝都乱了。

另一个做爹的也差不离。

屋檐探出墙头,在地上留下遮阴的阴影,也将两人笼罩,灰扑扑又死气沉沉。

可怜天下父母心。

可怜天下父母心!

花媒婆摇了摇头, 感叹连连,也不介意两人不搭话。

她做惯了媒婆,就算没人捧场, 自个儿就能热闹出八百只鸭子的动静。婚宴喜事上冷场可不妥,不吉利, 东家也会不痛快。

便是当下笑着张脸不说, 事后给红封的时候, 翻了脸只给点碎银, 其中重量区别,可太说明喜恶了。

没点儿本事, 都不好意思在府城里讨生活!

“不止我一个不爱去,我那些个老姐姐老妹妹, 各个也不爱从那儿走……为啥,还不是那些个书生, 会瞧几本书, 识几个字, 写几首歪诗了不起呀,各个眼睛长头顶上去了!”

“瞧着我们挽着手从店前走过去,笑闹的动静大了些, 不是摔袖子、就是背过身嘀咕我们嗓门大。”

嗓门大怎地了?

路又不是他家的,他们能走,她们就不能走了?

过日子,哪能没有热热闹闹说笑的动静?死气沉沉是家里有丧事!

花媒婆想起这事还绞了绞帕子,气得牙痒痒。

“尤其是那守川书斋的掌柜——”

花媒婆尤其不喜欢书斋的掌柜。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做了多大的生意,不就是一家书肆吗?”

“嗬,买卖些笔墨字画,说来也就只是一门做生意的行当,一样都是生意,哪就比市井街头卖菜卖瓜的高一等了?”

“偏生他没这个自觉,瞧着人跟瞧个脏东西似的。”

“说着我就来气,才回淮县时,我从他店前走过去,他瞥了我一眼,转头和人说了声,瞧那乡瓜又来了。”

花媒婆都气笑了,指了指自己。

“我哪里就乡了?”

“笑话,我可是从府城回来的,府城!”

赵大山和周金娘瞅了她一眼,没好意思说。

是不乡,但香。

口脂涂得厚厚的,一张嘴说起来就停不下,一眼过去没瞧见别的,就看见红红的两片在翻飞。

周金娘犹豫。

有没有可能不是乡瓜,是香瓜?

……

三人不知,花媒婆说着话的时候,一辆青布马车从城门口往望仙坊方向驶来。

车辚辚,轧过青石铺就的道路,车身轻轻摇晃,里头的人也跟着晃了晃。

许逢春也坐在车厢里,对面便是县丞孙乾。

车厢颇窄,一个人坐着的时候,还能大刀阔马一样,腿也有地儿搁。

两个人就挤得慌。

腿挨着腿,抬头就见对面的脸。

这会儿的青石路还好,方才进城门的那段泥路颠簸得厉害,才叫折腾人。

许逢春生得高了些,一撞撞到车顶,头都冒了两个包。

饶是他想再往上走一步,多给大人跑腿做事,薪俸再丰厚一些,这样凑近人,也有了几分不自在。

孙乾关心,“小伙子没事吧。”

“没事没事,回去拿药油搓两下就成,谢谢大人关心。”

许逢春难得地生出了点窘迫,一挠头。

“大人,我真不骗你,就是不用我,你自己来也能寻到人。那姑娘生得好,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你见着面,不用人多说,自己就知道是哪个了。”

孙乾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慢。

“还是细致些才好,早点寻到人,早点将牛僵收了,还县城百姓一个安宁才是。”

“民心惶惶,长久不稳,危如累卵,往小了说是城里的一户一民受怕,往大了说,便是社稷都难安。”

许逢春由衷敬佩,“是是,还是大人想得周到。”

孙乾笑了下,捋了下颌下的短须,“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职责所在。”

仅一块青布相隔的车马外头,拎着鞭子的孙二峭:……

听着两人有来有往的谈话,他翻了个大白眼。

马屁精!

……

车马又行一程。

孙二峭扭了下头,“大人,前头就是守川书斋了。”

“先头在城门外时,你说回府衙的路上要去书斋买些纸墨,家里的快用尽了,要我先将车往旁边停一停吗?”

在孙二峭看来,这就是顺道的功夫。

买个纸张墨团能耽搁多少时间?便是要寻许逢春口中劳什子的高人,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这时不买,回头又要赶车出来,多费一分功夫,谁在劳累,还不是他在忙活。

虽然是马儿拉车,不用他多费脚多走路,但坐车头赶车,一趟下来,腰也僵得叫人受不住。

活能少一点是一点。

仗着是乡亲族亲的关系,孙二峭对孙乾并没有太大的敬畏,说话也随着性子。

孙乾皱了下眉头。

火燎眉毛的紧要关头了,他哪还有心思买纸张墨团?

“不用,继续往前,直接去李家。”他的声音沉了两分。

“成吧。”孙二峭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他扬了扬手中黝黑的长鞭,口中驾驾地吆喝。

马儿吃痛,咴律律一声鸣,蹄子跑得更快了些。

突然——

“吁吁!”孙二峭瞧到什么,瞳孔圆睁,快接近书斋大门时,伸手急拉了下缰绳,马脖子被勒得高高仰起。

因着惯力,车厢里的两人跌做一团。

许逢春连忙搀了把人,“大人!”

“我不要紧。”孙乾面色发沉,冲人摆了摆手,待车子稳住了,一把撩了遮在前头的青布,探头往四周扫了一眼,没看见车架前头有什么不妥。

往旁一看,是守川书斋的匾额。

他有些生气,“我不是说了,纸张笔墨回头再来买。”

“大、大人,不是、我不是。”孙二峭慌得话都说囫囵了,绿豆大的眼睛瞪得很大,里头都是惊恐。

他冲孙乾连连摆手,又伸手去指马车前头。

拉停了马,他也才想发火。

什么人啊,哪有人在旁人赶着车的时候突然蹿出,脸上长眼睛是白长的!

才要骂人茅房打灯笼找死,惊魂初定的撩起眼看前头,一刹那,才落下的魂又被惊得满天乱飞了。

孙二峭不信邪,又揉了下自己的眼。

没人,真没人。

难不成,眼睛白长在脸上的是他?

他哭丧着脸解释,“刚才这儿有人突然蹿出来,真的,我不是瞎说,怕撞着人了,我这才拉了缰绳。”

“人?”孙乾皱眉看了一眼,转头再看孙二峭,没有说话,但眼里都透着三字,人在哪?

许逢春几乎要摩拳擦掌了。

可给他逮着机会了!

当即,他将在城门时,自己吃的亏又扣了回去。

“好啊,大人跟前你也敢一张嘴就是满口胡话!撒谎也不看看对象。人在哪?在哪?被你吃了不成。”

孙二峭叫屈,“我真没撒谎!”

许逢春不依不饶,“那你说人在哪,说话做事都得讲究证据,要真有人拦车,一个大活人这会儿怎么不见了,难不成是见鬼了?”

才说了一句见鬼了,倏忽的,许逢春拍了自己的嘴巴,惊疑地看四周。

孙乾沉默了。

孙二峭眼里的惊恐也更甚了。

三人互相看了眼,下一刻,视线像被烫着一样分开,紧着又去看车马前空无一人的地。

莫不是真见鬼了?

别的地方还好说,但淮县最近闹牛僵,传得沸沸扬扬,也传了好些邪门事。

当然,一番探查下来,多是人捕风抓影,见着枯枝影就喊鬼手要上门抓人了。

城中乱相,当真应了疑心生暗鬼这句话。

这也是孙乾这做县丞的,忧心牛僵这事的原因。

……

牛僵都来了,再来个青天白日的鬼影,也、也不足为奇吧。

三人心中没底。

拉车的马也莫名躁动得很,长而密的睫毛动个不停,蹄子原地踏动。

要不是平日里性子温顺,又被扯了套脖子的缰绳,这下定要不管不顾地撒蹄子往外跑了。

孙乾果断,“先离开这儿再说。”

还不待孙二峭有动作,这时,车马旁传来一声男子的声音。

只听他拉长了腔调,话语寻常,甚至含了两分生意人常带的客气笑意,听来却莫名有几分讽意。

阴阴冷冷。

像草丛里有长虫要探头,窸窸窣窣的动静。

“孙大人,我都留客了,你不和主人家打声招呼就要走,这可不是做客的规矩。”

三人顺着声音看去,就见守川书斋的牌匾下头站了一个人。

守川书斋颇大,瞧着是三间店肆打通,沿街的一片是廊棚。

晴不曝日,雨不湿鞋。

光落了阴影在他脸上,上半张脸暗,下半张脸白。

许逢春多看了两眼。

三十多岁的男子,身高中等,被光照的下半张脸显得有几分苍白,隐隐能见皮下发青的血管,眼下带点黄,似有几分病气。

似要迎客一样,他往廊棚里走回一步,侧了侧身,做了个请君入内的动作,全身又入了阴影处。

如此一来,细细看,那脸的颜色和店里架子上卖的纸张倒是有几分相似。

“大人,这位是?”许逢春吃不准县丞的态度,瞧了孙乾又去瞧书斋里的人。

只觉得他五官生得普通,但那一双眼睛黑,恁黑。

一眼瞧过去,让人记不住样子,只留意到他穿了身鸦青色的长衫。

宽袖圆领,生得不风流。

不过人靠衣装马靠鞍,佛祖还要靠金装。

因着这身衣裳,这面貌寻常的人,倒也多了几分风流。

孙乾意外,“钱东家?”

……

出言拦了孙乾的人是守川书斋的钱寂钱东家。

这会儿,隔了百多米外的李家屋舍下,花媒婆踮着脚,视线穿过内河河面,瞅到河对岸的书肆。

“东家有客人呢,”她阴阳怪气,“就是不知道这一回,他是不是又嘴巴不修德,随意就给人取了诨号,叫人乡瓜了。”

赵大山和周金娘瞧着她的模样,也不好插话。

花家大妹子和花家老嫂子,姑嫂两人听着都是个记性颇好的,一件事记老久。

不过也好,老话都说了,姑嫂合得来,福气自然来。

看来,花家的福气差不了。

……

那厢,钱寂自是没有唤人乡瓜。

再是寒酸的车马座驾,孙乾也是淮县的县丞,二把手的存在,管着县里方方面面的事,尤其是顶头上司不管事的时候。

寒酸?

这是俭朴。

钱寂皱了眉,一双黑得像井的眼上下扫过孙乾。

再出言,话里有着试探。

“方才不是大人?”

孙乾莫名,“什么?”

“不是你说要将我拦下?”他又有些不解,“对了,你怎么将车拦下了,二峭说像是撞到人了,不会真撞着什么了吧?”

因着是相熟的人,孙乾提着的心又放下,往四周看了看,没瞧到什么不对劲,只心中暗道,说不得是孙二峭瞧花了眼,自己将车马勒住,又怕他数落,这才出言说见到人影,推脱责任。

孙二峭牙咬得咯咯响,不知是惊的还是热的,后背激了一层的冷汗。

真有人影,嗖一下又不见,像鬼影子一般。

“不是你?”钱寂当下就暗道不好,几步往前,鸦青色的衣袍盈了些风,脸阴冷了下来。

他知道是自己没沉住气,一时出手,没探出人,倒把自己的底子给露了出来。

也是他大意了,瞧着孙乾的车马过来,竟以为动了阵法的是他。

旁人不知内情,他可太知道了。

淮县闹牛僵,要寻一个有本事的收了它,几番寻找,探出一个疯道长颇有本事。

青天白日的,他在众人面前拦了新郎迎亲的队伍,一声变变变,大白马成了白头鸡。

张榜贴告示,悬赏……就为了寻疯道人。

而那疯道人,不是旁人,正是眼前的孙乾孙县丞!

只旁人不知,他自己也糊涂忘记了。

……

“谁!”钱寂一双眼急急朝四周扫去,喝了一声,发黑的眼珠阴得厉害。

“阁下既动了我的阵法,就莫要藏头露尾了。”

守川书斋在阵眼,方才王蝉那一下,乍然只如风来,吹得涟漪起又平,快得几乎像没有这事。

但此阵是以钱寂的心血布下,尤为看重,他是阵,阵是他,即便只是风吹草动,细如毫毛的动静,他也能感知,自然没有将这一道起涟漪的风忽略。

知道自己拦孙乾车马那一下,他已经暴露,钱寂眼里幽光一闪,不再遮掩。

只见他盯了眼孙乾,只片刻的功夫,心里就有了决断。

既然人都送到跟前了,不是他们动阵法,但也是他们让他露了底,就该偿他一份因果。

当下,钱寂决定,要以孙乾三人为饵,将动了他阵法的人引出。

只见鸦青色衣袍无风而起,如血丝一样的炁息爬上书肆正中间的匾额。

匾额是楠木制作的,温润干燥,纹理清晰。

琥珀黄和姜褐色的纹路相互缠绕,交织成色,瞧着竟成了大小不一的祥云纹。

但那丝血丝一样的炁爬上,就如荒宅爬了土鼓藤,一下就多了几分阴暗气息,这楠木制作的匾额也大变了模样。

祥云纹像活了过来一样,扭动挨近,点点密密,像有了人脸。

守川书斋这四字,原先凿刻木头,黑墨描边,瞧着落笔慎重又规矩,刹那的功夫,字好像化了蜡一样淌了汁。

孙乾三人只觉得头一昏,脚下踉跄,再看守川书斋,只觉得挂在墙上的一张张画也活了过来。

黑墨成了黑雾,扭转成一张张鬼脸,画青山的色彩则成了青面獠牙,紫粉之色化作女子妖娆的身形,风情万种。

挨到人跟前之时,亲昵妩媚,让人熏熏然发醉,恨不得醉死在温柔乡中。

下一刻,亲来的樱桃唇陡然张大,瞬间成了血盆大口,美人脸也沾染了纸张的黄白,瞬间成了白头略泛黄的骷髅。

“娘咧!有鬼,我就说有鬼。”方才还心花花的孙二峭被啃了半脸的血,吓尿了,两腿打着筛,几乎吓没了半条命。

好不容易有了点气力,连滚带爬地爬到孙乾身后,抓着老爷子的衣袖就不放。

“大人救命,救命!”他凄惶四顾。

孙乾也惊。

但除了惊,他朝四周看去,还觉得这书斋的画要成活,这一幕有几分眼熟。

想得多了,又记不起事,反倒累得脑袋发紧发疼。

当下就捂了下脑袋,脚步往后踉了下。

许逢春目眦欲裂,“大人小——”心。

一个心字还未说出口,就见画中的一道青色化作青脸,像薄薄面皮一样,贴着脸而来,瞅着就要将孙乾的脸盖住。

一旁,孙二峭流了血,又被女鬼迷了心,运是三个人中最低的一个,这会儿已经叫一张白脸盖上了。

他两手十指凄厉地抓挠自己的脸,呜呜出声,整个人像醉了酒的老汉,不得章法地挣扎。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绿光透着亮,从书斋外头疾驰而来,如飞矢箭鱼,一中就中了靶心,将朝孙乾贴来的青脸击散。

书斋这处有尖锐的鬼啸声响起。

箭矢在半空急转头,穿透一个又去击另一个,鬼脸张张,最后只能不甘却又无奈地退场。

挂在墙上的画也失去了诸多色彩,瞧着像斑驳破旧的古画残物。

许逢春眼睛一亮,扯过孙乾,指着在那道绿光后出现的王蝉,快语道。

“大人大人,这就是我说的小高人,有救了,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孙二峭挠着脸,撕心裂肺,“救我救我!还有一个我!”

有有有,都有!

绿光入了王蝉手中,重新成型。

竟是一条柳枝,听得孙二峭呼救,唰唰几下就朝他抽去。

柳枝打鬼,越打越小。

只几下,蒙在孙二峭脸上的白脸鬼皮就散去了。

那是个有些歪邪的男子残魂,最喜没良心薄待妻子的炁。

都要被抽没了,还在孙二峭枣皮样的脸上扭了扭,依依不舍,最后留个嘴,撅着吸了口阳气。

鬼唾缠绵,带点青灰之色,又如密密的蛛丝,拉扯不断,粘着孙二峭和白脸鬼的嘴。

“真麻烦。”王蝉嘀咕了句。

在她又一下用力抽下柳枝后,粘着孙二峭的白脸嘴这才痛快消散。

“我能瞧见了,能瞧见了!”孙二峭死命地摸自己的脸,又喜又疯。

阴凉透骨的阴炁还在唇上残留,有腻滑的滋味,像吃了一口积年的腐叶和老土,又腥又臭,闹得他又呕又笑,跌在地上有些惨。

一旁,许逢春都忍不住捂了自己的嘴,又是同情又是庆幸。

还好还好,他见色而心不乱,方才保护住了自己的嘴。

王蝉本来有些同情,待瞧清孙二峭的脸后,杏眼瞪得溜圆,不想竟是自己见过的人。

在蜃炁虚影里,王蝉见过,是林婉燕后头嫁的夫婿。

人还没有落气,就先把媳妇抬到堂屋的角落里待着,也不打个床,就搁在草席上等着人落气。

不为别的,就怕媳妇死在屋子里,不吉利,回头妨着他找新媳妇。

没良心!

王蝉问许逢春,“对了,他有媳妇了吗?”

“啊?”许逢春不解王蝉这一问,但还是老实地摇头,“没呢。”

王蝉满意。

那就好,老天还是开眼的。

亏妻者百财不进,瞧着这模样,孙二峭这几年就混了一脸褶子,没混出什么出息模样。

可以想见,老祖宗这话还是在理的。

许逢春对孙二峭实在心有怨念,忍不住又吐槽了句。

“老光棍一条,性子古里古怪,和府衙里好些个兄弟都处不好,刚才也是他自个儿定力不够,瞧着那些邪门的美人,还撅了嘴将脸凑过去,哎,不怕死的傻大胆,不挨一下啃才怪了。你瞧,我和大人就没事。”

“大人?”

“对,这是我们淮县的县丞大人,孙乾。”

王蝉朝许逢春说的大人看去,认出他是孙二峭的同乡。

林婉燕落气之前,他出言劝了孙二峭几句,让他莫要如此薄待妻子。

当然,孙二峭没听。

他成县丞大人了?

王蝉稀罕地多看了几眼。

和蜃炁虚影里相比,孙乾老了些,毕竟林婉燕身死都十来年前的事了。

眼下看去,胡子白了,脸上沟壑也更明显了些,眼睛处的袋子更大个。

忽然,王蝉觉得,他还有些面熟。

多看几眼,王蝉恍然。

要是头发再乱一些,模样疯癫一点,穿上一身狼狈的旧道袍,他浑然就是她在赵巧娘记忆里瞧到的——

“疯道人。”

……

作者有话说: